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四話 思春之時,我們的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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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為什麼真邊由宇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呢?

  那天夜裡,她照夢裡的我所說的,取回了那部分嗎?還是沒有取回呢?

  而不管結果如何,真邊由宇又捨棄了什麼呢?

  不用說,這三點對我而言都很重要。但是,我沒有向她提出其中任何一個疑問。我不是在迷惘,我決定直到有一天能自然地提出那些問題為止,要靜靜地屏息以待。

  原本我就是為了接受真邊由宇的變化,才施加魔法的。然而我之所以對這三個問題有所抗拒,可能是因為我還沒對此做好準備吧。那麼,就不需要慌張。一切都並非她的問題,是我必須再有些成長。

  另一方面,關於名為相原大地的少年的事,即使是現在我也能自然地提問。即使那名少年,和真邊由宇所抱持的秘密有著深入的關聯。

  她的秘密肯定有兩個,且各自有著不同的含意。

  過去,我問真邊她蹺掉校慶準備工作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

  ——可以的話,我不想回答。但是,如果七草你無論如何都認為我說出來比較好,我就會儘量試著說出來。

  在那之後不久,我問起她的煩惱時,她的回答是這樣:

  ——我不打算和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商量。但唯獨七草你,我無法找你商量。

  我提出的兩個問題,都是打算問同一件事。那個當下,我一心以為真邊由宇蹺掉校慶準備工作的理由,和她的煩惱是同一件事,然而真邊的答覆卻有矛盾。前者勉強還有能向我表明的餘地,但後者卻絲毫沒有。

  換言之,我的問題對她而言有著完全不同的含意。

  她的理由和她的煩惱,雖然同樣都對我隱匿著,但本質卻是不同的事情。相原大地的事,肯定被分類在前者,是勉強還有能向我表明的餘地的問題。所以我只往那方向前進。另一方面,真邊讓魔女施加魔法的理由,應該被分類在後者,因此我還無法介入。

  當我針對相原大地的事發問時,她這麼說:

  「現在我不能說。因為我答應要保密。」

  我知道,若是真邊的話就會這麼回答。

  「我會試著說服對方——只將秘密和七草說。我得到許可的話會再聯絡你的。」

  但是她就這樣一直沒有聯絡,而月份也改變了。

  *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我坐上了巴士。

  因為一些原因,我想和秋山先生見個面。

  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因此我聯繫了許久沒聯絡的安達,請她替我和秋山先生協調。安達似乎很在意我要見他的理由,但我暫時含糊地回應了她。

  秋山先生這次指定的見面地點,也是那座圖書館的自動販賣機旁的長椅。我因為巴士時刻的關係,比約定早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圖書館,但秋山先生已經坐在長椅上了。

  他身穿全黑的外套,肌膚白皙的他,與冰冷的空氣很相襯,就像只出現在深冬之時的候鳥一般。他用右手指尖掛著罐裝咖啡,左手手肘則撐在膝蓋上,並將臉放在左手的拳頭上。我走近後,他抬頭說了聲「嗨」。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會。離約好的時間還早。」

  「但是很冷吧。這幾天氣溫似乎又下降了。」

  「我喜歡寒冷。但是指定這種地方當見面地點,還是不太好。因為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在有暖氣的房間裡,害我忘了現在是冬天,看來我很健忘呢。就連巴士的時間也是,今天早上才總算想起來,然後配合時刻表出門。所以我沒有等太久。」

  他抬頭看向我,歪著頭問:「要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嗎?」

  我答道「在這裡就好」。我也不打算談太久。

  秋山先生指向長椅隔壁的位置,我則在那裡坐下。

  「魔女和你聯絡了嗎?」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上個月底,魔女打了電話給我的朋友。那時,她們似乎談了秋山先生的事。」

  「哦,有點不可思議呢。你的朋友和我有什麼關聯?」

  「我以前曾說過秋山先生的事。她好像記得,並向魔女傳達了那件事。」

  「我覺得我只是隨處可見的高中生啊。你到底是怎麼形容我的啊?」

  「我們談到不管有沒有魔女,最後都會留下某種悔意的話題。我把秋山先生的事,當作了一個例子。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解讀的。」

  「原來如此。然後呢?」

  「我的朋友好像向魔女提案,要她再聯絡你一次。聽說魔女回答她心情好的話就會打電話給你。」

  「換句話說,我得到了撿回我所捨棄的自己的權利嗎?」

  「又或者,你可能得到了重新捨棄的權利。不過,得看魔女的心情。」

  我嘆了一口氣。

  「今天,我是想針對這件事向你道歉的。在我看來,我朋友所做的事,直接了當地說是多管閒事。」

  秋山先生小聲地笑了一下。

  「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倒是讓人挺苦惱就是了。」

  「不論如何,這並不是不需確認秋山先生的意思就能進行的事。我已經叮嚀過她了,但追根究柢是我不好。說到底,我不經意說出秋山先生的事才是原因。」

  「不用介意,真的。替我向你的朋友說聲謝謝。畢竟她還考慮到了素未謀面的我。」

  秋山先生將罐裝咖啡抵住嘴邊,然後稍稍將視線往上。道路對面有棵銀杏樹,樹葉正在掉落。他似乎正看著那棵樹上的一枝樹枝。

  「而且,要是有機會的話,我還想再和魔女交談一次。捨棄自己、撿回自己,那種話題已經夠了。我想試著和她閒聊一些小事。」

  「例如?」

  「例如魔女假日是怎麼度過的。我連她有沒有假日都不知道,所以會先問這個問題。或是也可以談談喜歡的小說的話題。我很喜歡小說的話題,可以多少藉此理解對方。」

  秋山先生歪著頭,凝視著我的臉。

  「順帶一提,你喜歡什麼書?」

  「這個嘛,要答出一本很困難呢。」

  「不需要想太多。不自覺浮現在腦海中的書就行了。」

  「那麼,『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吧。」

  「那是很棒的故事呢。你為什麼喜歡『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呢?」

  「那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讓我開心地流淚的書。而且,這本書讓我覺得『如果虛構故事是真實的』就好了。」

  「那個故事是快樂結局嗎?」

  「我無法判斷。但是,我認為那是個幸福的故事,如果大家都像那個故事裡那樣,會很令人開心。」

  「怎麼開心呢?」

  「之所以哭,是因為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活著。之所以沒有第二次人生,是因為每個人都曾好好地哭過。我認為如果能像那樣死去,那是非常幸福的事。」

  秋山先生似乎開心地笑了。在如此寒冷的冬日空氣中,他就像是因春光照耀而眯起了眼。

  「你對事物的解讀,還真是肯定啊。」

  「是這樣嗎?」

  我歪著頭。

  「我自己倒覺得,真要說起來,我的思考方式是屬於悲觀的。」

  因為,若是真邊由宇的話。

  她肯定不會認為『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是幸福的故事。會認為那樣是幸福,應該是因為對我而言,活著這件事相對是件悲傷的事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

  秋山先生這麼說。

  「你一定是既肯定又悲觀的人。真不錯。至少遠比與之相反的性質,更讓人心情愉快。」

  「或許是這樣呢。」

  我點點頭。

  或許的確是這樣。不過——我在內心悄悄加上了這兩個字。

  對我來說,否定的理想主義者要美麗多了。乍看之下,那就像任性的象徵一般。在現代故事中,大概會被安排為相當邪惡的壞人角色吧。

  我認為英雄是否定的理想主義者,我認為那是為了理想而否定某樣事物的存在。我無法成為那樣的人,而很多人肯定會討厭那種立場吧。但是那就能說英雄是惡嗎?如果過時的故事英雄出現在眼前,而覺得他很令人困擾,那是十分現實而自然的想法。但是如果不肯傾聽為理想而產生的否定

  ,那麼已經在眼前的問題,究竟又能由誰來否定呢?

