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靈異偵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上網查過才知道,這一個月來自殺身亡的國高中生就有十二人。

  去年自殺的小學、國高中生總計兩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動機不明──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結束自己的生命。昨天還在聊天、吃飯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就死了,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直到那天為止,我都相信這種沒有道理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們自殺的理由,我們只能推測;即使我們找出各種推論,也絕對找不出真正的理由。能解答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再說,也許真相不應該被揭露。沒有說出口等同於不想被知道。任何人心中都有秘密,像挖掘墳墓一樣把秘密公開的行為,說不定是應該被譴責的。我不明白,再怎麼想都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行為的正當性、自己追求的答案都永遠不得而知──

  吐出的氣息十分沉重,要升上天空似地飄散在虛無中。我覺得放在額頭上的手腕有些發麻,碰到脖子的雜草刺激我的肌膚,此刻我才領悟,有了自己的身體依然活著、依然在活動的真實體會。

  剛剛還覺得夕陽很刺眼,現在夕陽西落藏在建築物的背後。發麻的手腕維持不動,我用沒事的左手伸進外套口袋尋找著。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大概經過三十分鐘,我也許睡了一會兒。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天氣很好,涼風徐徐,但是我的身體和精神跟屍體沒兩樣,因為吐出的氣息是如此顫抖、胸口像要被撕裂一般。

  「小佑。」

  突然有人這樣叫我。我從嘆氣的口中發出丟人的驚叫,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我看到女孩上下顛倒的臉孔。她抱膝坐在地上,低頭看著橫躺著的我。

  「你怎麼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睡覺,會感冒喔?」

  「不是,我是那個……」我慌忙坐起身來,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撫著臉頰,「因為天氣很好,所以忍不住。」

  「還在找嗎?」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上次說的,那個……拔鴿怪男。」

  她邊說邊嗤嗤地笑。我感到臉頰漲紅,因為有種被嘲笑的感覺。

  「小佑很有趣耶,你都從哪裡聽來這些啊?」

  正確說來,在找拔鴿怪男的人不是我,但我想改變大家對我是怪人的既定印象,卻缺乏反駁題材也是事實。

  「我拜託你的事情查了嗎?」

  「那個,我並不是怪談專家……」

  她的語氣開朗又有活力,就像夏日太陽般耀眼。相對地,我就像掉在潮濕地面上的石頭影子,用細微的聲音說出醜陋的話語。我一轉向她,悲慘的聲音就差點逸出唇外,我用發麻的右手掩蓋自己的表情。

  松本同學依舊帶著笑容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撐在圓潤的膝蓋上。折起的雙腿白皙而結實,凸出的膝蓋骨強調纖細的曲線。她平常不會穿這麼短的裙子,所以可以說是難得一見。我猶豫著是否應該把視線往下,最後還是撇開臉。

  「你在笑什麼?」

  「哇!」松本同學的臉就在我眼前,她趴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不,沒事沒事……對了,你是說梨香子的傳言吧。」

  我邊說,不知為何變成跪坐姿勢。接著松本同學也跪坐在草地上,從旁邊的書包里拿出紅色筆記本。

  「我自己也查了一下,你要聽聽看嗎?」

  在校園一角修整良好的草地上,與女生面對面跪坐,真是令人不明所以的狀況。接著我們向彼此報告各自的調查內容。

  這間學校最有名的怪談之一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據說每三年一次,高一生的領帶換成胭脂色時,死去的女學生幽靈便會混入新生當中。

  「首先,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據說有辦法在新生中找到她。」

  「那是……」我開口,「感覺實在很有怪談的風格。」

  「對啊。面對怪談的應對方式多半都是傳言加油添醋的效應──這個小佑你一定很清楚吧,你是專家嘛。」

  被叫小佑讓我渾身不對勁。她平常就是這麼開朗活潑,彎月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雙手忙碌地動來動去,充分利用自己的表情和身體表現情感。簡直與我完全相反。

