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上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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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室中並列著數具木製的棺材。

  天花板成拱形狀,由鮮艷的紅色描繪出的如同流水般的文字陳列在牆壁上。

  雖說是有點深度,但說不上是多麼寬廣的空間。

  「……我沒有保護你的餘力,全力逃跑吧。」

  我對盧如此說道,同時踏前一步。

  接著調整呼吸,將意識集中到魔力的循環上——

  【啊呀,稍等一下,燈火的戰士喲。那邊的矮人君也是。】

  對方似乎露出了笑容。

  【如果要戰鬥的話就是你們的勝利。……要說為何的話今天的我並不是《木靈》。】

  這麼一說之後我才察覺到。

  他的氣息並不像那時候那般濃郁,那麼具有壓倒性。

  雖然氣息強烈到一般的魔獸、惡魔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程度,但反過來說也就這種程度罷了。

  這不是那個,超越了常理的絕對者的氣息。

  我將《朧月》發光的槍尖伸向前方,只見在玄室的深處,刻有祖靈圖騰、祭祀著獸骨的祭壇之上,站著一隻巨大的烏鴉。

  那隻烏鴉擁有一身泛著光澤的漆黑羽毛,紅色的眼瞳非常的不祥。

  「……《使者》。」

  《使者》比強大的《木靈》要低上一個等級,是顯示神意的諸神的傳令兵。

  【正是如此。】

  對方的笑意變得越來越濃厚了。

  【啊,另外放心吧,我完全沒有對這個玄室中的死者出手。】

  它說道,這些死者的靈魂已經歸於輪迴,即使聚集半吊子的兵隊也對你無可奈何吧。

  烏鴉眯起了眼睛。

  【哎呀哎呀,因為被你狠狠揍了一頓的關係,不管我在那邊怎麼努力,暫時都沒法讓《木靈》降臨到這個地方了。】

  盧似乎大吃一驚,倒吸了一口氣。

  ——但是,暫時,是嗎。

  在諸神的感覺里,暫時指的是數年,還是數十年呢。

  【因此,我像這般派遣《使者》——】

  「來闊氣地釣一下大魚嗎?」

  【又說對了。哎呀,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啊。】

  不知為何,感覺越是對話,站在我眼前的烏鴉的心情也越是愉悅。

  「真是糟糕的興趣。」

  【要是這麼說的話,說到底,釣魚本身對魚來說就是非常糟糕的興趣哦。所謂的神就是這樣的存在,不能用人的尺度來衡量。】

  獵人在這個《柱之冢》中感覺到了不淨的氣息。

  那恐怕是眼前的不死神的使者、這隻烏鴉做的好事吧。

  只要串上在這個地域目擊不死者這一魚餌,那我就有一定的概率會上鉤。

  如果第一次沒有上鉤的話,那麼只要換個場所重新再來就好。

  正可謂是擁有悠久時間的神明的作為。

  但是——

  「也就是說,目的不是為以前的事情來復仇了?」

  【嗯,首先向你道歉。】

  「……咦?」

  【之前的《木靈》消散之時讓你見到了不成體統的一面,實在感到慚愧,抱歉。】

  烏鴉帶著非常認真的口吻如此說道。

  【所謂的《木靈》是將我等神明的力量和精神扭曲,塞入聖靈、人類等存在里。誕生的《木靈》多多少少會帶有一些感情,會衝動,傾向於幼稚。……雖說如此,這也沒法當成藉口。】

  我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巴。

  神——是貨真價實的、實實在在的《神明大人》!——居然說出了道歉的話語。

  「啊、額、啊……」

  盧的嘴巴一張一合起來。

  ……對方是僅僅憑藉氣息,就能讓人確信「這是神明的使者」的存在。

  而他卻與我在友好的溝通,會混亂也難怪吧。

  【嗯,矮人君。那位燈火的戰士閣下之前曾經與我交鋒過。雖然在此之前就被他的師傅消耗了相當多的力量,不過他真的是一個強敵啊。

  被純粹的人類消滅了《木靈》,究竟是暌違了多久啊。在那之後他的本領更上了一層樓,這樣磨練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與神話中的英雄比肩的吧——】

  「絲塔古內特。」

  我刻意用帶著威壓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話語。

  雖然他似乎並沒有積極地想要和我們戰鬥……但在我們面前的是擁有危險思想的惡神的使徒。

  我們並不知道他到底有何企圖。

  「我沒有陪你聊天的想法。你來是為了什麼。」

  【真是無情呢。只是聊天而已,陪陪我不也挺好嗎?我和你不是老交情了嗎。】

  「我和你之間有什麼交情?」

  【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麼火熱的一夜,互相插來插去不是嗎。】

  「我不知道神明這麼喜歡開玩笑。」

  烏鴉喳喳地鳴叫了起來,展現出自己的笑意。

  【今天來,是有話想要對讓我升天的強壯戰士閣下說。】

  「折斷你的脖子沒問題吧?」

  【別這樣,真是可怕。】

  我一邊與不死神進行不痛不癢的對話,一邊在內心咂舌。

  像這樣試著認真地和他對話之後,我深切地感受到——不死神絲塔古內特這一神明,雖然其力量也叫人害怕,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更叫人恐懼。

  這位神明,在與人溝通。

  和我聊著俏皮話,開著玩笑。

  如果向他傾訴煩惱的話,他一定會認真地傾聽吧。說不定還會讓人和他產生共鳴。

  他會和對方一起摸索解決煩惱的策略,又或者是以神明的力量將對方引導向好的方向。

  ——帶著真摯的態度。……是的,真摯到讓人害怕。

  正因如此,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是個極其危險的神明。

  恐怕——被這位神明吸引的人最終會以自己的意志化為不死者,以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地加入他的旗下,以自己的意志向他宣誓效忠吧。

