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上 終章
在朝陽之中，不可見的船無聲地，但又以非常迅猛的速度推進著。
這是我對船隻施以了《隱形的言靈》，再加上梅內爾喚來了風的妖精，全力吟唱《順風》和《無音》咒文的結果。
企圖讓《上王》復活的惡魔姑且也有可能在監視河川另一個方向上人類的往來。要是在奇怪的地方被察覺了，就白白浪費了闖後門的計劃，那也太愚蠢了一點，因此我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其他還使用了諸多術法，將逆流而上的船隻隱藏起來。
做到這種程度的話，要是不擁有以《看破的言靈》為首的多重對抗要素，那就不可能查知到我們的船。
實際上在逆流而上的過程中也完全沒有感覺到可疑的視線。
應該可以認為惡魔沒有發現我們吧。
……要是實際上已經被惡魔發現，在我們前進的方向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我們的話，那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笑著殺出重圍了吧。
像這樣互相預判與在大霧中動作很相似。
與將棋、西洋棋那樣的遊戲不同，沒辦法完全察知對方的行動。
只能儘可能地考慮更多的可能性，選擇留有更多選擇的道路，相信自己的決斷、在霧中前行。
「真是困難啊……」
我在霧中如此說道。
現在船處於大霧之中。
——那之後，隨著船隻起航，我大致地說了一下自己的出生經歷。
雖然大家都很驚訝，但誰都沒有懷疑我的話語。
畢竟這次的成員之間就是有這種程度的信賴，再加上我被當成英雄來對待，有很容易讓人接受特異出生的基底。
尤其是梅內爾非常平靜地聽我訴說著，相反的，反應最大的則是盧吧。
雷斯托夫先生和古魯雷茲先生最初雖然眼睛瞪得老大，但隨著我按順序一一說明之後，他們也平靜了下來聽我的訴說。
但是，當講到不死神的話題時，情況就逆轉了。
因為盧知道我被不死神盯上，所以冷靜地聽我說著，甚至還能進行補充。
反過來，其他三人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顯得非常得驚訝，另外，當我說道，「被盯上了。說不定還會介入這次的旅程」時都皺起了眉毛。
惡魔和龍，不論是誰都不想再遇到更多的敵人了，我也是。
「…………」
不過，關於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我覺得他不會積極地攻擊這邊。
雖然很不情願……雖然很不情願，但他似乎很中意我。雖然非常非常不情願！
僅僅是這麼一想，感覺那隻紅瞳的烏鴉就會從某個地方飛來。
我左右搖晃腦袋，將不相關的事情甩出大腦，視線投向眼前的大霧。
「這是……《迷惑之霧》呢。」
「嗯。」
聽到古魯雷茲先生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這是守護魔法師們的《賢者學院》的魔法、《迷惑小巷》的上位魔法。——雖然有聽過傳聞，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
「哇……」
與未知遭遇，雷斯托夫先生也顯得比平常要多話。
盧則是兩眼閃閃發光。
「這不是最上位魔法之一嗎。我知道故鄉大森林的最深處就有這樣一個魔法，應該是只有最上級的長老才能使用的……不是活了千年的精靈長老，而是壽命只有數十年的人類？學會了並且使用了這個魔法？」
真的嗎？聽到梅內爾提出的這個問題，我點了點頭。
真的喲。豈止如此，甚至在實戰里放出了《抹消存在的言靈》喲。
「我現在就做出通道，稍微等一下。」
我集中意識。
讀取在大霧裡流動的魔力中寄宿的《言靈》，解析其結構，解讀其文脈。
——來到了人類圈之後我才知道，伽斯的筆跡非常非常的有特點。