  就算有人對生鏽的英雄丟石頭,我也肯定不會和那個人起爭執。

  耶,和平。但是……

  那時,正因為玻璃窗打破的聲音聽起來很美妙,我才會想在她的身邊低頭道歉。如果真邊由宇捨棄了那個聲音,我的胸口還是會感到疼痛。

  「魔女真的會打電話給我嗎?」

  秋山先生說道。

  我搖搖頭。

  「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她應該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魔女非常溫柔。」

  「溫柔?」

  「我有個疑問。魔女的魔法,真的從我們體內抽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嗎?我總覺得有點不對。」

  「但是,我們的確被施了魔法,並喪失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搖了搖頭。

  「我在見到魔女之前,就打算捨棄那部分了。」

  「我也是。但是在遇到魔女前——我無法捨棄。」

  「若是這樣,將那部分運到垃圾場的,不就是我們嗎?魔女只是來將其回收而已,這個想法毫無不協調感。你想,比如說有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被丟棄了,她就像是忍不住將那娃娃帶回家的溫柔孩子一樣。我覺得與其說她是丟棄的一方,更像是為了守護被丟棄的一方,而使用魔法的。」

  秋山先生暫時陷入了沉默。

  這或許是很難理解的事。而我之所以會這麼覺得,原因在於我造訪了那座階梯。我在那裡見到了我所捨棄的我,才總算驚覺這點。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我所捨棄的人格正在別處生活著。我從未思考過被捨棄的人格的去處,但在模糊的印象之中,我好像覺得他只會就那樣消失無蹤。

  不過,要是那個我在與現實隔離的地方,依然持續過著平穩的生活,那應該就是魔女在保護著他吧。

  秋山先生所捨棄的他的一部分,大概也在那座階梯上活著吧。真要說起來,我認為那是值得高興的事。比起過去的感情就這樣消失無蹤,被保管在某處多少比較幸福。

  但是另一方面,我不打算和秋山先生提起在階梯發生的事。我沒有自信秋山先生也會和我一樣,認為那座階梯是個溫柔的場所。又或者若他得知了被捨棄的自己的存在,也許會對對方抱有罪惡感也說不定。如果因為我多餘的話,而讓他又多背負一個包袱,那實在太愚蠢了。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秋山先生點了點頭。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我也逐漸開始覺得魔女可能很溫柔了。」

  「那自始至終,只是我的印象。」

  「就算是你的印象,因為我有了同感,因此就等同於我的印象。不過話雖如此,我必須稍微認真來思考才行呢。」

  「魔女的電話的事嗎?」

  「嗯,你事先告訴我真是幫了大忙。要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到電話,我可能會太慌張,而講不出任何正經的事。」

  秋山先生將罐裝咖啡一飲而盡,從長椅上站起,並將其丟到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里。

  「七草,你還有一點時間嗎?」

  「有。我今天的預定計劃就只有和秋山先生談話而已。」

  「那麼,雖然在這麼冷的天氣很抱歉,但我希望你能聽我說說話。覺得麻煩的話不回答也無妨,我想整理一下思緒。」

  「多少話都沒問題。其實我明天也沒有計劃。」

  「兩天也未免太長了。給我三十分鐘就足夠了,想喝些什麼嗎?」

  「不用,謝謝你。」

  秋山先生再度在我身旁坐下。

  「你知道奈勒斯的毛毯嗎?」

  我點頭。

  奈勒斯是『花生』漫畫的登場人物。他是查理布朗的朋友,記得是三姊弟中排行老二的孩子。在少年棒球的隊伍中,應該是擔任二壘手。臉的輪廓讓人聯想到蠶豆,印象中他總是穿著條紋上衣。個性冷靜——知識量凌駕於年長的查理布朗。然後,他總是拖著一條毛毯。

  奈勒斯的毛毯————又稱作安心毛毯症候群。這個別名的由來,便是這個少年。奈勒斯只要放開從小使用的毛毯,就會陷入極度混亂之中。像他一樣,需要憑藉特定的事物使精神安定,我們便會如此稱呼這種狀況。

  「我所捨棄的,換言之就是奈勒斯的毛毯。」

  秋山先生說道。

  「當然,實際上不一樣。我捨棄的始終都是我的一部分,不像毛毯一樣是能用手觸摸的東西。但是,我依賴著那個自己。只有擁有那部分的時候——我才能安心。或許接近所謂的『人格面具』吧。你懂嗎?」

  「我懂。」我答道。

  憑藉能言善道的自己、知性豐富的自己、故意暴露缺點的自己以安定精神,並藉此與人溝通的人,我也認識幾個。又或者,這是每個人都擁有的一面也說不定。要是換成另一種說法,那就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扮演外部的自己,這是很平常的事。就連我也是。或許過去我是借著被稱為悲觀主義者的人格,來確保我的心也說不定。

  秋山先生繼續說:

  「說真心話,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懷念那條毛毯。那條老舊、微髒的毛毯。除了我以外,根本沒人想碰它。但是拖著毛毯前進,也令我感到嫌惡。我真的想問魔女的問題是這個——你有好好替我丟掉那條毛毯了嗎?它化作灰塵與煙霧,消失殆盡了嗎?只要她回答『是』,或許就能幫助我放棄那條毛毯。」

  我在內心中思考著。

  如果秋山先生所捨棄的人格,就在那座階梯的話……

  要是他真的對魔女提出了那個問題,她會怎麼回答呢?

  我覺得她既不會回答「是」,也不會回答「不是」。但與其說這是我對魔女回答的預測——不如說如果是我的話,或許會這麼做吧。真相不是問題所在,我肯定會因為不知道哪種回答才是令秋山先生愉快的答案,而矇混過去吧。

  「魔女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真的會提出這個問題嗎?雖然很難預料,但我肯定不會問吧。就像我剛才說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和魔女談論我捨棄的人格了。那是我個人的問題,本來就不應該把魔女卷進來的。對了……」

  秋山先生露出了微笑。在我看來,他的笑容似乎帶著點悲傷。大概是因為他身後的天空有著冷冽的色彩吧。

  「首先應該和魔女說的話,應該是感謝吧。『謝謝你替我施了魔法』,不先說這句話不行。然後要是能像這樣接下去就好了,『多虧你,我受了很大的幫助,也解決了很多問題』。」

  他的話實在太過正直,讓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個笑容在秋山先生的眼中,若是不會映照成悲傷的神情就好了。

  「就算是謊言,你也會那麼說嗎?」

  「我想儘可能地發自內心這麼說。但是如果不順利,那即使是謊言也無妨。我從前就是為了當誠實的人才撒謊的。」

  「但是那樣的秋山先生,已經被你捨棄了不是嗎?」

  「我才不管呢。不論是捨棄了,還是打算撿回來,都無所謂。就算全新的我碰巧做了同樣的事,也不會有人有怨言的。」

  秋山先生用自暴自棄般的口吻說出的這句話,使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一點也沒錯。」

  不需要過度拘泥於過去曾捨棄自己的事。有必要的話,只要像以前那樣行動就行了,只要改變不可以相同的地方就行了。一聽到這句話,就發覺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我卻沒有想到。我本能地迴避著捨棄掉的自己。

  魔女沒有替我們升級版本,只是刪除而已。留下的只有空白。正因如此,放入空白之中的全新事物——沒有必要拘泥於過去。

  秋山先生似乎在腦中推敲著,過了一會兒後他點點頭。

  「感覺只能這麼做了。向她表達感謝後,就問她『你能陪我稍微閒聊一下嗎』。如果她拒絕,我就會再說一次謝謝然後掛掉電話。如果她允許的話,就兩個人一起談論喜歡的書。沒有任何問題。」

  「是的,我覺得很棒。真的。如果我也有機會再和魔女交談,請務必讓我參考。」

  秋山先生露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柔和微笑。

  「當然,隨你高興就好。那麼,我來教你談論書本話題時的訣竅吧。」

  「請務必讓我聽聽。」

  「首先,絕對不要談論

  討厭的書,只要將話題圍繞在喜歡的書上。然後,說話時要深信對方所提出的小說自己也喜歡,就算沒讀過也無所謂。談論時只要心想著只要讀了,自己絕對也會喜歡就行了。」

  只要這樣,任何人都會變得幸福——秋山先生這麼說道。

  他的話聽起來太過真實,我在僅僅一次呼吸的期間內,不禁感覺自己正活在一個和平的世界上。

  *

  在那之後,我聽著秋山先生談論喜歡的書,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他所舉出的書名,是我沒聽過的書,即使如此我還是聽得很開心。我說「我會讀讀看的」,這並非謊言。

  不久後,巴士的時間也近了,我們在長椅前道別。「魔女打電話來的話我會聯絡你的。」秋山先生說道。

  我朝巴士站走去,然後我察覺有名見過的少女正從前方走來。

  是安達。她露出一抹笑容,並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

  「好像很久沒見了呢。你過得好嗎?」

  沒辦法,我只好也停下腳步。

  「還好。你呢?」

  「還不壞。你見過秋山先生了嗎?」

  「嗯。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剛好想到,也許你差不多今天就會來探訪秋山先生。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麼?」

