第三卷 第二幕「夏草繁茂而不知終將枯萎*」
*註：出自《古今和歌集》第六百八十六。凡河內躬恆作。原句為「かれ果てむ後のちをば知らで夏草の深くも人の思ほゆるかな。」現代漢語試譯為「夏草繁茂而不知終將枯萎，亦如我心思念良人。」
1
那之後過了幾天，莉娜莉亞的模樣還是和平常一樣。也許是她在竭力保持情緒，也許是她心中已經想通了什麼。
無論如何，我都決定不和她談這件事。
更何況店裡的生意熱鬧到了出乎意料的地步，讓人忙得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我最初只是開玩笑地提出了女僕咖啡館的主意，卻沒想到這個點子好像真的虜獲了很多客人的心。
店門前排的隊一天比一天長，每個人都滿懷著期待，想看看女僕小姐——也就是艾娜和托托——這種存在到底是怎樣的。莉娜莉亞依舊頑固地不肯穿那套衣服，今天也依舊繫著黑圍裙。
我已經忙到了極限，連感覺自己很忙的餘暇都沒有了。整個人都只是沉浸在眼前的工作中。
跳進如此繁忙的漩渦中，習慣之後，有一件事我才初次意識到。
那就是，自己事實上居然並不覺得忙起來很難受。我自己也很為此驚訝。
眼光掃過面前的紙條，規劃好要做的料理。腦中時刻想著如何最有效率地達成目標，同時雙手一刻不停。
紙條不斷地被送到我面前，我也不斷地做好一份份料理。漸漸地，我覺得自己的頭腦好像融化了，變得軟綿綿的，注意力變得非常集中。
這是一種用語言無法表達的愉悅。就好像，自己成了一台料理機的一部分似的。所有的一切都毫無阻滯地飛快流動，我甚至有了一種快感。
托托在這裡也有相當的功勞。她好像能一瞬間看懂我要做什麼一樣，讓我時刻都能一伸手就拿到需要的東西。無論是從柜子里取出調味品，從倉庫中拿來食材，或是擺好餐具。正因為所有這些都有托托為我代勞，我才能一心專注於做料理。
女僕小姐……到底有多厲害啊。我知道托托大概在女僕中也算很特別的，但可以的話真想把她雇下來。
最近，中午過後暫時關店一次，已經成了一種常例。
早上採買的食材都見了底，我們經過一上午的忙碌，也變得筋疲力盡。
準確地說，是只有我變得筋疲力盡。
莉娜莉亞自然不必提，托托也沒有露出一點疲勞的表情。真不愧是專業的女僕，恐怕體力方面我根本就比不上她。
讓我意外的是，連艾娜都保持著一臉平淡。看起來她是個纖細的貴族小姐，我本來以為，她應該很不擅長勞動。
我試著問她，結果。
「你呀，把穿著禮服和高跟鞋，還要綁上緊緊的束腰，幾乎一點都不吃不喝，一直在談笑聊天的貴族聚會，看得實在是太輕鬆了哦。」
她一臉得意地這樣回答。
看來是只有我不知道。原來貴族也算是一種需要體力的職業。
結果，除了我以外，大家都表現得很淡定，可我真的很需要休息時間。今天我也和平時一樣累壞了。
「今天也排了好長的隊啊。」
艾娜一手叉腰，露出一副驕傲的模樣。
當然她也穿著女僕裝，但對這件事，她好像已經完全沒有疑問或是不滿了。每一天，她都是這樣的打扮。
「簡直就像是進入知名商店的行列一樣，好開心。」
她懶散地用下巴頂在櫃檯上，開玩笑地說。
畢竟，從開業以來，這裡一直都是門可羅雀的模樣。現在猛地變成天天爆滿，確實可以說是生意很好了。以至於，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要好好謝謝歌姬啊？」
莉娜莉亞也把手肘放在櫃檯上，托著臉頰，懶散地說道。
這樣火爆的場面，說到底確實應該歸功於歌姬沒有錯。觀光客們涌到城市中來，原本就是衝著歌姬的。
「遇到之後，我一定要對她們道謝。」
「哎呀，半座城市裡的人們，都是這麼想的呢。因為歌姬對經濟的助推效果簡直是爆炸性的。而且，據說要來的兩位歌姬，都有更勝於寶石的美貌。」
艾娜對我說。
「咦，有那麼漂亮啊。」
這個形容聽起來很誇張，但如果真有那麼漂亮，我就更想看一看了。
歌姬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從字面來看的話，應該就是很擅長唱歌，又像公主一樣漂亮吧？
我到現在也從沒見過一位歌姬，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像不來。
絞盡腦汁開動想像力的時候，有人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是托托。她垂著視線，搖了搖頭。
哦呀，我把臉轉向前邊，結果看到了莉娜莉亞跟艾娜的冰冷視線。
「……呃，也該開始準備迎接晚高峰的客人了。」
「男生真的都是笨蛋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莉娜莉亞小姐。古今東西，男性總會傾心於美麗的女性。假設對方是歌姬，讓小市民先生沉入煩惱之海，就更不足為奇了。」
這個視線刺得我好痛。有什麼關係嘛……稍微讓我想像一下歌姬是什麼樣的人，又有什麼關係嘛……。
我裝作一副一點都不在意的表情，開始給蔬菜削皮。要是有削皮刀就好了，但眼下所有工作都只能靠手中的一把菜刀。啊，真的好麻煩，好累啊。
「他裝出了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呢，莉娜莉亞小姐。」
「肯定是，打算在尷尬的時候硬撐過去吧。」
「兩位都請適可而止。太過於對男性圍追堵截，不是什麼好事情。男性的心比玻璃工藝品更細緻。太太經常這樣說。」
好奇怪啊，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氣氛這麼不妙。不對，還是說男性所處的位置就是這樣的嗎。
我離嘰嘰喳喳的三個女生遠了一些，專心於削皮的工作。哇，這個削得真成功，好開心。
而將我從這種有點可悲的現實逃避中拽回來的，是門鈴的聲音。所有人的視線都一起轉向那裡。
進到店裡的客人看到我們的視線，首先抬起眉毛「哦」了一聲。
「能被這麼多年輕的小姐盯著看，真是身為男性的至福啊。」
這位客人大約有三十多歲，他大概是步行過來的，一邊用手帕擦著被夏日陽光曬出來的汗水，一邊發出爽朗的笑聲，又拍了拍高高凸起的肚子。
我放下菜刀和蔬菜，對他說道。
「對不起，現在，本店還在準備營業中。」
「啊，抱歉抱歉。我知道，我能理解。不過，我並不是客人。」
這位客人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走過來。
「哎呀，抱歉抱歉，我的橫幅是有點寬，失禮了。」
然後擠過莉娜莉亞她們，站在我的面前。之後又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什麼東西，繼而出示給我。
「我是摩爾特商會的摩爾特·摩爾·蒙布朗。請不用多禮，叫我摩爾摩爾就好。今後還請多多親切關照。」
「你說，你是摩爾特商會的？」
首先發問的是艾娜。
我看著他浮現出滿面笑容的圓臉，從他手中接過那個東西。是一塊手掌大小的銀板，上面刻著複雜的花紋，中間有文字。看來是類似名片的東西。
「是的，我屬於摩爾特商會。您聽說過敝商會的名字？」
看到我收下了銀板，這位自稱摩爾摩爾的大叔轉向艾娜。
「我聽說過有關的消息。說雖然這個商會剛剛建立，但前景卻相當可觀。」
「哪裡哪裡。我們每天都要拼死努力才能運轉下去。但是。不愧是佛爾羅澤斯的大小姐，果然是消息靈通啊。」
艾娜皺起眉毛來。
「……哎呀，您聽說過我的名字嗎？」
「啊，那是當然了！ 畢竟這種生意，沒有足夠靈敏的耳朵和眼睛，是做不下去的。」
他的笑臉，看上去像極了一位好好先生。不過那種「咕噗噗」的笑聲實在是很有特點就是了。
而艾娜則露出了我至今都從沒見過的，非常完美的笑容。她的表情簡直是無可挑剔，一看就知道是精心「製造」出來的。
「那麼，呃，」
我察覺到氣氛有點危險，於是出聲想要緩和一下。
「這個摩爾特商會，究竟找我們來有什麼事呢？」
「哦哦，失禮了。本日，我有一個小小的提議，想要和這家名聲如日中天的商店店主談一談。嗯，對，也就是說。」
摩爾摩爾露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是新的，賺錢的機會。」
2
我和摩爾摩爾面
對面坐在店深處的一張桌子邊。眼前放著兩杯冰咖啡。
摩爾摩爾拿起玻璃杯，一副非常有興趣的樣子。
他對著光看了看杯中的顏色，又像是品酒般湊近聞聞氣味，然後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兩口，最後點了好幾下頭。
「這也讓人頗有興趣。我聽說，某國的修道院中，人們在抄寫書籍時會引用某種豆子磨碎後煮出的東西。這種飲品，倒是很像我在傳聞中聽到的那一種。據說它可以驅散睡意，還能使人精力集中。」
我在摩爾摩爾開口的時候，又打量他的面孔。
那張臉圓圓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蒜頭鼻下是金色的鬍鬚。雖然頭髮不多，卻一絲不苟地
梳成了三七分。他總是帶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然而心裡在想什麼卻很難讓人猜出。
「炎熱天氣里真是一種好飲料。很清爽，比果實水更讓我喜歡啊。」
摩爾摩爾又發出笑聲，放下了玻璃杯。
「這種飲料，叫什麼名字？」
「咖啡。這是冰鎮過的，所以叫做冰咖啡。」
「原來如此，咖啡！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他接連不住地點頭。
「所以，您要對我說的是什麼事呢？」
只有片段交談，我根本捉摸不清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說帶來了賺錢的機會，莫非是那種上門的推銷人員？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世界裡是不是真的也有那種職業。
摩爾摩爾從桌子上方探出身體。
「其實，我最近聽到了有關這家店的口碑。」
「口碑……？」
「是的，一致好評，人們還說，這家店裡有女僕小姐招待客人。」
啊，我點了點頭。
連日都有大量客人到店裡來。所以我想，有關這家店的消息在哪裡傳開了也不奇怪。或許，就是這樣的小道消息引來了更多客人。
摩爾摩爾豎起食指，臉上仍掛著那副笑容，繼續說道。
「我起先懷疑自己的耳朵，但立刻改變了想法。讓女僕來招待客人。這個主意著實有趣。之後我總結了各種思路，這才來到了您的店裡。」
他進一步探出身子，壓低了聲音。
「但是，為什麼，就連佛爾羅斯澤斯的大小姐也打扮成了女僕模樣？」
我苦笑著回答道。
「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現在請她來給店裡幫忙。」
「啊哈，原來是這樣。」
摩爾摩爾重新坐回椅子上，用粗大的手指撫摸下顎。看上去是在考慮著什麼。他望著我，眼睛與先前一樣笑眯眯的，卻沉默了片刻。
「店主先生，抱歉我現在才向您請教，可否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
「啊。失禮了。我叫夕。」
「那麼，請容我再一次向您提議。夕先生，要不要和我做交易呢？」
我稍稍有點警覺了。一個突然上門來的陌生人，對自己提議要做交易，這也太可疑了吧。
「哦，哦，我當然明白，您一定覺得很驚訝。作為提議者，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可否請您先稍微聽一聽我的話呢？」
他發出快活的笑聲，撫摸著自己鼓起的肚皮，說。
「您看來是個坦率的人。我能看出您滿臉都是『啊，這傢伙在騙人』之類的想法。既然如此，我也對您開誠布公好了。眼下，這家店採用的接待模式——也就是，讓女僕來招待客人的方式，我非常想把它擴展開來。」
「啊，您說，想開更多的女僕咖啡館？」
「女僕咖啡館？」
我剛說完，摩爾摩爾的目光立刻變得非常認真，連聲音都變得尖銳，好像要射穿我一樣。
「夕先生。那個女僕咖啡館，究竟是什麼東西？」
片刻之前他還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這種反差讓我一時不能適應，但我還是回答道。
「那種，讓女僕小姐來招待客人的店，就叫做女僕咖啡館。所謂咖啡館，是提供飲料和簡餐，客人放鬆的地方。」
「原來如此，咖啡館，女僕……。唔，有意思。」
摩爾摩爾的臉上一下出現明朗的笑容，並且連連點頭。
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聘請外貌美艷者提供服務，這是自古至今都極其尋常的經營策略。風月場所自不必提，貴族頻繁光顧的店鋪里也是一樣。然而，面對庶民開放的店家中，讓容姿艷麗的女僕接待客人，則是前無古人的嶄新思路。若是在不久之前的那個時代，平民與貴族一同接受女僕服務，這樣的場面則根本不可能存在。然而如今提倡貴族與平民之分的選民思想*已經日趨淡薄。現如今，這家店裡有女僕提供服務的新形態，也受到了顧客的廣泛接納，並在人群中好評如潮。換而言之，這正是適合於當今時代，新形態飲食店的肇始鐘聲！ 女僕咖啡館！ 著實美妙！」
[*註：一種思想，認為人和人之間天生存在不同。一部分人因為被命運或神選中，地位高於另一部分人。]
摩爾摩爾高舉著拳頭，熱切地說道。他看起來太激動了，我不由得把椅子拉後了一些。所說的內容語速也太快，我根本沒有理解。
「您知道嗎，夕先生。只要是為了利益，商人行動得比任何人都快，而且不擇手段。現在誕生在這裡的嶄新主意，很快也會被人模仿。絕對不會有錯。要不了幾周，穿著劣質女僕裝的年輕女孩就會把周圍的店家擠得滿滿當當。」
「是，是這樣的啊。」
「就是這樣。所謂商人，就是為了金錢什麼都會做的人。」
聽他的語氣這樣強烈，我居然真的有點相信了。
「所以，我也來到了這裡。在這家店被模仿之前，請您一定要允許我大加宣傳。這家店，才是女僕咖啡館的始祖！」
摩爾摩爾伸開雙手，好像聚光燈下的舞台主角一樣。
「宣傳……啊。說實話，我還是有點搞不清楚情況。」
「啊呀呀，真是失禮失禮。是我太興奮了。」
他撓了撓頭，就連這個動作也很像是舞台表演。
「也就是說，在模仿者出現之前，首先要讓客人們牢牢地記住這家店的名字，讓他們對女僕咖啡館留下深刻的印象。」
摩爾摩爾換用通俗易懂的說法又解釋了一遍，這樣我也能明白了。
「現在的話正是機會，可以讓這家店的印象深入顧客們心中。讓大家知道這家店裡有女僕小姐接待客人，而且這是一種十分棒的體驗。只要把女僕咖啡館這個概念和這家店聯繫在一起，即便之後出現劣質的模仿者，他們也不會產生很大影響。不，應該說那樣反而更好。因為這裡才是正宗的女僕咖啡館，想體驗真正的服務，就要到這裡來。我們到時候就可以這樣大加宣傳。」
他說這些話時的模樣讓我驚呆了。這種思考方式，該怎麼形容呢，實在是很商人。我沒有惡意，而是說，他的行動都有明確的戰略作鋪墊。
這是現代社會裡人們很熟悉的營銷手段。買這種商品的話最好選這種品牌。只要去那裡的話就有很好的服務體驗。對提供商品或服務的品牌來說，一大重要戰略就是在顧客心中建立起這樣的信賴感。
但是，現代社會裡理所當然的東西，未必就在眼前的世界裡也理所當然。
我為摩爾摩爾極具現代氣息的想法為折服時，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另外，女僕也不能只是穿著制服就好。必須要僱傭接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如果是真正的在職女僕則更好。『在這家店裡，你也能享受貴族的時間』……就是這個！」
「嗯……」
我不由得用呆呆的聲音回答道。
在這之前，我還從未考慮過自己開的店要往什麼方向發展。
「呃，也就是說，我要和摩爾摩爾先生一起做這件事，對嗎？」
「是的，就是這樣沒錯。看起來，現在店裡是由佛爾羅澤斯的大小姐和她的侍女來作為女僕接待客人。但是，大小姐未必能一直都留在店裡。」
我自己都覺得提出的問題實在很蠢，不過摩爾摩爾沒有笑，他依舊認真地這樣回答說。
「這個，確實是這樣啊。」
「在歌姬訪問之前的這段時間中，想要保證飲食店裡有充足的人手，可能會很困難。」
「嗯……也對。」
「我也會來協助的。提供優秀人才也是我們摩爾特商會的業務之一。」
我開始抱住手臂思考起來。
在這個世界推廣女僕咖啡館？
聽上去很不著邊際。一點都沒有真實感。話說回來這該不該算是笑談啊。
可是，摩爾摩爾的態度絕對是認真的。現代商人一樣的想法，會在這
個世界裡激起什麼反響呢？
我猜，如果這麼先進的策略能順利實施，他的生意一定會成功。
而且後邊他提到的「提供人才」也非常有誘惑力。
現在店裡真的是太忙了，這樣的狀況恐怕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不管是艾娜，托托還是莉娜莉亞，嚴格意義上來說都只是以短期打工的形式幫我而已。暑假結束的那一刻，店裡就再沒有能幫忙的人了。
要問我一個人能不能應付得來現在的客人，答案絕對是不行。我又不能穿女僕裝。
一大堆東西在我的腦海中盤旋糾纏著，太陽穴開始發疼了。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有個優秀的大腦，能立刻輕鬆回答出應該怎樣怎樣，但是沒有的東西，再強求還是沒有。
而且，這裡本來還有一個問題。
「就算不用跟我說這些，摩爾摩爾先生也完全可以自己開始做啊？」
「您問得很有道理。」
摩爾摩爾笑著點了點頭。
「實際上，這才是通常的情況。發現了一個很好的主意，隨後只需要模仿就行了。撈取浮出表面的精華，而無視沉在底下的，先驅者的汗水。不知有多少人都是抱著這樣的態度來做生意的。」
隨後，他把手按在前額上搖了搖頭。
「但是，我們摩爾特商會的做法與之完全想法。換句話說，我們保護那些創造優良產品或優良主意的人，保證他們的權利和利益，同時協助他們來靠這些盈利。這才是本商會的經營模式。」
「啊……那可真厲害。」
的確，這個世界似乎還沒有專利之類的概念。或許不是因為世界不同，而是因為時代不同。
保護想法或是創作品的智慧財產權，恐怕是只在很成熟的社會才有條件存在的想法。就連我以前的那個時代，也有很多無視著作權，仿造粗劣製品，違法上傳之類的問題發生。
把這樣的想法應用到商業活動里，搞不好會是翻天覆地的革新。
「正常情況下，做生意要面對很多繁雜的手續，有很多耗費時間精力的東西。這些麻煩統統由本商會一手承擔，我們將為夕先生創造一個優良環境，讓您可以完全專注於您想做的事情。」
被他這麼一說，我有點心動了。
要開店，就要在商業公會辦手續，要更新契約，要交納稅款，總之有很多麻煩事。一到那個時候，我就禁不住要頭疼。
哪怕他們只是代替我去處理這部分工作，這種共同經營的模式也很誘人了。
「因為歌姬的緣故，一定還會有更多人來到這座城市裡。您覺得如何呢，趁著現在的機會，好好對店裡的環境整備一番。我們還會請廚師來，這樣哪怕是在夕先生午睡的時間中，店裡也會源源不斷地產生收入。」
能不能順利到他說的程度，這是另一個問題。不過就算如此，我開張這家咖啡館，原本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熟悉的環境來棲身，從沒想過它會在這個世界裡紮下根來茁壯成長。摩爾摩爾描述的情景就好像夢一般美妙，雖然我沒膽子午睡就是了。
「我想，我們的合作不僅對我有益，對夕先生也絕沒有壞處。」
「嗯，的確是啊。」
聽他說到這裡，我也確實覺得這種合作很不賴。不，甚至應該是，對我而言全是好處。可這個問題我還是沒辦法立即決定。有很多東西還是我清楚的，更何況自己的性格本來也不是當機立斷的那種。再說了，這個人，他真的是要鼓足勁去開女僕咖啡館嗎。
「可以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嗎？」
「啊，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太遲的話……」
就會不斷有模仿者出現了。他是想這麼說吧。
「我明白的。」
見我點頭，摩爾摩爾站起身來朝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後，那隻厚實的手掌也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期待著能聽到您的佳音。」
3
「既然得到了摩爾特商會的注意，這家店接下來就要出名了呢。」
摩爾摩爾回去之後，艾娜走近桌子，坐在我右手邊的椅子上，用手指「叮」地彈了一下他用過的那個咖啡杯。
「摩爾特商會真的那麼厲害嗎？ 不會是什麼奇怪的詐騙吧？」
「怎麼可能。」
艾娜聳了聳肩。動作還是和平時一樣充滿了貴族大小姐的優雅，但因為她穿著女僕裝，現在看起來有點不太協調。
「摩爾特商會是個正在飛速發展的新銳商會。摩爾摩爾，這個名字聽起來雖然很可愛，但他可是一個人掌管商會全部事務的大商人。我聽說，有很多貴族也是他的顧客。」
好像是個非常了不得的人物。我接待他的方式會不會很不妥啊。
「我當時要是對他態度再殷勤一點就好了。」
「現在彌補也不遲哦。來吧小市民先生。你大可以對我這個伯爵千金獻上殷勤。」
艾娜挺著胸，用她修長的手指撫摸著肩膀上的髮絲。
「哈。」
「你剛才冷笑了一聲對不對！？」
「然後，他說的那些到底能不能相信啊？ 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可疑。」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一下子就把話題轉回去？」
艾娜瞪了我一下，但我無視了。結果她看著我，露骨地長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總之，摩爾特·摩爾·蒙布朗……真是好繞口。」
「直接叫他摩爾摩爾不行嗎？」
「用摩爾摩爾這麼一個可愛的名字稱呼中年男性，這是違反禮節的。」
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禮節存在。
「摩爾特之所以出名，正是因為他有領先於時代的想法，並且還會付諸實施。可以說，他擁有一雙慧眼，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艾娜毫不吝嗇地給了他很高的評價。