雖然在他教我的時候我就這麼確信了，但來到人類活動圈，與數名正統的魔法師接觸之後，我就為他們仔細而又注重可讀性的筆跡與伽斯筆跡之間的差距感到驚訝。
要怎麼說才好呢。
並非是程序那種難以分辨的代碼，倒不如說效率簡潔到恐怖，但是有些簡潔過頭了。
天才伽斯為了方便使用而將其壓縮到了極限，可讀性非常的差。
他沒有讓自己以外的人明白他寫的《言靈》的含義吧。
大概，即使把相當厲害的魔法師帶來，面對伽斯的這個霧氣也只能束手無策地搖頭嘆氣吧。
「嗯……這個《言靈》的配置是在這裡，這個是這裡，所以……」
當然，對於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障礙。
「伽斯的話會把這個放在這裡……這邊要這樣。額，這是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陷阱。」
我舞動指尖，向霧中恰當的位置注入《言靈》。
接著霧氣乾脆地讓出了一條隧道。
「來，走吧。」
這就類似於老家的開門鑰匙。
並沒有花費我太大的功夫。
◆
穿過長長的由霧氣形成的通道，視野一口氣開闊起來。
一陣清爽的涼風吹過。
河川的前方，在寬闊湖泊的沿岸，石造的都市鋪展開來。
應該說是古代中世紀的風格吧，遠方能夠看到高塔以及美麗的拱狀水道橋。
……而這些全都已經老去，化為了廢墟。
建築物的屋頂到處都是洞窟，牆壁上的灰泥已經悽慘的剝落。
街道的石制地板之間長出了雜草，綠色的藤蔓、苔蘚纏繞著建築物，緊貼其上。
過去人們生活的這個街道，宛如陷入沉睡一般，蓋上了一層綠色腐朽凋零。
而太陽溫柔地照耀著這一切。
「…………」
我的背脊在顫抖。
眼前這片讓人懷念的光景，真的是非常讓人懷念。
我究竟，做過多少次回到這裡的夢呢。
纖細的河船沒有發出聲音，順利地沿河而上。
乘著清澈的湖水，我們到達了因反射陽光而閃閃發亮的湖泊。
——能夠看見一座小山丘。
在山丘之上，一座古老神殿的遺蹟靜靜地佇立著。
就保持著那個時候的模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啊……」
眼淚溢出了眼眶。
胸中熾熱感情的激流奔騰不息，讓我不由得抓住了胸口。
「餵。」
啪的，某人敲了我的後背。
「……梅內爾？」
「去吧。系好船之後，我們也會追上你的。」
「啊……」
被他這麼一說之後，我就再也無法忍耐了。
「謝謝！」
我一邊叫著，一邊朝著岸邊跳去。
我一口氣跨越了數米在岸邊著陸，因為太過焦躁而摔了一跤，急急忙忙調整姿勢——
然後向著懷念的廢墟之城奔跑。
奔跑。
風景以驚人的速度在我的兩邊向後飛去。
我躍過障礙物，氣喘吁吁的，像個孩子般奔跑著。
神殿，近在眼前。
我跑上了山丘。
「布拉德、瑪麗、我回來了！之後我再來！」
我慌慌張張地和兩人的墓碑打了聲回家的招呼，然後用力推開了神殿的門。
「伽斯，我回來了——！！」
……回應我的，就只有沉默。
那懷念的諸神的雕刻沐浴在天窗傾瀉下的光芒之中，與過去沒有一絲變化。
神殿，非常的安靜。
「咦……？」
我環視周遭。
我環視神殿，一次又一次呼喊。
「伽斯？……伽斯？」
你去哪裡了？
伽斯——？
「伽斯，你不在嗎？……伽斯？」
一股不安湧上我的心頭。
焦躁感充滿了我的胸口。
伽斯？難道——
「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背後傳來的巨大聲音，我嚇了一大跳。
回過頭去。
「啊、啊、啊……」
「哈、哈、哈，疏忽可是大敵！」
半透明青白的身姿，兇惡的眼神，孤僻的鷹鉤鼻。
那披著斗篷的身姿，與我在心中描繪的那個身姿分毫不差。
「嗯。……歡
迎回家，威爾喲。」
——伽斯爺爺，就在那裡。
◆
一股溫暖的感情湧上了我的心頭。
明明終於回來了，但我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了。
伽斯慢慢地做出了將手放在我雙肩上的動作。