  「聽他說了談論書本時的訣竅。」

  「魔女的事呢?」

  「當然也談了。但是內容關乎秋山先生的隱私,我不能詳細說明。」

  安達用手抵住下巴,看起來正沉思著什麼。但是那段期間,她還是靜靜地凝視著我的臉。

  不久後,她喃喃地說了「不曉得」。

  「不曉得什麼?」

  「七草同學你的謊言。」

  「謊言?」

  「嗯。我想你對我撒了一個大謊,或有所隱瞞。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只是有這種感覺。」

  我嘆了一口氣。

  確實,我有事瞞著她,而且瞞著她的必要性也差不多消失了。我正想著應該在某處表明比較好。由她提出這件事,也可說是正好。

  「其實,我見過魔女了。」

  「真的嗎?」

  「嗯。抱歉瞞著你。」

  我心想不論安達有多生氣都無所謂。就算被她討厭、就算再也不碰面,都無所謂。原本我就打算在向她表明我所知道的魔女情報後,就再也不和她見面了。

  但是安達的反應,和我所預想的大相逕庭。

  她開心地笑了。

  「那真是恭喜了。要不要慶祝?可以請你吃塊草莓蛋糕唷。」

  無法讀出她本意的我,皺起了眉頭。

  「不用了,那已經是滿久以前的事了。」

  「這樣啊。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嘛。」

  「你不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

  她保持著笑臉,並歪下了頭。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沒說嗎?我喜歡騙子。」

  好像曾經說過,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

  ——安達你見到魔女後,想捨棄什麼?

  以前思考過的疑問,再次湧上了胸口。

  「我近期會聯絡你,要告訴我魔女的事喔。」

  她留下了一句再見後,再次邁出了腳步。和巴士站是相反的方向。我又嘆了一口氣。

  感覺抱著更大秘密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聽到見過魔女的我的話後,安達打算做什麼呢?

  2

  我被叫到真邊由宇的房間,是在十二月七日星期一。

  看來她似乎打算說出極其重要的秘密。在放學後的教室、人煙稀少的冬季公園、嘈雜的速食店,似乎都不能談論這話題。

  真邊由宇帶我去的是棟十二層樓的公寓,就在從我平時和她道別的十字路口走出大馬路的位置。我們搭電梯上到了十一樓,進入位於通道盡頭的門扉。真邊雖然說了「我回來了」,但卻沒有回應,似乎沒有任何人在。沒辦法,只好由我回答「歡迎回來」。

  玄關之後是走廊,盡頭是客廳。她的房間就在那前方。

  朝向東邊、三坪左右的房間裡有扇窗戶,還擺著床鋪、書桌及鐵櫃。書桌和鐵櫃我記得在她以前的房間裡也看過,但床鋪則換成了新的。左手邊的牆上備有大大的壁櫥,放著床鋪的那面牆,有兩張約千片拼圖尺寸的拼圖,裝飾在白色塑膠制的簡樸畫框之中。一片是彼得兔咬著紅蘿蔔的有名插圖,另一片則是諾曼·洛克威爾繪製的、名為「Traffic Conditions」的畫作。後者是她國中一年級生日時我送她的禮物。真邊偏好單純的作業,因此我就送了她拼圖。但要是知道她會在那之後的三年搬兩次家,我就不會送她這麼占空間的東西了吧。

  真邊在床上坐下,我則坐在書桌的椅子上。

  我們近距離面對面,我儘可能仔細地觀察了她的樣子。要是她身上有欠缺的事物,我想察覺出來。

  「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端茶出來比較好?」

  真邊說道。

  「沒關係。當然要依對象而定,對我是不需要客氣的。被你客氣地對待,感覺很不舒服。」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答案。依解讀方式不同,這句話或許顯得很粗魯。但其中沒有包含任何惡意,而真邊也乾脆地點頭了。之後,她一如往常地以缺乏感情的表情,針對一名少年做了說明。

  相原大地,小學二年級生。一個擅長數學、喜歡足球的男孩子。

  身高符合年齡,相較起來算是沉默寡言。但是意志堅定。雖然他的知識並不特別豐富、詞藻也沒特別多樣,但從談吐之間就能知道他很聰明。他會用自己的頭腦好好地思考事物,有著成熟感。

  「大地和我談過一些話,我答應他會保密。但是我得到只和七草你說出秘密的許可了,我想儘可能遵守與他之間的約定。無論對象是誰都該遵守約定,但其中我特別想遵守與他的約定。」

  我點點頭。

  「我很擅長保守秘密喔。那名少年的事,只要本人沒有允許,我就不會和任何人說。我答應你。」

  「嗯。我信任七草你。」

  她靜靜地凝視著我的雙眼。

  「我真的信任著你。不是相信你會遵守約定的意思,而是更加強烈的……我認為如果七草你打破了約定,就表示那麼做肯定才是正確的。」

  「只要是正確的,就可以打破約定嗎?」

  「真難說呢。」

  真邊歪著頭。

  「打破約定是錯誤的,所以不是滿分,但有些情況下那麼做比單純保守約定要正確。」

  「我以為真邊你總是在追尋滿分。」

  「當然。但是沒有任何事,事後回想起來會是絕對正確的。」

  「因為你的理想很高啊。」

  「有低的理想嗎?」

  「誰知道呢?的確,以字典上記載的意思來考慮的話,所謂理想通常是很高的。目標的話,就算低也沒關係。」

  「理想和目標是完全不同的詞彙喔。」

  「確實不同。但是,你能說明兩者之間的差異嗎?」

  「大概可以。」

  真邊點點頭。

  「所謂目標,是思考過後訂定的東西。但是理想,是在思考前就誕生的事物。有時要找到理想得花上一段時間,但那不是在腦中訂定出來的東西。我說對了嗎?」

  真邊歪著頭說道。

  「我不曉得有沒有說對,但我的答案也很類似。」

  聽說所謂的理想,原本是將柏拉圖所說的「idea」翻譯而成的詞彙。若是如此,理想便不是被訂定出來的事物。雖然人的雙眼幾乎看不見,但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真邊肯定是靠直覺得出剛才的答案的吧。如果我沒有絞盡腦汁,是無法像那樣回答的。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兩人的想法沒有相左。開始產生不同,是在這之後。

  我補充說:

  「又或者我會這樣回答:若將目標設定為現實的一部分,那麼理想便是現實的反義詞。如果對象不是你,我就會這麼回答。」

  「為什麼?」

  「因為你是以理想為目標的吧?雖然明知這兩者是不同的東西

  。」

  「嗯,我希望如此。」

  「所以我不想對你主張理想和現實是反義詞。」

  「我覺得那是因為七草你是完美主義者。」

  「我?」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可是認為放棄比較好喔。這到底哪裡像完美主義者了?」

  「因為,你想完美地達成目標對吧?所以才不想設定太高的目標。」

  這話真有意思。

  我一直認為考試中以一百分為目標的人,才叫完美主義者。假設將目標訂在八十分,而決心要達成那目標的人,也能叫完美主義者嗎?在哪天睡不著的晚上,來查查看字典吧。

  「也罷,我的事怎樣都好。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

  我和真邊由宇的思考模式從根本上就不同。

  她是明知達成理想很困難,卻還是將理想設定為目標。另一方面,我則是以現實上可能達成的事為目標。補充一句,即使如此大致上還是都失敗了。

  真邊點了點頭。

  「我信任你,我不認為你的想法是錯誤的。但是拜託你,如果你要打破和大地之間的約定,在那之前希望你先告訴我。」

  她用仿佛帶著熱度一般的強烈視線,直直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的雙眼,點了頭。

  「我知道了。」

  「真的嗎?」

  「真的。我雖然不討厭說謊,但從來不曾想過要背叛你。」

  「嗯,說得也是。」

  真邊輕輕地笑了一下。

  之後,她終於開始述說少年的秘密了。

  「八月二十五日,我見到了大地,然後得知了減法魔女的傳聞。七草,就是我和你在那座公園重逢之後,馬上發生的事。」

  我當然記得。就算過了十年,我也有自信還能想起那個日期。

  在那之後——真邊似乎順便去了我們念的小學。久違地回到了這個城市,會想看一眼念了六年的小學是很自然的想法。

  然後,她在我們小學的校園裡——遇到了相原大地。

  操場上有少年棒球隊在練習,而稍遠處也有小孩子在踢足球,但大地的樣子和周圍的人明顯不同。

  「他好像在找人。」

  真邊說道。

  以為他在尋找走散的朋友或母親的真邊,向大地搭話了。

  確實,大地正在找人。而他所尋找的是魔女。

  我在內心疑惑地歪著頭。

  那所小學確實可能和減法魔女有關,理由是小林學長告訴我的留言板那篇文章。根據那篇文章來看,魔女似乎在我們的小學等待著施魔法的對象。

  但是認定相原大地知道那篇文章,是個很不自然的想法。文章出現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而且文句中沒有使用減法魔女這個詞彙。就算事後搜尋,應該也很難找到這篇記事。

  「大地為什麼會知道減法魔女的傳聞呢?」

  我試著如此問道。

  真邊歪下了頭。

  「好像是有人告訴他的。我沒問得很詳細,這重要嗎?」

  「不——只是有點在意。然後呢?」

  「那個時候,大地好像認為我就是魔女。我們的話兜不太起來,但我那時從大地那裡聽說了減法魔女的事。」

  「然後那天晚上,你傳了郵件給我。」

  七草知道減法的魔女嗎?