  「我說,我不是專家……」

  「關於找到她的方法……」松本同學不聽我的辯解,「聽說是靠氣味。」

  「氣味?」

  「對,因為梨香子已經過世了,所以不是會有屍臭……或是腐臭味嗎?所以她用香水蓋住這些氣味,她用的香氣又很獨特……」

  「怎麼說獨特?」

  「嗯……」松本同學歪頭沉思,長發散落在外套肩上。「氣味不是很難用口頭說明嗎?所以也沒有很明確的說法,但聽說是很美味的香氣。」

  「美味的香氣……」

  還真是很籠統的傳言,但是,散發美味香氣的女生……不不,這種人很多吧。

  「現在很多女生都有噴香水,靠這個方法不會很難找嗎?」

  「對啊。」松本同學歪著頭。「但聽說不是柑橘類、香皂這種類型的味道,和一般的味道不一樣。」

  鼻子不知不覺哼了一聲,剛剛涼風吹過時,傳來松本同學的陣陣發香。

  「啊,我用的是香皂味道,你喜歡這種味道嗎?」

  被發現了。我感到臉頰發燙,隨口說:「不是啦,只是鼻子有點癢。」松本同學依舊笑著舉起左手,鼻子靠近肩膀。我看著她外套袖口中露出的針織外衣,她用中指和無名指壓著袖子,張開單手的模樣十分可愛。而且為什么女生的味道這麼好聞呢?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用力聞一聞,想把臉埋進去。

  「小佑在笑什麼?」

  「我、我的臉本來就長這樣!」

  我用力低著頭,聽到松本同學的笑聲。

  「太好了,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不懂松本同學這句話的意思,不禁抬頭說了聲:「啊?」她就像往常那樣,臉上浮現友善的笑容。

  「因為你剛剛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被這樣一說,我的臉頰又發燙了。剛剛的我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那個,我是……」我看著膝蓋附近,慢慢地找尋適當的言詞。「該怎麼說呢,我多半都是那個樣子……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這樣啊?你跟小菜和小千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開朗耶,所以我才有點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很開朗?我嗎?

  的確,松本同學不知道我在教室里的樣子──不知道我本來的樣子──所以也無可厚非。真正的我是靜靜坐在教室角落,縮著身體度日的人。基本上都是陰沉的表情,頻頻嘆氣,孤零零地一個朋友也沒有。

  所以,有人能跟這樣的我親近,我純粹感到開心,如果對方是女生就更覺得奢侈了,更何況是替我擔心。

  嗚……突然有點想哭。

  「怎、怎麼了?」

  「沒事……」我低著頭等待自己的表情回復平靜。「有灰塵跑到眼睛裡了,請繼續說吧。」

  「啊、好。再來是……對了,梨香子的死因,死因是墜樓死亡,也就是跳樓自殺。但不清楚是從哪裡跳下來的。傳言有很多,舊校舍的屋頂啊、新校舍啊,各種說法都有,或是從對面那棟可疑的廢墟大樓之類的……」

  聽到她的話,我揉揉眼抬起頭。

  「廢墟大樓……」

  我轉向那棟問題大樓。不過,因為這裡是校舍後面,大樓剛好位於死角看不見。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

  那裡不但容易進出,甚至還有非法入侵的怪人住在那裡。要是曾經發生過自殺事件,應該會封鎖起來禁止進入吧。

  「那個,有提到自殺動機嗎?」

  「這個就沒有了。」

  松本同學臉色一沉,靜靜地搖頭。

  「不過是個怪談,可能故事沒有編得這麼細吧?」

  「我說……對了。」

  這次換我報告了。我端正坐姿,開始斷斷續續地說明。我不懂得注視女生眼睛說話的高難度技巧,所以始終盯著從百褶裙中露臉的膝蓋看。更別提這樣一對一的談話了……我邊說邊有些結巴。我說得順嗎?有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我說的她有滿意嗎?越想越緊張,嘴唇開始不聽使喚、臉頰也漲紅,反而變得不能好好說話。