當然靈體的伽斯是無法碰到我的，但是，說不定是我的錯覺，肩膀傳來一股溫暖的感覺。
「威爾。」
伽斯的眼神與我重合了，帶著非常認真的表情——
「有賺到錢嗎！？」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
還是老樣子，總是說些很過分的話。
「更應該說些，你還好吧，之類的話吧！」
「吵死了！你可是由我和布拉德還有瑪麗鍛鍊出來的！肯定不會簡單地死掉的吧！這一點上我可一丁點擔心都沒有啊！」
一丁點都沒有哦！伽斯如此強調。
你不說我也知道，真是的！
「啊，是，是！我有好好地讓錢充滿生機地循環起來哦！」
「！？詳細說說！？」
「……雖然我知道你對錢的方面很熱衷，但為什麼會露出這種有點意外的表情啊。」
「哎呀，你啊，是個老好人，我可是還想過你會虧得一點都不剩哦。」
好過分哦……不過，嗯，的確有那樣的可能性。
「那個，大概是建了商會、港口、出租倉庫、木材加工廠、皮革加工場、鍛冶場、陶藝窯……」
再來就是借給各村落購買農具、家畜的購買資金，也向公共設施投入了資金。
雖然沒法做到全無赤字的經營，但的確是用「活」了資金，伽斯也應該會喜歡……我這麼折著手指頭一邊數一邊向他展示。
不知為何伽斯有些呆呆地張開了嘴巴。
「……怎麼？」
「你啊，現在在做什麼？」
「那個，下游一帶的領主。」
「領……？」
「嘿嘿，嚇了一跳吧。」
「嗯……是嗎。」
伽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是被某個貴族家的寡婦給『吃』掉了吧……真是可憐啊……」
「為什麼前提是我被『吃』掉啊！」
「沒被吃掉的話那麼就是快過婚期的沒落貴族的次女吧，那樣的其實也還不錯啦。」
「別說了，真是討厭！」
過分了！實在是太過分了！
……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和女性接觸才算得上合適！但還是太過分了！
「領地、爵位什麼的，都是我憑藉實力得到的！現在我可是名聲在外的聖騎士！」
我哼地挺起了胸膛。
兩年之內做到這種程度，面對伽斯我覺得也可以自滿了。
關於這一點，伽斯似乎也很佩服的說道。
「確實，在這樣短短一段時間裡，靠著那樣的年齡，沒有任何背景做到這個地步……」
「對吧？」
「那麼情愛方面怎樣？」
我移開了視線。
「…………」
「…………」
——哎呀，額。嗯。
我的一生可都是獻給神明大人了哦？
可是處於什麼時候死掉都不知道的戰鬥的命運中哦？
這個，該怎麼說呢，擁有家庭什麼的合適嗎之類的……
「就是說是個膽小鬼咯。不，話說回來是根本沒有對象啊。」
「…………」
我的內心受到了1萬點的傷害。
「唉，唉……真希望在回歸輪迴之前能夠看到曾孫的臉龐啊……」
「能不能不要這樣露骨的諷刺我啊！？」
「孫子居然是連一個女人都沒法搞定的膽小鬼啊……」
「我、我我我才不是膽小鬼！」
「不是膽小鬼還是什麼。」
「只、只是純情罷了！」
伽斯唉地一聲，刻意地嘆了一口氣。畜生。
「布拉德他啊在遇到瑪麗之前，可是出了名的風流啊，這種地方你和他一點都不像啊。」
「啊，布拉德，很受歡迎啊。」
「……那樣的風流史可是相當不錯的話題哦？」
「父親的戀愛故事什麼的，讓我心情感覺很複雜，還是算了吧。」
尤其是伽斯說的話和碧的故事不同，是實際看到的見聞，沒有「雖說如此，不過是傳聞罷了」這樣可以給我找藉口的退路。
不過，我覺得出了名的風流也很有布拉德的風格。
「那傢伙只會對明白事理的對象出手，面對想要做夢的少女則是擺出一副英俊瀟灑的模樣讓她做一個漂亮的美夢之後離去，很擅長抽身……可以作為你的預習哦？」
「所以我不是說了不想聽父親的戀愛故事嗎！」
「哈哈哈！做別人討厭的事情實在是讓人愉快！」
「明明是賢者，到現在說的卻儘是錢和女人外加找孫子的碴嗎！？」
說到這裡，我和伽斯的視線重合了。
彼此都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輕輕的笑聲逐漸變得嘹亮。