  她的信上這麼寫著。

  真邊點點頭。

  「七草你馬上就回覆了。」

  「因為是很不可思議的郵件啊,以睽違兩年重逢的朋友傳來的信來說。」

  我沒有回覆什麼特別的內容。

  那個時間點,我還對減法魔女的事一無所知。但搜尋看看之後,立刻就掌握了幾條線索,並了解了那個傳聞的概要。因此我就這樣回信了。

  ——剛剛調查後知道了。你在尋找減法的魔女嗎?

  記得我應該是這樣寫的。

  「但是,你卻沒有答覆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總算傳來的回信——內容和她剛剛所說的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有這樣。

  我記得當時我也感到非常混亂。因為真邊由宇和減法魔女的傳聞,實在太不搭了。八月時的我,難以相信真邊由宇打算捨棄自己的一部分。當時時間也已經很晚了,所以我隨便寫了一段訊息向她道晚安,而她也回了我晚安。

  之後,我們便各自開始追尋減法魔女的傳聞。

  「換句話說,你是為了相原大地才在尋找魔女的嗎?」

  「一開始是這樣。不過漸漸變得也是為了自己。」

  「總覺得有點不協調感呢。小學生打算捨棄自己的一部分,你應該很討厭這種事吧?」

  「大地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錯誤的事。」

  真邊由宇一度停止說話,並吐出細長而有力的氣息。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或許那其實是嘆息也說不定。

  「大地的家庭很複雜。他父親幾乎不回家。雖然那孩子一開始說是工作的緣故,但我的感覺是雙親其實是分居,而他和母親間的關係也不好。」

  「原來如此。」我點頭說道。

  我沒有詢問少年和母親之間存在什麼樣的問題。因為我覺得不論怎麼用言語說明,都會和事實有出入。真邊由宇認為相原大地是應該守護的對象,而既然我也同意了,現階段就沒有必要更深入地理解。

  「大地想捨棄什麼東西?」

  「非常難以說明,搞不好是我還有幾分誤解也說不定。說到底只不過是我個人的判斷……」

  「嗯。」

  「我想,那孩子想和母親和好。」

  我歪下了頭。

  「換言之,他想捨棄討厭母親的自己?」

  乍看之下,那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但是,如果不選擇用詞,也可以說多少讓人感到有些不舒服。當然我並不曉得大地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所以對這件事插嘴也很奇怪。但如果小孩子對父母抱持討厭的情感,這可不是輕易將那情感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就能解決的問題。

  真邊搖頭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不會尋找魔女的。大地打算捨棄的東西,正好相反。」

  我無法順利吸收她的話語,而噤聲不語。

  相反。與捨棄『討厭母親的自己』相反。

  「大地想捨棄的,是無法討厭母親的自己。」

  真邊由宇說道。

  啊,的確很複雜。但以本質上來說,肯定是很自然的事。

  如果真邊的話全都是真實的,那麼相原大地恐怕是頭腦相當聰明的少年吧,他恐怕是個能客觀而正確地注視自己感情的少年。就連我這個高中生,都很難做到那種事。

  「大地無法討厭母親。」

  「嗯。」

  「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討厭對方一次,就無法建立起正常的關係。」

  「一定是的。依我的解讀,那孩子是這麼想的。」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假如有個被母親討厭的少年,即使如此那名少年還是無條件地愛著母親。而到底有幾個小學二年級生,能做出那無條件的愛正是問題所在的發想?他到底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才會產生那種思考方式的?

  當然,這段話經過了真邊由宇的揀選。

  她口中的相原大地,實在太像真邊由宇了。

  不過要是真邊的話是真實的,她的確會選擇幫助大地。如果有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少年,在愛這件事上從不止住腳步,直到讓他的愛正常化之前都克制著自己,那麼稍微仰賴一下魔法也可以吧。連這種事都不允許的世界,一點也不理想。

  「所以,你才會開始尋找魔女。」

  「嗯。但是真正的目的是成為大地的朋友。不管怎麼問那孩子,他都說不要緊。就連我也知道那是謊言,所以我想儘可能地成為他能信任的朋友。」

  「我理解了。」

  她大概每天都會去見那名少年吧。所以才沒辦法準備校慶,和我見面也是在晚上。因為她絕不能打破約定,所以沒有說明任何

  原委,這全是為了贏得相原大地的信賴。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吧——我這麼想。同時,卻又覺得她的做法是最有效率的。

  「然後呢?大地被施了魔法嗎?」

  「嗯。和我同一天。」

  「那麼,他變幸福了嗎?」

  「我想得花一段時間。就算捨棄了自己,也不表示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今後應該還有很多要思考的事、需要勇氣的事。」

  「大概是吧。」

  「就我看來,他的心情比見到魔女前輕鬆了一點。」

  「能順利的話就好了。」

  「但是,另一個大地誕生了。」

  真邊用力地深鎖眉頭。

  「最近,我從我捨棄的我那裡聽說了。我從沒想過,被捨棄的人格竟會在別的地方生活。但是,因為見到魔女而誕生的另一個大地,我也無法置之不理。」

  我點點頭。

  另一個我,大概見到那裡的大地了吧。被聰明的少年當作問題的根本而捨棄的少年。那個我期望著什麼,現在的我能清楚明白了。真邊由宇以什麼為目標,也想都不用想。

  「大地必須撿回他捨棄的自己才行。」

  真邊如此說道。

  「也只能以這為目標了吧。」

  真是棘手的目標啊。

  並非只要和魔女見面,拜託她「還是請把我捨棄的東西還給我吧」就行了。少年純粹地愛著母親,原本這份感情是不可能有錯的。但必須把它導正為正確的感情才行。話雖如此,一頭栽進他人的家庭問題中,不是高中生能勝任的工作。還是先學學兒童輔導中心的知識比較好吧。

  首先,我希望不通過真邊的雙眼來得到情報。

  「我也想見大地一次。給他聖誕派對邀請函的話,你覺得他會接受嗎?」

  「他是說過喜歡蛋糕。」

  真邊由宇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論多麼微弱,從真邊口中流泄出來的氣息,怎麼看都像是在嘆氣。

  「我會告訴他七草你想見他。」

  她還是和平時一樣,缺乏表情變化。然而她的語氣中,卻好像微微帶著一點不滿。

  就算這樣,我也不知道她對什麼感到不滿。因我想像不到的理由,而使她抱有不滿,這種事至今也有過好幾次。但是,她沒有直接將那份不滿說出口卻是很難得的事。是極為難得的事。

  最後,我問了她:

  「話說回來,你取回你所捨棄的自己了嗎?」

  她搖搖頭。

  「沒有——沒有撿回來喔。」

  看吧,果然。

  看樣子另一個我,並沒有達成目標。

  *

  下午五點時我走出了公寓,天已經黑了。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魔女的電話號碼。

  雖然響了好幾聲,但她果然沒有接電話。夜間的道路上傳出的鈴聲,讓人很鬱悶,感覺好像持續敲打著空屋的門扉一般。鈴聲斷斷續續地反覆著,我心想這樣不行。要是鈴聲是像雨聲一般,以不刺耳的音量持續響下去的話那倒還好。接下來,我打了電話給秋山先生。打給他的電話則很順利地接通了。

  在輕咳之後傳來的秋山先生的聲音,比起面對面說話時來得低沉了一些。

  「七草?」

  「是的。晚安。」

  「沒想到會是你打電話給我。」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哦。」

  「魔女已經打過電話給你了嗎?」

  「不,還沒。」

  「那麼,如果她打了電話,麻煩你替我傳話給她。」

  「可以啊。等等,我記下來。」

  他的話中斷了一會兒。

  我用頭和肩膀夾著手機,磨蹭著雙手的指尖。今天早上要是戴著手套出門就好了。不知為何,我很容易忘記戴手套和圍巾。然後太陽西沉後,就會為此後悔。

  「久等了,請說。」

  秋山先生說道。

  「那麼,請你這麼向魔女轉達……」

  我將腦海中所想的話說出了口:

  「七草想商量相原大地的事,請你聯絡他。等你的電話。」

  從智慧型手機中傳來了筆書寫的微弱聲音。

  然後,秋山先生一字一句地將我說的話,分毫不差地複述一遍。就連斷句的地方都相同。

  「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的,謝謝你。」

  「相原大地是誰?」

  「很抱歉,有人叫我要保密。」

  秋山先生輕輕地回答「我知道了」。他對我們的事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樣子。他依然不抱太大興趣地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這個叫相原的人,好像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呢。」

  「什麼意思?」

  「安達也拜託過我傳達類似的話。」

  安達?

