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十六話 惡鬼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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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喔……」

  「這就是你師父的宅邸啊……的確不曾看過這樣的風格。」

  離開墓地後,映美帶著我們走在街道上,不久來到師父家前。

  從山丘上俯瞰時,這種宅邸仍保留著與記憶中一樣的模樣,勾起了我的思鄉之情。

  雖然艾爾瑪也跟我一樣,但現在沒有空閒去緬懷了。稍早前映美向艾爾瑪大聲求助時,露出非比尋常的模樣。

  光太郎是出了什麼事嗎?一思考到這件事,浮現在腦海中的不是思鄉之情,而是一股焦躁。

  「呃……艾爾瑪大人,您跟這些人是什麼關係?尤其是這位少年……」

  在師父宅邸前發出讚嘆聲的雪莉露與蘇娜──以及,因為稍早前的事情,用更為詫異的眼神看著我的映美。

  既然已經露出馬腳,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問題,但我現在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不如說,或許隨著事情發展,必須公開真實身分,並讓對方相信。

  「若有必要,我會告訴你。但唯有一件事我敢說,就是大家都是很棒的夥伴,可以信任。」

  艾爾瑪似乎跟我抱著同樣的想法。

  她用溫柔的語氣解釋,經過片刻猶豫,映美點了點頭。

  目前似乎決定先以曾祖父光太郎為優先。映美搖晃著深褐色的馬尾,推開了拉門。

  「在這裡……爺爺,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映美……!艾爾瑪大人!好久不見……!」

  走出來的是一名頭髮灰白的老人。

  映美稱呼他為爺爺,想必這名男性就是光太郎的兒子。

  男性散發著沉穩的氣息,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由此可以看出他的為人。

  ……哎呀,人真是說變就變,來斗•靜寂。

  我頓時想起他以前哭著不肯練武的模樣。過去個性欠缺冷靜,毫無毅力的他,與現在簡直是判若兩人。

  「艾爾瑪大人,映美都告訴您了嗎?父親大人出事了。」

  「……嗯,我聽說了。快告訴我詳情。」

  來斗露出沉痛的表情,努力擠出一字一句。

  按照這個情況來看,光太郎現在的情況恐怕不樂觀,甚至是攸關性命。

  一思考到光太郎現在陷入的狀況,我不禁焦躁了起來。

  然而,艾爾瑪的話讓來斗面露難色……不,不對,是針對我們。

  「請務必聽我解釋。但在那之前──我想請這些人在其他房間等候。我不太希望外人知道這件事……」

  ……看樣子我沒有誤會。到底是什麼事情不想讓外人知道?

  這附近不像是有發生爭亂,就算光太郎來日不多的消息傳開,應該也不會有所影響。這麼一來,發生在光太郎身上的事情可能比這些還要糟糕。

  ……有股不好的預感。身為靜寂流出身的人,又受到師父照顧,我必須知道這件事才行。我有這股預感。

  「……這些人可以信任。」

  「但還是不行。」

  艾爾瑪也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模樣,極力想讓我們在場,但來斗堅持不同意。

  「既然如此,讓這兩人在其他房間等,但這孩子也是靜寂流的人,我覺得有義務讓他也在場。」

  「……我還是不能答應,這是只能跟自己人透露的事情。」

  艾爾瑪讓步後,情況依舊不變。

  來斗將艾爾瑪視為最接近師父的門徒,對她十分尊敬。

  但仍堅持不肯讓我們在場……真是沒辦法,我下定決心後,嘆了一口氣,對艾爾瑪使了一個眼神。

  艾爾瑪點了點頭,我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那麼,更必須讓我知道這件事才行。來斗,好久不見,你變了一個人呢。」

  我緩緩說道,正常人聽到這段話都會感到一頭霧水。

  「我」跟來斗是初次見面,對初次見面的人說「好久不見」怎麼想都很奇怪,加上對歲數相差如此之大的長輩用這種態度,被當場掌摑也不奇怪。

  我的話明顯讓現今看似性情溫和的來斗一瞬間燃起怒火。在這般嚴肅場合冒出個莫名其妙的小鬼,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你在胡扯什麼──」

  來斗的口氣自然也變得粗魯起來,但我無視於他的反應,逕自繼續說道。唔唔,這樣會違反約定,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要說出這件事也讓我感到難為情,但只能硬著頭皮了。