  從剛才開始,我信仰的神明大人古蕾絲菲露就一直在我的腦內敲響警鐘。

  ……她在拼命地訴說,不可以和不死神親近。

  「我不會中你的圈套的。那麼,到底是什麼事?」

  【嗯。】

  烏鴉唰地拍打了一下翅膀,端正姿勢,說道。

  【擊敗我的勇士,燈火的聖騎士喲。】

  那是與神之名相稱的,肅穆的動作、肅穆的話語。

  【——接受吧,這是我給你的啟示。】

  同時,一個強烈的印象衝進了我的腦海。

  「……!」

  回過神來,我已經身處黑暗之中。

  那是深深的地底,連距離感都已經錯亂的深深黑暗之中。

  在那黑暗之中,能夠見到的就只有一雙、黃金的眼瞳。

  那是縱向纖細地裂開的狹長眼瞳。

  「那個存在」的巨大身體蠕動著,鱗片發出了刺耳的響聲。

  我仰視著「那個存在」。

  沒辦法動彈。

  明明想著必須戰鬥,但身體卻沒辦法動彈。

  為何。

  為什麼。

  這麼一想之後,我注意到了。

  不能動彈是當然的。

  雙手、雙腳都已經被撕碎了,自然是不可能有任何動作的。

  ——瑪麗、布拉德、伽斯的臉龐浮現在我的眼前。

  ——明明你們辛苦將我養育成人,對不起。

  在那一瞬間,「那個存在」的牙齒鳴響了。

  就像是在嘲笑無謀而又愚昧的挑戰者一樣,一次又一次的鳴響著。

  接著,光,亮了起來。

  那是儲藏在龍腹中的,瘴熱的吐息。

  那散發著光芒的熱量的凝結體,從腹部移動到了脖子,然後——

  在那吐息照亮帶著讓人恐懼雙瞳的龍的臉龐之時——

  我失去了意識。

  ◆

  「……!」

  意識從被灼燒的體感中回歸現實。

  「呼……呼……」

  我急促的呼吸著。

  失去意識的只有一瞬間。

  但是,那是非常深刻的體驗。

  那毫無疑問是「我的死亡」。

  極有可能發生的、死亡。

  【威廉喲,你帶著燈火的加護挑戰龍——然後,力所不及、敗北死亡。】

  那預言意味的話語充滿著真實的味道。

  ……如果是司掌不死的絲塔古內特的話,是能夠預讀未來的。

  【如果不想白白送死的話,就不要與《諸神之鐮》邪龍瓦拉瑟卡戰鬥。】

  紅色的眼瞳直直地注視著我。

  「…………」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就去詢問古蕾絲菲露吧。問她,以我現在的力量以及你的加護去挑戰邪龍,是否能夠獲得勝利。——得到的應該是相同的答案。】

  漆黑的烏鴉口中道出了人類的語言,這個光景非常的異常,但正因此他的話語才顯得沉重。

  「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展示出了英雄的資質。】

  烏鴉非常乾脆地回答了。

  【我愛著人類。我關注著英雄,就像你的師傅們一樣。

  英雄將攜帶著其閃耀著光芒的靈魂、去超越不可能之事,打破不合理之律,我發自內心地覺得,那身姿極其美麗。我相信,那正是人類,不,是一切存在可能性的體現。】

  「…………」

  【正因如此,我想要將那些身姿永遠留存。我無法忍受看到那樣的靈魂被凡庸之物拖下地面、陷入絕境,因為痛苦與後悔失去內在的光芒。被瓦拉瑟卡之流的俗物殺掉也是一樣,都快要讓我吐出來了。】

  ……俗物?

  【嗯。你們的調查還沒有涉及嗎。——那傢伙,邪龍瓦拉瑟卡不過是個俗物。】

  就像是要吐出來一般如此斷言之後,不死神絲塔古內特開始告訴我們有關邪龍的情報。

  【《諸神之鐮》,其名是來源於善惡諸神大戰時期。

  ——當時我還是屬於被稱為善神的陣營。然後那傢伙,瓦拉瑟卡也在那裡。它的口中溢出灼熱與瘴氣的吐息,壓倒性巨大的身體被赤黑的鱗片覆蓋。在侍奉六大神的龍之中,他也是尤其強大且兇猛的個體。】

  瓦拉瑟卡是強大而又殘虐的龍。

  它肆無忌憚地說過,會加入善神陣營是因為敵方的龍和巨人很強,並且這邊報酬付的很爽快。

  「……真虧善良的諸神會想要僱傭他呢。」

  【不僱傭他的話,他就會順勢加入敵方了。就算是那群老好人,也還是會計算一定程度的得失的。】

  確實,也有道理。

  在戰爭之中,多多少少會使用一些品行惡劣的傭兵的吧。

  【那傢伙執著於戰鬥、勝利以及財寶。勝利、然後掠奪,並為此而感到喜悅。……一股野獸的臭味,想法簡單易懂吧?因為這一點,六大神使用他的時候也很小心謹慎。】

  投入要衝、獲得勝利,接著無名的龍就開始被稱為《諸神之鐮》(瓦拉瑟卡)了。

  【途中,我背叛了善神的陣營。在那之後的細節就略過吧,諸神進行了最終的決戰,基本上善惡陣營都陷入了兩敗俱傷的狀況。很多深受重傷的龍與神都去了彼方的世界。在那之後,諸神對這個世界的直接干涉就受到了限制。】

  這就是這個世界流傳的神話。

  因為在這個世界中,確確實實會有神明進行干涉,因此只要不是神明刻意要散布錯誤的故事,那麼神話的梗概就會正確地流傳下來。

  【瓦拉瑟卡精明地,順利地從最終的大決戰逃跑了——接著陷入了沉睡。】

  為了下一次戰鬥以及掠奪。

  【龍的睡眠很漫長,待醒來之時,他就會加入戰爭。若是沒有戰爭的話就自己煽動火種。他不挑剔陣營,會隨意選擇一個神明的陣營加入。每當那個時候諸神的計劃就會被攪亂。

  ——就我知道的範圍內,他最後參加的戰爭,是地獄的惡魔們引起的那場大亂。】

  大崩壞。《大聯邦時代》的終結。

  【那傢伙遇到了《上王》,加入了《上王》的陣營——為了活用他的那份狡猾以及滿足俗物的欲望。姑且不論刀劍,《上王》並不執著與財寶。

  然後瓦拉瑟卡攻陷了《黑鐵之國》,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勢,為了療傷而陷入沉眠。就這樣脫離了戰局,他又漂亮地逃過了——】

  「請、請等一下。」

  全身僵硬的盧慌慌張張地喊了出來。

  ◆

  「傷勢?您剛才說非常嚴重的傷勢?我的先祖他——」

  【啊,什麼啊,你是山之矮人的子孫啊。】

  「是,是的。」

  聽到那個回答,烏鴉笑了起來。

  非常愉悅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可真是,所謂的命運吧!那麼好吧。《黑鐵之國》的淵源者啊!就由我不死神絲塔古內特來向你傳達真實吧!黑鐵山脈的大君、奧魯梵古魯,是真真正正的大英雄!】

  那宛如就像是孩子向朋友展示寶物一般。

  他用這般天真無邪的聲音如此說道。

  【側耳聆聽吧!引以為豪吧!那累代的名劍、《呼喚黎明之物》奪去了自神代就存在的邪龍的一隻眼睛!】

  聽到神明驕傲地讚賞自己祖先的話語,盧顫抖不停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頭。

  「這、這是真的嗎?」

  【嗯,毫無虛言。我認可他,他的言行讓人痛快至極,是名偉大的英雄!】

  「……唔啊……」

  盧的口中無法忍耐地傳出了嗚咽聲。

  「太、太好了……太好了……」

  身為不死神使者的烏鴉帶著微笑眺望著這樣的盧的身影。

  要是只看這一幕的話,實在讓人想不到他會是一名惡神。

  ——但正是這位神明,因為自己的感情讓許許多多的不死者誕生,扭曲了生死之理,帶來了災禍,這也是事實。

  【威廉喲,燈火的戰士喲。或許終有一天,你會超越奧魯梵古魯的偉業,砍下瓦拉瑟卡的頭顱。……但是現在不是時候。避開戰鬥,雌伏起來、繼續鍛鍊吧。】

  他的話語,是真的想要引導我吧。

  【即使你無法贊同——哪怕,出現了犧牲者。】

  「…………」

  就在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的時候。

  下一瞬間。

  「……!」

  一陣寒流竄過我的背部。

  【你看,龍的睡眠變淺了。】

  玄室之內響起了地鳴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大地在搖動。

  一陣仿佛從地底響起的吼聲傳入我們耳中。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仿佛連靈魂都被握住的可怕聲音。

  我的手在不斷地顫抖。

  ……究竟是有多久沒有因生物的吼聲感到害怕了呢。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聲尤其漫長的吼聲響了起來,接著搖動和吼聲都突然停止了。

  【龍在示威。對於那傢伙來說,這只不過是快要醒來之際翻個身的程度吧……快回領地去吧,很快就會發生混亂的。】

  身為不死神使者的烏鴉有些不高興地如此說道。

  ——鐵鏽山脈之中,會燃起黑色的災厄之火。

  ——火將燃燒、擴散,或許、會將這片土地的一切燃燒殆盡。

  ——龍會來的哦。

  ——龍會來的!龍會來的!瓦拉瑟卡(Valacirca)!會揮下災厄之鐮的!