  為什麼她會……

  「是傳達有關相原大地的話嗎?」

  「嗯,你不知道嗎?」

  「我最近沒有和她聯絡。我可以問問內容嗎?」

  「這個嘛,她是沒有叫我保密啦。」

  「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負責道歉的。」

  「我是覺得不會有問題啦。但有點意外呢,想不到你會想知道別人傳話的內容。」

  「說得也是呢。這個嘛——」

  我完全找不出安達和大地之間的關聯,讓人忍不住在意起來。

  我挑選用詞——並答道:

  「因為對方不是我不認識的人,所以有點擔心。她做事有些亂來。」

  「確實,或許是這樣。她傳話的內容是這樣——」

  秋山先生說道:

  「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

  這是怎麼回事?

  安達到底知道多少原委?

  「其他呢?她還說了些什麼嗎?」

  「沒有,我沒特別問她。」

  我道了聲謝謝後,便掛斷了電話。

  3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寫的聖誕派對邀請函,最終還是沒送出去。

  我準備了聖誕節專用的信紙和信封及紅色和綠色的筆,重畫了兩次聖誕老人的圖,就連文章內容都認真想過了。但寫好後,我立刻把它摺成兩半丟進了垃圾桶里。

  一個小學二年級生被素未謀面的高中生邀請參加聖誕派對,一想到他的心情,就讓人充滿負面想像,進而有種現實感。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放棄和相原大地見面。與其讓他煩惱如何答覆,不如更強硬地讓事情有所進展——這還比較輕鬆。

  期末考結束了。寒假迫在眼前的星期六,我前往了大地所住的公寓。他的住址是在那座階梯上,從我所捨棄的我那裡聽說的。

  上午十點多左右我抵達了他的公寓。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奶茶,邊喝邊等待大地出現。

  過了約三十分鐘時,一名少年從公寓現身了。

  那是一名五官端正,感覺很伶俐的少年。以他的年紀來說顯得很沉著,這點也很好。再過個幾年,他也許就會在女孩子之間造成話題吧。他將雙手插進棉衫的口袋中,微微低著頭、迅速地走著。我將奶茶的罐子丟進垃圾桶里,追上了少年。

  「相原大地。」

  我叫住他之後,少年停下了腳步。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你是誰?」

  「真邊由宇的朋友。我叫七草,你沒聽說嗎?」

  大地皺起形狀好看的眉毛。

  「七草……」

  「我有話想和你說,能借用一點時間嗎?」

  他微微歪著頭。

  「我有約。」

  「我知道。和真邊約好,十一點時在公園。我也被邀請了。我們約好一起來打場羽毛球——當然前提是你允許的話。不過畢竟今天風很強,我想先和你兩個人談談。」

  我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我會先和真邊聯絡的。稍微

  遲到一點——她是不會介意的。」

  我實際上真的寫了一封郵件給她。告訴她我和大地見面了,以及他可能會晚一點赴約。

  我按下送信按鍵時,他說:

  「有什麼事?」

  他的聲音很僵硬。被他警戒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怎麼做才能提起這孩子的興趣呢?我想不出好方法,因此只能照實說出心裡想的話。

  「我從小時候就很彆扭。總覺得不認識的大人對我微笑,令人感到很噁心。感覺像是在敷衍了事。我還只是高中生,不是大人,但和你比起來,我確實年長很多。所以說這種話,其實真的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不過可以的話,我想成為你的助力。」

  我暫且中斷了話。

  大地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回想起自己也曾經是警戒心強的小學生,並繼續說:

  「不。老實說,我也不是想對你做什麼,我是很擔心真邊。她想成為你的助力,為此,不論多亂來的事她都會做。說實話,她還沒衝到你父母面前怒吼,簡直是不可思議。」

  大地總算回答了。他的語調僵硬又沉重,好像有些不悅,卻又隱約透露出歉疚感。

  「因為她和我約好了。」

  「這樣啊。什麼樣的約定?」

  「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出我的事。包括媽媽、爸爸和老師。」

  「原來如此,幫大忙了。」

  「為什麼?」

  「因為真邊不管什麼問題都想解決,但不是所有問題都能被解決。」

  與這個少年的約定,完美地發揮了制止真邊由宇的功能。若非如此,她說不定已經乾脆地解決問題了,又或者是將問題變得更嚴重了也不一定。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大地露出了一抹與年齡不相襯的疲憊笑容。

  「媽媽不太會聽人說話。」

  「好好聽高中生說話的大人也沒有幾個。」

  「是這樣嗎?」

  「大概吧。雖然我認為,想好好和大人談話的高中生也沒有幾個就是了。對話成立這件事,本來就是幾乎像奇蹟一般的事。」

  大地沉默不語,似乎正靜靜地沉思著。

  我繼續說:

  「也有些對話,可以輕易地確認正確答案。我問2加3是多少,你回答5。我就會說是正確答案。請你去買蘋果回來,或是背烏克蘭憲法第十一條的內容等等,這種對話並不困難。」

  「烏克蘭?」

  「歐洲的國家。它東邊是俄羅斯,西邊是波蘭和匈牙利。」

  「好難。」

  「雖然很難,但又不難。只要增加知識就能理解的事,早晚會懂的。我也幾乎完全不懂烏克蘭的憲法。但只要有人細心地說明,肯定就能理解。問題在於與個人價值觀有關的話。」

  大地圓潤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我。

  我知道他正努力理解我話中的意義。我所說的話對一般的小學二年級生來說當然很難理解,但是他卻沒有要放棄對話的意思。

  「有時候,人會突然想將真正重要的東西給破壞掉。」

  我這麼說道。

  「為什麼?」

  他問。

  「一想到重要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毀壞,就會很害怕、很害怕。既然得一直懼怕下去,不如此時此刻就讓它消失。你懂嗎?」

  大地沉思了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

  「不懂。」

  「嗯,不懂也沒關係。這種話,就算馬上忘掉也無妨。但是,如果你五年後,或十年後還記得我的話,或許到時就會忽然理解也不一定。」

  大地還是直直地凝視著我。

  他依然試圖要理解我的話。

  但我搖搖頭。

  「不過,就算你以為你理解了,那也是錯的。你一定會對我真正想說的話,做出部分錯誤的解讀。因為這是有關個人價值觀的話題,你不是我,所以這段話絕對沒辦法正確地傳達給你。」

  大地似乎終於放棄了。

  他吐出一口細長的氣,喃喃地說了「好難」。

  我露出微笑。

  「也可以這麼解釋——不管你說最喜歡母親,還是最討厭母親,都沒有人能理解其中真正的意義。我不理解,真邊也無法理解。」

  大地再次陷入了深思好一段時間。

  然後,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嗯,應該是吧。」

  我也點點頭。

  「所以,我不會說我懂你的事。不論聽你說了多少,我一定也會有很多誤解。然後,只有這件事我能和你約定,我絕對不會忘記我對你的事有所誤解這件事。所以,可以告訴我你的事嗎?——」

  我在對大地述說的話中,留意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眼前的人是過去的我,要怎麼說他才能多少打開心房呢?——我只考慮了這件事。

