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雙雄之道 第三章 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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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獨角獸城的王座大廳,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像只受傷的野獸般,發出了憤怒不已的暴吼。

  雖然他對永夜之森出兵,卻在魔境之森受到提歐軍的游擊戰玩弄,還得忍受不得不撤退的恥辱。

  達塔尼亞軍並沒有受到多大的損失。

  然而,沒能擊斃提歐·柯涅洛,還是讓米爾札心有不甘。就算回到城堡已過了三天,他的這道怒火還是沒有消褪的跡象。

  自貝多利德魔法師團派遣而來的泰利烏斯·薩佛亞就和往常一樣,一邊被當作米爾札的出氣包,一邊懷著害怕的心情將他的怒吼聽入耳里。

  他雖然提出了不該向永夜之森出兵的建言,但被米爾札當成了耳邊風,並導致現在的局面。然而,在他苦口婆心的勸說下,總算是勉強讓米爾札打消了強行攻城的念頭。若真的下令攻城,己軍的損失肯定會相當慘重,而且還不見得能順利攻下城堡。

  雖然有獻策的義務,但決定是由君主定奪,而且最後還得承擔責任。雖然很沒道理,但這就是契約魔法師的生態。

  但話又說回來,狀況其實沒有太糟糕。

  獨角獸城和奧圖克各地的據點,目前還有合計超過一萬的達塔尼亞軍駐紮,本國也留有約莫同等的兵力待機。

  達塔尼亞的海軍雖然正在重建戰力,不過南海的制海權目前已經落到在史塔克展開殖民的諾爾德之民手裡。

  現在唯一讓人掛懷的,就只有盤據在永夜之森的提歐·柯涅洛。

  透過這次的征戰,泰利烏斯再次被迫見識到提歐有多麼不可小覷,而此人的身旁,還有希露卡·梅連提絲這名天才魔法師相伴。

  「永夜之森乃是魔境,並不適合讓軍隊長期駐紮。提歐·柯涅洛能做的選擇僅有兩項,一是將軍隊帶回布魯塔琺……」

  趁著米爾札火氣略減,泰利烏斯抬起了頭,快嘴提出了意見。

  「第二個呢?」

  米爾札雖然心情不佳,但還是開口問道。

  「便是離開永夜之森,朝著這座城堡進攻。」

  「那傢伙會有這般勇氣嗎……」

  米爾札冷笑了一聲。

  「不過,他要是出現的話倒是正合我意。這回我一定要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米爾札以粗暴的語氣說著,握拳朝著王座的扶手重重一擊。泰利烏斯隱約覺得這一拳的震動甚至傳到了地板,震到了自己身上。

  「遵命……」

  泰利烏斯雖然行了一禮,但根據他的考量,提歐應該會朝著這座城堡出兵。

  由於奧圖克的人們正為這次的勝利而歡聲雷動,對他們來說,這肯定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反過來說,若是錯失了這次機會,就會讓人們的期待轉為失望。對於兵力不多的提歐·柯涅洛來說,奧圖克居民肯定是他賴以為生的救兵。

  「關於接下來的策略……」

  泰利烏斯試著提出了一項提案。

  「您是否願意對南方的雷加利亞用兵呢?」

  「往南?為何?」

  「這既能向奧圖克諸侯彰示我軍強勁如昔,也能牽制來自南方的攻擊。除此之外,也有引誘提歐·柯涅洛的效用。」

  「原來如此,要是提歐從永夜之森大搖大擺鑽了出來,我們就能回頭給予打擊是吧?」

  「正是……」

  泰利烏斯點了點頭。

  米爾札抵著下顎,思考了一陣子。

  「好吧,那就儘快做好準備。」

  「遵命……」

  泰利烏斯點點頭,隨即離開了廳堂。米爾札總是喜歡凡事速戰速決——

  在目送自貝多利德派遣過來的魔法師離去後,側近們全都聚集到了米爾札的跟前。

  「太守……」

  其中一人開口說道。

  「怎麼了?」

  米爾札問道。

  「自占領奧圖克至今,我軍的犧牲有增無減,戰士們紛紛起了歸鄉之念。除此之外,在下還收到了有反抗勢力瞄準了米爾札大人不在本國的時機,正在集結坐大。根據推斷,似乎是恩德爾大人在從中穿針引線……」

  「哦?」

  米爾札挑了一下眉毛。

  恩德爾·賽利克是米爾札的異母哥哥。雖然父親的後宮裡住了數十人之多的兄弟,但父親曾發出宣言,除了米爾札之外的男子,都將視之為臣子而非太子。為此,恩德爾才會冠上母親的姓氏。

  米爾札不僅是正室之子,也因從幼時便展露出才氣,因此被封為太子。對米爾札來說,那些異母兄弟根本算不上是競爭對手。

  而在這些兄弟之中,恩德爾算是較為優秀的一員。恩德爾母親的娘家是貿易商,旗下擁有超過十艘的商船。

  在弒殺父親賽依德奪權之際,米爾札也殺了許多兄弟。至於那些原本往來甚密或是宣誓投誠的其他兄弟,他則是以斷絕血緣為前提,收他們為臣。

  在那段期間,恩德爾正與親生母親的家族渡海前往浩爾西亞。

  「是浩爾西亞侯爵教唆他這麼做的嗎?不對,這應該不太可能……」

  幻想詩聯邦的盟主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雖是個優秀的藝術家,但在政治、外交和軍事方面的表現卻比外行人還糟。他應該根本不會萌生對達塔尼亞用計的念頭吧。

  「米爾札大人,能請您暫且回達塔尼亞一趟,安定本國的政局嗎?只要有這座城堡和周遭的領地,就足以作為前進大陸的灘頭堡了。若要進行治理的話,只需在必要的時刻派遣徵稅隊前來即可。」

  「是要我像羅錫尼家那樣嗎?」

  米爾札露出了自嘲的笑。

  「就算我等進行正當的統治,奧圖克的居民也不曾放棄反抗過。對於那些傢伙,只要想辦法榨乾他們的價值就行了。」

  「我也是這麼打算,然而,我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此地。」

  側近們肯定也聽到了泰利烏斯的建言。

  他們之所以刻意等到泰利烏斯離去才前來訴說相反的意見,是因為他們自知說不過泰利烏斯。此外,他們大概也不想讓這些話傳進來自貝多利德的魔法師耳中吧。

  (不管是附庸君主還是士兵們,都開始對駐紮在奧圖克感到疲憊了。)

  就連米爾札都看出了這一點。

  「在擊斃歐伊根·尼可萊後,領民的反抗明顯緩和許多。提歐·柯涅洛雖然來到永夜之森,並打算另起騷動,但只要將之除掉就再無後患。等這次的戰役告一段落後,我會分批讓附庸君主和士兵們回國。這樣你們滿意嗎?」

  「若是這樣的話……」

  側近們看著彼此,點了點頭。

  「雖然此行辛苦你們了,但只要再加把勁就行了。奧圖克條約的團結不值一曬,只需輕輕一推就會化為散沙。幻想詩聯邦更是個比條約還好應付的對手。再過不久,就連浩爾西亞都會臣服在我們底下吧。」

  「若是英勇如太守,肯定能達成這番壯舉……」

  側近們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從王座旁退開了。

  他們大多是米爾札母親所屬部落的戰士。就是在弒父奪權和清剿反抗的各部落期間,也是忠心耿耿地追隨左右。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駐紮在住不慣的奧圖克,統治起不服從的居民。這些側近並不是為了追求財富或權力,就只是崇拜米爾札,願意聽從他的指示罷了。

  (在遊歷大陸的期間,我所看到的儘是些沒有野心和大志的腐敗君主。他們的腦袋只想著該如何保護自己的爵位和領地,並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壓榨領民。)

  在驅散過一定量的渾沌,使意外和災害發生的頻率降低,勉強能進行日常生活後,君主們便不再與渾沌相爭,而是滿足於現狀。

  然而,在米爾札的眼裡,所謂的領主應當扮演領路人的角色,將人民引導至某個遙遠的,或是存在於未來的命定之地。

  沒有這般資格和覺悟的人們,就此成了徒具君主之名的領主,並以世襲的方式傳承爵位。君主會逐漸走向貴族制度,也是理所當然。

  (這一切都是爵位制度,以及訂定這項制度的魔法師協會在搞鬼。)

  在遙遠的過去,魔法師協會也曾扮演著主導與渾沌爭鬥的角色。在讓衰退的文明重新復興,以及重新構築社會制度這兩方面的功績,也應當給予他們讚許。

  然而,協會變得過於強大。

  現在的協會也散發出只打算死守權益的腐敗氣味了。

  (必須要終結魔法師的支配,開創君主的時代才行。)

  這正是米爾札遊歷大陸後所做出的結論。

  他相信瑪麗娜做得到這一點,並下定決心成為她的劍。不過,現在的米爾札被奧圖克這片特殊的土

  地和人民糾纏著,始終無法好好行動。

  在討伐歐伊根後,奧圖克的平定也看似漸入佳境,豈料提歐·柯涅洛又接著回來了。

  (就快點朝著這座城堡攻來吧。我要在朵尼爾河造出的這片平原上,和你徹底做個了斷!)