  不祥的文字再次在我的腦中復甦。

  ◆

  「喝啊啊啊啊啊——!!」

  盧的戰斧水平砍向暴走的大蜥蜴的臉頰。

  大蜥蜴被沉重的戰斧擊中,變得骨肉模糊。

  【嗯,西北偏西也來了四頭。要怎麼辦?】

  絲塔古內特的使者在空中發出了刺耳的叫聲。

  我一言不發地揮動投石器,直接擊中從西北偏西的灌木叢中跳出來的一頭蜥蜴的頭部。

  赤色花朵在空中盛開。

  而我幾乎沒有再去看第二眼,立刻投出了下一顆石頭,擊中了緊接著飛出來的兩頭蜥蜴中一頭的眉間。

  在另外一頭靠近之際,盧用盾牌擋住了它的牙齒,充滿氣勢的戰斧一閃而過,從正面將敵人給擊潰。

  雖然這次首戰超出了預定,屬於意料之外,但盧的動作相當不錯。

  「呼、呼……!」

  最後的一頭也被不知不覺怒吼起來的盧用在訓練中刻進自己身體的動作給打飛、擊潰。

  ——即使如此,直到最後一刻大蜥蜴都在掙扎。

  【理解了嗎?這就是所謂的《龍嘯》(Dragon Roar)。】

  讓活著的生物感到恐慌的,王者的威壓。

  伽斯以前曾經告訴過我只有傑出的英雄才有可能擊敗龍的理由。

  確實,僅僅是吼

  聲就引起了這種程度的恐慌,雜兵什麼的,即使聚集在多也只不過是加速混亂的要素罷了。

  ——在那龍嘯之後。

  我們離開了唰啦唰啦開始掉土的玄室,接著在我們面前出現的就是因為龍的吼聲而暴走的魔獸們。

  身為不死神使者的烏鴉也沒有離開,而是很愉快地飛在我的身邊。

  那時我們就開始處理沖向我們的、量大到連數都懶得數的魔獸們。

  雖然很感激他,但感覺這背後還有某種意圖,因此我也沒法坦率地高興,這樣的感情該用什麼語言來表現呢……

  【哎呀,北西,還追加了糟糕的敵人哦。】

  地面有規律地震動了起來。

  樹木被折斷的聲音「咔擦咔擦」地響了起來。

  那並不是四足生物移動的聲音——

  【是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即使是你,要對付那個也有些棘手吧。】

  伴隨著扯斷樹木的可怕聲音,一個穿著毛皮,身高超過3米的巨人出現了。

  他的手中拿著棍棒,嘴裡冒著白沫,很明顯陷入了恐慌狀態。

  盧看到那個之後,一邊喊著「嗚哇」一邊仰起了身子。

  【是在疏忽大意的狀態下承受了瓦拉瑟卡的咆哮吧,現在並不是正常狀態哦。】

  要怎麼辦,英雄閣下?使者烏鴉這麼說著,從空著俯視著我。

  那雙紅瞳看起來真的非常的愉快,讓人火大。

  森林巨人居住在森林深處,雖然也會有部族及個體的不同,但就巨人來說個子不算大,大致是個溫順的種族。

  【要殺了嗎?】

  「怎麼會。」

  【那麼要制止?那個?——怎麼做?】

  「你不知道嗎?」

  我腦海中的布拉德在怒吼。

  「只要有經過鍛鍊的肌肉形成的暴力的話,大部分的問題都可以解決哦!」

  我扔掉了投石器,向巨人沖了過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巨人嘴裡一邊冒著白沫,一邊揮舞棍棒橫掃而來。

  那棍棒非常厚實,宛如是將樹幹砍伐後原封不動直接使用。

  面對那個,我——

  「……!」

  停下腳步,緊緊地疊起胳膊,用兩手和左肩撐住圓盾,從正面承受了那個攻擊。

  一陣強烈的衝擊從盾上傳來。

  我被向後推了一段距離,用力扎地的雙腳在地面挖出了兩道軌跡。

  但是。

  「這、種、程度……!」

  我推了回去。

  「——!?」

  暴走的森林巨人因為這異樣的手感而驚愕起來。

  他慌慌張張地翻轉棍棒,揮動胳膊意外靈巧地接連放出亂打。

  而他的亂打全都被我用圓盾接了下來。

  如果是普通的盾的話恐怕已經因為衝擊而四分五裂了吧,但這塊盾牌在這兩年間被刻上了數重印記,不會那麼簡單就壞掉的。

  我一邊將兇猛的打擊全部接下,一邊逐步縮短與巨人間的距離。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最終用兩手握住了棍棒,從正上方向我揮了下來。