「……他真的很厲害嗎？」
「你看到他的外貌就覺得他沒有非凡才能，這種想法我能理解。但他確實可以當得起『很厲害』這個評價。經他接手的交易每一筆都獲得了巨大成功。因為他能帶來財富，貴族們都很願意協助他。」
我抱起手臂，用拳頭支撐著下巴。
按照艾娜的說法，摩爾摩爾好像是個非常厲害的商人，連貴族都是他的座上賓。這種人只能用一流來形容了。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到我們店裡來呢。雖然我自己說是很奇怪了，但這個小店明明就很奇怪，而且快倒閉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或許就是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摩爾摩爾的琴弦吧。而且，對已經成功的東西進行投資，最後也只能收到有限的結果，不是嗎？」
「唔，你說得對。」
「只有讓那些還未被人注意到的商機成功，才能取得很大的回報。摩爾摩爾正是因為能做到這一點，所以在商業界有很高的評價。甚至可以說，從他上門拋出橄欖枝的那一刻起，成功和出人頭地就已經是註定的了。」
艾娜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來。
「太好了，小市民先生。既然現在有了摩爾特商會的支持，這家店一定會變得非常繁榮。」
「啊，那可真厲害。」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一點都沒辦法想像，甚至都不能相信。
不過，對方畢竟是在這個法律還很原始的世界，這個時代里，擁有智慧財產權保護概念的人。按照艾娜說的，他能和貴族談生意，能讓新的商機成功，那就一定是壓倒性地比我更強。
「非常繁榮……啊。」
這個字眼，聽上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覺得，店裡眼下的熱鬧情景只不過是一時的。等到歌姬的訪問結束，客人們也會回到自己原先的地方，這家店肯定還會變成原先門可羅雀的模樣。
如果——我心想。
如果，店裡一直都這麼熱鬧的話。
有很多客人都會來，我大概就要和雇來的好幾名店員一起工作了。
我不能說，自己一直以來都沒遐想過那樣的情景。
這家店剛剛開張的時候，帳簿一直都是赤字狀態，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只能望著天花板。
在那種情況下，有時這樣的想法就會冒出來：假如有一天店裡變得非常熱鬧，那該有多好。
每次我都會想像同樣的事情。店裡生意興隆，熱鬧非凡，我一刻不停地工作著，忙碌又愉快。
真沒想到，現在它居然變成了現實。
我做夢都在想的情景，居然實現了。
「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我情不自禁地說道。
「因為高興？」
艾娜問我
。但我搖搖頭。
「與其說是高興，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說呢，我的心情很複雜。」
「環境改變之後人都會這樣的。最初總是會覺得疑惑不安，實際感到開心卻要等到相當一段時間之後。」
艾娜輕描淡寫地說道。而我則呆呆地盯著她。
「……你怎麼了，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不，我只是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有哲理。你跟我真的同歲嗎？ 沒有謊報年齡？ 比如實際是二十六歲什麼的。」
「怎麼可能啊，真是的。」
她又對我露骨地嘆了口氣。
也許這在艾娜看來真的是理所當然的，但以我們的年齡，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不多吧。至少我是做不到。
有時候艾娜會流露出這樣的一面，讓人覺得她的精神年齡和思維都很成熟。不管是精神年齡還是思維，我都能從中感到她從小到大在貴族這個成人的社會中受到的影響。
「對了，莉娜莉亞你怎麼看？」
從剛才開始莉娜莉亞就一直沒有發聲，我有點在意，於是轉過頭去看櫃檯那邊。
廚房裡，托托正戴著女僕發卡，勤奮地為夜間的開張做準備。
莉娜莉亞坐在最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
我叫她，她也沒有回答。是沒聽到嗎。
「莉娜莉亞？」
我用稍微大的聲音又叫了一次，這次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朝我回過頭來。表情則是不可思議地平淡，一點感情都沒有。
「怎麼了？」
她的聲音聽上去也毫無起伏，我有些困惑了。
「啊，那個，我是想問你，你對剛才摩爾摩爾說的那些怎麼看。」
「啊……對不起，我當時沒怎麼聽。」
她無力地說完後，站起身來。
「我有些累了，先去房間休息了。」
說完她微微笑了一下，很明顯是在照顧我們的心情，然後就走進店裡面去了。
「」
我和艾娜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叫住她，只是望著她的背影消失。
「看起來，莉娜莉亞小姐是心不在焉啊。」
艾娜小聲說。我也點了點頭。
「她好像有什麼煩惱。」
「你能猜到是什麼嗎？」
「能。」
「那就快點去道歉。」
艾娜口氣強硬，而且還瞪著我。
「等等。為什麼是以我做了什麼錯事為前提啊。」
「聖誕祭發生的事情，你忘記了嗎？」
被這麼一說，我無話可講了。
以前聖誕祭的時候，莉娜莉亞曾經邀請我參加過學院舉辦的聚會。那個時候我因為無知，隨意地拒絕了她，結果讓莉娜莉亞很傷心。
「嗯，好吧，那個時候是我錯了。你說什麼我都接受。」
我自暴自棄地挺著胸說道。
「但這次不是我的錯。」
「那你說是誰的錯啊。」
艾娜抱住手臂，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
她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上臂，這種動作怎麼看都是在非難我。全身都像是在表達對我的懷疑一樣。這種姿勢，根本就和審訊沒什麼差別嘛。
我也想痛快地全都招了，但還是忍了下來，因為我不是犯人。
「這個問題和莉娜莉亞的個人情況有關，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艾娜一言不發地盯著我，就像是在斟酌我的話是真是假一樣。
被穿著女僕裝的女孩子步步緊逼，如此經驗可是相當罕有的。而且我還可以說，這種體驗絕對談不上愉快。我現在感覺又難為情，又難受。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再問了。不過，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請你一定要告訴我。那個，畢竟我、我作為朋友，也會擔心。」
我聽完，臉上露出了笑容。
有說出這種話來的朋友陪伴在莉娜莉亞身邊，真是太好了。
「當然了，我也希望莉娜莉亞能有好心情啊。」
結果艾娜一下子嘟起嘴來。
「也包括你哦。」
「什麼？」
「所以說，真是的。你為什麼這麼遲鈍啊。莉娜莉亞小姐當然不用說。」
艾娜突然一下子轉過頭去。
「我是說，我也在擔心你。……作為朋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了。
兩眼只能直直地盯著眼前的這個女孩子。
是貴族這種我很陌生的存在，也是曾經的莉娜莉亞跟蹤狂，現在又穿上了女僕裝，幫我分擔店裡的工作。
迄今為止我都從沒有意識過，也沒有開口說過，但像這樣明確地以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之後，我忽然有了種不可思議的，切身實地的感受，心裡也被溫暖的情感包裹住。
「謝謝你，你能這麼說，我很開心。」
是嗎，原來這樣想的，不只有我一個人啊，太好了。
艾娜又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抬起下巴說。
「啊，嗯。因為小市民先生你都這樣求我了，所以我沒有辦法才答應的！ 今後要我繼續和你友好地相處也可以哦。」
艾娜這種笨拙的性格，實在是很引人微笑。
「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和艾娜好好相處。因為我的朋友很少。」
「……」
我開玩笑地回答道。可是艾娜什麼也沒說，就像收起尾羽的孔雀一樣，縮著身體，盯著眼前的桌子，然後又抬起頭來偷瞄我的視線。
「……那個，平時真的很對不起。我的朋友也很少，不，應該說，完全沒有可以不用顧忌那麼多的好友，所以舉止態度應該如何，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肯定有很多時候讓你感到不愉快吧？ 那個，從今以後，我會努力改變的。」
聽她突然認真地這樣說，我忍不住開始大笑。
「你、你到底是怎麼了！？ 別人認真說話的時候這樣是很失禮的！」
「對、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不斷湧上來的笑意。擦眼淚的時候，艾娜一直嘟著嘴，用眼睛瞪著我。
「沒關係，我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愉快的，平時我總能在你這裡找到快樂。」
艾娜會突然找我發起象棋決鬥，會教我我不怎麼明白的，這個世界裡的卡牌遊戲，會突然跟我點特別的食物，不過對我而言這些回憶都很愉快。
艾娜是個坦率的女生。表里如一，沒有一絲惡意。所以我們才能毫無負擔地表達對彼此的喜愛。而且她也靠得住。
「……這種說法讓我很在意。」
她仍舊嘟著嘴，回了我這麼一句。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
「今後還請無論如何，繼續友好地同這個可憐的小市民相處。」
說完，低下頭去。然後聽到了艾娜滿足的笑聲。
「聽你說到這個地步，我實在是不能拒絕了。但是今後，你應該對身為貴族的我更加尊……等一下，你在聽嗎，小市民先生？」
我努力忍住即將湧上嘴角的笑意，廚房裡，托托也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4
等到晚間的營業時間，莉娜莉亞從房間中出來，以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的模樣開始了工作。可我反而覺得她是故意瞞著我。她全身都散發著「我沒事，所以什麼都別問」似的氛圍。
很快越來越多的客人用來吃晚餐，空坐席不斷減少，我也沒有空閒去在意莉娜莉亞了。
就算有托托大顯身手，廚房終究還是只有兩個人，新的點單又一個勁地出現。
而且，店外排的隊好像還更長了。
不只是因為這裡有女僕，也不只是因為客人們又帶了自己的朋友來。排在店門前的長隊本身，就是一種壓倒性的宣傳力量，對每個過路人宣傳著這家店。
如果周圍人都在看同一個地方，我大概也會去看，如果他們排隊，我也會對他們排隊等的東西產生興趣。更何況是這些追尋著新奇的觀光客們。
人們被長長的隊伍引起了興趣，跟著排在後面，而這又激起了後來人的好奇。簡直就像是產生了螺旋構造一樣。
「情況開始變得有趣了。」
托托把頭髮綁在腦後，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小聲說。
不知道是因為不休息而連續工作的緣故，還是因為爐子上火的緣故，她雪白的肌膚只有臉頰看上去紅紅的。在這繁忙的空間裡，她卻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我已經快要不行了……」
「請不要說這樣的喪氣
話。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已。」
「這個女僕小姐，好嚴格啊。」
「這也是女僕的職責。」
真的嗎？不是因為托托她自己的性格？
我一邊開玩笑，一邊煮熟大量的義大利面，烤漢堡排，泡咖啡。
充滿喧鬧聲的店裡，穿著女僕裝的艾娜和繫著黑圍裙的莉娜莉亞來回穿梭著，為客人帶去料理，點單，然後在返回廚房前又被客人叫住。
多麼熱鬧的景象，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那種人氣火爆的店家一樣。我的腦海里產生了旁觀者一樣的想法。
「您的手停住了。」
「啊，抱歉。」
結果發呆的時候，被托托提醒了。
「您有什麼心事嗎？」
「嗯，總覺得，這家店好像真的變成了那種生意火爆的店了。想想不久之前每天還是門可羅雀的樣子，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確實，以前這裡是很安靜。」
安靜。這種委婉的說法里能感受到托托式的體貼。
「我想，現在您已經可以挺起胸來，說這家店非常有人氣了。」
「真的嗎？ 沒想到這一天真的會來臨啊。」
「這是一件十分可喜的事。」
被托托這麼一說，我又停住了手。
「可喜……啊。」
「所謂經營，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客流量增加，利潤變多，資產增值。一般來說，這樣的現狀都會被認為是值得慶賀的。」
托托說的沒錯，我找不出可以否定的地方。沒有人會為經營失敗而感到喜悅，利潤也絕對比虧損要好得多。
我也在經營這家店，所以賺到錢一定比賺不到錢更好，有人氣也一定比沒人氣要好。這是肯定的，理所當然的結論。
不過，我又心想。
總覺得自己像是遺落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它在我的腦海中顯得模模糊糊，我想抓住，卻被莉娜莉亞叫了一聲，然後那個東西像霧氣一樣消散掉了。
我抬起臉來望著莉娜莉亞。剛才她說了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
「所以說，他來了哦。」
「來了？ 誰啊？」
莉娜莉亞無言地指了指，然後我看到了打開的店門，以及那個巨大的身軀。
那是科爾雷奧尼先生的保鏢。他穿著的西裝幾乎要被強壯的身體撐得爆裂，頸部以上則是和狼一模一樣。而且今天他也依舊不開心似地皺著眉。
保鏢的腳下，當然就是白兔科爾雷奧尼先生了。他也穿著漆黑的西裝，系一條紅色圍巾，頭上帶著小小的帽子。季節已經完全入夏，但這兩個人的服裝卻沒有一絲凌亂。
我急忙擦擦手，走出櫃檯去迎接他們。
「科爾雷奧尼先生，歡迎光臨。好像很久都沒看到您了。」
「……嗯，是啊。」
科爾雷奧尼先生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然後環視店裡。
「啊，對不起。今天已經滿席了……」
「不，沒事。看到店外排的隊我就明白了。今天我是想要和你說兩句話，希望你能騰出一點空來。」
「說話？」
「能和我出來一下嗎？」
我看了看店內。情況實在是走不開，但科爾雷奧尼先生能這樣說，那他要講的事情一定很重要。現在也只好先勉強托托一個人頂住，之後再跟她道歉了。
「明白了。如果只是一小會的話。」
「嗯。」
科爾雷奧尼先生走出店門，我也跟在他身後。
天已經完全黑了。臨街的店鋪都亮起明晃晃的燈，把夜空照得燈火輝煌。雖然能感到夏天特有的悶熱，但不時吹過的風卻很舒適。
科爾雷奧尼先生走到面對街道的長椅邊，跳到了上面去。狼先生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警戒著周圍。
「最近，情況看起來相當不錯啊。」
我過了好一陣，才意識到他指的是我的店。
被科爾雷奧尼先生這麼一說，我感覺到痒痒的。無謂地撓了撓頭。
「是托您的福。」
他的視線越過望著店裡。我也回過頭，看到窗戶中透出黃色的光，照亮了街道。門口處還排著長隊。
「所謂成功——」
科爾雷奧尼先生開口說，於是我又把頭轉回來。
「真是不可思議。有時候無論怎麼渴望都得不到，也有時候卻會因為意想不到的契機而突然降臨。」
「呃，確實是。您是在說我嗎？」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則是我的經驗之談。」
科爾雷奧尼先生看上去像一隻可愛的白兔，實際卻是地下世界中無人不曉的黑手黨老大。作為副業，他也為城市裡一流的餐飲店供應食材。這樣的人把我和他自己相提並論，總有些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想要得到某些東西，同時就必須要放棄另一些別的東西。成功，是一種變化。哪怕最初只是因為一個不起眼的契機，隨著時間推移，某些東西總是會發生改變。」
我不明白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所以沒辦法回答。
科爾雷奧尼先生對此並不介意，他繼續說道。
「我為了成功，拋棄了許多東西，接受了那些變化，最終到了今天的地步。我得到的雖然不多，但金錢和權力卻應有盡有。」
科爾雷奧尼先生的視線從店頭移開，轉到我身上。
「摩爾特商會，來找你談過合作的事情了吧？」
「是的……您是怎麼知道的？」
摩爾摩爾到店裡來，是今天中午的事情，到現在不過才經過幾個小時而已。
「消息靈通的，可不只有商人而已。」
科爾雷奧尼先生哼了一聲，然後說。
「摩爾特商會的主人是個天賦稟異的人。跟他合作，你的店一定會迎來變化，那就是成功。但是，相對地需要拋棄什麼，你想過嗎？」
「拋棄……？」
這是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字眼。而且，我也從未考慮過自己要拋棄掉什麼。
「你的店能變得生意興隆，應該說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是說實話，我不怎麼為此感到高興。」
「您、您不感到高興……？」
「我喜歡的，是這家店以前的樣子。」
科爾雷奧尼先生沒有理會我，繼續說了下去，於是我只好沉默。
「客人的確很少。甚至會讓人擔心這家店不知何時就要倒閉。沒有優良的料理，沒有酒，也沒有女人。和我所知的有名店家比起來，這家店無一所長。但是，就是這麼一家寂寥的小店裡，有你在。」
我被那雙眼睛直視著。
不知道為什麼，科爾雷奧尼先生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戳進了我的胸口一樣。
「趁此機會，讓我坦誠地告訴你吧。你很奇怪。不論是思考問題還是待人接物，都偏離了常識。普通人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後也會改變，他們要麼會避開我，要麼會奉承我。而你呢，你完全沒有變化。」
這一定是因為，我曾經的生活跟黑手黨、權力這些東西相距太遙遠了。我不過是因為過於無知，連恐懼都感受不到而已。
我想要這麼說，卻被科爾雷奧尼先生用手勢制止了。他的模樣就像是在告訴我「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一樣。
「你做的料理粗糙，新奇，而且美味。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在這家寂寥的小店裡，吃你做的那些料理。在這家店裡用餐的時間，是別處決不可比擬的。正因為你把我當作一個普通人來接待，在我的眼前為我烹飪，所以才有了料理的美味。」
科爾雷奧尼先生取下帽子，放在自己身邊。
「每當我坐在你的店裡，面對著料理時，心中就會泛起一股暖意。我可以放鬆下來，忘掉那些失去的東西，做回我自己。我沒有和家人一起吃飯的記憶，但對我而言，你的料理或許就相當於那種角色。」
我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塞住了一樣。
我完全沒意識到科爾雷奧尼先生是這樣想的。自己做的那些普通尋常的料理，居然會對一個人產生如此重大的意義，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的。
「變化是不可抵抗的。無論什麼東西都會改變。除了接受這一點以外，別無他法。」
科爾雷奧尼先生說道。
我一言不發，完全被他的陳述折服了。
「但是，唯獨這一次我不能接受。對觀光客而言，你的店恐怕只是一家人氣旺盛的餐飲店。對摩爾特商會而言，則是新商機的萌芽。但是對我而言，你的店——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個歸處。」
我無法直視科爾雷奧尼先生的視線。此刻的我身上
，沒有任何東西能面對他的真摯心意。
「如果摩爾特商會找你來談合作的事情，那麼我也要和他們對抗了。夕，我希望能買下你的店。」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肺則是像痙攣一樣吸進去一口氣。
「無論價格是多少都沒有關係。我可以讓你從今往後，在金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煩惱。不論每月付給你多少錢我都不覺得貴。所以，我希望這家店能回到以前的模樣。然後你能再給我做料理嗎？現在這家吵鬧的店鋪里，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科爾雷奧尼先生盯著我，但又在我開口說出什麼之前收回了視線，然後他拿起帽子戴在頭上，輕輕跳下了椅子。
「我是認真的。拜託你考慮一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我只能望著那個背影，看他消失在夏夜的人潮中。
我呆呆地站在長椅前面，看著店頭。
那是我開的店。是我當作居所建立起來的，只屬於我的咖啡館。
現在，不認識的人們在前面排起了長隊。
開心地，走進那扇門去。
說起來——我忽然心想道。