  米爾札在心裡再次發出了一陣咆哮。

  在做出決定的三天後,率領七千大軍的米爾札先是向西而行,接著忽然改變路線,朝著雷加利亞發起進攻。

  他迅速穿過了途中經過的城鎮和村落,直指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作為據點的要塞都市。

  2

  「米爾札前去攻打雷加利亞了?」

  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的魔法師愛芮特·哈爾卡斯透過魔法杖,將這個消息傳給了希露卡。在從希露卡口中得知這項消息時,提歐忍不住露出了感到困惑的神情。他原本認為己方只要持續駐紮在這座永夜之森,達塔尼亞軍應該就不會輕率地攻向雷加利亞。

  「這代表他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嗎?」

  「經過上一次的交戰,我想他應該很明白進攻這座森林是不智之舉才是……」

  希露卡回答道。

  米爾札莫名敵視提歐,也總是瞧不起他。若非如此,米爾札也不會揮兵攻打這座魔境之森吧。

  拜此之賜,這場戰爭以提歐的勝利作收,原本為歐伊根戰死而沮喪不已的奧圖克之民,也為此得到了勇氣。

  但話說回來,消耗達塔尼亞軍戰力的目的已經遭到對方識破了。這也為下一場戰爭添了些不安的變數。

  「我想,米爾札應該是想引誘提歐大人出擊。」

  「原來如此,他是想以野戰的形式,將離開森林的我們好好修理一頓吧。」

  提歐露出了苦笑。

  「但如今也只能順著對方的步調走了。」

  若是要與米爾札交戰,至少也要有高於對方三倍,最好能有五倍之多的兵力。雖然目前正向各地招募援軍,但能確實動員的也只有五千左右而已。別說三倍了,這樣的人數根本只有敵軍的一半。

  米爾札之所以會前往雷加利亞,應該是為了阻止來自南方的支援吧。

  希露卡推測,這應該是契約魔法師泰利烏斯·薩佛亞所想出來的計策。

  「現在只能藉助奧圖克民眾的力量了。我們也不能放過人民正為永夜之森的勝利歡騰的這段大好時機……」

  奧圖克領民都懷抱著強悍的愛國心,也習慣投身於戰事之中。他們並非單純的民兵,而是不折不扣的獵兵。

  「又得率領義勇軍了嗎?等遇到米爾札的時候,大概又會被他痛罵一頓吧。」

  提歐笑了笑。

  「畢竟達塔尼亞太守認為,提歐大人的行為是在煽動民眾。」

  「我也曾這麼想過……」

  提歐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在解放西詩提那的時候,我呼籲西詩提那的人們挺身反抗,因為我認為推翻實施暴政的領主,乃是領民自身的義務。雖然終結了羅錫尼家的支配,但許多人在戰爭中喪命,而最後當上西詩提那領主的,正是我這個始作俑者。」

  「我認為,這是因為提歐大人能聽見人們沒有說出口的心聲之故。他們暗藏在心底,從未化為言語過的心聲,透過提歐大人說了出來。若非如此,人們絕對不會響應您的行動。所謂的真實有著正反兩面,而人類總是只注視著其中一面。」

  「也是啊。不管其他人是怎麼看待的,我只能走上我的道路。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奧圖克的人們並不歡迎達塔尼亞的治理。讓我們抬頭挺胸地前往獨角獸城吧。」

  提歐以下定決心的神情這麼說道。

  「我明白了。」

  希露卡露出笑容行了一禮。

  為了傳遞他的話語,她向條約盟主拉席克·達彼多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多爾忒斯,以及愛芮特·哈爾卡斯進行聯繫——

  「我覺得這麼做很魯莽呢。」

  莫雷諾輕佻的口氣從魔法杖傳了過來。

  「要是學長是這麼認為的,就立刻帶著援兵前來奧圖克呀。」

  希露卡壓抑著焦躁的心情說道。

  「目前還沒辦法呢。依照我們這邊的打算,是趁著你們在永夜之森對瞪的時候湊齊大軍,直接前往獨角獸城啊。」

  和達塔尼亞軍不同,條約軍的君主們平時都是待在自己的領地。雖然人民會接受募兵,但要湊齊大軍,終究還是得花上不少時日。而且像這樣大規模的戰力整合時,總是會被要求拿下可期的戰果。

  由於達塔尼亞軍放棄統治奧圖克,將戰力和物資集中在以獨角獸城為中心的各處據點,才能像這樣迅速行動。

  「就沒有躲在永夜之森不出的選擇嗎?」

  「要是在達塔尼亞軍攻向雷加利亞的期間,提歐大人什麼都不做的話,奧圖克之民想必會感到失望,並拒絕響應號召吧。」

  「……恐怕會是如此吧。」

  隔了一段時間後,莫雷諾這麼回答。

  「時機就只有現在了。不過,我們若是要從奧圖克各地招募人手,也還是得花上不少時間。若是在湊足兵力之前就遇上折返回來的米爾札,那肯定會變成一場苦戰。」

  「換句話說,只要能爭取時間就行了嗎?」

  愛芮特聽著兩人的對話,這麼發言道。

  「正是如此。若能有多些時間,提歐大人就能招募到自己的軍隊,而拉席克大人也能調度大軍。」

  希露卡對著魔法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請賽裘大人去爭取這段時間。」

  愛芮特拋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提議。

  「這……不會有些困難嗎?」

  希露卡吞回了險些脫口的「不可能」,謹慎地挑選字詞說道。

  「我倒是覺得不可能呢。」

  莫雷諾就沒像希露卡那麼委婉了。

  「你們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愛芮特不當一回事地說:

  「達塔尼亞軍對雷加利亞發起的侵略行動,恐怕僅是佯攻一場。一旦提歐大人走出永夜之森,他們就會立刻折返吧。你們該不會是打算讓賽裘大人引兵追擊吧?」

  那與其說是魯莽,不如說簡直就是自殺行為。

  「我們當然不會讓賽裘大人這麼做……」

  愛芮特有著心直口快的個性,這從她待在魔法大學的時候就是如此了。希露卡曾聽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雖然賞識她的才能,但終究還是因為過於無禮而將之逐出側近團,並改為派遣到對這方面不那麼在乎的弟弟賽裘身邊。

  「你們應該也知道賽裘大人是怎麼被人稱呼的吧?」

  「……逃亡伯爵。」

  希露卡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道。

  莫雷諾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為這個渾號的命名者正是拉席克。

  聽說拉席克不是在公開場合這麼說的,而是在某場酒宴中不小心說溜嘴,因此傳了開來的樣子。

  「不僅逢戰皆敗,而且每次敗北時,他總是選擇逃跑。由於敗北的紀錄和逃亡的手法教人津津樂道,會被安上這種稱呼也是無可厚非。」

  「但即使如此,他仍是守住了雷加利亞……」

  希露卡這麼打起圓場,同時也對自己為什麼要為愛芮特的君主出言開脫感到困惑。

  「正是如此,只要能完成目的,那不管要吞敗多少次或是要逃跑多少次,他都不放在心上。所以,這回我也會請賽裘大人逃上一場。」

  「雖然學姐這麼說,但這回就算讓賽裘大人逃跑,我也不認為米爾札太守會追上去。畢竟他的目的是討伐提歐大人。」

  希露卡小心翼翼地說道。

  「若是用一般的方式逃跑,確實會是如此……」

  從魔法杖傳來的話,不免讓希露卡有些摸不著頭緒。她實在想像不出何謂「不同的逃跑方式」。

  「一旦達塔尼亞軍接近這座要塞都市拿巴爾,我就會讓城堡升起白旗,然後讓賽裘大人和伊格爾逃上一場。」

  「學姐是要捨棄要塞嗎?」

  「沒錯,所有的士兵和財寶都會留在裡面,我也會留下。」

  「學姐是想讓達塔尼亞軍認為,賽裘大人他們是過於恐懼,才會偷溜出城堡對吧?」

  希露卡這下也總算理解了愛芮特的意圖。雖然是和常識背道而馳的策略,卻很符合她的作風。

  「若是米爾札沒上鉤怎麼辦?」

  莫雷諾說道。

  「就算他沒上鉤,我們這邊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我只需要向士兵們說明狀況,並收拾好殘局就行了。但在這之後,我就只能祈禱提歐大人武運昌隆了。」