兩年沒見了，伽斯還是伽斯。
為此，我毫無理由地笑了起來——大概，伽斯也是這樣的心境吧。
「……但是啊，真的什麼都沒有嗎？你想，開始冒險的話不應該遇到些什麼嗎，像是……救下了扮做山賊的與男人不分上下的小姑娘什麼的，颯爽地拯救了護衛逃跑的冒險女商人什麼的，可靠的女劍士成為了夥伴什麼的，保護了禮儀周全的亡國王族什麼的。」
「…………」
「為什麼露出那樣微妙的表情。」
「…………那些全部，都是同性。」
伽斯爆笑了起來。
◆
我和伽斯說了好一會兒話之後，大家將船系在了某處岸邊，追了上來。
我站在山丘之上向著大家揮手，將大家招呼進了神殿。
我已經和大家說過伽斯的事情了，梅內爾、盧還有雷斯托夫先生都做出了，「啊，是這個人啊」的表情……
只有古魯雷茲先生看到伽斯變了臉色。
伽斯也有些驚訝的疑惑起來。
「嗯？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我是兩百年前，從那座山脈里逃出來的傷兵，旅行的魔法師閣下。沒想到您居然是聞名天下的《彷徨賢者》……」
「啊，那個稚嫩的傷兵嗎。你也已經老了啊。」
「是的，我已經老了。實在沒想到會有再會的一天……」
詢問他們是怎麼回事之後，似乎是在即將討伐上王的前不久，三人遇到了《黑鐵之國》的難民集團。
瑪麗並沒有自報姓名，對負傷、因病煩惱的難民們儘可能地進行了治療。
伽斯和布拉德陪伴著她。
當時因為尚還年輕不成熟，古魯雷茲先生和古蘭迪魯先生沒有被允許加入王的陣列，守護著難民們向北進發。
一次又一次與惡魔發生遭遇戰而負傷的他們全都被瑪麗治癒了。
實在是很像她的風格，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瑪麗的臉龐。
「對虧了您我能活到現在，這次是陪同新君主，同時也和賢者閣下的孫子威廉閣下共同踏上旅途。」
「嗯。真是奇緣巧合啊，善哉善哉。」
「即使敵人是龍，吾等也不會退縮。一定……」
「嗯？」
「？」
「…………龍？」
聽到伽斯的問題，古魯雷茲先生點了點頭。
伽斯「嘩啦嘩啦」地震動了起來。
「…………龍？」
伽斯慢慢地看向了我。
我嗯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啊！？」
「是伽斯先開始說錢錢錢的吧！」
我立刻頂了回去。
「居、居然說是龍！？……難道是最近在咆哮的《災厄之鐮》嗎！？」
「就是那瓦拉瑟卡！」
「笨蛋，會死的！」
「即使如此也只能上了！」
「只能戰鬥？有沒有考慮過其他方法？」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方法！」
「你這笨蛋！」
伽斯的靈體揮起了手臂，喊了起來。
「連收買他都想不到嗎！」
這實在是突發奇想。
「收、收買……？」
「諸神不是也僱傭了瓦拉瑟
卡嗎。……也就是說，有可能用金錢和財寶解決這件事。」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做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啊，我，對於這樣的突發奇想有印象。」
「真是奇遇啊，梅內爾閣下，我也有印象。」
「嗯。」
「嗯……」
大家都不知為何露出了深感興趣的表情，異口同聲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要被當成伽斯的同類，讓我微妙地無法接受。
「不過，要收買自神話時代就誕生的邪龍是相當困難的。……但解決問題不要就吊死在一棵樹上，想法要保持彈性，不可以讓視野變得狹窄。」
「是。」
但是，真是很符合伽斯風格的思考方式。
符合伽斯風格的論調。
非常的讓人懷念，讓我不由得高興了起來。
「咳咳。……那麼，讓諸位見到了不得體之處真是抱歉。」
在那之後伽斯清了清嗓子，向大家露出了笑容。
「歡迎，我孫子的友人們啊。歡迎來到此地。」