也許我只是一直以來都不願意想起罷了。可是一旦這件事浮出腦海，就再也揮之不去。
一直以來的那些常客們，都不再來店裡了。我沒再見過他們的身影，也沒再和他們打過招呼。
自從我的店充滿了遊客們的喧囂以來，就一直是這樣。
5
回到店裡後，莉娜莉亞在客人們的喧囂聲中出來迎接我。
「他和你說了什麼？」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莉娜莉亞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在關心我。
其實——我想要開口這麼說來回應她的溫柔，卻又把話咽了下去。現在莉娜莉亞才抱著更為讓她苦惱的問題。如果再讓她為我擔心，就會給她添麻煩。
所以我笑著答道。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莉娜莉亞的眼睛一下子眯起來。
「……這樣啊。那就好。」
然後她一轉身，回去繼續接待客人。或許我剛才說錯了話。她的態度和回答看起來像是毫不在意，可我的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不過，現在可不是消沉的時候。新的點單一定堆了好多。我急忙走進走進廚房去。
好容易撐過了這個晚高峰。店裡變得空蕩蕩的，我在櫃檯前坐下。
疲勞讓身體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也同時產生了一種「今天終於幹完了」的滿足感。
——我很想帥氣地這樣說，但其實今天自己根本沒心思沉浸在這些滿足感中。
摩爾特商會拋來了橄欖枝，科爾雷奧尼先生又說讓我把店賣給他。院長老師告訴我，要好好關照莉娜莉亞。
不論是哪件事，都跟一團亂麻一樣，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解決。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不，原因我是知道的。因為歌姬要來這座城市了。所有的狀況都是圍繞這一點產生的。
太不對勁了。我發出嘆息。
客人增加，這明明是我一直期望的事情才對。
最開始的時候，我還野心勃勃地想著要讓店裡有很多客人，然後讓他們領略咖啡的魅力。結果實際面臨這一番情景後，才發現有很多問題是難以解決的。
總之，太多的事情擠在一起發生了。饒了我吧，要考慮的東西也太多了。
不管哪一樁，最終都會歸結到那兩個歌姬身上，好想讓她們來承擔責任。
或許是因為腦袋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煩惱，我連莉娜莉亞在自己身邊坐下都沒發現。
「……哎呀。」
回過神來，才注意到身旁的她。這對心臟實在是太刺激了。我忍著砰砰砰的心跳，好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
莉娜莉亞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呃，那個，怎麼了？」
她肯定不可能是沒什麼理由，單純只是坐在椅子上。
「科爾雷奧尼來過之後，你一直都是這副猶猶豫豫的模樣。」
「唔」
雖然有所自覺，可是被她明確地指出來後，心裡還是有點難受。猶猶豫豫。沒錯，我確實是在猶猶豫豫。
「你煩惱到這個樣子，連我都看不下去了。他到底告訴了你什麼，要不要說出來讓我幫你出出主意？」
「啊，不是什麼大事啦。」
莉娜莉亞的溫柔讓我打心底里感到開心。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鬆口。
因為啊，在女孩子面前哭哭啼啼地發牢騷，男性的尊嚴可就喪失殆盡了，對不對？
「話說回來，莉娜莉亞你自己不要緊嗎？ 院長老師他——」
為了掩蓋自己的害羞和煩惱，我故意用開朗的聲音這樣說。
難得有機會和她單獨對談，這是個試探的好機會。
「——我也，沒什麼大問題。」
她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拒絕含義。
看上去，我選了最壞的那個選項。
「對不起。」
我條件反射地道歉，但莉娜莉亞的視線變得更尖銳了。
「我，看起來就那麼不值得依靠嗎？」
氣氛的變化太明顯了，皮膚都能感覺得到。我不敢看莉娜莉亞的眼睛，只能低頭盯著桌上的木紋。
「沒那回事。每一次你都在幫我。」
「但是，你不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嗎？」
我說不出話了。
怎麼會。我一直都在跟她聊很多事情啊。
我想開口這樣回答，但嘴卻一動不動。喉嚨就像是凝固了一樣干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聽我說，我對你根本一無所知啊。出生在哪裡。有什麼樣的夢想。家人是怎麼樣的。現在，又在煩惱著什麼，這些東西，我什麼也不知道。」
莉娜莉亞說出的每個詞都好像撞在我胸口一樣。
為什麼她會對我一無所知呢。
因為那是我有意而為的。她問我的時候我會搪塞，或者很快改變話題。而就在剛才，我依舊不打算把心中的煩惱告訴她。
「那個，因為我覺得莉娜莉亞你現在的處境才更困難。」
用藉口搪塞的時候一般有兩種方法，要麼多說，要麼少說。我選擇了後者。而且，我又一次選錯了。
莉娜莉亞先是咬緊嘴唇，然後語氣變得激動。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覺得比起我，你有更多的麻煩要面對。可是你都不肯跟我商量。也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一直都在為我操心，也不嘲笑我那種笨蛋一樣的夢想。所以我才想要幫你。可是……看來，我好像做不到啊。」
我能察覺到，有什麼火焰從莉娜莉亞的身體中熄滅了。她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
「我總不能把我的事情，說給那些不信任我的人聽吧？」
留下這麼一句話之後，莉娜莉亞走向店的深處。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再找不出別的藉口，當然也不能去追上她。
我把身子靠在欄杆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翻來覆去思考著莉娜莉亞所說的話。
我能給出什麼作為回答呢。不，什麼都沒有。
還可以找什麼藉口呢。不，也沒有。
的確如此。我心想。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自己的任何事。奉行保密主義的人，註定得不到別人的信任。不表露出自身弱點的人，當然也不可能看到別人主動對自己露出弱點。
我不信任莉娜莉亞嗎？
我對自己問道。回答當然一口氣就能說出來。
完全沒有。我相信著莉娜莉亞。
那，我為什麼沒有對莉娜莉亞說過那些事呢。為什麼不能對她坦白自己的經歷呢。
答案無比簡單。
因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
無論要對她怎麼說，我的敘述總會在哪裡變成謊言。出生的地點，環境，這些都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我不願意對莉娜莉亞說謊。我害怕告訴她真相，卻只得到她的冷淡回應。
我是從另一個世界裡來的——面對別人的如此說法，又有誰肯相信呢？
6
今天是定休日。即便每一天再怎麼忙碌，沒有休息日可不行。我很想躺在床上一直到中午再起來，然而，現在自己並不是過著隨心所欲的獨居生活，當然也容不得太懶散的作息。
早餐的時間還是和以往一樣。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我和莉娜莉亞之間始終產生不了像樣的對話。毫無疑問，原因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件事。
莉娜莉亞默默地吃著東西，我
則是一次一次想要抓住機會向她開口，卻又錯失機遇。
艾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娜莉亞，然後嘆了口氣。托托的表情始終沒變。
「我吃完了。」
莉娜莉亞把餐具拿到水槽邊，然後就回到二樓去了。
「……你們，真的沒有發生之前那樣的事情？」
艾娜用無奈的語氣問我。
「實在是太慚愧了。」
以前和莉娜莉亞產生隔閡的那一次，原因也是在我身上。被艾娜重新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好像根本就沒有成長。
「昨天，你是不是說過『不是我的錯』？」
「我說那句話的時候，事情確實還毫無疑問地不能怪我。」
「也就是說，你在和我說過話之後，又和莉娜莉亞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艾娜按著眼角。全身都散發出一股「你這個人啊」的靈氣，表達著對我的責備。
「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也沒有辦法了。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反正，肯定是你粗神經地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這個嘛，是那樣沒錯。」
我發現自己又開始含糊其辭了。
啊啊，問題不就在這裡嗎。等到心中的煩惱快要關不住了，才去找人商量，我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格，才會把事情搞得更麻煩。
「那個，可以幫我出出主意嗎？」
我鼓足勇氣，戰戰兢兢地試著問她。艾娜先是愣住，看了我幾眼之後，她又笑了起來。
「你怎麼了，突然改口這麼問我。既然是小市民先生和莉娜莉亞小姐之間的問題，那就和我的問題是一樣的。快點，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偏偏這次，我發現艾娜突然變得好可靠。」
「剛才那句話我可以算做沒聽到，但可沒有下一次了啊。」
「對不起。」
她笑得好恐怖。
就算說是要商量，但莉娜莉亞心中的問題不能由我來說明。於是我模糊了那一部分，只講了我自己的情況。
大概講完一遍後，艾娜點點頭說聲「原來如此」，然後小聲嘟噥了一句「太酸甜了」。
「不，哪裡酸甜了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就是因為如此。你們謳歌青春的模樣真的好讓人羨慕啊。」
她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讓我很無奈。
「那，艾娜你要不要也參與進來？」
「敬謝不敏。因為那樣不適合我。……先不提這些。你的問題其實不是很簡單嗎？」
自己抱頭苦惱的問題居然被她說是「簡單」，這讓我很驚訝。
「莉娜莉亞小姐說，她想要對小市民先生你了解更多。那麼，你就應該去告訴她。」
「唔——」
道理是那樣沒錯。
這就是最正確的回答，我心裡也清楚。可問題是，要實施起來是很困難的。
「……不過，我知道誰都有不願意對別人提起的事情。我也不會強求你那麼做啦。」
艾娜一下子探出身體來。
「可是，至少你可以告訴她，自己現在正在為什麼而煩惱。這一點總能做到吧？」
我抱起手臂開始思考。實際上有關這些，我自己之前也考慮過。
「對艾娜或者戈爾爺爺的話，我倒是能把自己的煩惱說出口。可是對莉娜莉亞就有點難了。怎麼說呢，男性的固執？」
「哎呀」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轉頭一看，托托正掩著嘴。
「失禮了。聲音忍不住就——」
「沒關係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艾娜搖了搖頭，好像對我很沒辦法一樣。
「男性大概都認為，哪怕露出一點弱勢來也會有損臉面，但這種想法是錯的。一個人時常逞強，想要幫助別人，想要被別人依賴的心理，正是所謂的傲慢。」
「嗚」
被她直接這樣一說，我的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莉娜莉亞小姐拜託過你，要你幫她嗎？」
「沒有……」
「那麼，你的感想可能就是強加在她身上的。『看著你心裡有煩惱的樣子，我來問問你是怎麼回事吧』如果有人一邊這樣說一邊居高臨下地伸出手，誰都不會願意接受他幫助的。對自立心很強的女性而言，更不用提。」
「嗚」
我絕對沒有那樣的想法。可就算自己主觀沒有，重要的是對方對此感受如何。然後，迄今為止我的所有態度和行為，縱觀起來被莉娜莉亞那樣理解的可能性確實很高。
「聽好了，小市民先生。對淋著雨的人，並不只有遞傘出去才是溫柔，某些時候，收起傘來和對方一起淋雨，反而能消除別人心中的陰霾。」
「好有哲理的話……」
「對吧。我是從詩集裡引用的。」
「原來不是艾娜自己說的啊……」
「只要使用的情景得當，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一臉得意地跟我說。
「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對她露出自己的弱項。這樣才能證明你信任莉娜莉亞小姐。畢竟比起是否願意跟對方商量、出主意，莉娜莉亞小姐真正希望的，是互相鼓勵支持的關係，才是莉娜莉亞小姐真正想要的。不對嗎？」
我覺得艾娜的一席話簡單，易懂，而且非常重要。
我開始不斷咀嚼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說進了我的心裡，讓我的視野變得開闊清楚。她簡直像是教會了我，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一樣。
「謝謝你，艾娜，我現在完全不再迷茫了。」
艾娜搖了搖手。依舊是充滿貴族風範的優雅動作。
我站起身來。
已經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為了快點去見莉娜莉亞……。
「……喂，你要到哪裡去？」
正準備邁出門的時候，我被艾娜叫住了。
「呃，我想先出門去散個步。」
我撓著頭支支吾吾地說完，艾娜立馬又露出了那副誇張的無奈表情。
我有什麼辦法啊，剛才莉娜莉亞可是都擺出那麼明顯的拒絕態度了。想對她重新開口可是很需要勇氣的。而且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該和她說些什麼才行。
「算了，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你要快點回來哦。」
「你是我的監護人嗎……」
我正要走出門，但是又停住了。
回過頭去，問艾娜。
「對了，」
「什麼？」
「如果我說，我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你會怎麼想？」
艾娜笑了起來，好像覺得我的話很沒頭腦似的，然後沖我揮揮手。
「既然已經能說出這樣的笑話，我想你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我聽她不加思索地這樣說，自己也笑了起來。
「嗯，也對。」
離開店裡到街上，我為夏天也在這個世界中存在而感到開心。
太陽雖然炙烤著皮膚，但景色也相應變得明朗。遠處晴空和白雲的分界線極其鮮明，這副夏日景象，只要看著就能讓人心情舒暢。
我沿著大街行走，發現行人真的增加了。
阿爾伯塔原本是圍繞著迷宮建立的冒險者之城，但現在冒險者們卻幾乎都不見了蹤影。也許他們都為了避開潮水般的觀光客，躲到了什麼地方，或是把這段時間果斷地當作休息日，留在自己的房間中歇息。
走在街上的人們看起來大多家境富裕，以至於能夠為見歌姬一面，提前好幾個月到這裡來。這些人要麼是在城市附近有住處，要麼，或許就真的是擁有小山一樣的金幣了。
我本來想借著散步的機會整理一下思緒，可是街上行人太多，連走路都很困難。
總算找到了一處空長椅，於是我在那裡坐了下來。
街道兩旁的小攤和店家競相用大聲吸引客人，再加上行人的談笑聲，周圍顯得無比喧囂。很難相信如此景象只不過是這個世界裡普通的一天而已。直到歌姬離開這座城市為止，每一天恐怕都要這樣像祭典一樣地度過了。
我呆呆地望著過往的人流。
夏天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臉上。天氣雖然好，可這樣坐在外面有些太熱了。我變長了的頭發現在應該也已經被烤到了發燙的程度。
一片影子突然落在面前，於是我抬起視線。
「啊，您好。」
站在我面前遮住太陽的人，是院長老師。和幾天前見面的時候相比，他顯得更憔悴了。黑色的神父服也看上去舊兮兮的。
「可
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一邊驚訝居然會這麼巧，一邊點了點頭，院長老師像是拖著沉重的身體一樣，在旁邊坐下了。
「呀，這麼熱的天氣真是太可怕了。看來最熱的那一陣就快來了啊。」
「真的是那樣，我們也好想要暑假啊。」
「哈哈哈，暑假是不錯。畢竟休息可是很重要的。」
院長老師發出爽朗的笑聲，同時從懷裡掏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我正想要到你的店裡去。」
「現在嗎？」
「嗯。其實，我在考慮要不要明天就回去。」
然後他握著手帕，把手放在膝蓋上，朝街道另一端投去視線。
「回去之前，要是可以的話，還想和莉娜莉亞說幾句。假如今天晚上你們能騰出一點時間來，就再好不過了。」
「回去……您是說，募捐已經結束了嗎？」
院長老師盯著我的臉看了看，接著撓撓自己的臉頰。
「夕君。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嗎？」
「我自認為，自己是口風很嚴的那一類……」
然後他湊近過來，就像是警戒著周圍，防備被別人聽到一樣。我雖然知道不會有人竊聽，但還是應著他，自己也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來。
「其實啊。」
「嗯。」
「完全，沒有籌到錢。」
我一下子泄了氣。
本來還以為他要告訴我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一點都沒有嗎？」
「一點都沒有。果然，這年頭想要找到一個願意給孤兒院捐款的人，實在是太難了。就算有人肯聽我講話，可我又不怎麼擅長把話題引到捐款上去。」
院長老師雖然在笑，但他一定付出了極大的辛苦。
他自己的經濟情況肯定也很糟糕，否則的話，臉不可能削瘦到這個程度。
「拜託你一定要對莉娜莉亞保密啊？我不能再讓那孩子為我擔心了。」
院長老師對我叮囑道。
可我總覺得，他的話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不想讓別人擔心，所以把秘密埋在心裡。這確實是一種溫柔，但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把別人排除在外。這樣一來是能夠免於讓別人擔心，可同時——現在，我覺得自己終於能理解莉娜莉亞的感受，理解她為什麼覺得自己沒有被我信任了。
「可是，莉娜莉亞一定也想要知道實際的情況啊。」
我說完，院長老師眨了眨眼睛，接著忽然笑出聲來。
「是啊，應該是那樣沒錯。那孩子，一直都會主動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就算這樣，您還要對她保密？」
這是我一直尋求答案的那個問題。究竟該全盤托出，還是始終保守秘密，院長老師的回答也許能給我的煩惱帶來一些啟示。
院長老師又一次用手帕擦了擦汗水，接著露出苦笑。
「沒錯，還是要對她保密。如果告訴那孩子說我沒有募集到善款，她肯定要為我操心，甚至。可能還會說，要我把你發給她的工資拿去。」
不愧是最了解莉娜莉亞的人。院長老師完全猜到了她的行為。
「可是，假如情況真的變成那樣，我就會很難辦，對不對？莉娜莉亞可能會對我生氣，埋怨我為什麼不告訴她，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會向她道歉的。畢竟，這是我的任性。」
「任性？」
「因為你看啊，我以前是她的監護人，現在也自認為依舊是。而且再說了，男人嘛，總是想要裝一裝帥的。」
院長老師俏皮地對我眨了一下眼，我笑了。
任性，這樣啊。原來還有這樣一種視角。任性這個詞，不可思議地在我的心中回想著。
「您說的對，我明白了。」
「對吧？ 不過，這些話要是說給莉娜莉亞，她肯定還會生氣，比如說『男人怎麼都這麼笨』之類的。」
我很容易想像莉娜莉亞嘆著氣說出這句話的模樣。
「以前她也是這樣的嗎？」
「對啊，我經常被她念叨。孤兒院裡的其他孩子們也是。因為她就像是所有孩子們的姐姐一樣，不過就算會被她說教，孩子們都還是很喜歡她。」
我也是到了最近才發現，莉娜莉亞看起來好像很容易生氣，其實卻非常善於照顧別人。或許那是在孤兒院的生活中形成的性格。了解莉娜莉亞的人，絕不會因此而討厭她。
「莉娜莉亞從小就很懂事，也很能幹。所以她付出的辛苦也比別人多得多。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什麼都會去做。我一直很頭疼到底該為這一點誇獎她，還是訓斥她。」
「到了現在她也是這樣呢。」
「這個孩子坦率到了笨拙的程度，不過手倒是很靈巧。她還經常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剪頭髮。」
「咦，她連理髮都會啊？」
我驚訝地詢問道。然後院長老師笑著點了點頭，告訴我說。
「而且還理得很好。孩子們提出的奇奇怪怪的要求，她都能滿足。我也經常請她幫我剪頭髮。」