  那是利用身高以及體重的優勢從正面放出的攻擊。

  我一邊想著,暴走中還能判斷應該做出這樣的攻擊,真是厲害——

  「嘿、咻。」

  一邊傾斜盾牌,讓那預料中的攻擊劃向我的左手側。

  至今為止的攻擊全都是被我正面接下來,但這一擊卻被卸去,巨人因為預料之外的手感失去了平衡。

  我抓住這個機會,一邊扎穩腳步一邊扭轉身體,抓住了巨人粗壯的胳膊。

  順勢狠狠地翻起了他的胳膊。

  「喝!!」

  接著奮不顧身地轉動自己的全身。

  重心前傾的巨人沒能撐住。

  手上傳來了重物漂浮起來的奇妙手感——下一個瞬間,大地猛烈的顫抖起來。

  「把、把巨人給、扔出去了——?」

  【……扔出去了啊。】

  不死神如此回應盧目瞪口呆的話語。

  我完全沒有回答他們的空閒,立刻壓制住被我扔飛的巨人的身體,然後向燈火的神明大人獻上祈禱。

  祈禱的內容是讓混亂的對象恢復正常的《清醒的奇蹟》(Sanity)。

  神明大人的力量經由我發揮作用,確確實實傳回了起效的感覺。

  「唔、唔嗯,唔……?」

  暴走森林巨人的雙眼恢復了正常。

  【……你還是老樣子,總做些叫人傻眼的事情啊。】

  「傻眼是什麼啊傻眼。」

  因為《清醒的奇蹟》如果不直接接觸的話效果會減弱,要對恐慌的巨人使用的話還需要一些步驟。

  要想實現這些步驟力量是必須的,而我只是恰好有這樣的力量罷了。

  只要有經過鍛鍊的肌肉形成的暴力的話,大部分的問題都可以解決。

  如果再加上技巧、魔法的話那效果就更加卓越了。

  布拉德的教誨基本上都是正確的。

  ◆

  「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沒事,啊,回家的路沒問題嗎?」

  「總會有辦法的。」

  「啊,《我、稍稍、懂一點、巨人語。》」

  「哦哦,《這實在是非常感激。》」

  這實在是一段非常混亂的對話。

  「那個,龍,《龍,咆哮,很危險》……」

  「啊,雖然很可怕,《必須回到部族裡。在那之後,我們會移動到稍微安全一點的場所》。」

  「啊,那麼,威廉,請報出聖騎士威廉的名字,《如果,遇到,人的話,我的名字,威廉》。」

  「威廉。聖騎士、威廉啊。《明白了,感謝你,威廉閣下》。」

  我將森林巨人投飛、近距離接觸他施以《清醒的奇蹟》之後,森林巨人恢復了正常。

  雖然是恢復了正常,但是就在我們想要溝通的時候遇到了非常大的問題。

  我們彼此都不怎麼擅長對方的語言。

  這個世界日常用的語言大多數都是從原初的《創造的言靈》中派生出來的,之間的關係類似遠親,但巨人語是一種非常小眾的語言,因此教我的伽斯都記得模模糊糊。

  因此,現在像這般我們同時使用雙方的語言,使溝通能夠成立。

  「《我是約頓族的剛古》,嗯,約頓族的剛古,威廉。《人類的勇者威廉喲》」

  剛古先生那巨大而又粗糙的手掌與我的手掌重合了,這是巨人族的問候。

  就像是在比較大人和小孩的手掌一樣。

  「《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要是在森林中有什麼事的話,呼喚我。》」

  「要怎麼呼喚你?」

  「《只要這麼呼喊,『約頓族的剛古喲,威廉來了』,樹木就會傳達給我。》」

  他們被稱為森林巨人,似乎和聖靈、妖精很親近。

  在那之後剛古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低頭行禮,然後向著森林內部走去。

  「…………我是第一次看到巨人。」

  「我也是哦。嚇了我一跳。」

  「明明會說巨人語?」

  「因為我的師傅是真正達到博聞強記境界的人……」

  就在我們這般交流的時候,使者烏鴉從上空落下。

  在它泰然自若地想要落到我的胳膊上卻被我閃身躲掉之後,就靈巧地「嘖」的一聲咂了咂後落到了地面上。

  【你也看到了吧。那是連地獄的惡魔們都畏懼的古龍的威壓。】

  不死神使者的紅瞳閃耀,如此說道。

  這是在繼續《災厄之鐮》吼叫之前的那個話題。

  【現在這個時代,這片地域中沒有其他英雄能夠超越你。要是那傢伙醒來、再次尋求戰亂的話,也就只有你去打倒他,但你是做不到的。】

  「所以就要容忍犧牲出現?那個,雖然說我們是敵人,但這種話一點也不像你的風格。」

  我這麼說了之後,使者烏鴉露出了非常苦澀的表情。

  【我也感到非常可恨,會有數千生命、甚至數萬生命消失於世吧。但只要你活著,就能拯救更多的生命,我只能如此規勸你。……能夠做到的話我甚至乾脆想要降下《木靈》,由我自己將那傢伙討伐。但遺憾的是,因為某人的原因,我的力量被削弱了大半。因為某人的原因啊。】

  不死神非常露骨

  地諷刺著我。

  「其、其他的神明有行動的跡象嗎?」

  【那群傢伙有自己更加遠大的計劃。要說的話,因為渺小之物的悲歡一喜一憂的我和古蕾絲菲露反而是變異種。】

  「…………」

  【這個提案於我來說也一點都不覺得愉快。但是從現狀來看,已經是最恰當的方法了。——好好考慮一下吧,燈火的傳遞者,世界盡頭的聖騎士喲。】

  這麼宣告之後,使者烏鴉唰地展開了翅膀——

  【再會了。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再相見吧。】

  他這麼說著向著霧中飛去。

  「…………」

  「…………」

  我露出了非常苦澀的表情。

  盧帶著困惑的神色目送著他離開。

  「威爾閣下似乎是很受不死之神關注啊。」

  「我希望你能說成被他給盯上。」

  雖說當事神道歉了,但之前消滅他《木靈》的時候他甚至留下了要殺害我的預告。

  「……諸神說他們想要英雄,想要能夠向世人展示神意、在地上執行其意志的代行者。」

  「是啊。」

  「威爾閣下是象徵著燈火之神的英雄——正因如此。」

  「不死神是在向我賣人情吧。」

  並非是敵對,而是成為對於對方來說有益的存在。

  通過這樣的方式逐漸緩和對方的敵對情緒,以過去的恩義為盾慢慢地,慢慢地瓦解對方。

  一瞬之間,成為不死騎士的結局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我立刻來回搖頭將這不祥的想像甩出腦袋。

  ——不死神絲塔古內特真的是很精通鬥爭的奧妙之處啊。

  「……接下來,會變成怎麼樣呢。」

  盧似乎很不安地如此詢問道。

  「不死神說,即使是威爾閣下也……那個,無法戰勝龍……」

  「是、啊。」

  對於他的問題。

  「……要怎麼辦,才好呢。」

  我並沒能找到答案。

  ◆

  ——因為龍的咆哮,森林的生物都暴走起來。

  各處都傳達了受害的報告,急急忙忙回鎮的我不得不進行相應的處理。

  向各處派遣冒險者、神官,與《白帆之都》頻繁的信件來往。

  「…………」

  然後,在那些事務都告一段落的現在。

  我身處《燈火的河港》。

  即使是現在,龍的咆哮也斷斷續續地持續著。

  伴隨著龍的咆哮,雖說沒有像第一次那般暴走,但各種各樣的生物開始改變棲息範圍,引發了諸多衝突。

  當然,人類的受害也一點點發生了。

  路上來往的人馬車輛減少了,船隻的往返似乎也散發著一股寂寥的氛圍。

  「咆哮的是龍」這一傳聞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每個人都在恐懼著位於《鐵鏽山脈》的邪龍。

  所謂的龍就是如此可怕的威脅。

  如果他醒來,一時心血來潮飛來這邊的話,別說是《燈火的河港》了,就連《白帆之都》都只有毀滅一途。

  人總有一天會死。

  但要是親耳聽到那代表著自己死亡的咆哮聲的話,究竟有多少人能保持平靜呢。

  「…………」

  我現在正在緊閉著百葉窗的昏暗辦公室內,借著魔法的光芒閱讀神殿的來信。

  這是巴格利神殿長的回信。

  信件上的內容證實了不死神帶來的邪龍的情報所言非虛。

  《災厄之鐮》瓦拉瑟卡。

  自神話時代就誕生的真正的古龍(ElderDrogen)。

  其爪能撕裂鋼鐵,其鱗能折斷英雄之劍。

  還有那反映著他秉性的,邪毒與狂熱的吐息。

  ——邪毒與狂熱。

  那個性質,我想忘也忘不了。

  那是兩年前遭遇的異變飛龍和奇美拉帶有的性質。

  自地獄的惡魔的邪惡研究中誕生之物。

  惡魔們利用了沉睡的邪龍瀉出的吐息。他們進行了研究,成功地將吐息與魔獸混合併進行馴養了吧。

  毫無疑問,邪龍的身邊還有高位的惡魔,巴格利神殿長的信件如此警告。

  實在不認為不成熟的我能夠獲得勝利。

  他不斷地訴說著,逃跑並不是恥辱。

  他是認為我想要去挑戰邪龍才會寫下出這樣的語句吧。

  為什麼神殿長會這麼認為呢。

  他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呢。

  ——明明我還在這般煩惱。

  接下來邪龍即將甦醒吧。

  就如同不死神和《柊之王》所說的那般,會出現犧牲者吧。

  恐怕醒來的邪龍首先會帶著玩弄的意圖襲擊周圍的村落,造成人類的死亡吧。

  然後,事態並不是僅僅這樣就結束了。

  在這種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受到龍襲擊的地方,肯定無法形成活躍、協調的物流吧。