  「你有將艾爾瑪的內衣還給對方了嗎?就是你十六歲時偷的內衣。」

  「唔!少愚弄人……了……?」

  聽到我的話,來斗的臉色變得迅速蒼白起來。

  很抱歉挖出這種陳年往事……原諒我,我只剩這個手段了。

  ……每個人都擁有想要消除的過去。每個人的情況各有不同,大部分都是在年輕時所犯下的過錯。

  但因為人的頭腦笨拙,無法遺忘過去,只能將記憶塵封起來。

  沒錯──愈羞恥的記憶愈是清晰又深刻。

  現在來斗的腦海中肯定喚醒了那段鮮明的記憶,包括內衣的顏色。

  「……我明明答應你會保密,對不起。但只有你我知情,且能夠讓你相信我的事情,我只想得到這個。」

  我露出沉痛的表情,忍不住別開了視線。我感受到一股罪惡感。當然不是因為欺騙來斗──而是將已經塵封起來的過去再次挖了出來。

  來斗全身顫抖地指著我,看來他沒有忘記這件事。

  「是……斯……是斯拉瓦大人嗎?」

  「是啊,嗯……沒錯,這個人正是我的父親──來斗,原來你做過這種事啊……」

  艾爾瑪肯定了來斗的推測。艾爾瑪露出錯愕的表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這對來斗來說無疑是致命性的距離。

  「不是……不……不是的,艾爾瑪大人!」

  來斗拚命想要澄清,但已經是徒勞無功。

  雖然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但對身為精靈的艾爾瑪似乎仍是記憶猶新。

  先不論艾爾瑪,連其他女性成員都感到錯愕,看來我選了一步壞棋。連雪莉露都往後退了一步,可見她們對這件事有多麼反感。

  ……或許我做了比想像中還要殘酷的事情。

  面對自己的罪孽深重,我忍不住握緊拳頭。

  趕快讓時間沖淡這件事……!男人也是會有多愁善感的時期。應該吧。我抱著罪惡感祈求著,上天想必聽不見我的聲音──

  ◆

  「那……那麼請坐下吧……」

  來斗用困惑的聲音帶領著我們走進大廳,我們各自選了適當的地方坐下。

  我在場很正常,但蘇娜與雪莉露也在場。可能因為帶給來斗過大的打擊與震撼,沒有嚴格區分自己人。可見我的行動與犧牲也是有意義的。

  「可是……您真的是斯拉瓦大人嗎……?呃,我沒有懷疑您的意思……」

  可能仍處在混亂狀態之中,來斗誠惶誠恐地看向我。即使說出投胎轉世成精靈這件事,以及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只憑這樣似乎還是很難讓他完全置信。但繼續追究下去,不想被觸及的往事有可能會被挖出來……他想必是抱著這樣的心情。

  「這位是我的父親,這件事我可以擔保。他的實力遠高於我,加上共同擁有寶貴的回憶。這樣你還是不相信嗎?」

  「沒……沒有這回事!只是不曾聽說過這種事情……!」

  然而,因為有艾爾瑪替我做擔保,來斗急忙地揮了揮手,打消了那份懷疑。

  ……艾爾瑪的笑容好可怕。來斗這輩子想必在她面前都抬不起頭了。

  「呃……那進入正題吧?」

  我輕咳了一聲,提議直接進入正題。

  雖然本來就想趕快進入正題,這正好也可以當成贖罪。

  「說……說得也是!那麼,容我向各位說明。」

  看見來斗像是看見救兵的模樣,讓我不免感到淡淡的憂傷……難道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例子嗎?雖然我有在反省,但現在說這個已經為時已晚。

  然而,一進入正題,來斗也換上嚴肅的表情。發現氣氛改變後,艾爾瑪似乎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

  「要從哪裡開始說起才好……映美有告訴你們,父親現在的情形不妙吧?」

  來斗恢復重逢時的溫和氣息,開始娓娓道來。面對他的質問,我跟艾爾瑪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是不是有拜託你們幫助她?」

  這個質問也讓我們動作一致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這點讓我感到疑問。若只是光太郎的情況不妙,我可以猜