「真好啊。」
我說出了自己最直接的感受，可院長老師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但是，剪頭髮的時候人是不能動的對吧？所以那時候我經常被她說。『不可以亂動』什麼的。哎呀，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懷念。」
院長老師露出了追憶往日般的溫暖表情。
我感到一陣安心，在我不認識莉娜莉亞的時候，也有人一直帶著這樣的溫柔表情陪伴著她，關心著她。對莉娜莉亞來說，那些回憶也一定很珍貴吧。
「雖然我說這些不太合適……募捐款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莉娜莉亞一定很重視那所孤兒院，而且院長老師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如果這個充滿回憶的場所面臨消失的危險，誰都不難想像她會怎麼做。
我的表情大概看起來相當沒出息，因為院長老師故意誇張地大笑了起來。
「別擔心了，辦法總是會有的。畢竟我也不能總是在貴族面前結結巴巴的啊。」
院長老師把手帕收進口袋，站起身來。
「啊，謝謝你跟我聊了這麼多，多虧了你，我現在又有幹勁了。今天晚上我打算再試著努力一下。就算是回去之前的最後一搏吧。抱歉麻煩一下你，能不能告訴莉娜莉亞說今天晚上我會來？」
「嗯，我知道了，可是」
她會聽院長老師說的嗎？
院長老師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一樣，點了點頭。
「如果不行的話，我還會再來的，一直到她能夠接受為止。」
說完，院長老師邁著僵硬又沉重的腳步，又回到了人群之中。夏天的日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濃濃的影子，這道影子很快就被往來的人流埋沒了。
任性。
他說出的這個詞還在我的腦海中迴響，甚至落入了頭腦中煩惱結成的那張大網裡，粘住了網上的一切。我有一種感覺，好像現在只要輕輕一拉，就能把這團亂麻一樣的煩心事全都清理乾淨。
回店裡去吧。
我打算跟莉娜莉亞聊一聊。現在，我覺得自己能對她開口了。
我也站起身，鑽進了人潮之中。
回到店裡的時候，托托和艾娜都不在了。我在一樓深呼吸了幾次，鼓足氣魄，走上了樓梯。
在莉娜莉亞的房門前站住，抬起手來，又一次深呼吸。
明明不是什麼至於緊張的事，可心跳聲卻格外刺耳。於是我順著心跳的節奏，敲響了那扇門。
沒有回音。應該再敲一次嗎？還是說，莉娜莉亞現在也出去了？
我在煩惱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她從裡面露出頭來，比往常更感覺疏遠的眼神刺在我的胸口上。
「……怎麼了？」
「那個，」
我堅定地開了口，不向那股疼痛認輸。
——糟糕。
雖然想過要說些什麼，卻忘了考慮該如何引起話題。
在我支吾的時候，莉娜莉亞仍然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尷尬的沉默彌散開來，我想自己必須「可以，幫我剪一下頭髮嗎？」
「——啊？」
7
我從小就不喜歡理髮。因為覺得脖子上纏著布，變成像是晴天娃娃似的，那副模樣很傻。而且理髮的時候必須一動不動，被別人摸著頭髮或是頭皮還很癢。
把這些告訴莉娜莉亞之後，她卻當作耳旁風一樣地跳過去，給我的脖子圍上了白布。這塊純白的桌布，原本一直收在倉庫里。
以前有一位客人為了追求中意的女性，在我們店裡舉行了一
次晚餐會。當時為了營造氣氛，我準備了這塊布鋪在桌子上，那之後就再沒有用過，任由它在倉庫里積灰。
「然後，為什麼你會突然想理髮啊？」
莉娜莉亞拿著梳子幫我梳頭。
「我就是覺得差不多該剪了。然後之前去的那家店，理出來的效果又很糟糕。」
「哎呀，是那家店的人說我一定沒問題，把我介紹給你的嗎？」
「不是那家店的人，但確實是有人介紹了你。而且，我相信莉娜莉亞的水平嘛。」
也許用這種說話方式，是有點狡猾了。
莉娜莉亞的手停了一下，但又很快動起來。我的劉海被她梳直之後，垂下來遮住了視線的一部分。
「確實很長了呢，像個女孩子一樣。」
「拜託你理一個帥氣點的髮型。」
「……難度有點高哦。」
「可不可以不要請你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就算是我聽了也會受傷啊。
「不跟你開玩笑了。但是我真的理得沒有那麼好啊？」
「可是，你不是經常給大家剪頭髮嗎？」
「……是院長老師說的吧？」
咔嚓咔嚓，耳畔傳來莉娜莉亞動剪刀的聲音，我的脊背冷顫了一下。
「剛才我到外邊去，正好遇到他了。然後就聊了兩句。」
「唔。……他還好嗎？」
我稍微想了想該怎麼回答。院長老師的臉色看起來怎麼說都不能算好，可我要真那麼回答，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他在竭盡全力地加油，為了不讓你擔心。」
也許是從我的這種說法中讀出了什麼，又或許是因為和院長老師相處太久，以至於能預想到他的情況，莉娜莉亞稍微沉默了一下，接著。
「真是的，男人怎麼都這麼笨。」
小聲這樣說道。
完全和院長老師猜測得一樣。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忍住沒笑出來。
莉娜莉亞嘆著氣，撩起我的頭髮，一縷接一縷地剪下來。
「那個，剪得這麼猛，不會有問題吧？」
「不會的。就是要這樣剪得乾乾淨淨才好。」
咔嚓。
「……我有點開始慌了。」
「交給我吧。雖然沒辦法承擔責任就是了。」
「謝謝你說出這麼可靠的保證。果然還是現在請你停下來會比較好吧。」
「喂，不要亂動啦。」
我想站起來，但被莉娜莉亞用兩手壓著肩膀，沒辦法活動。她看起來那麼纖細，其實卻非常有力量。一定是在學院的授課中鍛鍊出來的吧。絕不是因為我的身體太貧弱了，絕對不是。
我放棄逃走之後，莉娜莉亞的動作變得更輕車熟路了。
咔嚓。
咔嚓咔嚓。
現在店裡只剩下了剪頭髮的聲音。
「跟你說一件事，是我十歲的時候發生的。」
我開了口，想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剪刀聲。
「當時我有一個關係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不管是玩的時候，還是回家的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幹壞事也在一起。所以，也經常一起被老師念叨。」
「……你會做什麼壞事啊？ 我想像不來。」
「我以前也是很淘氣的。當時真的是每天都在搞各種過分的惡作——」
「別騙人了。」
……。
嗯，雖然確實是在騙人。
「然後，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隻被丟棄的小貓。當時天都快要黑了。於是我們商量該怎麼辦。可是不管是我家，還是朋友家，都不能養小動物。我們只好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太陽下山。那個時候是冬天，天氣非常非常冷。我們知道要是拋下小貓自己回去的話，它一定會死掉。可是，當時我什麼也做不了。」
剪刀發出的咔嚓聲移動到了我的耳朵上方。
「那個時候，我的朋友抱起小貓，說『我把它帶回去』。我問他『你家裡不是不能養小動物嗎』，結果他是這樣回答的。『可是我就是想把它帶回去。不去問一問怎麼知道行不行』。最後，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他把小貓帶走。」
「……那之後怎麼樣了？」
「結果，他的家裡還是不能養。但是聽說有一位鄰居收養了小貓。現在它應該很健康了吧。」
「這樣啊，太好了。」
「對，太好了。可是，我現在還會猛然回想起來。為什麼當時自己沒辦法像他那樣呢。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發現了，面對看起來很難辦到的事情，有些人會灰心地坐下來放棄，有些人就算知道困難也還要行動。然後，我自己不是能行動起來的那種人。」
我總是會想到一個故事，『看不見的橋』。
有一條路必須要走過去，但是眼前是一道斷崖。據說，斷崖上面有一座看不見的橋，有人鼓起勇氣走了上去，也有人始終害怕掉落，不敢踏上一步。毫無疑問，我是後者。
我們之間產生了一小段沉默，隨後，剪刀「咔嚓」了一聲，比之前的聲響都更大。
「啊」
「你剛才，『啊』了一下對不對。」
「沒有啊。嗯，沒事的。」
「那個我現在真的開始慌了你是不是把頭髮全都剪沒了啊」
「沒事啦。都說了，這樣短一點才正好，再說現在是夏天。」
「果然剪短了啊！？」
「男孩子，不可以在意這些小事情。」
太沒道理了。實在是太沒道理了。我在男生中也算是心思細膩的那一型啊。心裡開始默默流淚了。
「然後，你接下來要說的呢？」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提出了話題，結果氣氛全都沒了。我現在滿心想著頭髮被剪成了什麼樣子，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
最後，自己索性自暴自棄地開了口。
「沒什麼別的意思啦。只是覺得這樣最能說明我的性格是怎麼樣的。從以前開始，我就是這樣了。一遇到煩惱，就開始坐下來發愁該怎麼辦，總是不能付諸行動。所以，到了現在也在煩惱要拿這家店怎麼樣才行。」
「你是說，什麼怎麼樣？」
「摩爾特商會說了，要和我一起做生意，把店開大。科爾雷奧尼先生又說希望買下我的店，還說他願意出錢，只為了讓這裡變回以前那種安靜的樣子。」
莉娜莉亞的手停下了。
「他們跟你說了這些啊？ 那不是很好嗎，不管選哪邊都能賺到很多錢。」
剪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也許是代替了她的鼓掌。
要是我也能想得那麼輕鬆就好了啊。
「就是因為不知道該選哪邊，所以我才很苦惱。」
「原來如此啊。」
莉娜莉亞繞到我面前，撩起了我前邊的頭髮。現在她的臉就在我視線正前方。剪刀每動一下，頭髮就會從鼻尖前邊掉落，痒痒的。
莉娜莉亞正在集中精力剪頭髮，而我則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按在我的額頭上，有一種冰涼涼的舒服感覺。
「關於剛才的那個故事，那隻小貓。」
她開口說道。
「你當時，心裡想要怎麼做？」
我當時心裡想要怎麼做呢？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想過了好多次，而答案也總是固定的。
「我也想把它帶回家。」
可是，我卻沒能做到。因為我知道父親和母親會說『不行』。或者，也許我是以此為藉口，逃避了自己對那個小小生命的責任。
「我想把它帶回家去。」
我再一次加強了語氣，就像是要確定自己的想法一樣。
「那就沒問題了。」
臉頰上傳來一陣冰涼感，我睜開眼，發現莉娜莉亞的眼睛就近在咫尺。她正用手夾著我的臉頰，把我的視線固定住。我沒辦法像往常一樣移開眼神了。
「真正不能採取行動的那些人，是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認真去看，只憑著一個『做不到』的念頭，立刻就轉身離開。所以說，哪怕只是思考自己能做到什麼，想做些什麼，這也很了不起了。」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不是說教，也不是叱責，就像是對幼子說話一樣。
「而且，雖然自己沒有注意到，但其實你是能付諸行動的那一類。不對嗎？我在圖書館的時候，是誰悄悄溜進學院來找我的？你確實救了一隻無家可歸的貓咪呢。」
莉娜莉亞對我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這些話讓我的心感到多麼地溫暖，我猜，她一定沒察覺到。
「……是啊。那個時候撿回來的貓，現在看來已
經長大了。」
「而且，還可以給店裡幫忙，甚至都能給主人剪頭髮了。真是只能幹的貓。」
我的臉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笑意來。莉娜莉亞的確非常善於照顧人。而且，這種才能可以讓別人心中長久以來的糾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抽開手，繼續用梳子梳著我的頭髮。
「這家店也是一樣，又沒有誰來強制你如何如何。這是你自己的店對不對，所以只要考慮自己想要怎麼做，就可以了。」
「你說得，真的好簡單啊。」
真是不可思議，聽莉娜莉亞這麼一說，我自己好像也有相同的感覺了。
「肯定是呀。因為是別人的煩惱嘛。」
「的確。」
我們一同笑了起來。
自己想要怎麼做啊。
我自己，想要怎麼做呢？
這個簡單的問題，我卻一直都沒想過。明明它才是最簡單，也是最重要的。
「以後，我還可不可以這樣來找你商量？」
這句話被我一下子就說出來了。比原先預想得要輕鬆的多。
莉娜莉亞停下剪刀，在我的頭上拍了拍。
「當然可以了。來，剪好了。」
她解開白布，我又恢復了自由。立刻伸手往頭上一摸，感覺非常清爽。
「嗯，感覺很好。」
「那當然啦。」
我看著得意的莉娜莉亞，對她說。
「院長老師說，今天晚上他會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莉娜莉亞依舊把手叉在腰上，微微沉下眉毛說。
「剛才才講了一堆大道理，現在我自己怎麼可能說『不要』啊。」
不過，她又加了一句。
「你願意和我一起聽他說話嗎？」
當然。我點了點頭。
到了夜裡，我和莉娜莉亞一起坐在圓桌邊。她一直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不安地動來動去。直到莉娜莉亞終於要站起身來，在店裡走來走去時，院長老師來了。
「抱歉，我來遲了。」
「真的是太遲了。」
莉娜莉亞的聲音都帶上了刺，院長老師苦笑兩聲，用手按著額頭說了句「哎呀，街上的人真是太多了」。他故意擺出很誇張的動作，也許是因為募捐款的籌集並不順利。
院長老師在我們的正對面坐下，看著我和莉娜莉亞。
「……還有，上一次真是抱歉了，莉娜莉亞。我不該突然到訪，把那麼一個讓人困惑的情況拋給你。」
莉娜莉亞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的。」
「如果你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那我就下一次找機會再來。」
院長老師帶著一副關切表情對她說。
莉娜莉亞挺直了身體，直視著院長老師。也許結果對她而言很難接受，但她的眼神依舊毫不畏懼，這種堅強在我看來是十分耀眼的。
「——我沒事。請您告訴我吧，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片刻沉默。
然後院長老師開口說道。
「你也長大了。離開我之後，才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就完全長大了。真的和菲拉莉亞很像。」
那是誰的名字，不用問也知道。
「莉娜莉亞。你的母親，也曾經是醫療魔術師。」
莉娜莉亞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模模糊糊地記得。我受傷的時候，總是她幫我治好的。」
「你知道醫療魔術師的數量為什麼那麼少嗎？為什麼就算是再有才華的魔術師，也未必能學成？」
她搖了搖頭。我當然也對此一無所知。
「因為治癒魔法是特別的。是自古以來就受人渴求，被人重視、隱匿的技術。曾經還有當權者控制住醫療魔術師，只為了阻止這種技術外流。很久以前，發揚這種魔法，讓它從技術變為奇蹟的，就是我所屬的聖堂教會。」
「您說有人阻止它外流……可是」
院長點了點頭，回答了莉娜莉亞的疑問。
「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培育醫療魔法師的機構也能公開存在了。但歸根結底，醫療魔法不是單純的技術，而是憑血統行使的。沒有血統，無論再怎麼付出努力，也使用不了強力的魔術。」
醫療魔法的血統。也就是說，遺傳的素質才是最重要的嗎。也許這種技術並不是後天能學成的，而是只能憑天賦來決定。
「能夠使用高等治療魔法的人非常稀少。僅限於一個被稱作純血統的族群。這個族群長期以來，始終沒有離開過當權者們的視線——你的母親，就是那一族的後裔。」
我不覺得這對莉娜莉亞而言是什麼可喜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她母親的能力會受到當權者覬覦。
「但是你的母親，怎麼說呢，不知該說是個性奔放，還是不服管教，總之她是個熱愛自由的人。最後她留下一句『那種事跟我有什麼關係，笨蛋』，然後就逃出了教會的高塔。」
「好奇怪啊，怎麼故事的畫風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我還以為之後會有什麼更嚴峻的情節，甚至還暗暗捏了一把汗呢。
身旁的莉娜莉亞則按住了眼角。
「……我對母親的印象，有點崩塌了。」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只要和她有關，不管什麼事最後說起來都會讓人大笑。」
院長老師也苦笑起來。
「那之後，菲拉莉亞開始週遊各地，無償地為苦於疾病或是受傷的人提供治療。也是在那段旅程中，她遇到了你的父親，生下了你。你們一家三口繼續旅行了一段時間，而那個時候，菲拉莉亞的名聲已經傳到了各地，她的魔法甚至被人們和聖埃雷敏聯繫在了一起。」
聖埃雷敏，我記得以前聽過這個名字，那應該是聖誕祭里，大家一同紀念的那個聖徒。
「各方貴族們當然想盡了辦法要得到她的力量。可是，當貴族們意識到菲拉莉亞不會答應後，他們就盯上了你。」
院長老師直視著莉娜莉亞，這樣說道。
「我……？」
「就像我剛才說的。高等治癒魔法只有具備血統的人才能使用。他們想要的，就是菲拉莉亞傳承給你的血脈。」
莉娜莉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像是在觀察其中流動的血液，又像是想要從手心中看出什麼更廣大的東西。
「你當時還小，領主們派來的人又源源不斷地出現。於是她終於作出了決定，拜託和她有深交的，我的父親，來代為照顧你。因為我父親當時在教會中還有相當的地位……總之，用盡了各種手段，才保護了你。」
院長老師沒有說得更詳細。那些事情或許非常複雜，難以對我們這樣的孩子說明。
「……那，我——」
莉娜莉亞抬起頭來，院長老師則點頭肯定道。
「你不是被拋棄的。菲拉莉亞他們當時是哭著和你告別的。為了保護你遠離那些想要血脈的人，為了讓你遠離治療魔法這種當權者眼中的誘惑，為了給你自由。」
莉娜莉亞咬緊了嘴唇，握起拳頭來。
「抱歉，是我一直瞞著你。你一定很難受吧。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這樣子長大，一定很孤獨吧。是我對不起你。」
院長老師把手放在桌上，猛地低下頭去。
「請、請您不要這樣！ 我沒事的，那個，我理解情況了。」
即便如此，過了相當的一段時間後，院長老師才終於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曾和你的母親約定過，在你十七歲之前，不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原來如此。而莉娜莉亞不久之前剛剛迎來了十七歲生日。
「但是，為什麼是十七歲？」
院長老師微笑著回答了我。
「也許是因為，菲拉莉亞正是在這個年紀逃出教會的。」
「……逃出教會的時候，媽媽跟我一樣大？」
也許，莉娜莉亞的媽媽真的是個非常不被常識束縛的人。
莉娜莉亞閉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味剛才聽到的種種秘密。然後她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探出身體來開了口。
我能感覺到空氣再度變得嚴肅。她就這樣，問出了迄今為止一直埋在心裡，又一直想要詢問的那個問題。
「那——我的父母，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院長老師也同樣露出嚴肅神情，回答說。
「我聽說，他們和你分別後又回到了教會。但是，現在是不是還在那裡，我也不知道。我的父親已經去世了，我自己又遠離了教會中樞。更何況，和醫療魔術師的有關的信息
平常都是被嚴加封鎖的。」
莉娜莉亞失望地坐了回去。
「這樣啊……」
她小聲自言自語。但是，我能讀出那聲音中蘊含的感情。嗯，果然——我心想道。果然是這樣，畢竟莉娜莉亞就是這樣的人。
「那。」
她開口說。
忘記了是哪一天。我想起了在那個雷雨的日子裡，她告訴過我的，她的夢想。
「我也要成為醫療魔術師，一定要。」
那天，她臉上的表情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就像好像迷失了方向，迷失了歸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我一般。
「這樣，我就能知道關於父母的消息了，對不對？」
我盯著莉娜莉亞的側顏。她的眼睛裡閃耀著堅定的決心，讓我看得入迷。
看不見的橋。
即便看不見，她也會相信橋就在那裡，然後邁開腳步。她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現在莉娜莉亞已經踏出了第一步。朝著那個明確的夢想——找到自己的父母。
哪怕明白了在這世界上，權貴們都垂涎著治療魔法的力量，她也依舊會憑著堅強的意志面對一切。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我的面前，也有這樣一道看不見的橋。我能朝著它邁出自己的那一步嗎？