  物資的流通將會停滯,車馬、船隻不再往來,魔獸再次在人類的領域旁若無人的橫行霸道。

  靠著物流支撐的商工業一個接一個破產,再往後就會出現失業者吧。

  為食所困的人開始犯罪、治安惡化,行政機關無力管轄,權威顏面掃地。

  大概,比起直接死在龍爪下的人,會有多上無數的人死在龍的玩弄而引發的連鎖之中。

  一個地域、一個社會,僅僅因為一條龍而崩潰了。

  這對我來說是絕對不允許的事態。

  我必須行動。

  要是等到龍有所動作的話就太遲了。

  如果出現直接的犧牲者的話,就無法停止惡劣影響的連鎖擴散開來了。

  必須在龍牙撕裂人類之前將這件事情解決。

  明明如此,我卻還沒辦法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在河港之中,似乎有人說聖騎士膽怯了。

  也並不能完全說他們是胡說。

  ——【你攜著燈火的加護挑戰龍——然後,力所不及、敗北死亡。】

  不死神的話語感覺並不是謊言。

  啟示是真實的。

  我沒法戰勝龍。

  以我現在的力量是無法獲得勝利的。

  ……就在我產生這樣的自覺的時候,我變得無法向前邁進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合起雙手,開始了祈禱。

  ◆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我依賴著燈火的神明大人,向她獻上了祈禱。

  但是,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神明大人沒有給我任何的回答。

  這也是當然的。

  神明大人並非是方便的交易對象,也不是和藹可親的朋友。

  但是,現在我希望能夠聽到神明大人的聲音。

  希望她告訴我,有取勝的方法。

  又或者是命令我,即使無法勝利也要去戰鬥,去宣示正義。

  明明神明大人能夠那麼說的話,只要神明那麼說了的話,我一定,能夠投身戰鬥。

  「唔……」

  呻吟聲從我嘴裡漏出。

  前世的記憶瞬間在我腦里閃過。

  昏暗的房間。

  顯示器的光亮。

  無法邁進的自己。

  任由時間無所作為地流逝。

  任由時間無所作為地流逝。

  在胸口燃燒的焦躁感。

  我呻吟著。

  落下眼淚。

  即使如此,仍然任由時間,無所作為地流逝。

  無法邁進。

  無法邁進。

  我一次又一次擠出勇氣,即使如此仍然無法邁進。

  就那樣一步也無法邁出,沉浸在維持現狀的安逸中。

  接著悲慘的結局慢慢逼近——

  「嗚嗚……」

  自那以來,我究竟改變了多少呢。

  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環境。

  千錘百鍊的身體。

  不可思議的魔法之力。

  神明大人給予的奇蹟之力。

  我被賜予能夠了與故事中的英雄比肩的能力。我獲得了那樣的力量。

  我一直如同英雄般行動著,於是——

  ——於是,我有什麼改變嗎?

  變得強大了,能夠做的事變多了,那又怎麼樣?

  面對挫折,變得能夠站起來了嗎?

  面對絕望,變得能夠改變什麼

  了嗎?

  ……到最後,我的性格還不是和前世一樣,窩囊至極嗎?

  在我的心底深處。

  漆黑的淤泥之中,渾濁的聲音響了起來。

  ……與絕對能夠勝利的對手戰鬥、獲得勝利,很愉快吧?

  作為英雄被讚揚,表現出一副謙遜的態度,感覺一定非常不錯吧?

  你是不是偶爾想著,在這個世界的話自己就能成為一個成功人士?

  接受家人的愛情發育成長。

  獲得了非同小可的力量。

  成為了夥伴們的中心。

  被尊敬,被認可。

  很快樂吧?

  ——但是,遇到無法打贏的戰鬥,就是這幅模樣了。

  在內心深處,黑泥之中,那個聲音低沉地訴說著。

  位於那淤泥深處的,是前世的我。

  「我」笑了。

  就像是在無言地訴說,你明白的吧?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猛地按住了胸口。

  我明白的。

  我自己也明白。

  我非常清楚,這只是單純的膽怯。

  這就是那時被瑪麗嚴厲斥責的,自己自卑的那一面。

  但現在,會斥責我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已經不在了啊。

  必須要自己站起來。

  ——但是。

  要怎樣才能,自己站起來?

  前世我,一直就匍匐在地。

  今世也是,大概,如果沒有瑪麗的話我仍舊會匍匐在地。

  我並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站起來。

  思考來回地轉著圈子。

  我知道自己現在正處於很糟糕的狀態,但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我究竟苦思冥想了多少時間。

  敲門聲響了起來。我抬起頭來。

  「我進來了哦。」

  梅內爾毫無顧忌地推開了門,走了進來。

  看到昏暗的室內,他皺了皺眉,小聲地呼喚光的妖精照亮了室內。

  「你還在煩惱啊。」

  「……嗯。」

  聽到我這麼回答之後,梅內爾嘆了口氣。

  「所以才沒有察覺嗎。……看看外面,變成稍微有點麻煩的事態了哦。」

  「……?」

  被他這麼一說之後,我才發覺外面好像有些吵鬧。

  我將百葉窗稍稍打開了一些,看向窗外。

  ——只見有許多矮人集結在了宅邸的前方。

  ◆

  「我們想要詢問聖騎士閣下的意向!」

  「有沒有討伐龍的打算!」

  古蘭迪魯先生在場。

  古魯雷茲先生也在場。

  還有許多其他我曾見過的人。大家都是年老的矮人。

  他們背著粗糙的武器,口中發出叫喊。

  「問了那個以後,你們想要怎樣!」

  與他們面對面的,是盧。

  他獨自一人,面對著眾多矮人。

  ——與那天不一樣,他沒有絲毫顫抖。

  「如果打算討伐龍的話,那麼我們也結伴同行!」

  「如果聖騎士閣下被膽怯的妖精附身的話,那麼我們就自己前往山脈!」

  「沒有成功將龍討伐是我等矮人的過錯!」

  「矮人必須流血!」

  「必須用鮮血洗刷過去的恥辱!」

  眾人大聲地怒吼著。

  「別這樣!你們是打算自殺嗎!」

  盧出聲制止他們。

  「龍是強敵!聖騎士閣下正在考慮對策,不要給他添麻煩!」

  面對張開雙手喊叫的盧——

  「雖然不知道聖騎士對您下了什麼命令,但還請不要拖延時間了!」

  「我沒有收到任何命令!我是讓你們不要自暴自棄!」

  「你說我們自暴自棄?」

  「即使你們所有人一起去挑戰龍,也無法給龍留下一道傷痕!」

  「你說什——!」

  我們只是去詢問聖騎士閣下的意志!請讓我們通過!一個矮人說著靠近盧——

  「我說了別這樣了吧!」

  下一個瞬間,盧抓住了矮人將他扔了出去。

  盧抓住老矮人的手腕,流暢地將其抗了起來,再將其背部狠狠摔向大地。

  靠近盧的矮人們因為盧展現出的力量而騷動起來。

  「大家已經——大家已經老得,甚至連我都無法戰勝了!住手吧!我不希望大家白白死去!」

  盧挺起了背脊。聽到盧凜然的喊聲,每一個矮人都保持了沉默——

  然後,古蘭迪魯先生走了出來,慢慢地開口說道。

  「少主……」

  「古蘭迪魯。」

  兩人的視線交匯了。

  「少主,非常漂亮。……您成長了許多。但是,但是,正因如此。吾等,吾等——」

  古蘭迪魯先生的臉龐,扭曲的亂七八糟。

  「吾等,死了也沒關係了……」

  他用擠出來的聲音如此說道。

  「吾等,想與吾等的王共同死去,在那一天,在那座山的那場戰爭中。」

  「…………」

  「然而那一天,吾等沒有被允許死去。又活了兩百年……捨去了驕傲……落魄流浪的這兩百年,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漫長……」