  愛芮特打

  算交出雷加利亞,藉以爭取時間。

  「但這樣一來,賽裘大人的名聲肯定會……」

  「既然是逃亡伯爵,那逃跑不是天經地義嗎?這就和劇場王化身演員、悖德女王有無數夫婿一樣。只不過,這次將會是最後一次逃跑了。」

  愛芮特從魔法杖傳來的說話聲,能聽出帶著強烈的意志。

  「若想討伐米爾札,就只能趁著盧克蕊伯爵在北方奮戰,藉以拖住貝多利德的現在對吧?若只是要暫時交出雷加利亞的話,那可說是划算之至呢。」

  就算問遍了全大陸的契約魔法師,大概也只有愛芮特會認為交出雷加利亞這個伯爵領地很「划算」吧。

  「賽裘大人會採納愛芮特學姐的計策嗎?」

  「那位大人絕對不會反對我說的話。」

  雖然是教人吃驚的回答,但希露卡也對此隱約有所察覺。

  儘管能憑藉的只有直覺,她總覺得愛芮特的計策相當可行。

  無論米爾札的側近泰利烏斯有多優秀……不,越是優秀的人才,應該就越想不到如此荒謬的計策吧。

  就算想對雷加利亞伯爵領視而不見,那也明顯是個過於肥美的獵物。不過光是要接管城池,就得花上好幾天時間。

  若有這段空檔,就能整頓態勢,迎擊達塔尼亞軍,也能拜託拉席克趁機召集條約全軍。

  「不過,我還有一個地方有些在意……」

  希露卡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問出了口:

  「我無法預測在達塔尼亞軍入城之後,愛芮特學姐會受到何種處置。」

  「你應該要去問米爾札太守才對呀。我會試著哭著求饒,但他也有可能充耳不聞呢。」

  愛芮特毫不在乎地這麼說道。

  聽了她的說法,就連希露卡都接不上話了。

  莫雷諾也是沉默無語。

  之後,三人很有默契地同時結束了魔法杖的共鳴。

  希露卡隨即使將愛芮特的計策傳達給提歐。

  「雖然不曉得這道計策能不能成功,但我們該做的事情依舊不變對吧?」

  提歐平靜地問道。

  「是的……」

  希露卡點了點頭。

  「我們該盡己所能,招募更多的兵力。若是可以的話,最好是足以讓米爾札放棄進行野戰的差距……」

  能不能討伐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攸關著條約的未來。

  為此,他們必須做好會犧牲許多事物的覺悟——包含自己的性命在內。

  3

  米爾札率領七千兵力,向雷加利亞發起侵攻。

  軍隊順著街道南下,朝著賽裘·康士坦斯守御的要塞都市拿巴爾前進。途中的村落和城鎮早已習以為常,向他們提供糧食和物資,以避免遭到破壞和掠奪。雷加利亞的北部已經呈現出被達塔尼亞納入勢力範圍的姿態。

  就連在雷加利亞西部的廣闊草原生活的遊牧民族,也不再響應賽裘的動員令了。

  和奧圖克不同,雷加利亞之民並沒有強烈的反抗意識。這說起來只是奧圖克太過異常,雷加利亞相對正常罷了。況且對這個國家來說,康士坦斯家並不是橫跨數代的領主,而是新任的征服者。維拉爾的父親在當代打敗了原本的領主,將這片領地納為附庸。因此雷加利亞的人民對康士坦斯家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忠誠。

  在來到這裡的途中,魔法師泰利烏斯準備了好幾處補給物資的囤積處,為回程事先做好準備。畢竟他們的真正目標並非賽裘,而是提歐·柯涅洛。

  然而,就在即將抵達雷加利亞的居城之際,前去偵察的士兵卻帶回了讓人驚訝的情報。

  城堡上升起了白旗。

  那並非宣示了交涉意圖的彩虹旗,而是代表無條件投降的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

  米爾札側首不解。

  「看來,賽裘和伊格爾兄弟似乎是溜出城外了。」

  從斥侯口中聽過詳細資訊後,泰利烏斯回頭說道。

  「你說什麼?」

  米爾札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會不會是向我方假示逃亡,實則是行使請君入甕之計呢?」

  「他們不是升了白旗嗎?這應該違反了協定吧?」

  「畢竟也有些人是會為了取勝而不擇手段……」

  泰利烏斯進言,依照賽裘·康士坦斯的契約魔法師愛芮特·哈爾卡斯的個性來說,就是有可能這麼做。

  「由於要塞的大門敞開,因此在下進了鎮上偵察,但狀況並非如此。居民們都嚷著領主逃跑一事,鬧出相當大的騷動,甚至還發生了暴動和掠奪的行為。領主城館也是一片混亂,還看到了朝著城外逃跑的士兵身影。」

  前去偵察的戰士補充道。

  「他真的跑掉了嗎……」

  泰利烏斯愕然低喃。

  「但是提歐·柯涅洛不是才占據了永夜之森,並趕跑了我軍嗎?」

  「這代表對賽裘來說,提歐那種貨色根本不值得信賴。賽裘大概只把他看成維拉爾撿來的流浪君主吧。」

  米爾札雖然多次與賽裘見過面,但從未自他的口中聽過關於提歐的話題。想來,他若不是刻意忽視提歐的存在,就是對此不感興趣吧。

  根據傳聞,在先前召開的奧圖克條約君主會議上,提歐原本有意要當上條約的盟主,卻受到了許多君主的反對。而賽裘也是抱持反對意見的其中一人。

  「該怎麼辦呢?」

  泰利烏斯罕見地表現出舉棋不定的反應。

  「也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吧?總有一天,賽維思王拉席克肯定會率領援軍攻來,只要占據這座要塞都市,就能壓抑住來自南方的援軍。如此一來,我們就不需顧慮拉席克,以全副心力擊潰提歐。」

  「也是呢。讓全軍進到鎮上,壓制混亂的局面吧。時間寶貴,最好能儘快完成接收,哪怕是早上一天也好……」

  泰利烏斯這麼進言,卻聽不出他平時的決心。大概是因為眼前的狀況實在遠超出他的預期了吧。

  「賽裘·康士坦斯……逃亡伯爵這渾號果然非浪得虛名……」

  米爾札嘲笑道。

  「要是維拉爾看見此情此景,不知會做何反應?不過他好像本來就沒對賽裘抱持太高的期待啊。」

  「名門康士坦斯家想必會就此沒落吧。若是這起事實傳到了奧圖克領民的耳里,也許他們會就此心死呢。」

  「真希望事情發展能如此順利。我也不是喜歡施以高壓統治,雖然不求他們能對我效忠,但若能安分地接受我的治理,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米爾札像是在自說自話似的這麼低喃後,便下令全軍進入要塞都市——

  (他們上鉤了……)

  愛芮特·哈爾卡斯站在哨塔上頭,凝視著走入鎮上的達塔尼亞軍。

  她並沒有告訴士兵這是計策,反而直接宣布「由於賽裘和伊格爾陣前逃亡,我們將就此投降」,藉以助長暴動的氣焰。只要能拉長混亂的時間,就能用這座城鎮多絆住達塔尼亞一陣子。

  拜此之賜,她也險些遭到自暴自棄的士兵們施暴,不僅法袍被撕破,身上也受了傷。

  在以魔法收拾企圖非禮的士兵後,她拿著有連發功能的輕弩躲到了這座哨塔上頭。

  不過,愛芮特反而樂見這樣的狀況。如此一來,她看起來就會像個遭到主君捨棄,也差點被士兵們強暴的可憐女魔法師了。

  聽說米爾札討厭魔法師,因此她也想過自己有可能會遭到處決。不過,若是現在這副可憐模樣,或許還能讓他網開一面。

  (雖然施了計策,但這並非虛偽的演技……)

  愛芮特在心底呢喃道。

  (這場投降也是一樣。)

  就算能看穿計謀營造出來的假象,想進一步窺見藏在真實背後的意圖也絕不容易。

  (逃亡伯爵賽裘肯定會成為人們口中的笑柄。不過,一旦打敗了米爾札,他可就會躍升為頭號功臣了。)