用非常愉快的聲音如此說道。
這是我對船隻施以了《隱形的言靈》，再加上梅內爾喚來了風的妖精，全力吟唱《順風》和《無音》咒文的結果。
企圖讓《上王》復活的惡魔姑且也有可能在監視河川另一個方向上人類的往來。要是在奇怪的地方被察覺了，就白白浪費了闖後門的計劃，那也太愚蠢了一點，因此我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其他還使用了諸多術法，將逆流而上的船隻隱藏起來。
做到這種程度的話，要是不擁有以《看破的言靈》為首的多重對抗要素，那就不可能查知到我們的船。
實際上在逆流而上的過程中也完全沒有感覺到可疑的視線。
應該可以認為惡魔沒有發現我們吧。
……要是實際上已經被惡魔發現，在我們前進的方向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我們的話，那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笑著殺出重圍了吧。
像這樣互相預判與在大霧中動作很相似。
與將棋、西洋棋那樣的遊戲不同，沒辦法完全察知對方的行動。
只能儘可能地考慮更多的可能性，選擇留有更多選擇的道路，相信自己的決斷、在霧中前行。
「真是困難啊……」
我在霧中如此說道。
現在船處於大霧之中。
——那之後，隨著船隻起航，我大致地說了一下自己的出生經歷。
雖然大家都很驚訝，但誰都沒有懷疑我的話語。
畢竟這次的成員之間就是有這種程度的信賴，再加上我被當成英雄來對待，有很容易讓人接受特異出生的基底。
尤其是梅內爾非常平靜地聽我訴說著，相反的，反應最大的則是盧吧。
雷斯托夫先生和古魯雷茲先生最初雖然眼睛瞪得老大，但隨著我按順序一一說明之後，他們也平靜了下來聽我的訴說。
但是，當講到不死神的話題時，情況就逆轉了。
因為盧知道我被不死神盯上，所以冷靜地聽我說著，甚至還能進行補充。
反過來，其他三人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顯得非常得驚訝，另外，當我說道，「被盯上了。說不定還會介入這次的旅程」時都皺起了眉毛。
惡魔和龍，不論是誰都不想再遇到更多的敵人了，我也是。
「…………」
不過，關於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我覺得他不會積極地攻擊這邊。
雖然很不情願……雖然很不情願，但他似乎很中意我。雖然非常非常不情願！
僅僅是這麼一想，感覺那隻紅瞳的烏鴉就會從某個地方飛來。
我左右搖晃腦袋，將不相關的事情甩出大腦，視線投向眼前的大霧。
「這是……《迷惑之霧》呢。」
「嗯。」
聽到古魯雷茲先生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這是守護魔法師們的《賢者學院》的魔法、《迷惑小巷》的上位魔法。——雖然有聽過傳聞，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
「哇……」
與未知遭遇，雷斯托夫先生也顯得比平常要多話。
盧則是兩眼閃閃發光。
「這不是最上位魔法之一嗎。我知道故鄉大森林的最深處就有這樣一個魔法，應該是只有最上級的長老才能使用的……不是活了千年的精靈長老，而是壽命只有數十年的人類？學會了並且使用了這個魔法？」
真的嗎？聽到梅內爾提出的這個問題，我點了點頭。
真的喲。豈止如此，甚至在實戰里放出了《抹消存在的言靈》喲。
「我現在就做出通道，稍微等一下。」
我集中意識。
讀取在大霧裡流動的魔力中寄宿的《言靈》，解析其結構，解讀其文脈。
——來到了人類圈之後我才知道，伽斯的筆跡非常非常的有特點。
雖然在他教我的時候我就這麼確信了，但來到人類活動圈，與數名正統的魔法師接觸之後，我就為他們仔細而又注重可讀性的筆跡與伽斯筆跡之間的差距感到驚訝。
要怎麼說才好呢。