1
那之後過了幾天，莉娜莉亞的模樣還是和平常一樣。也許是她在竭力保持情緒，也許是她心中已經想通了什麼。
無論如何，我都決定不和她談這件事。
更何況店裡的生意熱鬧到了出乎意料的地步，讓人忙得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我最初只是開玩笑地提出了女僕咖啡館的主意，卻沒想到這個點子好像真的虜獲了很多客人的心。
店門前排的隊一天比一天長，每個人都滿懷著期待，想看看女僕小姐——也就是艾娜和托托——這種存在到底是怎樣的。莉娜莉亞依舊頑固地不肯穿那套衣服，今天也依舊繫著黑圍裙。
我已經忙到了極限，連感覺自己很忙的餘暇都沒有了。整個人都只是沉浸在眼前的工作中。
跳進如此繁忙的漩渦中，習慣之後，有一件事我才初次意識到。
那就是，自己事實上居然並不覺得忙起來很難受。我自己也很為此驚訝。
眼光掃過面前的紙條，規劃好要做的料理。腦中時刻想著如何最有效率地達成目標，同時雙手一刻不停。
紙條不斷地被送到我面前，我也不斷地做好一份份料理。漸漸地，我覺得自己的頭腦好像融化了，變得軟綿綿的，注意力變得非常集中。
這是一種用語言無法表達的愉悅。就好像，自己成了一台料理機的一部分似的。所有的一切都毫無阻滯地飛快流動，我甚至有了一種快感。
托托在這裡也有相當的功勞。她好像能一瞬間看懂我要做什麼一樣，讓我時刻都能一伸手就拿到需要的東西。無論是從柜子里取出調味品，從倉庫中拿來食材，或是擺好餐具。正因為所有這些都有托托為我代勞，我才能一心專注於做料理。
女僕小姐……到底有多厲害啊。我知道托托大概在女僕中也算很特別的，但可以的話真想把她雇下來。
最近，中午過後暫時關店一次，已經成了一種常例。
早上採買的食材都見了底，我們經過一上午的忙碌，也變得筋疲力盡。
準確地說，是只有我變得筋疲力盡。
莉娜莉亞自然不必提，托托也沒有露出一點疲勞的表情。真不愧是專業的女僕，恐怕體力方面我根本就比不上她。
讓我意外的是，連艾娜都保持著一臉平淡。看起來她是個纖細的貴族小姐，我本來以為，她應該很不擅長勞動。
我試著問她，結果。
「你呀，把穿著禮服和高跟鞋，還要綁上緊緊的束腰，幾乎一點都不吃不喝，一直在談笑聊天的貴族聚會，看得實在是太輕鬆了哦。」
她一臉得意地這樣回答。
看來是只有我不知道。原來貴族也算是一種需要體力的職業。
結果，除了我以外，大家都表現得很淡定，可我真的很需要休息時間。今天我也和平時一樣累壞了。
「今天也排了好長的隊啊。」
艾娜一手叉腰，露出一副驕傲的模樣。
當然她也穿著女僕裝，但對這件事，她好像已經完全沒有疑問或是不滿了。每一天，她都是這樣的打扮。
「簡直就像是進入知名商店的行列一樣，好開心。」
她懶散地用下巴頂在櫃檯上，開玩笑地說。
畢竟，從開業以來，這裡一直都是門可羅雀的模樣。現在猛地變成天天爆滿，確實可以說是生意很好了。以至於，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要好好謝謝歌姬啊？」
莉娜莉亞也把手肘放在櫃檯上，托著臉頰，懶散地說道。
這樣火爆的場面，說到底確實應該歸功於歌姬沒有錯。觀光客們涌到城市中來，原本就是衝著歌姬的。
「遇到之後，我一定要對她們道謝。」
「哎呀，半座城市裡的人們，都是這麼想的呢。因為歌姬對經濟的助推效果簡直是爆炸性的。而且，據說要來的兩位歌姬，都有更勝於寶石的美貌。」
艾娜對我說。
「咦，有那麼漂亮啊。」
這個形容聽起來很誇張，但如果真有那麼漂亮，我就更想看一看了。
歌姬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從字面來看的話，應該就是很擅長唱歌，又像公主一樣漂亮吧？
我到現在也從沒見過一位歌姬，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像不來。
絞盡腦汁開動想像力的時候，有人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是托托。她垂著視線，搖了搖頭。
哦呀，我把臉轉向前邊，結果看到了莉娜莉亞跟艾娜的冰冷視線。
「……呃，也該開始準備迎接晚高峰的客人了。」
「男生真的都是笨蛋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莉娜莉亞小姐。古今東西，男性總會傾心於美麗的女性。假設對方是歌姬，讓小市民先生沉入煩惱之海，就更不足為奇了。」
這個視線刺得我好痛。有什麼關係嘛……稍微讓我想像一下歌姬是什麼樣的人，又有什麼關係嘛……。
我裝作一副一點都不在意的表情，開始給蔬菜削皮。要是有削皮刀就好了，但眼下所有工作都只能靠手中的一把菜刀。啊，真的好麻煩，好累啊。
「他裝出了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呢，莉娜莉亞小姐。」
「肯定是，打算在尷尬的時候硬撐過去吧。」
「兩位都請適可而止。太過於對男性圍追堵截，不是什麼好事情。男性的心比玻璃工藝品更細緻。太太經常這樣說。」
好奇怪啊，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氣氛這麼不妙。不對，還是說男性所處的位置就是這樣的嗎。
我離嘰嘰喳喳的三個女生遠了一些，專心於削皮的工作。哇，這個削得真成功，好開心。
而將我從這種有點可悲的現實逃避中拽回來的，是門鈴的聲音。所有人的視線都一起轉向那裡。
進到店裡的客人看到我們的視線，首先抬起眉毛「哦」了一聲。
「能被這麼多年輕的小姐盯著看，真是身為男性的至福啊。」
這位客人大約有三十多歲，他大概是步行過來的，一邊用手帕擦著被夏日陽光曬出來的汗水，一邊發出爽朗的笑聲，又拍了拍高高凸起的肚子。
我放下菜刀和蔬菜，對他說道。
「對不起，現在，本店還在準備營業中。」
「啊，抱歉抱歉。我知道，我能理解。不過，我並不是客人。」
這位客人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走過來。
「哎呀，抱歉抱歉，我的橫幅是有點寬，失禮了。」
然後擠過莉娜莉亞她們，站在我的面前。之後又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什麼東西，繼而出示給我。
「我是摩爾特商會的摩爾特·摩爾·蒙布朗。請不用多禮，叫我摩爾摩爾就好。今後還請多多親切關照。」
「你說，你是摩爾特商會的？」
首先發問的是艾娜。
我看著他浮現出滿面笑容的圓臉，從他手中接過那個東西。是一塊手掌大小的銀板，上面刻著複雜的花紋，中間有文字。看來是類似名片的東西。
「是的，我屬於摩爾特商會。您聽說過敝商會的名字？」
看到我收下了銀板，這位自稱摩爾摩爾的大叔轉向艾娜。
「我聽說過有關的消息。說雖然這個商會剛剛建立，但前景卻相當可觀。」
「哪裡哪裡。我們每天都要拼死努力才能運轉下去。但是。不愧是佛爾羅澤斯的大小姐，果然是消息靈通啊。」
艾娜皺起眉毛來。
「……哎呀，您聽說過我的名字嗎？」
「啊，那是當然了！ 畢竟這種生意，沒有足夠靈敏的耳朵和眼睛，是做不下去的。」
他的笑臉，看上去像極了一位好好先生。不過那種「咕噗噗」的笑聲實在是很有特點就是了。
而艾娜則露出了我至今都從沒見過的，非常完美的笑容。她的表情簡直是無可挑剔，一看就知道是精心「製造」出來的。
「那麼，呃，」
我察覺到氣氛有點危險，於是出聲想要緩和一下。
「這個摩爾特商會，究竟找我們來有什麼事呢？」
「哦哦，失禮了。本日，我有一個小小的提議，想要和這家名聲如日中天的商店店主談一談。嗯，對，也就是說。」
摩爾摩爾露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是新的，賺錢的機會。」
2
我和摩爾摩爾面
對面坐在店深處的一張桌子邊。眼前放著兩杯冰咖啡。
摩爾摩爾拿起玻璃杯，一副非常有興趣的樣子。
他對著光看了看杯中的顏色，又像是品酒般湊近聞聞氣味，然後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兩口，最後點了好幾下頭。
「這也讓人頗有興趣。我聽說，某國的修道院中，人們在抄寫書籍時會引用某種豆子磨碎後煮出的東西。這種飲品，倒是很像我在傳聞中聽到的那一種。據說它可以驅散睡意，還能使人精力集中。」
我在摩爾摩爾開口的時候，又打量他的面孔。
那張臉圓圓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蒜頭鼻下是金色的鬍鬚。雖然頭髮不多，卻一絲不苟地
梳成了三七分。他總是帶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然而心裡在想什麼卻很難讓人猜出。
「炎熱天氣里真是一種好飲料。很清爽，比果實水更讓我喜歡啊。」
摩爾摩爾又發出笑聲，放下了玻璃杯。
「這種飲料，叫什麼名字？」
「咖啡。這是冰鎮過的，所以叫做冰咖啡。」
「原來如此，咖啡！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他接連不住地點頭。
「所以，您要對我說的是什麼事呢？」
只有片段交談，我根本捉摸不清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說帶來了賺錢的機會，莫非是那種上門的推銷人員？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世界裡是不是真的也有那種職業。
摩爾摩爾從桌子上方探出身體。
「其實，我最近聽到了有關這家店的口碑。」
「口碑……？」
「是的，一致好評，人們還說，這家店裡有女僕小姐招待客人。」
啊，我點了點頭。
連日都有大量客人到店裡來。所以我想，有關這家店的消息在哪裡傳開了也不奇怪。或許，就是這樣的小道消息引來了更多客人。
摩爾摩爾豎起食指，臉上仍掛著那副笑容，繼續說道。
「我起先懷疑自己的耳朵，但立刻改變了想法。讓女僕來招待客人。這個主意著實有趣。之後我總結了各種思路，這才來到了您的店裡。」
他進一步探出身子，壓低了聲音。
「但是，為什麼，就連佛爾羅斯澤斯的大小姐也打扮成了女僕模樣？」
我苦笑著回答道。
「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現在請她來給店裡幫忙。」
「啊哈，原來是這樣。」
摩爾摩爾重新坐回椅子上，用粗大的手指撫摸下顎。看上去是在考慮著什麼。他望著我，眼睛與先前一樣笑眯眯的，卻沉默了片刻。
「店主先生，抱歉我現在才向您請教，可否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
「啊。失禮了。我叫夕。」
「那麼，請容我再一次向您提議。夕先生，要不要和我做交易呢？」
我稍稍有點警覺了。一個突然上門來的陌生人，對自己提議要做交易，這也太可疑了吧。
「哦，哦，我當然明白，您一定覺得很驚訝。作為提議者，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可否請您先稍微聽一聽我的話呢？」
他發出快活的笑聲，撫摸著自己鼓起的肚皮，說。
「您看來是個坦率的人。我能看出您滿臉都是『啊，這傢伙在騙人』之類的想法。既然如此，我也對您開誠布公好了。眼下，這家店採用的接待模式——也就是，讓女僕來招待客人的方式，我非常想把它擴展開來。」
「啊，您說，想開更多的女僕咖啡館？」
「女僕咖啡館？」
我剛說完，摩爾摩爾的目光立刻變得非常認真，連聲音都變得尖銳，好像要射穿我一樣。
「夕先生。那個女僕咖啡館，究竟是什麼東西？」
片刻之前他還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這種反差讓我一時不能適應，但我還是回答道。
「那種，讓女僕小姐來招待客人的店，就叫做女僕咖啡館。所謂咖啡館，是提供飲料和簡餐，客人放鬆的地方。」
「原來如此，咖啡館，女僕……。唔，有意思。」
摩爾摩爾的臉上一下出現明朗的笑容，並且連連點頭。
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聘請外貌美艷者提供服務，這是自古至今都極其尋常的經營策略。風月場所自不必提，貴族頻繁光顧的店鋪里也是一樣。然而，面對庶民開放的店家中，讓容姿艷麗的女僕接待客人，則是前無古人的嶄新思路。若是在不久之前的那個時代，平民與貴族一同接受女僕服務，這樣的場面則根本不可能存在。然而如今提倡貴族與平民之分的選民思想*已經日趨淡薄。現如今，這家店裡有女僕提供服務的新形態，也受到了顧客的廣泛接納，並在人群中好評如潮。換而言之，這正是適合於當今時代，新形態飲食店的肇始鐘聲！ 女僕咖啡館！ 著實美妙！」
[*註：一種思想，認為人和人之間天生存在不同。一部分人因為被命運或神選中，地位高於另一部分人。]
摩爾摩爾高舉著拳頭，熱切地說道。他看起來太激動了，我不由得把椅子拉後了一些。所說的內容語速也太快，我根本沒有理解。
「您知道嗎，夕先生。只要是為了利益，商人行動得比任何人都快，而且不擇手段。現在誕生在這裡的嶄新主意，很快也會被人模仿。絕對不會有錯。要不了幾周，穿著劣質女僕裝的年輕女孩就會把周圍的店家擠得滿滿當當。」
「是，是這樣的啊。」
「就是這樣。所謂商人，就是為了金錢什麼都會做的人。」
聽他的語氣這樣強烈，我居然真的有點相信了。
「所以，我也來到了這裡。在這家店被模仿之前，請您一定要允許我大加宣傳。這家店，才是女僕咖啡館的始祖！」
摩爾摩爾伸開雙手，好像聚光燈下的舞台主角一樣。
「宣傳……啊。說實話，我還是有點搞不清楚情況。」
「啊呀呀，真是失禮失禮。是我太興奮了。」
他撓了撓頭，就連這個動作也很像是舞台表演。
「也就是說，在模仿者出現之前，首先要讓客人們牢牢地記住這家店的名字，讓他們對女僕咖啡館留下深刻的印象。」
摩爾摩爾換用通俗易懂的說法又解釋了一遍，這樣我也能明白了。
「現在的話正是機會，可以讓這家店的印象深入顧客們心中。讓大家知道這家店裡有女僕小姐接待客人，而且這是一種十分棒的體驗。只要把女僕咖啡館這個概念和這家店聯繫在一起，即便之後出現劣質的模仿者，他們也不會產生很大影響。不，應該說那樣反而更好。因為這裡才是正宗的女僕咖啡館，想體驗真正的服務，就要到這裡來。我們到時候就可以這樣大加宣傳。」
他說這些話時的模樣讓我驚呆了。這種思考方式，該怎麼形容呢，實在是很商人。我沒有惡意，而是說，他的行動都有明確的戰略作鋪墊。
這是現代社會裡人們很熟悉的營銷手段。買這種商品的話最好選這種品牌。只要去那裡的話就有很好的服務體驗。對提供商品或服務的品牌來說，一大重要戰略就是在顧客心中建立起這樣的信賴感。
但是，現代社會裡理所當然的東西，未必就在眼前的世界裡也理所當然。
我為摩爾摩爾極具現代氣息的想法為折服時，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另外，女僕也不能只是穿著制服就好。必須要僱傭接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如果是真正的在職女僕則更好。『在這家店裡，你也能享受貴族的時間』……就是這個！」
「嗯……」
我不由得用呆呆的聲音回答道。
在這之前，我還從未考慮過自己開的店要往什麼方向發展。
「呃，也就是說，我要和摩爾摩爾先生一起做這件事，對嗎？」
「是的，就是這樣沒錯。看起來，現在店裡是由佛爾羅澤斯的大小姐和她的侍女來作為女僕接待客人。但是，大小姐未必能一直都留在店裡。」
我自己都覺得提出的問題實在很蠢，不過摩爾摩爾沒有笑，他依舊認真地這樣回答說。
「這個，確實是這樣啊。」
「在歌姬訪問之前的這段時間中，想要保證飲食店裡有充足的人手，可能會很困難。」
「嗯……也對。」
「我也會來協助的。提供優秀人才也是我們摩爾特商會的業務之一。」
我開始抱住手臂思考起來。
在這個世界推廣女僕咖啡館？
聽上去很不著邊際。一點都沒有真實感。話說回來這該不該算是笑談啊。
可是，摩爾摩爾的態度絕對是認真的。現代商人一樣的想法，會在這
個世界裡激起什麼反響呢？
我猜，如果這麼先進的策略能順利實施，他的生意一定會成功。
而且後邊他提到的「提供人才」也非常有誘惑力。
現在店裡真的是太忙了，這樣的狀況恐怕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不管是艾娜，托托還是莉娜莉亞，嚴格意義上來說都只是以短期打工的形式幫我而已。暑假結束的那一刻，店裡就再沒有能幫忙的人了。
要問我一個人能不能應付得來現在的客人，答案絕對是不行。我又不能穿女僕裝。
一大堆東西在我的腦海中盤旋糾纏著，太陽穴開始發疼了。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有個優秀的大腦，能立刻輕鬆回答出應該怎樣怎樣，但是沒有的東西，再強求還是沒有。
而且，這裡本來還有一個問題。
「就算不用跟我說這些，摩爾摩爾先生也完全可以自己開始做啊？」
「您問得很有道理。」
摩爾摩爾笑著點了點頭。
「實際上，這才是通常的情況。發現了一個很好的主意，隨後只需要模仿就行了。撈取浮出表面的精華，而無視沉在底下的，先驅者的汗水。不知有多少人都是抱著這樣的態度來做生意的。」
隨後，他把手按在前額上搖了搖頭。
「但是，我們摩爾特商會的做法與之完全想法。換句話說，我們保護那些創造優良產品或優良主意的人，保證他們的權利和利益，同時協助他們來靠這些盈利。這才是本商會的經營模式。」
「啊……那可真厲害。」
的確，這個世界似乎還沒有專利之類的概念。或許不是因為世界不同，而是因為時代不同。
保護想法或是創作品的智慧財產權，恐怕是只在很成熟的社會才有條件存在的想法。就連我以前的那個時代，也有很多無視著作權，仿造粗劣製品，違法上傳之類的問題發生。
把這樣的想法應用到商業活動里，搞不好會是翻天覆地的革新。
「正常情況下，做生意要面對很多繁雜的手續，有很多耗費時間精力的東西。這些麻煩統統由本商會一手承擔，我們將為夕先生創造一個優良環境，讓您可以完全專注於您想做的事情。」
被他這麼一說，我有點心動了。
要開店，就要在商業公會辦手續，要更新契約，要交納稅款，總之有很多麻煩事。一到那個時候，我就禁不住要頭疼。
哪怕他們只是代替我去處理這部分工作，這種共同經營的模式也很誘人了。
「因為歌姬的緣故，一定還會有更多人來到這座城市裡。您覺得如何呢，趁著現在的機會，好好對店裡的環境整備一番。我們還會請廚師來，這樣哪怕是在夕先生午睡的時間中，店裡也會源源不斷地產生收入。」
能不能順利到他說的程度，這是另一個問題。不過就算如此，我開張這家咖啡館，原本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熟悉的環境來棲身，從沒想過它會在這個世界裡紮下根來茁壯成長。摩爾摩爾描述的情景就好像夢一般美妙，雖然我沒膽子午睡就是了。
「我想，我們的合作不僅對我有益，對夕先生也絕沒有壞處。」
「嗯，的確是啊。」
聽他說到這裡，我也確實覺得這種合作很不賴。不，甚至應該是，對我而言全是好處。可這個問題我還是沒辦法立即決定。有很多東西還是我清楚的，更何況自己的性格本來也不是當機立斷的那種。再說了，這個人，他真的是要鼓足勁去開女僕咖啡館嗎。
「可以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嗎？」
「啊，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太遲的話……」
就會不斷有模仿者出現了。他是想這麼說吧。
「我明白的。」
見我點頭，摩爾摩爾站起身來朝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後，那隻厚實的手掌也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期待著能聽到您的佳音。」
3
「既然得到了摩爾特商會的注意，這家店接下來就要出名了呢。」
摩爾摩爾回去之後，艾娜走近桌子，坐在我右手邊的椅子上，用手指「叮」地彈了一下他用過的那個咖啡杯。
「摩爾特商會真的那麼厲害嗎？ 不會是什麼奇怪的詐騙吧？」
「怎麼可能。」
艾娜聳了聳肩。動作還是和平時一樣充滿了貴族大小姐的優雅，但因為她穿著女僕裝，現在看起來有點不太協調。
「摩爾特商會是個正在飛速發展的新銳商會。摩爾摩爾，這個名字聽起來雖然很可愛，但他可是一個人掌管商會全部事務的大商人。我聽說，有很多貴族也是他的顧客。」
好像是個非常了不得的人物。我接待他的方式會不會很不妥啊。
「我當時要是對他態度再殷勤一點就好了。」
「現在彌補也不遲哦。來吧小市民先生。你大可以對我這個伯爵千金獻上殷勤。」
艾娜挺著胸，用她修長的手指撫摸著肩膀上的髮絲。
「哈。」
「你剛才冷笑了一聲對不對！？」
「然後，他說的那些到底能不能相信啊？ 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可疑。」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一下子就把話題轉回去？」
艾娜瞪了我一下，但我無視了。結果她看著我，露骨地長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總之，摩爾特·摩爾·蒙布朗……真是好繞口。」
「直接叫他摩爾摩爾不行嗎？」
「用摩爾摩爾這麼一個可愛的名字稱呼中年男性，這是違反禮節的。」
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禮節存在。
「摩爾特之所以出名，正是因為他有領先於時代的想法，並且還會付諸實施。可以說，他擁有一雙慧眼，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艾娜毫不吝嗇地給了他很高的評價。
「……他真的很厲害嗎？」
「你看到他的外貌就覺得他沒有非凡才能，這種想法我能理解。但他確實可以當得起『很厲害』這個評價。經他接手的交易每一筆都獲得了巨大成功。因為他能帶來財富，貴族們都很願意協助他。」