  為了接收城池和收拾混亂的局面,達塔尼亞軍整整花了五天之久。

  在這段期間,傳來了提歐·柯涅洛自永夜之森出發,並前往獨角獸城的回報。不費一兵一卒就將雷加利亞納為附庸領地的達塔尼亞軍,就這麼意氣風發地返回了奧圖克。

  然而,在那兒等待他們的,是湊齊了五萬兵力的提歐大軍——

  4

  「那是怎麼回事?」

  看到眼前的大陣仗,米爾札忍不住叫苦。

  「這不可能……」

  泰利烏斯也像是不敢置信似的搖了搖頭。

  在折回奧圖克的達塔尼亞軍面前,提歐·柯涅洛的部隊擺開了陣勢。軍隊高舉著西詩

  提那伯爵的漩渦家徽,以及象徵條約軍的康士坦斯家獨角獸圖紋,甚至還能看到歐伊根·尼可萊男爵的家徽。

  由於提歐·柯涅洛就是在奧圖克也被視為英雄,因此會招募到一定人數的兵力是可預期的。然而,眼下顯然遠遠超乎了預估的數量,甚至讓人以為全奧圖克的領民都齊聚一堂了。

  「是我判斷錯誤了嗎……」

  泰利烏斯咬住了嘴唇。

  賽裘的逃亡和雷加利亞的投降,說不定真是出自於愛芮特的計策吧。然而,她也遭到士兵們施暴,還受了傷,泰利烏斯終究沒辦法懷疑到她的頭上。目前愛芮特已經成為俘虜,被安置在要塞都市靜養。

  「那傢伙還是一樣,只擅長煽動民眾啊……」

  米爾札臉上甚至還露出了行有餘力的笑容。

  「不管對方人數再多,終究只是些烏合之眾。看我從正面展開突擊踢散他們。」

  「請、請您三思!」

  泰利烏斯慌慌張張地回望米爾札。

  「我軍在雷加利亞分撥了兵力,目前僅有五千之譜。對方雖是義勇軍,但奧圖克之民素來善戰,提歐的直屬部隊也是久歷戰場的精兵。萬一在這場仗中吞敗,就沒有挽回餘地了。在此不如退回堅固的獨角獸城,等候援軍到來吧。」

  「你是要我蜷縮在城裡,並向外討救兵?」

  「在屈居下風的狀況下強行開戰,便是所謂的愚策。鄰近的貝多利德、史塔克和本國依然保有大量的友軍,我方只需等待湊齊足夠的兵力,再向對方發起決戰即可。」

  「你要我一戰不交,就這麼夾著尾巴逃進城內?」

  「先前在永夜之森,我軍在沒有地利的狀況下開戰,最後並沒有獲得任何的戰果。這一回的狀態,則是敵我兵力相差得太過懸殊。雖然是肇因於給予對手時間,讓他們有辦法掙得優勢,但在接下來的階段,時間反而是站在我們這一方。還請您……請您這回多加思慮。」

  泰利烏斯抱持著會被當場斬殺的覺悟,向米爾札這麼進言。

  太過憤怒的米爾札,臉孔已經成了紅黑色,而他的手也無意識地摁上了劍柄。他恐怕是難以忍受背對提歐·柯涅洛的屈辱吧,但打仗的目的,最終還是以奪勝作為目標。

  「我之前沒把你的建言聽進去,對永夜之森發起進攻,最後落得失態的下場……」

  米爾札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在發泄怒火似的這麼說道:

  「所以,這一回我就遵照你的計策吧。」

  「謝、謝謝您。」

  泰利烏斯露出安心的表情,深深地行了一禮。

  達塔尼亞軍調轉方向,進了獨角獸城,並向本國和鄰近的同盟諸國請求救援——

  看到達塔尼亞軍轉往獨角獸城的光景,提歐軍的士兵和義勇軍們登時歡聲雷動。

  「真沒想到那個米爾札居然沒有發起攻勢……」

  希露卡原本認定米爾札肯定會展開突擊。

  不只是奧圖克,他們也從鄰近的國家招募到了義勇兵。提歐初次統治的領地村莊的打鐵鋪老闆,也和當年與賽維思王開戰一樣,帶了一批年輕人前來助陣。

  提歐的軍容也不斷壯大。在西詩提那的本國,瑪莎村的代理領主法比歐和其他地方領主的徵召下,合計派來了三千兵力;培托爾·莫爾巴男爵也在「蟻冢城」留下了最小限度的兵力,並請薩圖爾斯老師留下指揮,在不久前抵達本隊,如今他正在最前線進行布陣。

  一如她當初的希望,真的湊足了五萬大軍。

  但即使如此,希露卡還是沒有能打勝仗的把握。

  「這不是一切都按著你的預期進行嗎?」

  提歐以訝異的口吻向她搭話道。

  「因為我沒料到事情會如此順利……」

  不過,米爾札在永夜之森的時候,也是在最後一步踩了煞車。這回既然也是如此,就代表他接受了那名魔法師側近的獻策了吧。進攻永夜之森卻鎩羽而歸的經驗,肯定給了他一個慘痛的教訓。

  「不過,我總覺得有違太守的作風。」

  希露卡有這樣的感覺。

  「的確是呢……」

  提歐同意道。

  「到底是哪邊出了問題呢?」

  「雖然說只要看著提歐大人就能明白了,不過,能做到人格和行動維持同一標準的君主,較能吸引更多人的支持。」

  「我有維持著同一個標準嗎?」

  「我覺得從相識至今沒什麼變化呢。」

  「也就是說我沒什麼成長嘍?」

  「有成長!您有成長的!」

  希露卡慌張地連說了兩次。

  「我要說的是關於本質這一方面。提歐大人總是循著您的作風行事,我認為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方的同伴才會像這樣接連增加。」

  「但反過來說,我從一開始就沒辦法和米爾札相互理解啊。」

  提歐看著逐漸遠去的達塔尼亞軍這麼低喃。

  「也是呢……」

  米爾札太守在相遇之初,就對提歐抱持著仇視的態度。

  「迄今貫徹強攻態度的米爾札太守,已經兩度轉為守勢了。在他進城守御後,接下來不知道會有何發展……」

  「我大概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提歐點了點頭。

  「當然,米爾札太守的判斷並沒有錯。畢竟就常識來看,以這樣的差距發起野戰實在是太過不利了。獨角獸城既堅固,同時也能夠接收援軍。」

  「若是同盟的援軍趕到的話,我們就玩完了嗎?」

  「應該會變成一場苦戰呢。只能祈禱恩德爾大人和裘潔爾大人能順利成功了。」

  達塔尼亞原本就留有敵視米爾札的勢力,這些勢力趁著太守離國的這段期間逐漸合而為一。提歐方則派遣了米爾札的異母哥哥恩德爾·賽利克,預計由他率領達塔尼亞的船隊,對本國展開侵攻。

  至於史塔克的部分,則是正在呼籲淪為奴隸的原居民起義反抗。目前正由明白此行兇險的裘潔爾·羅錫尼潛入其中。

  然而,雙方的計略都不見得會成功。

  「不過,我認為在等待援軍到來的期間,米爾札太守完全不會有所動作。因為他迄今肯定不曾打過籠城戰……」

  他就連攻城戰也是秉持嫌棄的態度。或許那也是受到了在這座獨角獸城和維拉爾交戰的記憶影響吧。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在這段期間大肆行動。首先要穩固陣地,然後做沙盤推演、鍛鍊士兵,維持高昂的士氣。還要造出補給線,也得牽制其他的據點。若只是單純進行包圍的話,可贏不了達塔尼亞軍。」

  「也是呢……」

  提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說什麼都不想輸給米爾札。雖然對方也是這麼想的,但我最討厭那個人了。」

  雖然希露卡是初次耳聞,但也覺得合情合理。這就和提歐對羅錫尼家抱持的情感一樣,都是將對方認定為總有一天必須打倒的對象。一旦這麼認定,提歐的覺悟就絕對不會有所動搖,也不會懈怠努力。

  「讓我們打贏這場仗吧。」

  希露卡只能這麼向他喊話。

  她所能做的就到此為止了。

  至於提歐和米爾札兩人的道路之中,究竟哪一方才能通往未來,就得在接下來的戰役之中決定了——

  在收到派遣至米爾札身邊的魔法師泰利烏斯·薩佛亞的報告後,貝多利德魔法師長奧貝斯特·梅連提絲便迅速向主君瑪麗娜·克萊榭說明米爾札要求增援一事。

  「你說提歐·柯涅洛率領大軍包圍住獨角獸城?」

  瑪麗娜雖然在一瞬間沉下臉來,但在聽了一陣報告後隨即平復下來。

  「看來狀況還不至於危急啊。毋寧說,真虧那位太守能自制至此。」

  「但此時萬萬不可大意。據說奧圖克條約的所有君主已經響應動員,目前正逐漸集結在賽維思王拉席克的身邊。萬一米爾札大人在此戰敗,貝多利德就會形成南北受敵的處境。」

  「沒想到盧克蕊伯爵會那麼努力啊。」

  瑪麗娜苦笑道。

  與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交戰已經持續了超過半年,戰場遍布數國,雙方都呈現你來我往的局面。