並非是程序那種難以分辨的代碼，倒不如說效率簡潔到恐怖，但是有些簡潔過頭了。
天才伽斯為了方便使用而將其壓縮到了極限，可讀性非常的差。
他沒有讓自己以外的人明白他寫的《言靈》的含義吧。
大概，即使把相當厲害的魔法師帶來，面對伽斯的這個霧氣也只能束手無策地搖頭嘆氣吧。
「嗯……這個《言靈》的配置是在這裡，這個是這裡，所以……」
當然，對於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障礙。
「伽斯的話會把這個放在這裡……這邊要這樣。額，這是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陷阱。」
我舞動指尖，向霧中恰當的位置注入《言靈》。
接著霧氣乾脆地讓出了一條隧道。
「來，走吧。」
這就類似於老家的開門鑰匙。
並沒有花費我太大的功夫。
◆
穿過長長的由霧氣形成的通道，視野一口氣開闊起來。
一陣清爽的涼風吹過。
河川的前方，在寬闊湖泊的沿岸，石造的都市鋪展開來。
應該說是古代中世紀的風格吧，遠方能夠看到高塔以及美麗的拱狀水道橋。
……而這些全都已經老去，化為了廢墟。
建築物的屋頂到處都是洞窟，牆壁上的灰泥已經悽慘的剝落。
街道的石制地板之間長出了雜草，綠色的藤蔓、苔蘚纏繞著建築物，緊貼其上。
過去人們生活的這個街道，宛如陷入沉睡一般，蓋上了一層綠色腐朽凋零。
而太陽溫柔地照耀著這一切。
「…………」
我的背脊在顫抖。
眼前這片讓人懷念的光景，真的是非常讓人懷念。
我究竟，做過多少次回到這裡的夢呢。
纖細的河船沒有發出聲音，順利地沿河而上。
乘著清澈的湖水，我們到達了因反射陽光而閃閃發亮的湖泊。
——能夠看見一座小山丘。
在山丘之上，一座古老神殿的遺蹟靜靜地佇立著。
就保持著那個時候的模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啊……」
眼淚溢出了眼眶。
胸中熾熱感情的激流奔騰不息，讓我不由得抓住了胸口。
「餵。」
啪的，某人敲了我的後背。
「……梅內爾？」
「去吧。系好船之後，我們也會追上你的。」
「啊……」
被他這麼一說之後，我就再也無法忍耐了。
「謝謝！」
我一邊叫著，一邊朝著岸邊跳去。
我一口氣跨越了數米在岸邊著陸，因為太過焦躁而摔了一跤，急急忙忙調整姿勢——
然後向著懷念的廢墟之城奔跑。
奔跑。
風景以驚人的速度在我的兩邊向後飛去。
我躍過障礙物，氣喘吁吁的，像個孩子般奔跑著。
神殿，近在眼前。
我跑上了山丘。
「布拉德、瑪麗、我回來了！之後我再來！」
我慌慌張張地和兩人的墓碑打了聲回家的招呼，然後用力推開了神殿的門。
「伽斯，我回來了——！！」
……回應我的，就只有沉默。
那懷念的諸神的雕刻沐浴在天窗傾瀉下的光芒之中，與過去沒有一絲變化。
神殿，非常的安靜。
「咦……？」
我環視周遭。
我環視神殿，一次又一次呼喊。
「伽斯？……伽斯？」
你去哪裡了？
伽斯——？
「伽斯，你不在嗎？……伽斯？」
一股不安湧上我的心頭。
焦躁感充滿了我的胸口。
伽斯？難道——
「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背後傳來的巨大聲音，我嚇了一大跳。
回過頭去。
「啊、啊、啊……」
「哈、哈、哈，疏忽可是大敵！」
半透明青白的身姿，兇惡的眼神，孤僻的鷹鉤鼻。
那披著斗篷的身姿，與我在心中描繪的那個身姿分毫不差。
「嗯。……歡
迎回家，威爾喲。」
——伽斯爺爺，就在那裡。
◆
一股溫暖的感情湧上了我的心頭。
明明終於回來了，但我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了。
伽斯慢慢地做出了將手放在我雙肩上的動作。
當然靈體的伽斯是無法碰到我的，但是，說不定是我的錯覺，肩膀傳來一股溫暖的感覺。
「威爾。」
伽斯的眼神與我重合了，帶著非常認真的表情——