我抱起手臂，用拳頭支撐著下巴。
按照艾娜的說法，摩爾摩爾好像是個非常厲害的商人，連貴族都是他的座上賓。這種人只能用一流來形容了。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到我們店裡來呢。雖然我自己說是很奇怪了，但這個小店明明就很奇怪，而且快倒閉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或許就是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摩爾摩爾的琴弦吧。而且，對已經成功的東西進行投資，最後也只能收到有限的結果，不是嗎？」
「唔，你說得對。」
「只有讓那些還未被人注意到的商機成功，才能取得很大的回報。摩爾摩爾正是因為能做到這一點，所以在商業界有很高的評價。甚至可以說，從他上門拋出橄欖枝的那一刻起，成功和出人頭地就已經是註定的了。」
艾娜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來。
「太好了，小市民先生。既然現在有了摩爾特商會的支持，這家店一定會變得非常繁榮。」
「啊，那可真厲害。」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一點都沒辦法想像，甚至都不能相信。
不過，對方畢竟是在這個法律還很原始的世界，這個時代里，擁有智慧財產權保護概念的人。按照艾娜說的，他能和貴族談生意，能讓新的商機成功，那就一定是壓倒性地比我更強。
「非常繁榮……啊。」
這個字眼，聽上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覺得，店裡眼下的熱鬧情景只不過是一時的。等到歌姬的訪問結束，客人們也會回到自己原先的地方，這家店肯定還會變成原先門可羅雀的模樣。
如果——我心想。
如果，店裡一直都這麼熱鬧的話。
有很多客人都會來，我大概就要和雇來的好幾名店員一起工作了。
我不能說，自己一直以來都沒遐想過那樣的情景。
這家店剛剛開張的時候，帳簿一直都是赤字狀態，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只能望著天花板。
在那種情況下，有時這樣的想法就會冒出來：假如有一天店裡變得非常熱鬧，那該有多好。
每次我都會想像同樣的事情。店裡生意興隆，熱鬧非凡，我一刻不停地工作著，忙碌又愉快。
真沒想到，現在它居然變成了現實。
我做夢都在想的情景，居然實現了。
「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我情不自禁地說道。
「因為高興？」
艾娜問我
。但我搖搖頭。
「與其說是高興，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說呢，我的心情很複雜。」
「環境改變之後人都會這樣的。最初總是會覺得疑惑不安，實際感到開心卻要等到相當一段時間之後。」
艾娜輕描淡寫地說道。而我則呆呆地盯著她。
「……你怎麼了，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不，我只是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有哲理。你跟我真的同歲嗎？ 沒有謊報年齡？ 比如實際是二十六歲什麼的。」
「怎麼可能啊，真是的。」
她又對我露骨地嘆了口氣。
也許這在艾娜看來真的是理所當然的，但以我們的年齡，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不多吧。至少我是做不到。
有時候艾娜會流露出這樣的一面，讓人覺得她的精神年齡和思維都很成熟。不管是精神年齡還是思維，我都能從中感到她從小到大在貴族這個成人的社會中受到的影響。
「對了，莉娜莉亞你怎麼看？」
從剛才開始莉娜莉亞就一直沒有發聲，我有點在意，於是轉過頭去看櫃檯那邊。
廚房裡，托托正戴著女僕發卡，勤奮地為夜間的開張做準備。
莉娜莉亞坐在最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
我叫她，她也沒有回答。是沒聽到嗎。
「莉娜莉亞？」
我用稍微大的聲音又叫了一次，這次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朝我回過頭來。表情則是不可思議地平淡，一點感情都沒有。
「怎麼了？」
她的聲音聽上去也毫無起伏，我有些困惑了。
「啊，那個，我是想問你，你對剛才摩爾摩爾說的那些怎麼看。」
「啊……對不起，我當時沒怎麼聽。」
她無力地說完後，站起身來。
「我有些累了，先去房間休息了。」
說完她微微笑了一下，很明顯是在照顧我們的心情，然後就走進店裡面去了。
「」
我和艾娜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叫住她，只是望著她的背影消失。
「看起來，莉娜莉亞小姐是心不在焉啊。」
艾娜小聲說。我也點了點頭。
「她好像有什麼煩惱。」
「你能猜到是什麼嗎？」
「能。」
「那就快點去道歉。」
艾娜口氣強硬，而且還瞪著我。
「等等。為什麼是以我做了什麼錯事為前提啊。」
「聖誕祭發生的事情，你忘記了嗎？」
被這麼一說，我無話可講了。
以前聖誕祭的時候，莉娜莉亞曾經邀請我參加過學院舉辦的聚會。那個時候我因為無知，隨意地拒絕了她，結果讓莉娜莉亞很傷心。
「嗯，好吧，那個時候是我錯了。你說什麼我都接受。」
我自暴自棄地挺著胸說道。
「但這次不是我的錯。」
「那你說是誰的錯啊。」
艾娜抱住手臂，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
她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上臂，這種動作怎麼看都是在非難我。全身都像是在表達對我的懷疑一樣。這種姿勢，根本就和審訊沒什麼差別嘛。
我也想痛快地全都招了，但還是忍了下來，因為我不是犯人。
「這個問題和莉娜莉亞的個人情況有關，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艾娜一言不發地盯著我，就像是在斟酌我的話是真是假一樣。
被穿著女僕裝的女孩子步步緊逼，如此經驗可是相當罕有的。而且我還可以說，這種體驗絕對談不上愉快。我現在感覺又難為情，又難受。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再問了。不過，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請你一定要告訴我。那個，畢竟我、我作為朋友，也會擔心。」
我聽完，臉上露出了笑容。
有說出這種話來的朋友陪伴在莉娜莉亞身邊，真是太好了。
「當然了，我也希望莉娜莉亞能有好心情啊。」
結果艾娜一下子嘟起嘴來。
「也包括你哦。」
「什麼？」
「所以說，真是的。你為什麼這麼遲鈍啊。莉娜莉亞小姐當然不用說。」
艾娜突然一下子轉過頭去。
「我是說，我也在擔心你。……作為朋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了。
兩眼只能直直地盯著眼前的這個女孩子。
是貴族這種我很陌生的存在，也是曾經的莉娜莉亞跟蹤狂，現在又穿上了女僕裝，幫我分擔店裡的工作。
迄今為止我都從沒有意識過，也沒有開口說過，但像這樣明確地以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之後，我忽然有了種不可思議的，切身實地的感受，心裡也被溫暖的情感包裹住。
「謝謝你，你能這麼說，我很開心。」
是嗎，原來這樣想的，不只有我一個人啊，太好了。
艾娜又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抬起下巴說。
「啊，嗯。因為小市民先生你都這樣求我了，所以我沒有辦法才答應的！ 今後要我繼續和你友好地相處也可以哦。」
艾娜這種笨拙的性格，實在是很引人微笑。
「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和艾娜好好相處。因為我的朋友很少。」
「……」
我開玩笑地回答道。可是艾娜什麼也沒說，就像收起尾羽的孔雀一樣，縮著身體，盯著眼前的桌子，然後又抬起頭來偷瞄我的視線。
「……那個，平時真的很對不起。我的朋友也很少，不，應該說，完全沒有可以不用顧忌那麼多的好友，所以舉止態度應該如何，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肯定有很多時候讓你感到不愉快吧？ 那個，從今以後，我會努力改變的。」
聽她突然認真地這樣說，我忍不住開始大笑。
「你、你到底是怎麼了！？ 別人認真說話的時候這樣是很失禮的！」
「對、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不斷湧上來的笑意。擦眼淚的時候，艾娜一直嘟著嘴，用眼睛瞪著我。
「沒關係，我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愉快的，平時我總能在你這裡找到快樂。」
艾娜會突然找我發起象棋決鬥，會教我我不怎麼明白的，這個世界裡的卡牌遊戲，會突然跟我點特別的食物，不過對我而言這些回憶都很愉快。
艾娜是個坦率的女生。表里如一，沒有一絲惡意。所以我們才能毫無負擔地表達對彼此的喜愛。而且她也靠得住。
「……這種說法讓我很在意。」
她仍舊嘟著嘴，回了我這麼一句。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
「今後還請無論如何，繼續友好地同這個可憐的小市民相處。」
說完，低下頭去。然後聽到了艾娜滿足的笑聲。
「聽你說到這個地步，我實在是不能拒絕了。但是今後，你應該對身為貴族的我更加尊……等一下，你在聽嗎，小市民先生？」
我努力忍住即將湧上嘴角的笑意，廚房裡，托托也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4
等到晚間的營業時間，莉娜莉亞從房間中出來，以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的模樣開始了工作。可我反而覺得她是故意瞞著我。她全身都散發著「我沒事，所以什麼都別問」似的氛圍。
很快越來越多的客人用來吃晚餐，空坐席不斷減少，我也沒有空閒去在意莉娜莉亞了。
就算有托托大顯身手，廚房終究還是只有兩個人，新的點單又一個勁地出現。
而且，店外排的隊好像還更長了。
不只是因為這裡有女僕，也不只是因為客人們又帶了自己的朋友來。排在店門前的長隊本身，就是一種壓倒性的宣傳力量，對每個過路人宣傳著這家店。
如果周圍人都在看同一個地方，我大概也會去看，如果他們排隊，我也會對他們排隊等的東西產生興趣。更何況是這些追尋著新奇的觀光客們。
人們被長長的隊伍引起了興趣，跟著排在後面，而這又激起了後來人的好奇。簡直就像是產生了螺旋構造一樣。
「情況開始變得有趣了。」
托托把頭髮綁在腦後，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小聲說。
不知道是因為不休息而連續工作的緣故，還是因為爐子上火的緣故，她雪白的肌膚只有臉頰看上去紅紅的。在這繁忙的空間裡，她卻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我已經快要不行了……」
「請不要說這樣的喪氣
話。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已。」
「這個女僕小姐，好嚴格啊。」
「這也是女僕的職責。」
真的嗎？不是因為托托她自己的性格？
我一邊開玩笑，一邊煮熟大量的義大利面，烤漢堡排，泡咖啡。
充滿喧鬧聲的店裡，穿著女僕裝的艾娜和繫著黑圍裙的莉娜莉亞來回穿梭著，為客人帶去料理，點單，然後在返回廚房前又被客人叫住。
多麼熱鬧的景象，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那種人氣火爆的店家一樣。我的腦海里產生了旁觀者一樣的想法。
「您的手停住了。」
「啊，抱歉。」
結果發呆的時候，被托托提醒了。
「您有什麼心事嗎？」
「嗯，總覺得，這家店好像真的變成了那種生意火爆的店了。想想不久之前每天還是門可羅雀的樣子，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確實，以前這裡是很安靜。」
安靜。這種委婉的說法里能感受到托托式的體貼。
「我想，現在您已經可以挺起胸來，說這家店非常有人氣了。」
「真的嗎？ 沒想到這一天真的會來臨啊。」
「這是一件十分可喜的事。」
被托托這麼一說，我又停住了手。
「可喜……啊。」
「所謂經營，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客流量增加，利潤變多，資產增值。一般來說，這樣的現狀都會被認為是值得慶賀的。」
托托說的沒錯，我找不出可以否定的地方。沒有人會為經營失敗而感到喜悅，利潤也絕對比虧損要好得多。
我也在經營這家店，所以賺到錢一定比賺不到錢更好，有人氣也一定比沒人氣要好。這是肯定的，理所當然的結論。
不過，我又心想。
總覺得自己像是遺落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它在我的腦海中顯得模模糊糊，我想抓住，卻被莉娜莉亞叫了一聲，然後那個東西像霧氣一樣消散掉了。
我抬起臉來望著莉娜莉亞。剛才她說了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
「所以說，他來了哦。」
「來了？ 誰啊？」
莉娜莉亞無言地指了指，然後我看到了打開的店門，以及那個巨大的身軀。
那是科爾雷奧尼先生的保鏢。他穿著的西裝幾乎要被強壯的身體撐得爆裂，頸部以上則是和狼一模一樣。而且今天他也依舊不開心似地皺著眉。
保鏢的腳下，當然就是白兔科爾雷奧尼先生了。他也穿著漆黑的西裝，系一條紅色圍巾，頭上帶著小小的帽子。季節已經完全入夏，但這兩個人的服裝卻沒有一絲凌亂。
我急忙擦擦手，走出櫃檯去迎接他們。
「科爾雷奧尼先生，歡迎光臨。好像很久都沒看到您了。」
「……嗯，是啊。」
科爾雷奧尼先生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然後環視店裡。
「啊，對不起。今天已經滿席了……」
「不，沒事。看到店外排的隊我就明白了。今天我是想要和你說兩句話，希望你能騰出一點空來。」
「說話？」
「能和我出來一下嗎？」
我看了看店內。情況實在是走不開，但科爾雷奧尼先生能這樣說，那他要講的事情一定很重要。現在也只好先勉強托托一個人頂住，之後再跟她道歉了。
「明白了。如果只是一小會的話。」
「嗯。」
科爾雷奧尼先生走出店門，我也跟在他身後。
天已經完全黑了。臨街的店鋪都亮起明晃晃的燈，把夜空照得燈火輝煌。雖然能感到夏天特有的悶熱，但不時吹過的風卻很舒適。
科爾雷奧尼先生走到面對街道的長椅邊，跳到了上面去。狼先生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警戒著周圍。
「最近，情況看起來相當不錯啊。」
我過了好一陣，才意識到他指的是我的店。
被科爾雷奧尼先生這麼一說，我感覺到痒痒的。無謂地撓了撓頭。
「是托您的福。」
他的視線越過望著店裡。我也回過頭，看到窗戶中透出黃色的光，照亮了街道。門口處還排著長隊。
「所謂成功——」
科爾雷奧尼先生開口說，於是我又把頭轉回來。
「真是不可思議。有時候無論怎麼渴望都得不到，也有時候卻會因為意想不到的契機而突然降臨。」
「呃，確實是。您是在說我嗎？」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則是我的經驗之談。」
科爾雷奧尼先生看上去像一隻可愛的白兔，實際卻是地下世界中無人不曉的黑手黨老大。作為副業，他也為城市裡一流的餐飲店供應食材。這樣的人把我和他自己相提並論，總有些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想要得到某些東西，同時就必須要放棄另一些別的東西。成功，是一種變化。哪怕最初只是因為一個不起眼的契機，隨著時間推移，某些東西總是會發生改變。」
我不明白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所以沒辦法回答。
科爾雷奧尼先生對此並不介意，他繼續說道。
「我為了成功，拋棄了許多東西，接受了那些變化，最終到了今天的地步。我得到的雖然不多，但金錢和權力卻應有盡有。」
科爾雷奧尼先生的視線從店頭移開，轉到我身上。
「摩爾特商會，來找你談過合作的事情了吧？」
「是的……您是怎麼知道的？」
摩爾摩爾到店裡來，是今天中午的事情，到現在不過才經過幾個小時而已。
「消息靈通的，可不只有商人而已。」
科爾雷奧尼先生哼了一聲，然後說。
「摩爾特商會的主人是個天賦稟異的人。跟他合作，你的店一定會迎來變化，那就是成功。但是，相對地需要拋棄什麼，你想過嗎？」
「拋棄……？」
這是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字眼。而且，我也從未考慮過自己要拋棄掉什麼。
「你的店能變得生意興隆，應該說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是說實話，我不怎麼為此感到高興。」
「您、您不感到高興……？」
「我喜歡的，是這家店以前的樣子。」
科爾雷奧尼先生沒有理會我，繼續說了下去，於是我只好沉默。
「客人的確很少。甚至會讓人擔心這家店不知何時就要倒閉。沒有優良的料理，沒有酒，也沒有女人。和我所知的有名店家比起來，這家店無一所長。但是，就是這麼一家寂寥的小店裡，有你在。」
我被那雙眼睛直視著。
不知道為什麼，科爾雷奧尼先生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戳進了我的胸口一樣。
「趁此機會，讓我坦誠地告訴你吧。你很奇怪。不論是思考問題還是待人接物，都偏離了常識。普通人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後也會改變，他們要麼會避開我，要麼會奉承我。而你呢，你完全沒有變化。」
這一定是因為，我曾經的生活跟黑手黨、權力這些東西相距太遙遠了。我不過是因為過於無知，連恐懼都感受不到而已。
我想要這麼說，卻被科爾雷奧尼先生用手勢制止了。他的模樣就像是在告訴我「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一樣。
「你做的料理粗糙，新奇，而且美味。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在這家寂寥的小店裡，吃你做的那些料理。在這家店裡用餐的時間，是別處決不可比擬的。正因為你把我當作一個普通人來接待，在我的眼前為我烹飪，所以才有了料理的美味。」
科爾雷奧尼先生取下帽子，放在自己身邊。
「每當我坐在你的店裡，面對著料理時，心中就會泛起一股暖意。我可以放鬆下來，忘掉那些失去的東西，做回我自己。我沒有和家人一起吃飯的記憶，但對我而言，你的料理或許就相當於那種角色。」
我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塞住了一樣。
我完全沒意識到科爾雷奧尼先生是這樣想的。自己做的那些普通尋常的料理，居然會對一個人產生如此重大的意義，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的。
「變化是不可抵抗的。無論什麼東西都會改變。除了接受這一點以外，別無他法。」
科爾雷奧尼先生說道。
我一言不發，完全被他的陳述折服了。
「但是，唯獨這一次我不能接受。對觀光客而言，你的店恐怕只是一家人氣旺盛的餐飲店。對摩爾特商會而言，則是新商機的萌芽。但是對我而言，你的店——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個歸處。」
我無法直視科爾雷奧尼先生的視線。此刻的我身上
，沒有任何東西能面對他的真摯心意。
「如果摩爾特商會找你來談合作的事情，那麼我也要和他們對抗了。夕，我希望能買下你的店。」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肺則是像痙攣一樣吸進去一口氣。
「無論價格是多少都沒有關係。我可以讓你從今往後，在金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煩惱。不論每月付給你多少錢我都不覺得貴。所以，我希望這家店能回到以前的模樣。然後你能再給我做料理嗎？現在這家吵鬧的店鋪里，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科爾雷奧尼先生盯著我，但又在我開口說出什麼之前收回了視線，然後他拿起帽子戴在頭上，輕輕跳下了椅子。
「我是認真的。拜託你考慮一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我只能望著那個背影，看他消失在夏夜的人潮中。
我呆呆地站在長椅前面，看著店頭。
那是我開的店。是我當作居所建立起來的，只屬於我的咖啡館。
現在，不認識的人們在前面排起了長隊。
開心地，走進那扇門去。
說起來——我忽然心想道。
也許我只是一直以來都不願意想起罷了。可是一旦這件事浮出腦海，就再也揮之不去。
一直以來的那些常客們，都不再來店裡了。我沒再見過他們的身影，也沒再和他們打過招呼。