  我不認為大地和過去的我相似。真要說起來,不像的地方大概比較多吧。即使如此,我覺得我們所信賴的人基本上應該是一樣的。

  沒有原因。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為這名少年是真邊由宇的朋友,僅此而已。

  大地說「我知道了」,並點點頭。接著我們並肩邁出了腳步。

  真邊傳來了郵件,告知我她了解了。

  我告訴她,我會好好地把大地帶到約好碰面的公園,以及前往那裡之前我會再聯絡她一次。並順便補充一句,一直待在外頭搞不好會感冒,要她到暖和的地方等。

  我和大地將手插進口袋裡,微微低著頭,以同樣的步伐走著。不經意抵達的河川邊,有條鋪著紅色膠板的步道。我們朝下遊走去。

  我試著用口哨吹著SPITZ的Cherry。雖然這首曲子當紅的時候似乎是我出生前,但我不知不覺就記起來了。大地對此表露出興趣,於是我念了歌詞給他聽。以春季為意象的這首曲子,與冬日只有薄雲飄揚的閒靜天空很合襯。某個詩人曾說過,在冬天時想著春天是很愚蠢的事,因為冬天也有冬天的美。但是,在冬天時所思念的春天,與春天時所想的春天,應該存在不同的價值才對。大地似乎很喜歡Cherry的歌詞。

  有二十分鐘左右,我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一邊走著。喜歡的食物、最近小學生流行什麼、朋友的事等等,我選了容易回答的問題提問。如同真邊說的,大地是個不太說話的孩子。但是他擁有理性,他會認真地思考我話中的意義,並做出適切的回答。

  接下來,我試著針對他的父母提出了幾個問題。但是大地卻只是露出困擾的臉,回答我「不知道」——你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你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們兩個對你溫柔嗎?不知道。

  大地應該能用更不一樣的語言來回答這些問題吧,這表示現在探究這方面恐怕還太早了。

  因此我改變了問題。

  「你現在能好好地討厭你媽媽了嗎?」

  這次他點頭了。

  「嗯。我討厭媽媽。」

  「怎麼樣的討厭?」

  大地再次說了不知道。然後,他補充說:

  「但是,只要和媽媽說話,我就會很難受。」

  「怎麼樣難受?」

  「就像感冒的時候一樣。」

  「喉嚨會痛、頭腦昏昏沉沉的?」

  「喉嚨是不會痛。」

  我想知道低著頭的大地的表情,於是弓起背並彎著脖子。但還是看不清楚他的臉。

  他說:

  「媽媽討厭爸爸,大概是爸爸的錯吧。但是她因為這樣,常常對我生氣。」

  「這樣啊。真讓人困擾呢。」

  「嗯。很困擾。」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呢?」

  「這是很困難的問題呢。但是你應該有什麼作戰計劃吧?」

  大地仰頭望著我的臉。他就像第一次看到魔術表演一樣,露出了呆愣的表清。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因為大地你把很多事都當成了秘密。」

  我一開始曾猜想,他那秘密主義的另一面或許是對母親的恐懼感。為了不再被罵,為了不讓母親的心情更差,才會默默

  地隱忍很多事。

  但是和他對談之後,感覺並非如此。這名少年肯定更加冷酷、更有勇氣。如同奉行秘密主義的英雄一般,他打算靠自己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

  「偷偷告訴我大地你的作戰計劃吧。」

  「你會替我保密嗎?」

  「當然,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如果大地希望的話,我也不會對真邊說。」

  「嗯,別和任何人說。」

  「我明白了。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所以告訴我吧。」

  大地點點頭。

  「我正在寫一封信。」

  「寫給你媽媽?」

  「嗯。沒辦法寫得很好——但是我覺得比用說的還簡單。寫好的那天,我就會離家出走。」

  「把信留下然後離家出走對吧?」

  「嗯。」

  「要去哪?」

  「秘密。」

  「但你已經決定好了吧?」

  「嗯。」

  「你要一直獨自生活下去嗎?」

  「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要離家多久?」

  「一個禮拜左右吧。雖然還不曉得,但我覺得直到媽媽讀信為止,我最好不要待在家裡。」

  他所說的離家出走,和小孩突發性地想獨立自主的那種離家出走聽起來並不相同。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經有過離家出走的想法嗎?不曉得。或許我從來沒有想過那種事,又或許偶爾有考慮過也說不定。但是,至少我肯定不曾像大地那樣,把離家出走當作讓母親讀信的手段——一定要正確傳達那封信的含意的手段。

  這名少年相對於他的年齡來說,明顯非常成熟。他知道溝通的適當距離,並不總是愈近愈好。這是很棒的事,但我無法判斷這是否是件幸福的事。

  我勉強擠出笑容。

  「獨自一個人的話,一個禮拜也很辛苦喔?」

  「是嗎?只要做好準備,就沒問題了吧?」

  「你做了什麼準備?」

  「錢有七百五十圓。還有糖果,我一點一點地存了一些,很快就會塞滿背包了。我還有水瓶,也有手電筒。」

  「你要住哪?」

  「秘密。但是有人告訴了我一個能睡覺的地方。」

  「你不是要寄住在朋友家對吧?」

  「不是。」

  「誰告訴你的?」

  「這也是秘密。」

  「是溫暖的地方嗎?」

  「比外面溫暖。我白天時有去看過。」

  「真棒呢。」

  真的很棒。從大人的角度來看,肯定有很多粗糙的地方。但是以小學二年級生的知識和經驗,他已經選擇了最佳的計劃。

  「只離家出走一個禮拜,你的話或許真的能做到。能離家出走一個禮拜的小學二年級生,沒有幾個。」

  「嗯。我會努力的。」

  「但是依我的想法,離家出走的事最好再等一陣子。冬天夜晚太冷了,等春天以後比較好。」

  大地深思了一會兒,接著困擾地皺起眉頭。

  「帶著毛毯的話,應該能撐過去吧?」

  「很難呢,說不定會感冒。一直打噴嚏的話,很快就會被找到的喔。」

  「對耶。」

  「雖說只有一個禮拜,但畢竟是要一個人生活,必須最先考慮的就是健康。不需要特地選擇不利的時期。」

  沿著河川的步道撞上了眼前的支流而中斷了。我們找到了走下馬路的階梯,並坐在正中間左右的位置。水泥制的階梯相當冰冷,透過牛仔褲奪去了體溫。我問大地:「會不會冷?」

  大地回答不要緊。

  我繼續談論他完美計劃的話題。

  「接下來,是你的信。寫好之後,也許最好先影印一份。」

  「為什麼?」

  「如果你媽媽丟掉的話,會很困擾吧?」

  「要是被丟掉了,那也沒辦法。」

  「但是那封信派上用場的時機,或許會到來也不一定。就算你順利離家出走了,過了一個禮拜後你還是會回家吧?到那時應該會變成一件重大的事才對。」

  「是這樣嗎?」

  「嗯。小學二年級生消失蹤影一個禮拜,這可是大事件喔。學校的老師、警察都會找你,因為這是關乎你性命的問題,很多大人都會拼了命地找你。」

  「會給人添麻煩嗎?」

  「當然。警察是公務員,是國家和縣市付錢給他們的,因為那筆錢是從稅金出來的——換言之所有國民的錢——會被用來找你。」

  「好難,聽不太懂。」

  「換句話說,你離家出走會變成整個國家的問題。從在那附近走著的大人們身上,一點一點聚集起來的錢,會被用來搜索你。不只是學校的老師和派出所的警察,你不認識的很多的人,都會因為你感到困擾。」

  「我會被抓嗎?」

  「不會被抓。但你可能會被大罵一頓。」

  「只是被罵的話,沒關係。」

  「就算你沒關係,罵你的人也會覺得很累喔。」

  「真的嗎?」

  「嗯。你或許沒有經驗,但罵人是很累的,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要使用很多能量。」

  我並非想阻止大地離家出走。

  很多人離家出走的目的應該是放棄溝通吧,或者是因為突發性的衝動,但是大地不同。他為了和母親正常地互相理解,而打算先暫且拉開距離。不管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我都不想將他表達意志這點說成是錯誤的。

  但是不仔細注意的話,大地離家出走的事,就會被當成和其他離家出走事件一樣了。他們只會關注大地的問題,而沒有察覺到他真正的意圖,就這樣隨便處理。不管是誰,應該都不期望如此才對。