  「所謂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好像……不只是怪談,跳樓自殺的女生實際上真的存在,有傳言說那個女生可能是模特兒……」

  我喘口氣。畏畏縮縮地窺探她的表情,松本同學正認真地看著我。

  「實際上真的有人自殺嗎?」

  「好、好像是這樣。」

  我立刻低頭。不行,我根本無法好好說話,如果多一個人在場就好了。我們才剛認識不久,我怕暴露

  自己丑陋的一面,說話也更加謹慎不自然,用這種噁心的語氣說話可是會被討厭的。

  「不過……這些都是傳言,根本找不到證據。雖然老師們都說沒有人在學校自殺過,但也許這件事年代非常久遠,或是故意不說……兩者都有可能。上網搜尋名字也都沒有出現相關資訊,也許是被人們創作出來的怪談也說不定……只是自殺報導也不會公開姓名。」

  「那個姓名是?」

  我抬起頭,眼前是身體前傾注視著我的松本同學,我彷佛被她的氣勢壓制而回答:

  「……松本梨香子。」

  「啊啊,原來如此。松本是吧,難怪啊。」

  松本同學的名字叫做真梨香,因為與松本梨香子的名字類似,再加上其他事情,所以不久之前還被誤認為是幽靈。

  「是的,我也問了校刊社的同學……有幾位高三生知道這個人,不過大家似乎都只是聽過傳言。」

  「這是幾年前的事啊?」

  「對不起,這我完全不知道。從怪談的角度來看,感覺年代非常久遠……這麼久以前的事名字卻確實流傳下來,感覺很奇妙。怪談當中的幽靈,像是花子之類的,即使知道名字,也很少有這麼確定的全名。」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不愧是小佑。」松本同學將食指放在下巴上大力點頭。「現實感減弱了故事的恐怖和駭人情緒,可以說是神秘感被削弱了。」

  「嗯,所以才覺得也許年代沒有那麼久,因為松本梨香子的名字還沒有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對不起,我沒有證據,也還沒有繼續深入調查。」

  我很開心有人依靠我。但是我沒有人脈,對於不擅長與人接觸的我來說,已經失去繼續收集資訊的自信。我深深一鞠躬,松本同學看起來似乎很慌張。

  「怎麼會呢,我也是,讓你配合我的任性真不好意思。因為我也是無法跨出保健室的人,能說話的對象不多,謝謝你。」

  松本同學雖然這樣說,但我調查到的內容真的說不上是資訊,她查到的反而是新情報。無論何時,我總是不能回應別人的期待,我必須咬牙承認自己是沒用的人,那滋味就像濃咖啡一樣苦,留在舌尖許久不散。

  「怎麼說呢……我什麼也不會做,真對不起。我本來就是個沒用的人。」

  「你在說什麼呢?」

  她訝異的聲音讓我膽怯地聳起肩膀。說不定被討厭了,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松本同學卻滿面笑容,耀眼、溫暖又可愛的笑容。我感覺緊張的身體瞬間放鬆,就像夏天的冰沙漸漸溶化。

  「小佑不是找到了我嗎?才不是什麼沒用的人呢,真的非常感謝你。」

  她向我低頭行禮。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松本同學抬起頭,有些靦腆地笑了。小佑這個我還不習慣的稱呼讓我莫名地不自在,我趕緊轉移話題。

  「那個……松本同學為什麼這麼在意『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件事呢?」

  「嗯,對耶,我還沒說過。」她歪著頭繼續說,「主要還是因為自己被誤認為幽靈吧。會被誤認表示我和她有相似之處,換句話說,差一點我也會面臨相同際遇不是嗎?」

  她抬頭呆呆地看著天空。似乎是盯著虛無的天空確認自己的心情,接著謹慎地將詞彙一個個地掏出來。我認真地看著她。

  「所以,如果松本梨香子真的存在……跟我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也因此我很在意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