自從我的店充滿了遊客們的喧囂以來，就一直是這樣。
5
回到店裡後，莉娜莉亞在客人們的喧囂聲中出來迎接我。
「他和你說了什麼？」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莉娜莉亞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在關心我。
其實——我想要開口這麼說來回應她的溫柔，卻又把話咽了下去。現在莉娜莉亞才抱著更為讓她苦惱的問題。如果再讓她為我擔心，就會給她添麻煩。
所以我笑著答道。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莉娜莉亞的眼睛一下子眯起來。
「……這樣啊。那就好。」
然後她一轉身，回去繼續接待客人。或許我剛才說錯了話。她的態度和回答看起來像是毫不在意，可我的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不過，現在可不是消沉的時候。新的點單一定堆了好多。我急忙走進走進廚房去。
好容易撐過了這個晚高峰。店裡變得空蕩蕩的，我在櫃檯前坐下。
疲勞讓身體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也同時產生了一種「今天終於幹完了」的滿足感。
——我很想帥氣地這樣說，但其實今天自己根本沒心思沉浸在這些滿足感中。
摩爾特商會拋來了橄欖枝，科爾雷奧尼先生又說讓我把店賣給他。院長老師告訴我，要好好關照莉娜莉亞。
不論是哪件事，都跟一團亂麻一樣，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解決。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不，原因我是知道的。因為歌姬要來這座城市了。所有的狀況都是圍繞這一點產生的。
太不對勁了。我發出嘆息。
客人增加，這明明是我一直期望的事情才對。
最開始的時候，我還野心勃勃地想著要讓店裡有很多客人，然後讓他們領略咖啡的魅力。結果實際面臨這一番情景後，才發現有很多問題是難以解決的。
總之，太多的事情擠在一起發生了。饒了我吧，要考慮的東西也太多了。
不管哪一樁，最終都會歸結到那兩個歌姬身上，好想讓她們來承擔責任。
或許是因為腦袋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煩惱，我連莉娜莉亞在自己身邊坐下都沒發現。
「……哎呀。」
回過神來，才注意到身旁的她。這對心臟實在是太刺激了。我忍著砰砰砰的心跳，好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
莉娜莉亞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呃，那個，怎麼了？」
她肯定不可能是沒什麼理由，單純只是坐在椅子上。
「科爾雷奧尼來過之後，你一直都是這副猶猶豫豫的模樣。」
「唔」
雖然有所自覺，可是被她明確地指出來後，心裡還是有點難受。猶猶豫豫。沒錯，我確實是在猶猶豫豫。
「你煩惱到這個樣子，連我都看不下去了。他到底告訴了你什麼，要不要說出來讓我幫你出出主意？」
「啊，不是什麼大事啦。」
莉娜莉亞的溫柔讓我打心底里感到開心。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鬆口。
因為啊，在女孩子面前哭哭啼啼地發牢騷，男性的尊嚴可就喪失殆盡了，對不對？
「話說回來，莉娜莉亞你自己不要緊嗎？ 院長老師他——」
為了掩蓋自己的害羞和煩惱，我故意用開朗的聲音這樣說。
難得有機會和她單獨對談，這是個試探的好機會。
「——我也，沒什麼大問題。」
她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拒絕含義。
看上去，我選了最壞的那個選項。
「對不起。」
我條件反射地道歉，但莉娜莉亞的視線變得更尖銳了。
「我，看起來就那麼不值得依靠嗎？」
氣氛的變化太明顯了，皮膚都能感覺得到。我不敢看莉娜莉亞的眼睛，只能低頭盯著桌上的木紋。
「沒那回事。每一次你都在幫我。」
「但是，你不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嗎？」
我說不出話了。
怎麼會。我一直都在跟她聊很多事情啊。
我想開口這樣回答，但嘴卻一動不動。喉嚨就像是凝固了一樣干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聽我說，我對你根本一無所知啊。出生在哪裡。有什麼樣的夢想。家人是怎麼樣的。現在，又在煩惱著什麼，這些東西，我什麼也不知道。」
莉娜莉亞說出的每個詞都好像撞在我胸口一樣。
為什麼她會對我一無所知呢。
因為那是我有意而為的。她問我的時候我會搪塞，或者很快改變話題。而就在剛才，我依舊不打算把心中的煩惱告訴她。
「那個，因為我覺得莉娜莉亞你現在的處境才更困難。」
用藉口搪塞的時候一般有兩種方法，要麼多說，要麼少說。我選擇了後者。而且，我又一次選錯了。
莉娜莉亞先是咬緊嘴唇，然後語氣變得激動。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覺得比起我，你有更多的麻煩要面對。可是你都不肯跟我商量。也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一直都在為我操心，也不嘲笑我那種笨蛋一樣的夢想。所以我才想要幫你。可是……看來，我好像做不到啊。」
我能察覺到，有什麼火焰從莉娜莉亞的身體中熄滅了。她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
「我總不能把我的事情，說給那些不信任我的人聽吧？」
留下這麼一句話之後，莉娜莉亞走向店的深處。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再找不出別的藉口，當然也不能去追上她。
我把身子靠在欄杆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翻來覆去思考著莉娜莉亞所說的話。
我能給出什麼作為回答呢。不，什麼都沒有。
還可以找什麼藉口呢。不，也沒有。
的確如此。我心想。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自己的任何事。奉行保密主義的人，註定得不到別人的信任。不表露出自身弱點的人，當然也不可能看到別人主動對自己露出弱點。
我不信任莉娜莉亞嗎？
我對自己問道。回答當然一口氣就能說出來。
完全沒有。我相信著莉娜莉亞。
那，我為什麼沒有對莉娜莉亞說過那些事呢。為什麼不能對她坦白自己的經歷呢。
答案無比簡單。
因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
無論要對她怎麼說，我的敘述總會在哪裡變成謊言。出生的地點，環境，這些都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我不願意對莉娜莉亞說謊。我害怕告訴她真相，卻只得到她的冷淡回應。
我是從另一個世界裡來的——面對別人的如此說法，又有誰肯相信呢？
6
今天是定休日。即便每一天再怎麼忙碌，沒有休息日可不行。我很想躺在床上一直到中午再起來，然而，現在自己並不是過著隨心所欲的獨居生活，當然也容不得太懶散的作息。
早餐的時間還是和以往一樣。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我和莉娜莉亞之間始終產生不了像樣的對話。毫無疑問，原因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件事。
莉娜莉亞默默地吃著東西，我
則是一次一次想要抓住機會向她開口，卻又錯失機遇。
艾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娜莉亞，然後嘆了口氣。托托的表情始終沒變。
「我吃完了。」
莉娜莉亞把餐具拿到水槽邊，然後就回到二樓去了。
「……你們，真的沒有發生之前那樣的事情？」
艾娜用無奈的語氣問我。
「實在是太慚愧了。」
以前和莉娜莉亞產生隔閡的那一次，原因也是在我身上。被艾娜重新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好像根本就沒有成長。
「昨天，你是不是說過『不是我的錯』？」
「我說那句話的時候，事情確實還毫無疑問地不能怪我。」
「也就是說，你在和我說過話之後，又和莉娜莉亞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艾娜按著眼角。全身都散發出一股「你這個人啊」的靈氣，表達著對我的責備。
「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也沒有辦法了。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反正，肯定是你粗神經地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這個嘛，是那樣沒錯。」
我發現自己又開始含糊其辭了。
啊啊，問題不就在這裡嗎。等到心中的煩惱快要關不住了，才去找人商量，我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格，才會把事情搞得更麻煩。
「那個，可以幫我出出主意嗎？」
我鼓足勇氣，戰戰兢兢地試著問她。艾娜先是愣住，看了我幾眼之後，她又笑了起來。
「你怎麼了，突然改口這麼問我。既然是小市民先生和莉娜莉亞小姐之間的問題，那就和我的問題是一樣的。快點，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偏偏這次，我發現艾娜突然變得好可靠。」
「剛才那句話我可以算做沒聽到，但可沒有下一次了啊。」
「對不起。」
她笑得好恐怖。
就算說是要商量，但莉娜莉亞心中的問題不能由我來說明。於是我模糊了那一部分，只講了我自己的情況。
大概講完一遍後，艾娜點點頭說聲「原來如此」，然後小聲嘟噥了一句「太酸甜了」。
「不，哪裡酸甜了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就是因為如此。你們謳歌青春的模樣真的好讓人羨慕啊。」
她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讓我很無奈。
「那，艾娜你要不要也參與進來？」
「敬謝不敏。因為那樣不適合我。……先不提這些。你的問題其實不是很簡單嗎？」
自己抱頭苦惱的問題居然被她說是「簡單」，這讓我很驚訝。
「莉娜莉亞小姐說，她想要對小市民先生你了解更多。那麼，你就應該去告訴她。」
「唔——」
道理是那樣沒錯。
這就是最正確的回答，我心裡也清楚。可問題是，要實施起來是很困難的。
「……不過，我知道誰都有不願意對別人提起的事情。我也不會強求你那麼做啦。」
艾娜一下子探出身體來。
「可是，至少你可以告訴她，自己現在正在為什麼而煩惱。這一點總能做到吧？」
我抱起手臂開始思考。實際上有關這些，我自己之前也考慮過。
「對艾娜或者戈爾爺爺的話，我倒是能把自己的煩惱說出口。可是對莉娜莉亞就有點難了。怎麼說呢，男性的固執？」
「哎呀」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轉頭一看，托托正掩著嘴。
「失禮了。聲音忍不住就——」
「沒關係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艾娜搖了搖頭，好像對我很沒辦法一樣。
「男性大概都認為，哪怕露出一點弱勢來也會有損臉面，但這種想法是錯的。一個人時常逞強，想要幫助別人，想要被別人依賴的心理，正是所謂的傲慢。」
「嗚」
被她直接這樣一說，我的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莉娜莉亞小姐拜託過你，要你幫她嗎？」
「沒有……」
「那麼，你的感想可能就是強加在她身上的。『看著你心裡有煩惱的樣子，我來問問你是怎麼回事吧』如果有人一邊這樣說一邊居高臨下地伸出手，誰都不會願意接受他幫助的。對自立心很強的女性而言，更不用提。」
「嗚」
我絕對沒有那樣的想法。可就算自己主觀沒有，重要的是對方對此感受如何。然後，迄今為止我的所有態度和行為，縱觀起來被莉娜莉亞那樣理解的可能性確實很高。
「聽好了，小市民先生。對淋著雨的人，並不只有遞傘出去才是溫柔，某些時候，收起傘來和對方一起淋雨，反而能消除別人心中的陰霾。」
「好有哲理的話……」
「對吧。我是從詩集裡引用的。」
「原來不是艾娜自己說的啊……」
「只要使用的情景得當，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一臉得意地跟我說。
「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對她露出自己的弱項。這樣才能證明你信任莉娜莉亞小姐。畢竟比起是否願意跟對方商量、出主意，莉娜莉亞小姐真正希望的，是互相鼓勵支持的關係，才是莉娜莉亞小姐真正想要的。不對嗎？」
我覺得艾娜的一席話簡單，易懂，而且非常重要。
我開始不斷咀嚼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說進了我的心裡，讓我的視野變得開闊清楚。她簡直像是教會了我，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一樣。
「謝謝你，艾娜，我現在完全不再迷茫了。」
艾娜搖了搖手。依舊是充滿貴族風範的優雅動作。
我站起身來。
已經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為了快點去見莉娜莉亞……。
「……喂，你要到哪裡去？」
正準備邁出門的時候，我被艾娜叫住了。
「呃，我想先出門去散個步。」
我撓著頭支支吾吾地說完，艾娜立馬又露出了那副誇張的無奈表情。
我有什麼辦法啊，剛才莉娜莉亞可是都擺出那麼明顯的拒絕態度了。想對她重新開口可是很需要勇氣的。而且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該和她說些什麼才行。
「算了，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你要快點回來哦。」
「你是我的監護人嗎……」
我正要走出門，但是又停住了。
回過頭去，問艾娜。
「對了，」
「什麼？」
「如果我說，我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你會怎麼想？」
艾娜笑了起來，好像覺得我的話很沒頭腦似的，然後沖我揮揮手。
「既然已經能說出這樣的笑話，我想你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我聽她不加思索地這樣說，自己也笑了起來。
「嗯，也對。」
離開店裡到街上，我為夏天也在這個世界中存在而感到開心。
太陽雖然炙烤著皮膚，但景色也相應變得明朗。遠處晴空和白雲的分界線極其鮮明，這副夏日景象，只要看著就能讓人心情舒暢。
我沿著大街行走，發現行人真的增加了。
阿爾伯塔原本是圍繞著迷宮建立的冒險者之城，但現在冒險者們卻幾乎都不見了蹤影。也許他們都為了避開潮水般的觀光客，躲到了什麼地方，或是把這段時間果斷地當作休息日，留在自己的房間中歇息。
走在街上的人們看起來大多家境富裕，以至於能夠為見歌姬一面，提前好幾個月到這裡來。這些人要麼是在城市附近有住處，要麼，或許就真的是擁有小山一樣的金幣了。
我本來想借著散步的機會整理一下思緒，可是街上行人太多，連走路都很困難。
總算找到了一處空長椅，於是我在那裡坐了下來。
街道兩旁的小攤和店家競相用大聲吸引客人，再加上行人的談笑聲，周圍顯得無比喧囂。很難相信如此景象只不過是這個世界裡普通的一天而已。直到歌姬離開這座城市為止，每一天恐怕都要這樣像祭典一樣地度過了。
我呆呆地望著過往的人流。
夏天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臉上。天氣雖然好，可這樣坐在外面有些太熱了。我變長了的頭發現在應該也已經被烤到了發燙的程度。
一片影子突然落在面前，於是我抬起視線。
「啊，您好。」
站在我面前遮住太陽的人，是院長老師。和幾天前見面的時候相比，他顯得更憔悴了。黑色的神父服也看上去舊兮兮的。
「可
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一邊驚訝居然會這麼巧，一邊點了點頭，院長老師像是拖著沉重的身體一樣，在旁邊坐下了。
「呀，這麼熱的天氣真是太可怕了。看來最熱的那一陣就快來了啊。」
「真的是那樣，我們也好想要暑假啊。」
「哈哈哈，暑假是不錯。畢竟休息可是很重要的。」
院長老師發出爽朗的笑聲，同時從懷裡掏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我正想要到你的店裡去。」
「現在嗎？」
「嗯。其實，我在考慮要不要明天就回去。」
然後他握著手帕，把手放在膝蓋上，朝街道另一端投去視線。
「回去之前，要是可以的話，還想和莉娜莉亞說幾句。假如今天晚上你們能騰出一點時間來，就再好不過了。」
「回去……您是說，募捐已經結束了嗎？」
院長老師盯著我的臉看了看，接著撓撓自己的臉頰。
「夕君。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嗎？」
「我自認為，自己是口風很嚴的那一類……」
然後他湊近過來，就像是警戒著周圍，防備被別人聽到一樣。我雖然知道不會有人竊聽，但還是應著他，自己也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來。
「其實啊。」
「嗯。」
「完全，沒有籌到錢。」
我一下子泄了氣。
本來還以為他要告訴我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一點都沒有嗎？」
「一點都沒有。果然，這年頭想要找到一個願意給孤兒院捐款的人，實在是太難了。就算有人肯聽我講話，可我又不怎麼擅長把話題引到捐款上去。」
院長老師雖然在笑，但他一定付出了極大的辛苦。
他自己的經濟情況肯定也很糟糕，否則的話，臉不可能削瘦到這個程度。
「拜託你一定要對莉娜莉亞保密啊？我不能再讓那孩子為我擔心了。」
院長老師對我叮囑道。
可我總覺得，他的話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不想讓別人擔心，所以把秘密埋在心裡。這確實是一種溫柔，但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把別人排除在外。這樣一來是能夠免於讓別人擔心，可同時——現在，我覺得自己終於能理解莉娜莉亞的感受，理解她為什麼覺得自己沒有被我信任了。
「可是，莉娜莉亞一定也想要知道實際的情況啊。」
我說完，院長老師眨了眨眼睛，接著忽然笑出聲來。
「是啊，應該是那樣沒錯。那孩子，一直都會主動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就算這樣，您還要對她保密？」
這是我一直尋求答案的那個問題。究竟該全盤托出，還是始終保守秘密，院長老師的回答也許能給我的煩惱帶來一些啟示。
院長老師又一次用手帕擦了擦汗水，接著露出苦笑。
「沒錯，還是要對她保密。如果告訴那孩子說我沒有募集到善款，她肯定要為我操心，甚至。可能還會說，要我把你發給她的工資拿去。」
不愧是最了解莉娜莉亞的人。院長老師完全猜到了她的行為。
「可是，假如情況真的變成那樣，我就會很難辦，對不對？莉娜莉亞可能會對我生氣，埋怨我為什麼不告訴她，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會向她道歉的。畢竟，這是我的任性。」
「任性？」
「因為你看啊，我以前是她的監護人，現在也自認為依舊是。而且再說了，男人嘛，總是想要裝一裝帥的。」
院長老師俏皮地對我眨了一下眼，我笑了。
任性，這樣啊。原來還有這樣一種視角。任性這個詞，不可思議地在我的心中回想著。
「您說的對，我明白了。」
「對吧？ 不過，這些話要是說給莉娜莉亞，她肯定還會生氣，比如說『男人怎麼都這麼笨』之類的。」
我很容易想像莉娜莉亞嘆著氣說出這句話的模樣。
「以前她也是這樣的嗎？」
「對啊，我經常被她念叨。孤兒院裡的其他孩子們也是。因為她就像是所有孩子們的姐姐一樣，不過就算會被她說教，孩子們都還是很喜歡她。」
我也是到了最近才發現，莉娜莉亞看起來好像很容易生氣，其實卻非常善於照顧別人。或許那是在孤兒院的生活中形成的性格。了解莉娜莉亞的人，絕不會因此而討厭她。
「莉娜莉亞從小就很懂事，也很能幹。所以她付出的辛苦也比別人多得多。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什麼都會去做。我一直很頭疼到底該為這一點誇獎她，還是訓斥她。」
「到了現在她也是這樣呢。」
「這個孩子坦率到了笨拙的程度，不過手倒是很靈巧。她還經常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剪頭髮。」
「咦，她連理髮都會啊？」
我驚訝地詢問道。然後院長老師笑著點了點頭，告訴我說。
「而且還理得很好。孩子們提出的奇奇怪怪的要求，她都能滿足。我也經常請她幫我剪頭髮。」
「真好啊。」