  「這時,你的信就很重要了。只要讓大家看到信,或許就沒有必要責罵你了。也許就可以用更加不同的、讓人心情愉快的語言,來解決很多事情。」

  「我不想讓媽媽以外的人讀信。」

  「嗯,我了解你的心情。」

  我嘆了一口氣。

  要是一切真的能照大地所想的發展就好了。

  「但是你的計劃,會把很多人卷進來喔。這件事將變得不只是你和你媽媽之間的問題。」

  「也就是所謂的負責任嗎?」

  我搖頭。

  「不是這樣。你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就算有,也頂多是要健康、幸福地活下去。這是件關乎溫柔與正義感的事。」

  其實不是這樣。

  我不打算在這名少年身上尋求溫柔與正義感。

  我所說的,是關乎效率的事。但感覺這種說法才能說服他。

  「既然把大家卷進來了,那麼好好說明原委,才比較溫柔而正確。但是你沒必要總是那麼溫柔,稍微犯錯也無妨,你只要自由地選擇就行了。經過選擇後,你還是比較喜歡溫柔、正確的方式的話,那最後再把秘密告訴他們就行了。」

  大地低著頭好一陣子。

  然後他用微弱的聲音,答道:「我會再考慮一下。」

  我們和真邊由宇會合後,便到Gast。吃漢堡排。

  之後我們三人移動到公園,玩了羽毛球。上午風還吹得很強,但下午開始就收斂了起來,平穩的對打持續了很久。

  真邊似乎貫徹了成為大地朋友的事。她不會提出介入他家庭的問題,也沒有問他和我的談話內容。

  將大地送到公寓前之後,回程的路上,我問了她:

  「為什麼要打羽毛球?」

  「因為大地玩羽球時看起來最開心。」

  「原來他喜歡羽毛球啊。」

  確實,待在公園的大地看來就像個純潔無瑕的少年。明明是小學二年級卻認真地思考離家出走的計劃,擁有超越年齡、如大人般知性的他,躲回了他的內心深處。

  但是真邊卻搖頭了。

  「我想他並不是特別喜歡羽毛球。傳接球、排球托球應該都可以。只要是大家可以同心協力的遊戲,似乎就能讓他感到安心。」

  「安心。」我重複一遍。

  真邊點點頭。

  「大

  地肯定是討厭要分勝負的遊戲。我試了多種遊戲,他似乎很討厭獲勝。」

  「真是複雜的孩子呢。」

  「嗯,是這樣沒錯。但是……」

  真邊困擾地歪著頭。

  「我覺得他其實只是很溫柔而已。之所以看起來複雜,或許是因為我們想得很複雜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關於大地的事,真邊肯定遠比我還要清楚吧。

  *

  那天夜裡,魔女打了電話給我。

  看樣子拜託秋山先生傳達的話,確實傳達給了魔女。她一副不耐煩地說:「讓你太輕易地取得聯繫,會讓我很困擾的。」

  「抱歉。但是相原大地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徵詢你的意見。」

  「我沒有任何意見。」

  電話另一頭的魔女,嘆了一口氣。

  「捨棄他的是他自己,我不管那麼多。」

  「那麼,如果大地說他想撿回自己,你會怎麼做?」

  「隨他高興。」

  「但是如果你不幫忙的話,大地不就沒辦法取回他捨棄的自己了嗎?」

  「說得也是。那麼,看我心情。」

  「太好了。」

  我笑了一聲。

  「因為你很溫柔,所以一定會幫忙的吧。」

  「不,魔女是很任性的。」

  「但是今天晚上,你打電話給我了。」

  「這只是我一時興起罷了。」

  一點也不像是這樣。

  是單純因為魔女很溫柔,還是有其他原因,這我並不曉得。但是無論是哪種情況,魔女都無法輕易地對捨棄自己一部分的我們棄之不顧。

  「可以的話,為了大地想撿回自己的那時做準備,希望你能注意我打去的電話。如果你能做到,那可就幫大忙了。」

  「心情好的話,我會接電話的。請不要對我有過高的期待。」

  「那就這麼辦吧。下一次我打電話給你,只會在有關於大地的事要報告的時候。我不會再隨便聯絡你了。」

  「所以呢?你在命令我要接電話嗎?」

  「不是。我無法強制你做任何事,這點我很清楚。我只是想先知會你,我不會有無意義的聯絡。」

  只要傳達這件事,她應該就會誠懇地回應我,不會不留心我的聯絡。

  魔女什麼都沒有回答。

  她依然用不耐煩的語氣地說:「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我回答「不是」,並向她問道:

  「可以請你告訴我被捨棄的大地的狀況嗎?」

  「沒什麼特別的,很平常。另一個你和真邊由宇,似乎也好好地陪著他。其他還有幾個和他親近的人。」

  「他會不會寂寞?」

  「不會太過寂寞。」

  「多少有些寂寞?」

  「誰知道呢。我不是他,所以不清楚。」

  「這樣啊。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我之所以想和魔女談話,最大的原因當然是大地。

  但同時,我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你和安達談過了嗎?」

  她對魔女留下了口信。

  ——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

  相當不可思議的口信。簡直就像魔女想讓大地得到幸福,而安達知道這件事一樣。她對魔女的事,到底了解到什麼程度?

  電話另一頭的魔女沉默了一陣子。

  我繼續問她:

  「安達的目的是什麼?她想捨棄的是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魔女總算開口了。

  但是她說出的話,並不是我的疑問的答案。

  「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那種事吧?」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嘲弄。但另一方面,我卻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想強硬地轉移話題。或許只是我自認為是這樣而已。

  「你想知道的,不是真邊由宇捨棄的東西嗎?」

  我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魔女認為那種話可以當作反擊,那她可是徹底誤解我了。

  「不。那是我最不想知道的事。」

  「不用逞強。」

  「是真的。因為那是我想靠自己弄清楚的事。我不打算讓別人告訴我答案。」

  「原來如此,真是純情呢。」

  那麼晚安了——魔女說道。

  晚安——我這麼回答。

  電話掛斷了。魔女就像是在避開安達的話題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倒臥在床上。從窗戶看得見月亮。膨脹到一半的半月,照亮著周圍的薄雲。我有種感覺,這天空與魔女應該很相襯。

  4

  我和安達聯絡了幾次。我們總算能碰面的日子,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儘管是聖誕節當天,卻不像聖誕夜那麼熱鬧。昨晚開始飄出的雲,將城市給遮蔽住了。

  和暑假最後一天時相同,我坐在與安達初次見面的上島咖啡店的吧檯座位,等著她出現,但有幾點與當時不同。在窗戶另一頭來往的行人們,將大衣包得緊緊的,而我所點的咖啡是熱的。我也已經很習慣操作智慧型手機,也能順暢地在熒幕上打字。但是安達的事,在過了將近四個月後的今天,我還是不太清楚。

  安達出現的時間,仍是在稍微過了約定時間的時候。她現身時,托盤上放著熏鮭魚三明治和熱拿鐵咖啡。

  「聖誕快樂。」

  她說。

  「聖誕快樂。」

  我這麼回應。

  安達在我的旁邊坐下。然後就像那天一樣,從托特包里拿出充電線插進插座,並連上智慧型手機。

  「那麼,七草同學。你好像很想見我的樣子,怎麼了嗎?」

  「我思考了你的事之後,有幾件感到在意的事。想請你務必告訴我。」

  「可以吃完三明治再說嗎?我還沒吃午餐。」

  「當然,請慢用。」

  安達雙手抓住熏鮭魚三明治,並將其送到嘴邊。但是在咬下三明治前,她將視線瞥向了我。

  「不要盯著我吃東西啦。」

  「啊,抱歉。」

  「閒著的話就說說話吧。你在意我的什麼?」

  「好吧。」

  我將視線移向前方的玻璃窗,上面隱約映照出了咬著三明治的安達。

  「我首先思考的是,你是用什麼方法和魔女取得聯絡的?雖然還有其他在意的事,但從這裡開始思考似乎比較容易理解。從結果來說,你拜託秋山先生傳話給魔女,我總覺得這好像是你從一開始就預定好的事。從第一次和秋山先生見面的那天起,你就希望魔女能再聯絡他一次。」

  安達什麼也沒回答。

  她用平穩的速度,一口一口咬下三明治。

  我留意著不要看向她,並繼續說:

  「我向魔女傳達了秋山先生的事,接下來魔女打了電話給秋山先生。然後你的口信傳達給了魔女。你是不是預測到了這個走向?但要是如此的話,有件事讓人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注視著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安達。她將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盤子上,吹著拿鐵咖啡,並靜靜地將咖啡送到嘴邊。這段期間,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單純地來想——你有一個行動是多餘的。託付口信的對象,應該也可以是我才對。當然,魔女也有可能跳過我——直接聯絡秋山先生。即使如此,拜託我和秋山先生兩人傳話,機率會更加提高。」

  為什麼安達只把口信託付給秋山先生呢?