  松本同學的語氣很有禮,就像對前輩一樣。雖然她打著一年級的胭脂色領帶,所以對高二的我們當然要使用敬語,可是這反而讓我感到些許不自在。

  她與我同年,本來應該是高二生,但是沒有一起升級,雖然每天都來上學,卻整天待在保健室。我不知道原因,我也無法隨意地去戳破隱藏在她笑容背後的秘密。

  我能做的,只有祈禱她的秘密永遠都是秘密,不要消失。

  我很清楚,人類隨時都可能死去。即使今天這樣笑著,明天說不定就從屋頂跳下去;說不定從月台或馬路上衝出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衝動總是突發性的。

  我知道另外一個不說自己秘密的人。

  那個人常常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隨意對待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感到十分不安,胸口像要被壓碎一般。

  希望她不會不告而別。

  「對了,換個話題,攝影社也發生怪談──應該說是靈異現象,你有聽說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神情有異吧,松本同學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轉換話題。

  「靈異現象?」

  「對啊,聽說他們去了一個靈異地點拍照。」

  此時,松本同學的口袋發出電子音,她拿出手機看了畫面一眼。

  「說曹操曹操就到,小千寄來的。」

  她遞出的手機畫面上寫著一行文字,寄信人是高梨千智。

  『召喚抓鬼獵人·小柴!』

  2

  「太~扯~了!」

  大喊的人是小西同學。

  我與松本同學面面相覷,接著看看四周,幸好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我們跟著小西同學從學校搭電車到隔壁站的小照相館,狹小店內的展示櫃裡擺放著許多復古相機,還有相冊和紙膠帶等可愛雜貨。也因為在學校附近,這些小物的品味都別具特色,似乎是攝影社學生常來的店。

  小西同學面對櫃檯內的女店員,手上拿著底片不服氣地說著──

  「太扯了太扯了!普通怎麼可能曝光?是誰洗的?是誰?你跟我說因為曝光所以全黑,我就要乖乖接受嗎?我可不能接受!」

  小西同學把底片放在櫃檯上,連連拍桌好幾次。哇,哪來的奧客,還好沒有其他客人。我撫著胸決定先看情況再說,雖然小西同學帶我過來,但我還有些摸不著頭緒。松本同學倒是悠閒地觀賞著展示的相機。

  女店員臉上浮現出困擾的笑容。與一般照相館的印象不同,店員意外地年輕,看起來像大學生,也許是工讀生。可能認識小西同學,語氣感覺很親近。圍裙胸口別著名牌,上面用平假名寫著「櫻井」。

  「嗯~菜穗,這個底片是我洗的。」

  聽到櫻井小姐這樣說,小西同學咦了好幾聲,無力地靠在櫃檯。

  「放到底片沖洗機時底片只有露出前面一點點。之後就交給機器運作,該怎麼說呢……雖然很難說出口,但是只能說應該是一開始就已經感光了。」

  「怎麼會……」小西同學呻吟著,上半身搖搖晃晃,好像快要暈倒了。「我的照片……」

  「但是很奇怪,如果是布朗尼相機(注2)還好說,一三五底片曝光是很少見的。你應該沒有把蓋子打開吧。」

  「才沒有呢!」

  小西同學抬起頭氣呼呼地搖頭,長度到脖子的短髮激烈擺動。

  「那果然是靈異現象嗎?」冒出這句話的是正在把玩銀色相機的松本同學。「不是常有人說在樹海之類的地方打不開相機,或是按不了快門。」

  「不會吧。」櫻井小姐笑著說。「拍照是化學,那些都是造假的傳言。我看過那麼多照片,到現在還沒有親眼目睹過靈異照片。」

  「那個……」我怯怯地舉手問小西同學:「我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發生什麼事了嗎?」