  不過,這正是奧貝斯特所獻上的策略。

  盧克蕊伯爵率領的是傭兵團。這些傭兵素質精良,若是正面衝突的話,就算是貝多利德的重裝騎士團,想必也會蒙受慘重的損失。

  所以他們不斷轉戰各地,一旦盧克蕊伯爵的軍隊現身,就立刻進入城中迎擊。就是在守城戰,貝多利德騎士團的重弩也能發揮出極為強大的威力。

  雖然沒有打贏,卻也沒有敗北,這樣膠著的戰況就持

  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要維持傭兵隊得花費巨額的資金。在占領的城鎮上也頻傳施暴及掠奪的情事,讓幻想詩聯邦的評價一落千丈。

  貝多利德將犧牲壓制在最小限度,並不斷爭取到獨立君主和領民們的支持。雖然會演變為長期戰,但會為此叫苦連天的,反而是盧克蕊伯爵那一方。奧貝斯特的計策雖然生效緩慢,卻帶來極大的功勞。

  而在小型大陸布雷特蘭德登陸的諾爾德海洋王艾力克,也逐漸擴大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只要能征服該地,北海的制海權便會徹底落入同盟手中,並能藉此對與北海相鄰的幻想詩聯邦諸侯施壓。

  大陸北方的戰爭,想必會在不久的將來以同盟方的勝利作收吧。幻想詩聯邦則是會就此崩潰。

  「您有何打算?」

  奧貝斯特問道。

  「我將率領三千騎士團前去救援。提歐·柯涅洛是一名危險的君主,若是置之不理,他很有可能會變得越加強大。」

  「從米爾札太守的狀況來看,這樣的援軍數量是否有些不足?」

  「畢竟還得防範盧克蕊伯爵,調動這些兵力已經是極限了。還有達塔尼亞本國的增援吧?記得用強硬一點的口吻提醒烏露莉卡閣下,要她響應這次的救援啊。」

  「遵命……」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緩緩低頭,隨即使向駐留在貝多利德的史塔克本國諾爾德的外交魔法師取得聯繫——

  在收到諾爾德外交魔法師傳來的消息時,諾爾德的海洋王艾力克之女烏露莉卡正待在海上。

  她率領兩百艘的船隊,朝著哈曼而去。

  這回並非平時的掠奪,而是打算將哈曼納為附庸領地。她不僅帶了三千名戰士上船,也領了兩千名史塔克的奴隸兵出征。根據約定,奴隸兵只要服滿五年兵役,就能重獲自由。

  「明明嘴上說得那麼囂張,結果卻落到這種田地呢。」

  聽說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在永夜之森敗給了提歐·柯涅洛,而奧圖克的領民也大量起義的樣子。根據外交魔法師傳來的情報,提歐的麾下已經聚集了超過五萬的大軍。

  「要立刻趕去救援嗎?」

  被父親以聯絡員身分派遣過來的契約魔法師問道。

  「怎麼可能呀,等我征服了哈曼再說。」

  哈曼與小型大陸達塔尼亞隔著一道海峽相望,而陸上與之接壤的國家就只有雷加利亞而已。據說雷加利亞的領主康士坦斯陣前逃跑,該地也在不久前被達塔尼亞征服了。

  若是就連哈曼也被納入達塔尼亞的領土,達塔尼亞、哈曼、雷加利亞和奧圖克便會連成一氣,並形成將烏露莉卡關在史塔克裡頭的狀態。只要達塔尼亞順利重建海軍,諾爾德就沒辦法在南海奪得霸權。

  「若救援的時機太晚,是否會影響到我方的立場?」

  「哈曼這種小地方,看我三天就把它拿下。」

  哈曼的居民總是會交出貢品,以避免遭到掠奪。女王愛多奇雅也不曾出兵,甚至還傳出她有意附庸的傳聞。

  「等我把哈曼收為據點之後,接下來就以西詩提那為目標吧。提歐·柯涅洛平定渾沌渦,反倒是幫了我一把呢。只要西詩提那也成為諾爾德的領地,就能牽制達塔尼亞在海上的活動了。」

  烏露莉卡輕笑道。

  「若能這麼順利的話,自是再好不過……」

  契約魔法師的臉色並不好看。

  「但若不先鎮壓奴隸們的造反,只怕連史塔克都要失之交臂了。」

  這名魔法師也反對這次的哈曼遠征行。

  「那種東西隨時都能鎮壓啦。」

  烏露莉卡則是一點也不擔心。

  刻意訂下嚴苛的條件,讓奴隸們不斷萌生造反的念頭,正是烏露莉卡所想出來的策略。她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拿鎮壓作為藉口,好拒絕協助達塔尼亞或是貝多利德。

  「不過,這陣造反的規模正不斷擴大,說不定會演變為無法收拾的事態。」

  「果然是受到提歐·柯涅洛的影響嗎?」

  「肯定是這樣沒錯。」

  契約魔法師點點頭。

  受到羅錫尼家苛政所苦的西詩提那居民,響應了提歐·柯涅洛的號召起義,並推翻了羅錫尼家。這起事跡似乎已經傳了開來,並讓史塔克居民們感到振奮。也有情報顯示,這是有人在暗中刻意煽動的。

  烏露莉卡向狼人弗林特下令,要他好好徹查這件事。

  狼人會對認定為主人的對象無比順從,再加上他有著超人般的能力,在各種狀況下都派得上用場。

  他如今已經是烏露莉卡最喜歡的部下,被當作家犬般疼愛。

  「只要接受幾個奴隸們提出的要求,這件事就會解決了。經過在史塔克的掠奪和哈曼上繳的貢品,我軍已經有了充足的資金和糧食。接下來,我們要奪下更多的領地和爵位。畢竟要登上皇帝寶座的不是瑪麗娜姐姐大人,而是艾力克父親大人呀。」

  烏露莉卡凝視著在遠處逐漸浮現的哈曼海岸,像個諾爾德的少女般豪邁地大笑。

  5

  在史塔克展開殖民的諾爾德大船隊朝向哈曼出航的消息,是在昨天傳遞過來的。據說是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派至該地進行潛伏的附庸君主傳來的訊息。

  西詩提那伯爵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梅連提絲轉述此事,並警告這次恐怕不是平時的掠奪,而是帶著征服哈曼的意圖而來。

  哈曼女王愛多奇雅·卡拉哈的契約魔法師勞菈·哈得利收到聯絡,便將這樣的警告當成事實聽了進去。

  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到來。

  雖然靠著交出貢品和表示附庸之意爭取了時間,但雷加利亞不久前被達塔尼亞納為領主的消息,肯定讓艾力克的女兒心生焦急了吧。

  「都給他們那麼多東西了,最後居然連領地都想搶走!」

  聽完勞菈的報告後,愛多奇雅憤慨不已。

  「國庫已經是空空如也,能看的衣服也只剩身上的這一件了。」

  說著,她將視線投以自己身穿的禮服。

  上等的絹布被染上了明亮的藍色,各處也以寶石施以裝飾,是相當昂貴的一件衣服。這是她最喜歡的禮服,也曾特別向勞菈求情,要她絕對不能賣掉這件衣服。

  「有勞您忍耐至今。」

  勞菈向愛多奇雅行了一禮。

  「但就這麼看來,我好像要失去一切了呢?」

  愛多奇雅像是在鬧彆扭似的說道。

  「目前還不見得會是如此……」

  勞菈搖了搖頭。

  「史塔克帶了約兩千名的奴隸兵前來。雖然好像是以自由作為回報動員的,但在這支部隊之中,似乎也潛藏著在那片土地上煽動叛亂行為的西詩提那伯爵的附庸君主……」

  「居然讓君主做這種影子的工作?」

  愛多奇雅一驚。

  「據說那人是西詩提那的前任領主,羅錫尼家的當家,名為裘潔爾閣下。這支家族相當擅長操縱群眾,認為要壓抑領民的反抗不能只靠武力,真正關鍵在於讓人們之間彼此失信,並奪去他們的希望。」

  「君主還真是無奇不有呢……」

  愛多奇雅雖然感慨萬千地說著,但她本人也被評為相當奇特的君主。

  「我要將那些奴隸兵收為友軍。」

  「辦得到嗎?」

  愛多奇雅投來了疑惑的眼光。

  「史塔克領內正在爆發奴隸的叛亂行動,雖然規模不大,但似乎在煽動之下形成了一觸即發的局面。奴隸兵們應該也察覺到這樣的氣氛了,為此,我們要向他們高喊『史塔克已經爆發了大規模的叛亂』,如此一來,裘潔爾閣下應該會做出安排,和我們一搭一唱才對。」