  我認為口信的內容藏有線索。

  「我請秋山先生告訴了我你的口信。我記了下來。」

  我開啟智慧型手機,朗讀她的口信——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

  「讓人非常印象深刻的內容,而且還隱含著許多情報。至少,能清楚明白的有兩件事,能猜想到的則有三件事。先從清楚明白的事開始吧。首先,你認識大地。第二個,你知道魔女和大地之間有關係。」

  說了這些後,我嘆了一口氣。

  我開始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相當滑稽的事。我好像明白為什麼懸疑故事的偵探都不太願意公布真相了。能夠一直若無其事地做這種丟臉的事,那才比較奇怪。

  「我累了,可以省略嗎?」

  我這麼說。

  安達則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行,感覺很有意思。」,

  「我可不是為了取悅你才說的。」

  「有什麼關係嘛,都在聖誕節碰面了。我也很顧慮你了,再加油一點嘛。」

  「你究竟哪裡顧慮到我了?」

  「比如說,我選了在吧檯點餐的這種店。這樣你就不用煩惱,是不是應該由你來出咖啡的錢了。」

  「那還真是幫了大忙,謝謝。」

  「那麼繼續吧。能猜想到的事,至少有三件對吧?」

  被催促的我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我只好繼續說:

  「第一,你打算隱瞞你和相原大地有關聯的事,所以才沒有拜託我傳達那個口信。第二,你知道魔女的目的。用目的這個詞,或許並不適當。總之我認為大地的幸福,是你和魔女交涉的籌碼。第三,因為某種原因,魔女不想和你聯絡。至少你是這麼猜想的。」

  「最後一個我不太明白呢。」

  「只是猜想而已。」

  「但總有個理由吧?」

  「因為你的口信並不自然。如果沒有任何原因,你沒有必要用那種向魔女提案交涉的說法。只要說『我想捨棄自己的一部分,請打電話給我』就可以了才對。」

  「原來如此。」

  安達點點頭,並將最後一塊三明治塞進嘴裡。接著用紙巾擦拭指尖。

  「然後呢?我只要一個一個回答,你的猜想是不是正確答案就行了嗎?」

  「要是你願意那麼做,我會很開心的。但是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和大地的關係。其他事你不想說的話也無妨。」

  我之所以在意安達的意圖,理由只是出自純粹的好奇心。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麼,不管她想怎麼利用魔女,都和我無關。但要是和大地扯上關係,我就不能置之不理。只要真邊由宇在乎的大地問題能夠完美地解決,其他事就和我無關了。

  安達一臉無趣地拿起智慧型手機。

  「回答你的疑問,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正是問題所在。我找不出有什麼好處。」

  安達沒有任何理由對我說出真相。我自己也是,連見過魔女的事都沒說出口。我們既不是同伴,也不是朋友。

  但是我不能保持緘默,因此我提出了提案。

  「我知道一間很好吃的鬆餅店,我請你去那家店吃,怎麼樣?」

  安達一邊用指尖操控智慧型手機,一邊說:

  「聽起來挺誘人的,但不太夠呢。」

  「那麼,給你魔女的電話號碼怎麼樣?應該挺珍貴的吧?」

  「你知道她的號碼?」

  「嗯。是她實際打來的電話號碼喔。」

  「但是反正她也不會接吧?」

  「這也不一定。打到她煩的話,說不定好歹會接一次。」

  「還差一點。我不喜歡打電話。」

  要是憑這些她就點頭同意的話就好了,但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話雖如此,沒有經過對方許可就把電話號碼告訴別人,也讓我有點抗拒。因此也可以說幸好不順利。

  「下一個,姑且算是我的底牌。」

  「嗯,是什麼?」

  「能夠確實見到魔女的方法,怎麼樣?」

  安達的視線總算離開智慧型手機,並抬起頭來。

  「真的嗎?確實可以?」

  「是講得有些誇大了。正確來說,是我想出的方法中,最有可能見到魔女的方法。」

  「原來如此,有點興趣呢。」

  安達將手抵住嬌小的下巴,沉思了一陣子。接著她輕輕地摸了一下眼鏡,調整位置,並說:

  「嗯。在這之中還是鬆餅最吸引人。」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鬆餅?」

  「但是只有這樣不夠。如果再加上聖誕禮物的話,我就告訴你大地的事。」

  「什麼禮物?」

  「什麼禮物好呢?不用太貴的也沒關係,兩千圓左右就好。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我勉強點點頭。

  我內心相當混亂,無法了解安達的意圖。她就像是要讓我混亂一般,刻意做出了無意義的應答。

  「不用那麼煩惱啦。」

  安達笑了出來。

  「收到聖誕禮物,還是會很開心的吧。還可以和朋友炫耀,理由就只是這樣。好了,快把咖啡喝完,去選禮物吧。」

  我嘆口氣,照她所說地拿起了咖啡杯。

  確實沒有必要煩惱。雖然我對安達的事一無所知,但我究竟又知道誰的事呢?

  我們在街上晃了一個小時左右,安達總算挑中的禮物,是在民族風雜貨店一隅發現的玻璃球墜鏈。玻璃球的形狀就像顆蛋,顏色是斑駁的深藍色。窺探裡面的話,能看到幾顆小小的氣泡。一八六零圓。根據店員的說法,似乎是以宇宙為意象設計的。

  因為還可以包成聖誕節用的包裝,因此我請店員將那條墜鏈,放進了繫著紅色蝴蝶結的綠色紙袋裡。就這樣,用一八六零圓模擬而成的宇宙,確實有了聖誕禮物的樣子。

  「聖誕快樂。」

  我將墜鏈交給安達。

  「謝謝,聖誕快樂。」

  安達立刻將才剛用金色貼紙封起來的包裝打開,將墜鏈戴到脖子上。她將紙袋整齊地摺起來,收進托特包中。

  之後,我們照剛才所說的前往鬆餅店,那間店在班上的評價是很美味。雖然對地點和店名的印象都有點模糊,但有間店排了五組隊伍,因此我猜想恐怕就是那裡。

  鬆餅的外表很簡樸,沒有鮮奶油或水果點綴。刀子一插進去,由奶油烤成的表皮便酥脆地被切了開來,內部就像融化了一般柔軟。比起一般的鬆餅,味道更像法國吐司。

  安達似乎很中意這鬆餅。她露出罕見的純真笑容,說了「好好吃喔」。之後她便說出了大地的事。

  安達會遇到大地,似乎完全是個偶然。八月的某一天,她發現了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大地。安達說,他看起來宛如被遺忘的玩偶一般,很不安的樣子,於是她忍不住向大地搭話。然後,她對他說了關於減法魔女的事。

  我問:

  「告訴他魔女會出現在小學校園的人,是你嗎?」

  安達點了頭。

  「這是我調查魔女的事時,所發現到的其中一個傳聞。我想以小孩子來說,在小學應該正好。」

  「然後呢?為什麼你知道大地見到了魔女?」

  「因為後來我又見到了他幾次,和他說了些話。大概是因為他的家就在附近吧。」

  事實上,我也和大地問了他與安達之間的關係。

  從他那裡聽到的話,和安達的話沒有矛盾,她沒有說顯而易見的謊言。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認為她說出了一切真相。

  安達聳聳肩。

  「抱歉,是件無趣的事。可以的話,這份鬆餅讓我出錢吧。」

  我搖了搖頭。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為什麼要和大地說減法魔女的事?」

  「當然是因為他好像有什麼煩惱啊。」

  「只是這樣?」

  「嗯。」

  「總覺得有些不協調感啊。假使小學生有什麼煩惱,一般人會因為這樣,告訴他會抽出人格的魔女的事嗎?」

  小孩子和減法魔女的傳聞,果然很不協調。捨棄自己、抽出人格……要談論這種話題,等他長大一些再說就行了。

  安達將沾滿糖漿的一小塊鬆餅送進嘴裡,然後嗤笑了一聲。

  「因為我比你還要肯定減法魔女的存在。」

  鬆餅錢還是由我出吧——安達說道。

  不,我答應你了——我這麼回答。

  因為無法說出能當作交涉籌碼的話,所以她才會選

  擇鬆餅嗎?要這麼解讀,也不是不行。但我還是覺得有種不協調感。

  我們各自都不肯讓步,於是最後鬆餅的錢是各付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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