我說出了自己最直接的感受，可院長老師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但是，剪頭髮的時候人是不能動的對吧？所以那時候我經常被她說。『不可以亂動』什麼的。哎呀，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懷念。」
院長老師露出了追憶往日般的溫暖表情。
我感到一陣安心，在我不認識莉娜莉亞的時候，也有人一直帶著這樣的溫柔表情陪伴著她，關心著她。對莉娜莉亞來說，那些回憶也一定很珍貴吧。
「雖然我說這些不太合適……募捐款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莉娜莉亞一定很重視那所孤兒院，而且院長老師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如果這個充滿回憶的場所面臨消失的危險，誰都不難想像她會怎麼做。
我的表情大概看起來相當沒出息，因為院長老師故意誇張地大笑了起來。
「別擔心了，辦法總是會有的。畢竟我也不能總是在貴族面前結結巴巴的啊。」
院長老師把手帕收進口袋，站起身來。
「啊，謝謝你跟我聊了這麼多，多虧了你，我現在又有幹勁了。今天晚上我打算再試著努力一下。就算是回去之前的最後一搏吧。抱歉麻煩一下你，能不能告訴莉娜莉亞說今天晚上我會來？」
「嗯，我知道了，可是」
她會聽院長老師說的嗎？
院長老師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一樣，點了點頭。
「如果不行的話，我還會再來的，一直到她能夠接受為止。」
說完，院長老師邁著僵硬又沉重的腳步，又回到了人群之中。夏天的日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濃濃的影子，這道影子很快就被往來的人流埋沒了。
任性。
他說出的這個詞還在我的腦海中迴響，甚至落入了頭腦中煩惱結成的那張大網裡，粘住了網上的一切。我有一種感覺，好像現在只要輕輕一拉，就能把這團亂麻一樣的煩心事全都清理乾淨。
回店裡去吧。
我打算跟莉娜莉亞聊一聊。現在，我覺得自己能對她開口了。
我也站起身，鑽進了人潮之中。
回到店裡的時候，托托和艾娜都不在了。我在一樓深呼吸了幾次，鼓足氣魄，走上了樓梯。
在莉娜莉亞的房門前站住，抬起手來，又一次深呼吸。
明明不是什麼至於緊張的事，可心跳聲卻格外刺耳。於是我順著心跳的節奏，敲響了那扇門。
沒有回音。應該再敲一次嗎？還是說，莉娜莉亞現在也出去了？
我在煩惱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她從裡面露出頭來，比往常更感覺疏遠的眼神刺在我的胸口上。
「……怎麼了？」
「那個，」
我堅定地開了口，不向那股疼痛認輸。
——糟糕。
雖然想過要說些什麼，卻忘了考慮該如何引起話題。
在我支吾的時候，莉娜莉亞仍然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尷尬的沉默彌散開來，我想自己必須「可以，幫我剪一下頭髮嗎？」
「——啊？」
7
我從小就不喜歡理髮。因為覺得脖子上纏著布，變成像是晴天娃娃似的，那副模樣很傻。而且理髮的時候必須一動不動，被別人摸著頭髮或是頭皮還很癢。
把這些告訴莉娜莉亞之後，她卻當作耳旁風一樣地跳過去，給我的脖子圍上了白布。這塊純白的桌布，原本一直收在倉庫里。
以前有一位客人為了追求中意的女性，在我們店裡舉行了一
次晚餐會。當時為了營造氣氛，我準備了這塊布鋪在桌子上，那之後就再沒有用過，任由它在倉庫里積灰。
「然後，為什麼你會突然想理髮啊？」
莉娜莉亞拿著梳子幫我梳頭。
「我就是覺得差不多該剪了。然後之前去的那家店，理出來的效果又很糟糕。」
「哎呀，是那家店的人說我一定沒問題，把我介紹給你的嗎？」
「不是那家店的人，但確實是有人介紹了你。而且，我相信莉娜莉亞的水平嘛。」
也許用這種說話方式，是有點狡猾了。
莉娜莉亞的手停了一下，但又很快動起來。我的劉海被她梳直之後，垂下來遮住了視線的一部分。
「確實很長了呢，像個女孩子一樣。」
「拜託你理一個帥氣點的髮型。」
「……難度有點高哦。」
「可不可以不要請你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就算是我聽了也會受傷啊。
「不跟你開玩笑了。但是我真的理得沒有那麼好啊？」
「可是，你不是經常給大家剪頭髮嗎？」
「……是院長老師說的吧？」
咔嚓咔嚓，耳畔傳來莉娜莉亞動剪刀的聲音，我的脊背冷顫了一下。
「剛才我到外邊去，正好遇到他了。然後就聊了兩句。」
「唔。……他還好嗎？」
我稍微想了想該怎麼回答。院長老師的臉色看起來怎麼說都不能算好，可我要真那麼回答，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他在竭盡全力地加油，為了不讓你擔心。」
也許是從我的這種說法中讀出了什麼，又或許是因為和院長老師相處太久，以至於能預想到他的情況，莉娜莉亞稍微沉默了一下，接著。
「真是的，男人怎麼都這麼笨。」
小聲這樣說道。
完全和院長老師猜測得一樣。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忍住沒笑出來。
莉娜莉亞嘆著氣，撩起我的頭髮，一縷接一縷地剪下來。
「那個，剪得這麼猛，不會有問題吧？」
「不會的。就是要這樣剪得乾乾淨淨才好。」
咔嚓。
「……我有點開始慌了。」
「交給我吧。雖然沒辦法承擔責任就是了。」
「謝謝你說出這麼可靠的保證。果然還是現在請你停下來會比較好吧。」
「喂，不要亂動啦。」
我想站起來，但被莉娜莉亞用兩手壓著肩膀，沒辦法活動。她看起來那麼纖細，其實卻非常有力量。一定是在學院的授課中鍛鍊出來的吧。絕不是因為我的身體太貧弱了，絕對不是。
我放棄逃走之後，莉娜莉亞的動作變得更輕車熟路了。
咔嚓。
咔嚓咔嚓。
現在店裡只剩下了剪頭髮的聲音。
「跟你說一件事，是我十歲的時候發生的。」
我開了口，想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剪刀聲。
「當時我有一個關係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不管是玩的時候，還是回家的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幹壞事也在一起。所以，也經常一起被老師念叨。」
「……你會做什麼壞事啊？ 我想像不來。」
「我以前也是很淘氣的。當時真的是每天都在搞各種過分的惡作——」
「別騙人了。」
……。
嗯，雖然確實是在騙人。
「然後，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隻被丟棄的小貓。當時天都快要黑了。於是我們商量該怎麼辦。可是不管是我家，還是朋友家，都不能養小動物。我們只好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太陽下山。那個時候是冬天，天氣非常非常冷。我們知道要是拋下小貓自己回去的話，它一定會死掉。可是，當時我什麼也做不了。」
剪刀發出的咔嚓聲移動到了我的耳朵上方。
「那個時候，我的朋友抱起小貓，說『我把它帶回去』。我問他『你家裡不是不能養小動物嗎』，結果他是這樣回答的。『可是我就是想把它帶回去。不去問一問怎麼知道行不行』。最後，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他把小貓帶走。」
「……那之後怎麼樣了？」
「結果，他的家裡還是不能養。但是聽說有一位鄰居收養了小貓。現在它應該很健康了吧。」
「這樣啊，太好了。」
「對，太好了。可是，我現在還會猛然回想起來。為什麼當時自己沒辦法像他那樣呢。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發現了，面對看起來很難辦到的事情，有些人會灰心地坐下來放棄，有些人就算知道困難也還要行動。然後，我自己不是能行動起來的那種人。」
我總是會想到一個故事，『看不見的橋』。
有一條路必須要走過去，但是眼前是一道斷崖。據說，斷崖上面有一座看不見的橋，有人鼓起勇氣走了上去，也有人始終害怕掉落，不敢踏上一步。毫無疑問，我是後者。
我們之間產生了一小段沉默，隨後，剪刀「咔嚓」了一聲，比之前的聲響都更大。
「啊」
「你剛才，『啊』了一下對不對。」
「沒有啊。嗯，沒事的。」
「那個我現在真的開始慌了你是不是把頭髮全都剪沒了啊」
「沒事啦。都說了，這樣短一點才正好，再說現在是夏天。」
「果然剪短了啊！？」
「男孩子，不可以在意這些小事情。」
太沒道理了。實在是太沒道理了。我在男生中也算是心思細膩的那一型啊。心裡開始默默流淚了。
「然後，你接下來要說的呢？」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提出了話題，結果氣氛全都沒了。我現在滿心想著頭髮被剪成了什麼樣子，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
最後，自己索性自暴自棄地開了口。
「沒什麼別的意思啦。只是覺得這樣最能說明我的性格是怎麼樣的。從以前開始，我就是這樣了。一遇到煩惱，就開始坐下來發愁該怎麼辦，總是不能付諸行動。所以，到了現在也在煩惱要拿這家店怎麼樣才行。」
「你是說，什麼怎麼樣？」
「摩爾特商會說了，要和我一起做生意，把店開大。科爾雷奧尼先生又說希望買下我的店，還說他願意出錢，只為了讓這裡變回以前那種安靜的樣子。」
莉娜莉亞的手停下了。
「他們跟你說了這些啊？ 那不是很好嗎，不管選哪邊都能賺到很多錢。」
剪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也許是代替了她的鼓掌。
要是我也能想得那麼輕鬆就好了啊。
「就是因為不知道該選哪邊，所以我才很苦惱。」
「原來如此啊。」
莉娜莉亞繞到我面前，撩起了我前邊的頭髮。現在她的臉就在我視線正前方。剪刀每動一下，頭髮就會從鼻尖前邊掉落，痒痒的。
莉娜莉亞正在集中精力剪頭髮，而我則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按在我的額頭上，有一種冰涼涼的舒服感覺。
「關於剛才的那個故事，那隻小貓。」
她開口說道。
「你當時，心裡想要怎麼做？」
我當時心裡想要怎麼做呢？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想過了好多次，而答案也總是固定的。
「我也想把它帶回家。」
可是，我卻沒能做到。因為我知道父親和母親會說『不行』。或者，也許我是以此為藉口，逃避了自己對那個小小生命的責任。
「我想把它帶回家去。」
我再一次加強了語氣，就像是要確定自己的想法一樣。
「那就沒問題了。」
臉頰上傳來一陣冰涼感，我睜開眼，發現莉娜莉亞的眼睛就近在咫尺。她正用手夾著我的臉頰，把我的視線固定住。我沒辦法像往常一樣移開眼神了。
「真正不能採取行動的那些人，是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認真去看，只憑著一個『做不到』的念頭，立刻就轉身離開。所以說，哪怕只是思考自己能做到什麼，想做些什麼，這也很了不起了。」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不是說教，也不是叱責，就像是對幼子說話一樣。
「而且，雖然自己沒有注意到，但其實你是能付諸行動的那一類。不對嗎？我在圖書館的時候，是誰悄悄溜進學院來找我的？你確實救了一隻無家可歸的貓咪呢。」
莉娜莉亞對我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這些話讓我的心感到多麼地溫暖，我猜，她一定沒察覺到。
「……是啊。那個時候撿回來的貓，現在看來已
經長大了。」
「而且，還可以給店裡幫忙，甚至都能給主人剪頭髮了。真是只能幹的貓。」
我的臉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笑意來。莉娜莉亞的確非常善於照顧人。而且，這種才能可以讓別人心中長久以來的糾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抽開手，繼續用梳子梳著我的頭髮。
「這家店也是一樣，又沒有誰來強制你如何如何。這是你自己的店對不對，所以只要考慮自己想要怎麼做，就可以了。」
「你說得，真的好簡單啊。」
真是不可思議，聽莉娜莉亞這麼一說，我自己好像也有相同的感覺了。
「肯定是呀。因為是別人的煩惱嘛。」
「的確。」
我們一同笑了起來。
自己想要怎麼做啊。
我自己，想要怎麼做呢？
這個簡單的問題，我卻一直都沒想過。明明它才是最簡單，也是最重要的。
「以後，我還可不可以這樣來找你商量？」
這句話被我一下子就說出來了。比原先預想得要輕鬆的多。
莉娜莉亞停下剪刀，在我的頭上拍了拍。
「當然可以了。來，剪好了。」
她解開白布，我又恢復了自由。立刻伸手往頭上一摸，感覺非常清爽。
「嗯，感覺很好。」
「那當然啦。」
我看著得意的莉娜莉亞，對她說。
「院長老師說，今天晚上他會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莉娜莉亞依舊把手叉在腰上，微微沉下眉毛說。
「剛才才講了一堆大道理，現在我自己怎麼可能說『不要』啊。」
不過，她又加了一句。
「你願意和我一起聽他說話嗎？」
當然。我點了點頭。
到了夜裡，我和莉娜莉亞一起坐在圓桌邊。她一直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不安地動來動去。直到莉娜莉亞終於要站起身來，在店裡走來走去時，院長老師來了。
「抱歉，我來遲了。」
「真的是太遲了。」
莉娜莉亞的聲音都帶上了刺，院長老師苦笑兩聲，用手按著額頭說了句「哎呀，街上的人真是太多了」。他故意擺出很誇張的動作，也許是因為募捐款的籌集並不順利。
院長老師在我們的正對面坐下，看著我和莉娜莉亞。
「……還有，上一次真是抱歉了，莉娜莉亞。我不該突然到訪，把那麼一個讓人困惑的情況拋給你。」
莉娜莉亞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的。」
「如果你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那我就下一次找機會再來。」
院長老師帶著一副關切表情對她說。
莉娜莉亞挺直了身體，直視著院長老師。也許結果對她而言很難接受，但她的眼神依舊毫不畏懼，這種堅強在我看來是十分耀眼的。
「——我沒事。請您告訴我吧，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片刻沉默。
然後院長老師開口說道。
「你也長大了。離開我之後，才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就完全長大了。真的和菲拉莉亞很像。」
那是誰的名字，不用問也知道。
「莉娜莉亞。你的母親，也曾經是醫療魔術師。」
莉娜莉亞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模模糊糊地記得。我受傷的時候，總是她幫我治好的。」
「你知道醫療魔術師的數量為什麼那麼少嗎？為什麼就算是再有才華的魔術師，也未必能學成？」
她搖了搖頭。我當然也對此一無所知。
「因為治癒魔法是特別的。是自古以來就受人渴求，被人重視、隱匿的技術。曾經還有當權者控制住醫療魔術師，只為了阻止這種技術外流。很久以前，發揚這種魔法，讓它從技術變為奇蹟的，就是我所屬的聖堂教會。」
「您說有人阻止它外流……可是」
院長點了點頭，回答了莉娜莉亞的疑問。
「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培育醫療魔法師的機構也能公開存在了。但歸根結底，醫療魔法不是單純的技術，而是憑血統行使的。沒有血統，無論再怎麼付出努力，也使用不了強力的魔術。」
醫療魔法的血統。也就是說，遺傳的素質才是最重要的嗎。也許這種技術並不是後天能學成的，而是只能憑天賦來決定。
「能夠使用高等治療魔法的人非常稀少。僅限於一個被稱作純血統的族群。這個族群長期以來，始終沒有離開過當權者們的視線——你的母親，就是那一族的後裔。」
我不覺得這對莉娜莉亞而言是什麼可喜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她母親的能力會受到當權者覬覦。
「但是你的母親，怎麼說呢，不知該說是個性奔放，還是不服管教，總之她是個熱愛自由的人。最後她留下一句『那種事跟我有什麼關係，笨蛋』，然後就逃出了教會的高塔。」
「好奇怪啊，怎麼故事的畫風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我還以為之後會有什麼更嚴峻的情節，甚至還暗暗捏了一把汗呢。
身旁的莉娜莉亞則按住了眼角。
「……我對母親的印象，有點崩塌了。」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只要和她有關，不管什麼事最後說起來都會讓人大笑。」
院長老師也苦笑起來。
「那之後，菲拉莉亞開始週遊各地，無償地為苦於疾病或是受傷的人提供治療。也是在那段旅程中，她遇到了你的父親，生下了你。你們一家三口繼續旅行了一段時間，而那個時候，菲拉莉亞的名聲已經傳到了各地，她的魔法甚至被人們和聖埃雷敏聯繫在了一起。」
聖埃雷敏，我記得以前聽過這個名字，那應該是聖誕祭里，大家一同紀念的那個聖徒。
「各方貴族們當然想盡了辦法要得到她的力量。可是，當貴族們意識到菲拉莉亞不會答應後，他們就盯上了你。」
院長老師直視著莉娜莉亞，這樣說道。
「我……？」
「就像我剛才說的。高等治癒魔法只有具備血統的人才能使用。他們想要的，就是菲拉莉亞傳承給你的血脈。」
莉娜莉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像是在觀察其中流動的血液，又像是想要從手心中看出什麼更廣大的東西。
「你當時還小，領主們派來的人又源源不斷地出現。於是她終於作出了決定，拜託和她有深交的，我的父親，來代為照顧你。因為我父親當時在教會中還有相當的地位……總之，用盡了各種手段，才保護了你。」
院長老師沒有說得更詳細。那些事情或許非常複雜，難以對我們這樣的孩子說明。
「……那，我——」
莉娜莉亞抬起頭來，院長老師則點頭肯定道。
「你不是被拋棄的。菲拉莉亞他們當時是哭著和你告別的。為了保護你遠離那些想要血脈的人，為了讓你遠離治療魔法這種當權者眼中的誘惑，為了給你自由。」
莉娜莉亞咬緊了嘴唇，握起拳頭來。
「抱歉，是我一直瞞著你。你一定很難受吧。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這樣子長大，一定很孤獨吧。是我對不起你。」
院長老師把手放在桌上，猛地低下頭去。
「請、請您不要這樣！ 我沒事的，那個，我理解情況了。」
即便如此，過了相當的一段時間後，院長老師才終於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曾和你的母親約定過，在你十七歲之前，不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原來如此。而莉娜莉亞不久之前剛剛迎來了十七歲生日。
「但是，為什麼是十七歲？」
院長老師微笑著回答了我。
「也許是因為，菲拉莉亞正是在這個年紀逃出教會的。」
「……逃出教會的時候，媽媽跟我一樣大？」
也許，莉娜莉亞的媽媽真的是個非常不被常識束縛的人。
莉娜莉亞閉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味剛才聽到的種種秘密。然後她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探出身體來開了口。
我能感覺到空氣再度變得嚴肅。她就這樣，問出了迄今為止一直埋在心裡，又一直想要詢問的那個問題。
「那——我的父母，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院長老師也同樣露出嚴肅神情，回答說。
「我聽說，他們和你分別後又回到了教會。但是，現在是不是還在那裡，我也不知道。我的父親已經去世了，我自己又遠離了教會中樞。更何況，和醫療魔術師的有關的信息
平常都是被嚴加封鎖的。」
莉娜莉亞失望地坐了回去。
「這樣啊……」
她小聲自言自語。但是，我能讀出那聲音中蘊含的感情。嗯，果然——我心想道。果然是這樣，畢竟莉娜莉亞就是這樣的人。
「那。」
她開口說。
忘記了是哪一天。我想起了在那個雷雨的日子裡，她告訴過我的，她的夢想。
「我也要成為醫療魔術師，一定要。」
那天，她臉上的表情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就像好像迷失了方向，迷失了歸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我一般。
「這樣，我就能知道關於父母的消息了，對不對？」
我盯著莉娜莉亞的側顏。她的眼睛裡閃耀著堅定的決心，讓我看得入迷。
看不見的橋。
即便看不見，她也會相信橋就在那裡，然後邁開腳步。她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現在莉娜莉亞已經踏出了第一步。朝著那個明確的夢想——找到自己的父母。
哪怕明白了在這世界上，權貴們都垂涎著治療魔法的力量，她也依舊會憑著堅強的意志面對一切。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我的面前，也有這樣一道看不見的橋。我能朝著它邁出自己的那一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