  這是她和希露卡討論後所擬定的策略。

  「光是這麼做,奴隸兵們就會加入我們嗎?」

  「只要讓他們覺得『加入我們就能贏』即可。」

  勞菈露出了自信洋溢的笑容說道。

  「哈曼只是個小國,就算奴隸兵全部倒戈,也不見得有辦法打敗對手呀。」

  「這我明白。不過,在這場戰鬥的期間,為了支援西詩提那伯爵而前往達塔尼亞進行解放戰的船隊會經過此地近海。雖然他們沒辦法提供支援,但光是看到那支船隊,肯定就會心生動搖吧。」

  「又是西詩提那伯爵?不僅在獨角獸城包圍著米爾札太守,還分別對史塔克和達塔尼亞進行了解放行動?他到底是什麼人?」

  「全大陸的民眾都稱讚他是英雄呢。」

  勞菈萬萬沒想到,希露卡為了和奧圖克伯爵簽訂契約而在路上撿到的君主,居然能成長為如此不簡單的大人物。

  「明

  明長得一副傻樣,想不到卻很能幹呢……」

  愛多奇雅的眼瞳綻發出妖艷的光芒。

  她開始以一名異性的身分對提歐起了興趣。不過,提歐和希露卡的戀情已是公開的消息。愛多奇雅雖然想針對這點好好探問一番,但一直盼不到合適的機會。

  「我認為,我方也該仿效西詩提那伯爵,向領民們尋求協助。畢竟他們也很清楚,愛多奇雅大人為了不讓領民們遭受掠奪,已經把國庫清個精光了。」

  「我還以為他們會認為我是個只會灑錢求饒的沒用君主呢。至於附庸君主和士兵們,肯定對我更加失望吧。」

  愛多奇雅嘆了口氣。

  「絕無此事。愛多奇雅大人奔放的態度廣受眾人傾慕,只要愛多奇雅大人一有行動,哈曼便會團結一氣,並願意走上戰場,與那些登陸的諾爾德之民一戰吧。」

  「真的嗎?」

  愛多奇雅抵著唇說道。

  「當然是真的!」

  勞菈用力點了點頭。

  「為了讓這項計策更加可行,能請愛多奇雅大人將這身衣物脫下嗎?」

  「我才不要!這是我的首任丈夫蘇勒士送的第一件禮服呀!」

  愛多奇雅發出慘叫,像是在拒絕勞菈脫去衣服似的,以手臂掩住了豐滿的胸部。

  「我並不打算拿去賣錢。哈曼的附庸君主和士兵們已經聚集在王城的中庭了。您該在他們面前脫去衣服,再次強調本國一貧如洗的現狀,並讓他們下定決心為領地和領民一戰。」

  「你要我在別人的面前全裸?」

  「為了阻止諾爾德的掠奪而決定上繳貢品之際,愛多奇雅大人不是已經答應會為此袒露身子了嗎?現在就是該那麼做的時刻了。愛多奇雅大人的貴體直到現在都還是相當有魅力。無論是附庸君主、士兵還是領民,肯定都會為此振奮起來吧。」

  這是只有悖德女王愛多奇雅才能使出的奇計。不過,勞菈沒有把握這一定會成功,而且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能夠保全哈曼的手段了。

  「我知道了啦……」

  愛多奇雅嘆著氣嘟嚷道。

  「若脫個衣服就能守下哈曼,那還真是便宜的代價呢。」

  「我、我也會陪您一同進行……」

  勞菈漲紅著臉說道。

  「這樣好嗎?」

  「要是我身上還穿著衣服,就沒資格要求附庸君主和士兵們做出覺悟了。」

  若不能拋去理智瘋狂一戰,就贏不了諾爾德之民。

  然後,愛多奇雅女王和勞菈,就這麼以一絲不掛的模樣,現身在於居城中庭整好隊伍的哈曼附庸君主和士兵面前。

  附庸君主和士兵們雖然感到驚訝,但女王平時就會將浴缸搬至王座廳,甚至還會邊泡澡邊聆聽領民的陳情。

  「我已經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諾爾德之民。國庫已是一片空蕩,名下也再無能夠換錢的財產。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打算繼續掠奪——掠奪這個國家的領土和人們。然而,我唯有這些是絕對無法繳交出去的。因為這會導致哈曼淪為史塔克的殖民地,領民們也會淪為奴隸。為此,我就算拋棄這僅剩的一條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在女王深情地傾訴了勞菈撰寫的演講稿內容後,附庸君主和士兵們紛紛舉起了武器和盾牌回應。接著他們立刻脫光了衣服,只在裸體上頭穿戴盔甲,並握起武器和盾牌。

  「好了,讓我們出發吧!」

  女王全裸坐上了以兩匹馬拉動的戰車,勞菈則是站在她的身旁。戰車隨即排到了隊伍的最前方,自居城出發。附庸君主和士兵們也隨之跟上。

  住在城外鎮的人們看到這場詭異的行軍,接連睜大了眼睛感到不解。

  不過,在勞菈傳達了諾爾德之民正為了征服哈曼而進攻的消息後,他們臉色為之一變。

  諾爾德之民在史塔克的所作所為,也都傳到了領民們的耳里。

  鎮上充斥著為女王打氣的喊聲,接著也漸漸出現了拿起能充當武器的物品,走入隊伍之中的人們。

  在這股狂熱般的熱氣籠罩下,悖德女王的軍隊朝著諾爾德登陸的海岸前去——

  6

  看到兩名全裸的女子駕著戰車,率領軍隊現身的光景,讓艾力克的女兒烏露莉卡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不僅是因為眼前的軍隊打扮詭異,更是因為這是一支超乎想像的大軍。憑藉哈曼的動員力,頂多只能徵召兩千左右的兵力,但眼前的軍隊不管怎麼看,都有四千之譜。

  但即使如此,目前還是己軍的人數占上風,況且諾爾德之民也極為驍勇善戰。除此之外,烏露莉卡還能藉由自父親授與的狂戰士戰旗,讓他們變身為不怕死的瘋狂鬥士。

  「我們才不會輸呢……」

  烏露莉卡扛著戰斧,眯細了眼睛。

  「只要在這裡打敗哈曼的女王奪走聖印,就能主張哈曼的所有權。就算不拿下她的居城,我們也可以率領船隊,直接前往獨角獸城。」

  「在下認為這樣的計劃相當妥當……」

  契約魔法師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但還請您不可大意,敵軍帶著不可思議的熱度,和諾爾德狂戰士的氛圍相仿……」

  「那個光著身子的大媽就是愛多奇雅對吧?她旁邊的那個年輕女子我好像見過……」

  「那是勞菈·哈得利,乃是愛多奇雅女王的契約魔法師……」

  在施展魔法確認容貌後,契約魔法師這麼回答。

  「她原本是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契約魔法師長,烏露莉卡大人會不會是在獨角獸城見過呢?」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說了些自以為是的大話後服毒自殺的女人!她為什麼還活著?」

  「或許是喝了能陷入假死狀態的藥吧。」

  「也就是說她騙了我?」

  烏露莉卡忿忿不已。

  「恕在下僭越,但似乎是如此……」

  側近點了點頭。

  「若是這樣,我就饒不了她了。我這次會親手砍下她的腦袋!」

  烏露莉卡掄起斧頭空揮了一下。

  「我們哈曼之民已經將一切送給你們了。不過,我們絕對不會成為奴隸。就算會失去性命,我們也還是要捍衛自由。」

  愛多奇雅拉開了嗓子大聲喊道。

  「都那副模樣了,還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烏露莉卡回以嘲笑。

  「我在此告知史塔克之民。你們的故鄉目前已經發生了大規模的叛亂,史塔克即將在不久的將來獲得解放。你們再也沒有聽令諾爾德之民的理由了。」

  愛多奇雅繼續這麼呼籲道。

  「說什麼傻話!」

  怒上心頭的烏露莉卡歪起了臉龐。

  但就在這時——

  「說的沒錯!」

  奴隸兵之中有人放聲吶喊:

  「我們偷偷進行了聯繫,現在已經一起起義了,讚揚解放西詩提那的英雄提歐·柯涅洛吧!我們現在若是不挺身而戰,那我們的孩子和孫子就會為諾爾德的苛政所苦!看看哈曼的女王吧,那就是我們史塔克之民現在的模樣!在一切被奪走之後,就和赤身裸體沒有兩樣!然而,女王不惜犧牲生命,也試圖守住自由的價值。我們也追隨女王吧!我們該討伐的目標並非哈曼的勇士,而是諾爾德的掠奪者!」