  盧沉默地看著古蘭迪魯先生。

  「已經可以了吧……已經可以了吧……已經足夠,老夫已經做得足夠多了,已經,可以了吧……就在我們不斷這麼想著,不斷這麼想著的時候——接著,知道了那條可恨的龍還活著!

  希望繼續那一天的戰鬥,希望能夠戰死,您說有什麼錯!!」

  古蘭迪魯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抓住了盧。

  盧承受了他的動作,兩人糾纏在一起。

  「請讓我們通過——讓我們去詢問聖騎士閣下的意向!」

  「不會讓你們通過的!」

  古蘭迪魯先生衰老而又發達的身體飛到了空中,然後摔到了庭院裡。

  就像是以這一動作為信號一般,老矮人們全都向盧壓了上來。

  而盧將他們全部一一擊垮,扔飛,打趴。

  吼叫聲和呻吟聲交錯的混戰持續了數分鐘——最後站著的,是盧。

  「你問有什麼錯,古蘭迪魯。」

  盧抬頭挺胸地站在原地,對著趴到在庭院裡呻吟著的矮人們說道。

  「你們大家現在就只想著死,而沒有想要勝利。

  這是,不行的。這是,不行的啊。

  ……驕傲的山之戰士捨棄性命之時,只會為了勝利。」

  他的眼神非常率直。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

  「教會我這一點,不就是大家嗎?」

  ——平日裡,他們就在思考。

  ——思考,足以讓自己豁出性命去戰鬥的理由。

  布拉德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沒關係。別擔心,我和大家約定。」

  ——然後,當找到那個理由之時。

  「聖騎士閣下,必定會做出決斷。那時我必將與其同行,再次取回矮人的榮耀!」

  ——他們會燃燒自己的靈魂,點起勇氣之炎面對戰鬥,並且絕不會畏懼死亡。

  「在《黑鐵之國》最後的君主、奧古魯梵谷魯的名諱下!其孫,我溫達魯夫,必將取回祖先的山脈!」

  他的怒吼在矮人心中響起,同時也在我的心中響起。

  ……咚地一聲,我的心臟用力地跳動起來。

  在我的胸口裡,有一股熱量慢慢地涌了出來。

  是啊。他,盧,就是這樣的人啊。

  在酒館遇到他的時候也是,成為從者、大吼出聲的那時候也是。

  一直,是一個勇氣非凡的人。

  ——然後,我起誓,要用我的雙手保護他獻上的《誠心》。

  「……那傢伙,可真帥啊。」

  「嗯。」

  「可不能輸給他哦。」

  「嗯。」

  聽到梅內爾輕輕說出口的話語,我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嗎?」

  「什麼?」

  「你的誓言啦。」

  聽到他這麼說了之後,我露出了小小的苦笑。

  「抱歉,稍稍忘記了一下。」

  「唉,我就這麼覺得。」

  ——我向您獻上、我的一生!

  ——我會作為您的劍驅散邪惡之物、我會作為您的雙手拯救不幸之人!

  「你啊,姑且是會計算哪邊得哪邊失,能不能贏會不會輸,但到最後,那些東西一直都是被你拋諸腦後的吧。」

  要是計算得失的話。

  說到底就不該管這片《獸之森》,隨便去個其他地方就可以了。

  「你啊,是因為應該這麼做,所以才這麼做的吧。」

  這次也這麼做就好了吧,梅內爾笑了起來。

  我也回以笑容。

  已經沒有必要去考慮,要怎樣才能站起來、要怎樣才能鼓起勇氣了。

  為了想要守護的某人,為了想要相信的某物。

  ——就在拼命想要邁步的時候,勇氣什麼的,之後自然就會從內心湧出了。

  ◆

  只要下定決心,之後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我和跟在我身後的梅內爾一起,走向玄關。

  感覺,自己和梅內爾都露出了笑容。

  推開了門——

  「去討伐龍吧!」

  然後我在盧以及倒在地上渾身是泥的矮人先生們面前如此宣言道。

  所有人都因為驚訝而停止了動作。

  我擺正姿勢和表情,再次說道。

  「我已經決定要去討伐龍。盧。溫達魯布,你取回祖先山脈的話語,非常出色。——能和我一起來嗎?」

  聽到我這麼說了之後,盧瞪圓了眼睛。

  那之後他赤楊色的眼瞳閃閃發亮,笑了起來。

  「我相信您會對我這麼說的。——非常樂意!」

  梅內爾聳了聳肩。

  「這樣好嗎?這麼簡單的就答應下來。」

  「梅內爾閣下才是,明明就打算跟過來的,還要裝模作樣!」

  「呵,還真敢說啊。」

  梅內爾笑著點了點頭。

  「對手是龍,即使聚集再多數量也是沒有意義的。各村莊的防禦也需要人手,並不能分出太多戰力。成員就由我,你,盧——再來,需要一個知道兩百年前山路的領路人。」

  「老夫……」

  「不,我來。」

  制止了自薦的古蘭迪魯先生,臉上有傷的矮人、古魯雷茲先生自報了姓名。

  「餵、古魯雷茲。」

  「不能交給想死的人。而且你有統領同胞的責任吧。」

  「…………」

  仔細一看古魯雷茲先生的衣服並沒有弄髒。

  似乎並沒有被那陣狂躁吞沒、向盧挑戰。

  「請讓我來帶路。」

  「那就拜託你了。」

  有一位頭腦冷靜的人的話是再好不過了。

  這樣的話,我,梅內爾,盧,再加上古魯雷茲先生——

  「再算我一個吧。旅行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哦。」

  雷斯托夫先生突然從建築物的陰影之中現出了身姿,如此說道。

  還是老樣子,不會放過強敵的人啊,我笑了起來。

  「非常歡迎。——這樣的話就決定了。」

  「男人五個,要去找惡魔和邪龍的茬嗎。」

  這趟旅途會非常邋遢的,梅內爾笑了起來。

  「有勝算嗎?」

  「沒有哦。」

  我如此斷言。

  我也並不是因為迷惘而完全白白浪費度過的每一天的。

  再次檢查手邊擁有的魔法書,翻開魔法書的每一頁,又或者一邊回憶與布拉德鍛鍊一邊活動身體,我考慮了非常多的手段。

  在經過了這般思考的基礎上,迫不得已得出的結論就是——

  「沒有能夠,確實殺掉龍的手段。」

  對手沒有天真到會被奇策或是特別的道具之類的打倒。

  ——正因為如此,龍才是龍。

  但是,同時,這個世界很現實。

  並不是有等級,HP等等設定的電腦遊戲。運氣不好的話會被比弱許多的對手給殺掉,反過來說運氣好的話也有可能殺掉強許多的對手。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想說的就是——只要擁有肉身,被人劈開脖子,打碎腦袋、貫穿心臟的話,即使是龍,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不管不死神怎麼說,不管可能性怎麼低,但應該並不是真的一點勝利的可能性都沒有。