「有賺到錢嗎！？」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
還是老樣子，總是說些很過分的話。
「更應該說些，你還好吧，之類的話吧！」
「吵死了！你可是由我和布拉德還有瑪麗鍛鍊出來的！肯定不會簡單地死掉的吧！這一點上我可一丁點擔心都沒有啊！」
一丁點都沒有哦！伽斯如此強調。
你不說我也知道，真是的！
「啊，是，是！我有好好地讓錢充滿生機地循環起來哦！」
「！？詳細說說！？」
「……雖然我知道你對錢的方面很熱衷，但為什麼會露出這種有點意外的表情啊。」
「哎呀，你啊，是個老好人，我可是還想過你會虧得一點都不剩哦。」
好過分哦……不過，嗯，的確有那樣的可能性。
「那個，大概是建了商會、港口、出租倉庫、木材加工廠、皮革加工場、鍛冶場、陶藝窯……」
再來就是借給各村落購買農具、家畜的購買資金，也向公共設施投入了資金。
雖然沒法做到全無赤字的經營，但的確是用「活」了資金，伽斯也應該會喜歡……我這麼折著手指頭一邊數一邊向他展示。
不知為何伽斯有些呆呆地張開了嘴巴。
「……怎麼？」
「你啊，現在在做什麼？」
「那個，下游一帶的領主。」
「領……？」
「嘿嘿，嚇了一跳吧。」
「嗯……是嗎。」
伽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是被某個貴族家的寡婦給『吃』掉了吧……真是可憐啊……」
「為什麼前提是我被『吃』掉啊！」
「沒被吃掉的話那麼就是快過婚期的沒落貴族的次女吧，那樣的其實也還不錯啦。」
「別說了，真是討厭！」
過分了！實在是太過分了！
……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和女性接觸才算得上合適！但還是太過分了！
「領地、爵位什麼的，都是我憑藉實力得到的！現在我可是名聲在外的聖騎士！」
我哼地挺起了胸膛。
兩年之內做到這種程度，面對伽斯我覺得也可以自滿了。
關於這一點，伽斯似乎也很佩服的說道。
「確實，在這樣短短一段時間裡，靠著那樣的年齡，沒有任何背景做到這個地步……」
「對吧？」
「那麼情愛方面怎樣？」
我移開了視線。
「…………」
「…………」
——哎呀，額。嗯。
我的一生可都是獻給神明大人了哦？
可是處於什麼時候死掉都不知道的戰鬥的命運中哦？
這個，該怎麼說呢，擁有家庭什麼的合適嗎之類的……
「就是說是個膽小鬼咯。不，話說回來是根本沒有對象啊。」
「…………」
我的內心受到了1萬點的傷害。
「唉，唉……真希望在回歸輪迴之前能夠看到曾孫的臉龐啊……」
「能不能不要這樣露骨的諷刺我啊！？」
「孫子居然是連一個女人都沒法搞定的膽小鬼啊……」
「我、我我我才不是膽小鬼！」
「不是膽小鬼還是什麼。」
「只、只是純情罷了！」
伽斯唉地一聲，刻意地嘆了一口氣。畜生。
「布拉德他啊在遇到瑪麗之前，可是出了名的風流啊，這種地方你和他一點都不像啊。」
「啊，布拉德，很受歡迎啊。」
「……那樣的風流史可是相當不錯的話題哦？」
「父親的戀愛故事什麼的，讓我心情感覺很複雜，還是算了吧。」
尤其是伽斯說的話和碧的故事不同，是實際看到的見聞，沒有「雖說如此，不過是傳聞罷了」這樣可以給我找藉口的退路。
不過，我覺得出了名的風流也很有布拉德的風格。
「那傢伙只會對明白事理的對象出手，面對想要做夢的少女則是擺出一副英俊瀟灑的模樣讓她做一個漂亮的美夢之後離去，很擅長抽身……可以作為你的預習哦？」
「所以我不是說了不想聽父親的戀愛故事嗎！」
「哈哈哈！做別人討厭的事情實在是讓人愉快！」
「明明是賢者，到現在說的卻儘是錢和女人外加找孫子的碴嗎！？」
說到這裡，我和伽斯的視線重合了。
彼此都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輕輕的笑聲逐漸變得嘹亮。
兩年沒見了，伽斯還是伽斯。
為此，我毫無理由地笑了起來——大概，伽斯也是這樣的心境吧。