  了解狀況的高梨同學因為要補習先走,小西同學在來這裡的路上怒氣衝天,也沒有跟我好好解釋。

  我出聲後,櫻井小姐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好,你也是攝影社的嗎?」

  「你、你好……不、我不是……」

  一對上眼,我發現她是位鼻子高挺的美人。我低著頭,口中嘟囔著詭異的外星語。

  「小佑是怪談的研究家!」這可疑的介紹台詞來自松本同學。別說了,好丟臉。「攝影社的新社員是我,我是一年級的松本真梨香。」

  「哎呀,是這樣啊,你是松本同學啊。我是櫻井,這邊有寫。不過我只是個工讀生啦。」她指著名牌笑了笑。「其實我以前也是攝影社的,因此才跟菜穗變成朋友。」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那沖洗費算便宜點嘛。對學生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耶,你應該能夠深刻體會吧?」

  「我只能請你們洗黑白的,學校還有暗房吧?」

  「那個……」我維持舉手的姿勢再說一次。雖然強烈覺得自己在狀況外,但要問就要趁現在,再這樣下去感覺又要岔題了。「我說……為什麼要叫我來?」

  「咦,我沒叫你啊。」小西同學愣了一下。「是高梨擅自叫你來的吧。」

  「什麼……」被否認得這麼乾脆,內心有些受傷。「但是松本同學說

  靈異現象什麼的,那個底片……怎麼了嗎?」

  「我的意思是……」小西同學伸手抓抓頭。男孩風的短髮被撥亂,眼鏡後方的雙眼眼神跟平常相比很不開心。「沖洗出來的相片是全黑的,不扯嗎?而且松本同學又說那裡以前是火葬場。」

  「我雖然沒有去,但是大家都為了拍照而去。」松本同學幫忙補充。講到附近大型購物商場的名字,「是那附近的公園吧?那附近經過重新開發變美了,開始蓋房、蓋車站,變得非常現代化。但是以前只有火葬場和墳墓,更久以前還是戰場,雙方交戰的戰場!不管怎麼想應該都被詛咒了吧,所以發生一、兩件靈異事件也是理所當然的感覺啊!」

  「啊啊,那邊啊。」櫻井小姐提高音量。「的確常聽說。過了打烊時間,燈光昏暗的時候,走在自動步道上的女性沒有腳,咻~地移動……」剛剛明明才說拍照是化學,現在又興致勃勃。「最可怕的是那個吧,全身都是煤炭、穿著以前服裝的男子,本來以為他迷路,結果一轉眼就消失了……」

  「那個……」我小心地插話,「也就是說,在那附近的公園拍的照片,底片都變得很奇怪是嗎?」

  「說了是曝光,全黑!」

  小西同學還是很生氣的樣子。雖然她把底片塞到我面前,但我也搞不清楚跟一般有何不同。

  「對了,你不是攝影社的吧。」櫻井小姐點點頭簡單地向我說明。「底片會抓住瞬間的光線烙印出景色,所以,如果過度曝光會變成一片白。比方說,在相機里有裝底片的狀態下把蓋子打開,照片就毀了。即使沖印出來也是白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西同學說全黑、櫻井小姐說全白。我的腦袋開始混亂。

  「這種現象經常發生嗎?」松本同學問。

  「一般不會發生。雖然可能因為相機故障讓光線稍微跑進去,這叫做漏光,照片的一部分會變白。」

  啊,這個我有看過。因為這樣松本同學才被當成幽靈。

  「這次不一樣嗎?」

  「不只一部分,而是底片全都變白,這隻有可能是最後拍完、卷回去之前就把蓋子打開了,但是菜穗也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我們的視線集中在小西同學身上。她拿著裝在透明袋子裡的底片低著頭。

  「說實在的,我……不會犯這種錯,所以我才以為是新來的工讀生不小心弄錯……可是一般也不可能會這樣。但是我特地拍的照片變成這樣,任誰都不可能乖乖接受吧,所以才來跟櫻井小姐確認……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

  吐露自己心情的小西同學雙肩無力地下垂。

  我對拍照一竅不通。不懂為什麼不用數位相機,要用底片這種古老的東西拍照。

  但是,我知道小西同學拍照時的模樣。開心地述說著、表情認真地對著鏡頭的側臉,我親眼看過好幾次。

  對她來說,每一張照片都是她付出心血創作出來的作品。

  「這樣的話……」松本同學突然說:「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呢?能讓所有底片曝光的時機,就只有在最後拍完、卷回去之前的短短時間吧。小菜,那段期間相機有離開你的視線嗎?」