  當然。

  「是劣勢很大的戰鬥。——能跟我一起來嗎?」

  我環視大家的臉龐。

  「是!」

  盧首先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清澈而耿直。

  「前方有名譽與榮耀。」

  「這是戰士的夙願。」

  雷斯托夫先生與古魯雷茲先生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愧是身經百戰。

  「我已經習慣奉陪你亂七八糟的舉動了。」

  梅內爾聳了聳肩,這樣的話可以做結論了。

  我再次宣言道。

  「——出發吧,將龍討伐,取回山脈!」

  因為騷動而聚集過來的人,以及矮人們都發出了歡呼聲。

  ◆

  一旦下定決心要行動的時候,就會有意料之外的幸運降臨。

  這個時候也是如此。

  我們做著出發的準備,寫了信給王弟殿下和神殿長進行諸多事項的說明同時託付後事。

  那之後,我在庭院裡檢查裝備,一個赤色的團塊以非常兇猛的勢頭沖向了我。

  我抱住了她,然後就這樣手牽著手「咕嚕咕嚕」地轉起圈來。

  「哇哈——!!」

  吵鬧而又開朗的笑聲。

  真是讓人非常懷念的聲音。

  「嘿嘿,我來了!」

  「好久不見,碧!」

  如樹葉般尖尖的耳朵,紅色的捲髮。

  她是開朗的小人族流浪詩人——羅碧娜•古德費羅!

  「這幾個月里都沒見到你呢,這次去哪裡了?」

  「呵呵,我去了北邊的《草原大陸》,從法泰爾王國開始沿海在西邊的諸王國兜了一圈再回來的!」

  「真厲害!」

  那些地方的情報基本上只在書上見過或者傳聞中聽過。

  碧與我——因這片地域還沒有穩定下來,我忙的暈頭轉向,甚至連北大路都沒有去過——的行動半徑完全不同。

  「北邊涼快嗎?」

  「嗯——比起這種事!」

  「比起這種事?」

  「龍咆哮了吧!?你要去討伐吧!?」

  「嗯,要去討伐喲。」

  「那麼,按照約定,由我來做歌可以吧!?」

  「當然非常歡迎啦!」

  「Yahoo!」

  興奮起來的碧拉著我的手跳起了舞來。

  我們在庭院裡轉起圈來。

  「創作新的屠龍敘事詩(Saga),可是吟遊詩人的夢想哦!」

  碧笑了起來。

  「我就從前日談開始傳播。……有這個必要吧?」

  碧露出了老成的笑容。

  「嗯,非常必要。謝謝。」

  如果我前去討伐邪龍一事廣為人知的話,人心也會安定下來。

  為此,這個時代的媒體——歌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小事啦。……但是,我討厭悲傷的結局哦?」

  她抬起眼睛望著我如此說道,我點了點頭。

  「為了不變成那樣,我會努力的。」

  「嗯,加油哦。因為……最近悲劇很不受歡迎啊!」

  「是不受聽眾歡迎的問題嗎!」

  在我們一邊聊著些傻事,一邊哈哈地笑著的時候,遲了一些的托尼奧先生也到了。

  「碧,你跑的太快了。還請不要拋下我。」

  「嘿嘿,抱歉抱歉。」

  「威爾。——糧草、旅行裝備,山嶽裝備以及其他的我覺得必要的物資都已經全部準備好了。」

  不愧是托尼奧先生,動作好快。

  該說,快過頭了。

  我決定討伐龍明明才是剛剛的事情——

  「……托尼奧先生事先就確認了我會出發?」

  「嗯。即使如此我還擔心會不會趕不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電光火石地出發……」

  因為一旦要戰鬥的時候威爾的動作總是很迅速,托尼奧先生說著笑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威爾是在猶豫還是在等待時機,但這可是幫了我大忙了啊。」

  「歌里就唱成在等待時機吧!那樣的話

  比較帥氣!」

  「那樣傳開來的話,威廉卿就會變成神機妙算的粗壯彪形大漢啦!」

  前些日子我偶然在《白帆之都》的街道上聽並非是碧的詩人歌唱,只聽詩人將我描述成了《頂天立地的彪形大漢》,《擁有一對蘊藏著無盡智慧的賢者的眼眸》等等。

  雖然的確是必須進行一定的潤色,但我還是覺得在我本人生活的地域裡用那樣的說法也太誇張了。

  「……我也會迷惘的啊。很普通的。也不想死,也會怕痛。」

  「但是你還是要去吧?」

  「嗯。因為我向神明大人立下了重要的誓言。」

  這麼說了之後,碧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呵呵,那句台詞就讓我用到歌詞裡吧?——侍奉神明的虔誠戰士啊,燈火的勇者喲,運幸運常伴汝身!」

  碧這麼說著,彈響了三弦樂器。

  托尼奧先生也一日往常地露出了平穩的笑容。

  「威爾,我不會讓你不要亂來,因為現在就是應該有所作為的時候。……如果還有其他需要的物資的話,還請直接告訴我。」

  我一邊感謝著托尼奧先生,一邊稍稍思考了一下——

  「還有一個大型的物件希望您能準備。」

  我決心實行事先想好的一個方案之一。

  ◆

  然後,我們決定將出發日期延後一天,在出發前的那個晚上。

  進入睡夢的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位於磷光飛舞的星空之下。

  腳下是宛如倒映著星空的黑暗水面,在水面之中,大大地倒映著一盞朦朧的燈火。

  在我的身後。

  回過頭去,站著一個握著長柄提燈一樣燈火的人影。

  那是用斗篷帶著的風帽遮住眼睛的某人。

  那人的身份,我已經知曉了。

  「……久違了,燈火的神明大人。」

  一如往常,我輕輕地低下了頭。

  【…………】

  神明大人沒有對此做任何回應。

  她一言不發地佇立了好一段時間,然後——

  【……勝利的可能極為微小。】

  如此說道。

  【如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所言。現在的汝,是無法企及龍的。……但只要再花費數年的時間進行磨練,或許能夠到達觸及龍的領域。】

  「那種情況下,索斯馬克大陸會?」

  【……人類的生活圈絕大部分都將崩潰。其餘波將會波及北大陸。】

  「果然,會變成那樣嗎。」

  【……汝要去啊】

  我點了點頭,然後再次對著神明大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您。謝謝您告訴我,逃跑也沒有關係。」

  聽到我這句話,像是有些驚訝似的,風帽之下傳來了些微動搖的氣息。

  神明大人像是在組織語言一般沉默了下來。

  ……如果神明大人命令我,那不管我的內心是何種想法,我也一定會前去討伐龍的吧。

  這位神明大人對我的恩義,就是厚重到如此程度。

  在我迷惘的那段時間裡,神明大人沒有回應我的祈禱,也沒有給我任何啟示——也就是說,一定,是這麼回事吧。

  【余……余不期望汝的死亡】

  聽到神明大人說出的溫柔話語,我的嘴角鬆弛下來。

  「這是我的光榮。非常感謝您。」

  【即使如此汝還是要去啊。……為了遵守,向余立下的誓言。】

  「是。」

  【那麼,余不會說,那與余的意志相違背。】

  風帽之下,傳來了微笑的氣息。

  【因為那一天的誓言,是屬於余,與汝之間的誓言。】

  ——請與我共同前行。

  那一天,我確實如此說了。

  說,我向您獻上、我的一生!