  出個大概。

  但那位名叫映美的女性卻拜託我們幫忙。按照我的預想──例如因為生重病而來日不多,面對這種情況我們也束手無策。受傷的話,靜寂流門下的每個人都會使用治癒魔術,沒有必要刻意拜託艾爾瑪。

  那麼是被挾持作為人質?恐怕不可能。光太郎是師父的孫子,這個充滿才華的人即使老了也不可能被挾持。假設真的被挾持,他肯定會當場自盡。

  因此我才會產生不好的預感。在靜寂流中有實力過人的來斗,卻還求助於艾爾瑪。

  「父親大人現在不在這棟宅邸。您記得在離這裡不遠處的山洞嗎?父親至今仍在那裡奮鬥著。」

  我回想起來斗說的山洞,不禁握住放在膝蓋上的手。

  至今仍在奮鬥?跟什麼?面對自己的疑問──我已經猜出光太郎正在對抗的東西是什麼了。

  那就是──

  「我就不要拐彎抹角好了。您知道所謂的『暗色結晶』嗎?」

  對抗自己……我最不祥的預感似乎成真了。一旁的艾爾瑪倒抽了一口氣,我感到心跳猛然加快,仍努力維持冷靜的模樣。

  「看樣子你們知道吧。十幾年前,有個人來拜訪父親大人,臉部有一半都是傷的詭異男人……那個男人的名字是嘉爾特•紀薩。男人表示自己是被斯拉瓦大人逐出靜寂流的前門徒。」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我表情為之緊繃。眉頭不禁深鎖,更加用力地握緊拳頭。

  「父親大人似乎認識那傢伙,兩人會交手可以說是必然。於是父親大人主動挑起戰鬥……不,那稱得上是戰鬥嗎……勝負一瞬間就分曉了。父親大人在毫無出手的狀況下便輸了──」

  來斗講到這裡,停下了話語。

  即使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但我跟艾爾瑪有義務聽完後續。

  「……男人將『暗色結晶』埋進了父親大人的體內……」

  接下的那句話正如我的預料──可以說是最糟糕的結果。

  「那男人沒有奪走父親大人的性命便離開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父親大人都沒有出現異狀──但直到最近,他開始會喘氣按著側腹……可能是從那個時期開始吧,父親大人的頭髮愈來愈花白,雙眼也開始轉變成紅色──頭髮與眼睛變得與魔人一模一樣,父親大人留下一句話後,逕自進入了山洞。他說『在我變成怪物前,帶足以殺得死我的人過來』……」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透過來斗口中說出光太郎的現況,仍帶給我相當大的衝擊。

  ……我整個人說不出話來。沒想到師父的孫子竟然因為嘉爾特變成了怪物。

  所以來斗才會向艾爾瑪求助──不,是尋求救贖。為了完成光太郎的願望。

  「我懂狀況了。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這也是不得已的,因為艾爾瑪大人很忙碌,所以無法向您報告這件事……」

  結束交談後,一股沉默籠罩著大廳。

  我說不出話,光太郎對靜寂流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他絕對不能變成怪物。

  ……可是竟然對師父的愛孫出手,這對我來說是難以饒恕的事情。不,我在師父身旁一路看著他長大,光太郎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然而──

  「前去山洞吧。」

  「……斯拉瓦大人。」

  我站了起來,打破這片沉默。

  所有人沉重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身體顯得沉重不已。

  但這件事我非做不可。

  既然那是光太郎的願望,我必須去替他完成。光太郎向來以靜寂流為榮,我不能讓他成為靜寂流的污點。

  「……非常感謝您。」

  來斗的眼眶泛著淚水,我無法開口指責他。

  他的淚水帶著複雜的感情,面對一心尋死的父親所感到的悲傷,以及有人答應實現父親願望所感到的喜悅。

  眼淚中交織著各種感情──悲傷略勝於其他感情,這一點沒有人能夠責備他。

  想必會是很煎熬的一場戰鬥。光太郎是繼承了師父伊歐瓦•靜寂的才華於一身的天之驕子。

  他將人生奉獻給武術──現在加入了血晶,我無法想像他會變成什麼樣。然而,我非做不可。我從師父身上學習到無數的東西,這是我義務。

  大家站起來之後,我伸出了手。我俯瞰著自己的手,然後緊緊握住。

  ……這用來代替眼淚。滲出的鮮血滾燙得彷佛會被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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