「……但是啊，真的什麼都沒有嗎？你想，開始冒險的話不應該遇到些什麼嗎，像是……救下了扮做山賊的與男人不分上下的小姑娘什麼的，颯爽地拯救了護衛逃跑的冒險女商人什麼的，可靠的女劍士成為了夥伴什麼的，保護了禮儀周全的亡國王族什麼的。」
「…………」
「為什麼露出那樣微妙的表情。」
「…………那些全部，都是同性。」
伽斯爆笑了起來。
◆
我和伽斯說了好一會兒話之後，大家將船系在了某處岸邊，追了上來。
我站在山丘之上向著大家揮手，將大家招呼進了神殿。
我已經和大家說過伽斯的事情了，梅內爾、盧還有雷斯托夫先生都做出了，「啊，是這個人啊」的表情……
只有古魯雷茲先生看到伽斯變了臉色。
伽斯也有些驚訝的疑惑起來。
「嗯？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我是兩百年前，從那座山脈里逃出來的傷兵，旅行的魔法師閣下。沒想到您居然是聞名天下的《彷徨賢者》……」
「啊，那個稚嫩的傷兵嗎。你也已經老了啊。」
「是的，我已經老了。實在沒想到會有再會的一天……」
詢問他們是怎麼回事之後，似乎是在即將討伐上王的前不久，三人遇到了《黑鐵之國》的難民集團。
瑪麗並沒有自報姓名，對負傷、因病煩惱的難民們儘可能地進行了治療。
伽斯和布拉德陪伴著她。
當時因為尚還年輕不成熟，古魯雷茲先生和古蘭迪魯先生沒有被允許加入王的陣列，守護著難民們向北進發。
一次又一次與惡魔發生遭遇戰而負傷的他們全都被瑪麗治癒了。
實在是很像她的風格，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瑪麗的臉龐。
「對虧了您我能活到現在，這次是陪同新君主，同時也和賢者閣下的孫子威廉閣下共同踏上旅途。」
「嗯。真是奇緣巧合啊，善哉善哉。」
「即使敵人是龍，吾等也不會退縮。一定……」
「嗯？」
「？」
「…………龍？」
聽到伽斯的問題，古魯雷茲先生點了點頭。
伽斯「嘩啦嘩啦」地震動了起來。
「…………龍？」
伽斯慢慢地看向了我。
我嗯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啊！？」
「是伽斯先開始說錢錢錢的吧！」
我立刻頂了回去。
「居、居然說是龍！？……難道是最近在咆哮的《災厄之鐮》嗎！？」
「就是那瓦拉瑟卡！」
「笨蛋，會死的！」
「即使如此也只能上了！」
「只能戰鬥？有沒有考慮過其他方法？」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方法！」
「你這笨蛋！」
伽斯的靈體揮起了手臂，喊了起來。
「連收買他都想不到嗎！」
這實在是突發奇想。
「收、收買……？」
「諸神不是也僱傭了瓦拉瑟
卡嗎。……也就是說，有可能用金錢和財寶解決這件事。」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做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啊，我，對於這樣的突發奇想有印象。」
「真是奇遇啊，梅內爾閣下，我也有印象。」
「嗯。」
「嗯……」
大家都不知為何露出了深感興趣的表情，異口同聲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要被當成伽斯的同類，讓我微妙地無法接受。
「不過，要收買自神話時代就誕生的邪龍是相當困難的。……但解決問題不要就吊死在一棵樹上，想法要保持彈性，不可以讓視野變得狹窄。」
「是。」
但是，真是很符合伽斯風格的思考方式。
符合伽斯風格的論調。
非常的讓人懷念，讓我不由得高興了起來。
「咳咳。……那麼，讓諸位見到了不得體之處真是抱歉。」
在那之後伽斯清了清嗓子，向大家露出了笑容。
「歡迎，我孫子的友人們啊。歡迎來到此地。」
用非常愉快的聲音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