  「是誰在說話!讓那傢伙閉嘴!」

  烏露莉卡憤怒地吼道。

  諾爾德的戰士為了找出發聲者,企圖走入奴隸兵的隊伍之中。

  然而,奴隸兵們卻張開雙手進行妨礙。

  「為了自由!」

  另一人這麼大喊。

  「為了自由!」

  又有人這麼大喊,最後形成了齊聲合唱。

  「只要為了諾爾德而戰,你們就能重獲自由,要是忤逆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

  氣急攻心的烏露莉卡打算對奴隸兵大開殺戒。

  「眼下的狀況很危險,請您先退下吧。」

  側近們抱住了氣急敗壞的烏露莉卡,試圖阻止她的行動。

  「吹響號角!把哈曼的軍隊和奴隸兵統統宰了!」

  烏露莉卡讓聖印發出光芒,浮現出狂戰士的戰旗。

  「諾爾德的戰士們啊,接過戰旗吧!」

  然而,這超乎預期的狀況讓諾爾德的戰士們紛紛感到遲疑。

  「諾爾德之民啊,朝著近海看去吧!」

  哈曼女王伸手指向海面。

  烏露莉卡反射性地將視線投了過去。

  只見近海上有著一支數以百計的船隊。

  「那似乎是達塔尼亞的船隻。」

  一名側近說道。

  「是前往獨角獸城的援軍吧?」

  「不,那支船隊不一樣。」

  再次以魔法確認過後,契約魔法師顫聲說道:

  「船桅上確實看得到庫雀司家的新月旗,但那和米爾札大人所用的旗幟有設計上的不同。而且上頭還掛著西詩提那伯爵的漩渦旗,以及奧圖克條約的獨角獸旗。」

  「這是什麼意思啊?」

  烏露莉卡對契約魔法師怒罵道。

  「率領那支船隊的,乃是恩德爾·賽利克·庫雀司。他正為了從弒父叛賊米爾札手中奪回達塔尼亞而發起攻勢。幾乎被米爾札殲滅的部族生還者也齊聚起來,展開叛亂行動……」

  愛多奇雅女王像是要徹底展露自己的裸身似的,高高地舉起雙手。

  並拉開了嗓子繼續說道:

  「好了,讓我們戰鬥吧!為了自由而戰!」

  「不可能有這種事!那都是哈曼女王的胡言亂語!」

  烏露莉卡為了能自由行動而用力掙扎著。

  然而,好幾名魁梧的男子鉗住了她,令她無法甩開這些拘束。

  「若她所說的是真話,那我們就會落得退路被截斷,遭到殲滅的下場!」

  這時,奴隸兵發出了歡呼聲,對史塔克的戰士們襲擊而去。哈曼的士兵們也揚起大吼,發起突擊。

  「所有人撤回船上!退回史塔克!這裡由老夫擋著!」

  這麼吶喊的,是在史塔克展開殖民的諾爾德氏族之中最為年長的族長。他在這場遠征里率領著最大規模的戰士團。

  「別擅自決定!我才不會逃呢!」

  被側近們拖回船里的烏露莉卡,不停地大聲叫道。

  之後,回到史塔克的烏露莉卡,從狼人弗林特口中得知,目前史塔克全土都發生了奴隸的起義事件。

  人們是喊著解放西詩提那的英雄提歐·柯涅洛之名起身而戰的。不僅如此,烏露莉卡在哈曼大敗的消息,也不知為何早已傳了開來。

  煽動群眾的似乎是西詩提那的前任領主羅錫尼家的現任當家,而他似乎廣為宣傳西詩提那的苛政有多麼嚴厲可怕。奴隸們似乎是不願讓子孫們也遭到同樣的待遇,才會下定決心起義。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啦!」

  烏露莉卡歇斯底里地吼道。

  幾天後,於史塔克殖民的諾爾德各氏族召開了族長會議,決定放棄這片土地。因為他們認為就算繼續待下去,也不會再獲得任何好處了。

  7

  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自進入獨角獸城加強守御後,已經過了半個月的時間。

  提歐·柯涅洛的軍隊在城外設置了牢固的陣地後,就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了。奧圖克的義勇兵應當有輪流換班,但其數量看起來卻是一點也沒有減少。

  賽維思王拉席克即將率領大軍出發的消息,也傳入了太守的耳里。

  然而,米爾札這方卻沒有任何一支援軍抵達獨角獸城。他甚至聯絡不上史塔克的烏露莉卡和達塔尼亞本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米爾札宣洩著無處可去的憤怒。

  這股怒火實在過於激烈,側近們無不退到了牆邊,甚至還有人躲到了柱子的陰影處。

  還能站在他身邊的,就只有表現得一如往常的魔法師泰利烏斯·薩佛亞而已。

  「由於雙方都陷入混亂之中,目前還未能取得正確的情報……」

  泰利烏斯的臉上已是血色全失。

  就連他自己也對現在的狀況感到不可置信。而他也認為必須對自己「行籠城戰等待救援」的一番進言負責。

  然而,若是在那個當下展開突擊,就算能夠取勝,也一定會付出極大的代價。對泰利烏斯來說,真正出乎意料的部分,在於他沒料到狀況會變得比當時更糟。

  「瑪麗娜大人率領了貝多利德騎士團三千,正朝著此地前來。若配合抵達的時間出城迎擊,應該就能打破提歐軍的陣地了。」

  泰利烏斯顫聲說道。

  「三千……」

  米爾札低喃道。

  「還真少啊。」

  「不過,貝多利德的重裝騎士團……」

  「我知道他們是全大陸最強的軍隊。然而,要是賽維思王拉席克在貝多利德騎士團抵達之前捷足先登的話,那又會如何?」

  「狀況會變得更加嚴峻……」

  泰利烏斯垂首說道。

  「不只是嚴峻而已。與獨角獸城相接的陸路只有一條,這雖然適合守御,卻不適合出擊。而距離城門最近的那座橋上,已經被那個培托爾·莫爾巴男爵搭起了小規模的堡壘。」

  「工蟻培托爾……」

  泰利烏斯低喃了一句。

  那是一名無論再嚴酷的任務都會默默完成,並以此打響名號的年輕君主。

  他原本是賽維思王拉席克的侍童,但最近似乎附庸在提歐·柯涅洛麾下。培托爾是布魯塔琺的領主,並造出了有「蟻冢城」之稱的牢固居城。

  培托爾正緊盯著獨角獸城的城門。他在武裝橋的橋頭築起堡壘,每過一個晚上就會擴增些許,行事之勤勉一如渾名所示。

  橋面相當狹隘,不適合出動大軍攻擊。這與其說是回城堅守,不如更像是被關了起來。

  「就算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率軍來援,想與其會合也絕不容易。要是真有萬一,瑪麗娜閣下在戰役中喪命的話,那可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米爾札指著泰利烏斯說道。