  說,我會作為您的劍驅散邪惡之物、我會作為您的雙手拯救不幸之人!

  我確實如此起誓。

  【跪下。】

  聽到這句話,我跪下膝蓋低下頭。

  風帽被輕輕摘下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里。

  能夠感覺到神明大人走近我的氣息。

  【余命令汝,威廉。】

  一隻潔白,小小的手放到了我的頭上。

  【不要畏懼。余與你同在。

  不要退縮。因為余是你的神明。

  余會成為你的力量,幫助你,余的燈火,將會守護你。】

  神明的《言靈》。

  注入其中的感情。

  慢慢地,侵染、傳遞至我全身的某一個角落。

  【去吧,余的騎士喲,將龍討伐,實現你的誓言。】

  我雙膝跪地,抬頭仰望露出平穩微笑的少女神的尊榮。

  然後將手放在左胸,立下誓言。

  「——在燈火的照耀下。」

  ◆

  醒來的時候,能夠感覺到溫暖的生命力充滿了我的全身,慢慢地在我體內循環。

  神明大人的話語與想法,在我的身體中點燃了一盞燈火。

  在那之後,做好準備——我們在大家隆重的歡送下,乘著河船離開街道,沿河而下。

  為了討伐龍,為了實現誓言。

  ——然後,那一晚我們下了船。

  非常乾脆地,在附近靠近河川的岩石場的陰影里下的船。

  「那麼,之後就交給我們吧。」

  作為數人的代表,咚咚地拍著胸脯如此說道的那人穿著閃閃發光的鋼製胸甲,腰間掛著鮮艷的赤鞘,胳膊粗大,臉頰通紅,是一名三十上下的冒險者。

  他是兩年前,在那個酒館被雷斯托夫先生稱為《紙老虎》(Bluffer)的人。

  之後我知曉了他的名字,是馬庫斯先生。

  「嗯,就拜託你按照事先說好的那樣做。」

  「好。」

  點了點頭,馬庫斯先生露出了笑容。

  「每次都給我們賺錢的活干,真是太感謝啦。」

  「哪裡哪裡。」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啦。」

  接著他說著「加油啊!」,拍了拍雷斯托夫先生的肩膀之後,和夥伴們一起沿河而下了。

  我和雷斯托夫先生靜靜地目送他們離開。

  那麼,我這麼想著回過頭去,只見盧露出了有些發冷的表情,古魯雷茲先生也多少有些驚訝。

  梅內爾雖然沒有和他們做出一樣的表情,但也露出了有話想問的表情。

  「那個……為什麼在這種地方下船?姑且先不說為了拉近距離而下船的情況——」

  聽到盧的問題,我「嗯」地點了點頭。

  確實就這樣沿河而下,穿過森林前往西方山脈的話,是正確的道路。但是——

  「那樣過去的話,惡魔們也會知道我們的行動。」

  盧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臉龐,而古魯雷茲先生也「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

  是的。山脈之中,擁有智慧的地獄的惡魔們也和沉睡的邪龍在一起,蠢蠢欲動。

  ——如果做出一些愚蠢的行動被對方預見到的話,那麼主導權就會握在他們手中。

  「因為我們是盛大地從起點沿河而下的,大概差不多會有些低級的惡魔或者他們的使魔在遠方監視我們——為了在我們登陸的地方偷襲我們。如果讓指揮官級的惡魔追蹤到我們來的道路的話,會想要快點圍殺我們吧。」

  現在還不知道惡魔和邪龍是什麼關係。

  和諧共處?互不關心?敵對?就連這些也無從知曉。

  但——衝進敵方大本營之後,惡魔會全部交給邪龍,自己會袖手旁觀——這樣主觀期望太大的設想應該排除。

  至少他們會各自迎擊,又或者最壞的情況下聯手迎擊,這樣的考慮比較妥當吧。

  ……我猶豫不決的那段時間裡,在確認手頭擁有的裝備、各種各樣的情報同時,我當然也考慮過攻陷山脈的戰略。

  「正因如此——」

  我們來到河邊的岩石陰影中,跟在我身後的盧瞪大了眼睛。

  在那裡的是我讓托尼奧先生秘密準備的,外形纖細的河船。

  最理想的情況是奇襲。但是鐵鏽山脈是沒有踏足過的地域,無法使用妖精的小道。

  所以,選擇的方法是,這個。

  「沿河而上。」

  《鐵鏽山脈》過去被稱為《黑鐵山脈》,存在著繁榮的矮人王國。

  以這個時代的技術等級來說,大都市只能建立在大規模水源的旁邊。

  那麼,理所當然,附近就會有巨大的水源流過。

  我分析附近的地理情報,也和矮人們確認過,那水源就是這條大河的分支。

  那是更上游那裡分流出來的流向西邊的支流。

  所以我們逆流而上,到上游的分歧點再沿河而下——

  從山脈的另一側入侵其中。

  「惡魔們在正門擺好了陣勢,我們就踢破他們的後門硬闖進去。」

  正因如此,我拜託馬庫斯先生他們當我們的影武者。

  他們會分好幾次分散下船,然後反覆再開船這樣的故弄玄虛的行為,最後下到《白帆之都》,攪亂惡魔的視線。

  ……正如《紙老虎》其名。

  順帶一提變裝是由碧監督的。她說著:「必須要是有騎士風範的、習慣實戰的那種!啊,雖然帥哥可以,但花花公子不行哦!另外很瘦弱的也不行!」,幹勁非常足。多虧於此,馬庫斯先生他們變成了正如歌曲印象中的《聖騎士一行人》。

  報酬給的非常充足,而且碧宣言,一旦成功,在我的屠龍物語中也會歌頌《影騎士們》的活躍,因此參加的冒險者們士氣都很高昂。同時也選擇了下級惡魔來襲時能夠應對的成員,他們應該會做的很好吧。

  剩下的就是在惡魔被他們的佯攻吸引住的時間內,我們要順利地從其他路線衝進山脈的後門——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盧露出了似乎很想說什麼的表情。

  而梅內爾「啪」「啪」地拍著那樣的盧的肩膀。

  「不要在意。這傢伙有時候就會做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使用這樣的手段哦」

  「……雖、雖然我知道威廉閣下智勇雙全,但沒想到連軍事都這般了不起。」

  「雖然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不,盧左右搖著腦袋。

  「說到《燈火的河港》的更南面,就是那個《上王》被討伐之地的湖岸都市,是相當危險的區域!面對那魔法之霧的漩渦,據說就連資深的冒險者也無可奈何!要突破那裡,真的是非常出色的想法,同時還需要莫大的勇氣!」

  盧這麼說道。

  我,該怎麼說呢,看到他的反應,有些困擾地撓起了臉頰,這麼說道。

  「…………不,實際上,那裡是我的老家。」

  所有人眼睛都瞪得和雞蛋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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