  「然而,若是繼續僵持下去,我軍將會……」

  「會一直這麼遭受孤立吧。安置在雷加利亞的城堡和奧圖克各地的千人堡壘也會有危險。不對,也許已經落入了條約軍的手裡了。」

  「只要有援軍抵達,就還會有轉機。」

  泰利烏斯努力主張道。

  「要是沒來的話呢?」

  米爾札冷冷地問道。

  「那就是我軍的末路了……」

  泰利烏斯像是無法忍耐似的垂下了臉。

  「真是不可思議。我雖然打過沒贏得勝利的仗,卻從未吞過敗仗。但現在的我即將面臨第一場敗仗,而這僅此一次的失敗,就有可能讓我失去一切啊。」

  米爾札露出了自嘲的笑。

  激烈的怒火已經消失無蹤,現在湧上心頭的是一股空虛。

  「雖然教人惱火,但現在也只能相信友軍會抵達此地了。」

  獨角獸城相當堅固,也儲備了大量的糧食,無須擔心會遭到敵軍攻破。若是按兵不動持續等待的話,要挨上一兩個月也沒問題。

  在那之後過了五天,一支船隊在獨角獸城的近海現身了。那確實是達塔尼亞的船隻。

  看到這幅光景的城裡士兵們無不發出歡呼。

  然而,掛在那些船隻上頭的,卻是象徵奧圖克條約的獨角獸旗——

  「兩位,你們做得很好。」

  提歐·柯涅洛擁抱了造訪本陣的恩德爾·賽利克·庫雀司和裘潔爾·羅錫尼,並出言慰勞兩人。

  「我雖然湊齊了船隻,但其實上面幾乎沒有士兵。雖說奪回了哈姆拉爾宮殿,但包含首都達洛卡在內,達塔尼亞的境內各地依舊是爭戰不斷。」

  恩德爾回答道。

  「由於我第一時間就離開了,所以不明白詳細的狀況,但可以肯定史塔克的各地居民都展開起義了。我想,諾爾德之民應該是不會派遣援軍到來了吧。」

  裘潔爾則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說道。

  「無論是哪一邊,都已經起了很大的作用了。」

  提歐笑著點點頭。

  「如此一來,會抵達此地的援軍就只剩貝多利德而已……」

  希露卡愕然地呢喃道。

  感覺自己像是在作夢一般。她也沒料到對達塔尼亞和史塔克所施展的策略居然會如此成功,甚至還拯救了陷入絕境的哈曼。

  愛多奇雅女王也透過了契約魔法師勞菈,傳達了她的感激之意。

  「多虧了兩位的活躍。」

  希露卡各對了恩德爾和裘潔爾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都是借了提歐大人的名聲。」

  恩德爾笑著說道,並回頭望向提歐。

  「和奧圖克一樣,史塔克和達塔尼亞也有許多不滿領主統治的人們。對這些人民來說,解放西詩提那的傳聞便是一帖催化劑。」

  裘潔爾冷靜地分析道。

  「但即使如此,兩位的成果還是相當驚人……」

  雖然兩人都是剛加入提歐陣營不久的成員,但都立下了讓人喜出望外的大功。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應該會成為提歐附庸君主團的核心人物吧。

  「總之,

  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若是只有貝多利德騎士團的增援,對方依然是一籌莫展的狀態。」

  「也是呢。我們還沒有打贏這場仗,獨角獸城裡的達塔尼亞軍毫髮無傷,而以援軍身分前往此地,由瑪麗娜率領的貝多利德騎士團也是強敵。」

  提歐斂起了表情說道。

  「若是可以,我是希望能在貝多利德抵達之前攻下獨角獸城,不過……」

  為了強攻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所堅守的這座城池,貝多利德、諾爾德和達塔尼亞都落得了元氣大傷的下場,希露卡實在是不想重蹈覆轍。然而,米爾札若是閉門不出,也只能選擇主動進攻了。

  「等拉席克大人率領了條約全軍抵達後,我們就發動總攻擊吧。」

  8

  這是發生在米爾札退守至獨角獸城一個月後所發生的事。

  「哨塔傳來了報告……」

  魔法師泰利烏斯走近米爾札的房間,垂著脖子說道。

  看到他憔悴的模樣,米爾札已經猜到會是什麼消息了。

  「拉席克率領的軍隊到了是嗎?」

  「是的……」

  泰利烏斯以細若蚊鳴的話聲回應,並點了點頭。

  據說那是人數超過三萬的大軍,而且全都是君主所率領的正規軍。

  「這一切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在下總覺得似乎是被老天捨棄了呢。」

  「我已經犯下了弒父的重罪,就是被老天捨棄也沒得抱怨。」

  不可思議的是,米爾札的內心相當平靜。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有任何能做的事了。米爾札的內心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要離開城堡出擊。」

  「您、您說什麼?」

  泰利烏斯發出了驚呼聲抬起了臉。

  「這與自殺無異。至少請您等到瑪麗娜大人的到來……」

  「你打算讓貝多利德邊境伯爵陷入險境嗎?」

  米爾札瞪著泰利烏斯說道。

  「絕、絕無此事。不過,米爾札大人若是能和瑪麗娜大人一同作戰,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

  「確實是有這個可能,不過,若是沒能扭轉局勢的話該怎麼辦?貝多利德的重裝騎士動作緩慢,一旦遭受追擊,可甩不掉追兵啊。」

  「但這樣下去的話,米爾札大人會……」

  「別小看我了!」

  米爾札大喝道。

  泰利烏斯雖然抖了一下,但並沒有垂下臉龐。

  「不管敵方的兵力再多,我也絕對不會輸。之所以等待援軍,只是為了能穩妥拿下勝利罷了。我原本就打算憑一己之力摧毀條約,既然現在他們全軍集結,那豈不是天賜良機?」

  米爾札傲然一笑。

  「求求您,請您再忍耐一會兒。只要守在獨角獸城內,就絕對不會輕易遭到攻破。瑪麗娜大人一定會扭轉現狀的。」

  泰利烏斯雖然沒有察覺,但他正流著眼淚。

  他的腦袋正不斷運轉,思索著還有什麼其他能拯救米爾札的方法。

  雖然浮現出好幾道計策,但每一道策略都不可行。即使如此,泰利烏斯還是絞盡腦汁,試圖找出可行的選項。

  「泰利烏斯……」

  米爾札喊了他的名字。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有、有何指教?」

  泰利烏斯戰戰兢兢地凝視太守,他感受到類似殺氣般的氣息。

  「你是誰的契約魔法師?」

  光是這麼一句,泰利烏斯就聽出了太守想說什麼了。

  「是瑪麗娜大人。然而,我現在被派遣到米爾札大人的麾下……」

  「是啊,你幫了我不少忙。我總是一個人決定大小事,並身先士卒地做出行動,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就是領主該盡的義務。不過,一個人能做的終究有限,而提醒我這一點的正是你。」

  米爾札投來了慰勞的話語。這也是頭一遭。

  「米爾札大人……」

  泰利烏斯搖了搖頭。

  「這一切都要怪在下學藝不精……」

  「我不這麼認為。」

  米爾札爽朗一笑。

  「我要是敗給了提歐,就代表時代並沒有選擇我。我原本打算取代艾拉姆的魔法師們,創造由君主領軍的時代。不過,那傢伙大概是察覺人民的時代即將到來吧。」

  根據爵位制度,領民不過是爵位報酬的其中一部分罷了。只有握有聖印的君主才能當上領主,而領民聽令領主則是被視為天經地義。因為能夠驅散渾沌的只有君主,換作是渾沌濃度較高的過去,會有這樣的制度也是無可厚非。

  然而,時代正不斷改變。

  (我到底看到了什麼?)

  米爾札捫心自問。

  他感受到了魔法師的傲慢,也感受到了君主們的怠惰。不過,關於民眾逐漸萌生的嶄新意識,他卻沒有將之吸收。

  (也許有朝一日,會變成由領民選出領主的時代吧。)

  提歐·柯涅洛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到民眾的愛戴。

  米爾札一直認為,這是他靠著長於煽動群眾的手法才會如此受到支持。然而,認真說來,提歐搞不好只是將民眾心底的希望加以實現罷了。

  想朝著領民不樂見的方向前進的領主,會遭到領民們親手淘汰。這樣的時代是不是即將到來了呢?

  「我絕不認同!」

  米爾札以幾乎要崩出聲音的力道咬緊牙關。

  看到他的模樣,泰利烏斯心知米爾札是不會回心轉意了。

  瑪麗娜·克萊榭就算知道戰力不足,也還是會前來救援米爾札吧。

  米爾札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打算在瑪麗娜抵達之前分出勝負。

  泰利烏斯無法阻止這項決定。因為泰利烏斯應當以瑪麗娜的安全為優先,而不是為米爾札的安危做考量。

  若是不顧優先順序強行建言,肯定會被他親手斬殺。但就算明白這點,泰利烏斯也還是希望米爾札能重新思量。

  只不過,他的腦海里浮現不出任何說服的話語。

  無力感籠罩了泰利烏斯的全身。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情能做。)

  這甚至可說是唯一的救贖。

  「在您出擊的時候,請讓在下跟隨在太守身後。」

  泰利烏斯對著米爾札說道。他已經不再流淚,聲音也不帶顫抖。

  「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的契約魔法師?」

  米爾札露出了些許焦躁之情說道。

  「是瑪麗娜大人,而我是被派遣到米爾札大人身邊的……」

  泰利烏斯重複了一次剛才的回話。

  「但為了瑪麗娜大人,在下有讓太守奪勝的義務。主君也曾命令在下,要盡力幫上太守的忙。跟著米爾札大人一同行動,才是在下最該採取的唯一行動。」

  這並不是抱著敗北的心態出戰。米爾札乃是最強的戰士,他所率領的達塔尼亞軍也是最強的軍隊。不管敵方人數再多,肯定都有辦法將之擊潰。

  「隨便你。」

  米爾札惡狠狠地這麼說完,便穿上了盔甲取了劍,離開了房間。

  過了不久,米爾札所率領的達塔尼亞軍打開了獨角獸城的城門,朝著奧圖克條約軍進攻而去。

  一場流傳千古的戰役就此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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