  「誰會這麼惡劣……」我脫口而出。

  「會做的人就是會做,面不改色。」

  打斷我的松本同學表情看來有些可怕。

  「有可能。」櫻井小姐接著說:「但也不可能是不懂拍照的人做的,況且還有時間限制。畢竟,一般拍完不都會馬上卷回去嗎?」

  「沒有卷回去……」小西同學喃喃地說。

  「咦?」

  她的表情有些呆滯地說:

  「我沒有卷回去。因為沒有時間了,相機就直接放在社團教室──」

  3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狀況。

  所謂的底片,平常裝在膠捲暗盒中,每拍一張照片就會從暗盒中被拉出來。萬一相機蓋子被打開,暗盒也可以完全阻擋光線,所以還沒用到的底片不會受到影響。也就是說,像這次這樣所有底片都曝光的狀況,只會發生在照片全都拍完後──也就是所有底片都從暗盒中被拉出來時才會發生──原來如此,到這裡我都理解。接著,拍完照片後會立刻把底片卷回暗盒中,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把底片從相機中取出。這時,要使用相機的小轉軸,這是很古早的構造,轉動轉軸就會連動到暗盒中的溝槽,像轉螺絲一樣把底片卷進去。當我實際看到暗盒,才知道原來暗盒中還有另一個暗盒做為軸心,有點類似膠台。或是直接用手指把裡面那層暗盒反方向轉也可以卷回底片,只是要花點時間。

  小西同學拍完照之後,沒有立刻把底片卷回去。

  「拍最後一張時剛好是午休。因為底片只剩沒幾張,如果不拍完就不能拿去洗……難得玲奈在社團教室,所以才拍她。接著鐘聲很快就響了,因為沒有時間卷回去,就這樣放在社團教室,然後回教室。」

  隔天放學後的保健室。我們圍坐在長鐵桌,偷偷繼續昨天的對話。在場的是小西同學、高梨同學和松本同學這幾位平常就經常出沒在社團教室的成員。但是松本同學提案建議不要在社團教室討論這件事,保健室老師很高興松本同學帶人過來,只是稍微念了幾句就回到座位。

  「玲奈是誰?」

  松本同學問。我也想知道。

  「今井玲奈,她是攝影社的高二生。」小西同學回答:「啊,你們還沒見過面。她很少到社團教室來。」

  「我們社團意外地人不少耶。」

  除了在場的成員之外,我只見過三之輪社長。

  「是啊,拍照基本上是個人行動吧?除了大家一起出去外拍,幾乎沒有聚在一起的機會。」

  「然後──」高梨同學拉回話題,「先離開社團教室的是今井嗎?」

  「對,接著我也很快地離開了,然後鎖門……」

  「鎖門……等一下!」高梨同學大喊,完全不在意這裡是保健室。「鑰匙在誰那裡?小西拿著嗎?」

  「嗯,我拿著,最近社團教室基本上都是我開門嘛。相機是貴重物品又很重,所以我就放在社團教室。」

  高梨同學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我也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麼,但是話要聽到最後才知道。「接下來呢?你什麼時候把底片卷回去的?」我一邊搓揉左腕一邊問小西同學。上午的體育課弄傷了手肘,為了確認關節的活動,我不時活動手腕。可能是扭傷,難得來保健室,等等拿個貼布再走吧……

  「放學後我就馬上卷回去了,回到社團教室打開門……那時還沒有人來,我先把底片卷回去,然後裝上新的……」

  「之後呢?」高梨同學問。

  「社長和玲奈來了。社長說她要去洗照片,問我要不要一起。因為那家店一次洗三卷有優惠,想說剛好就一起回去了。社團教室交給玲奈。」

  「然後就在那間照相館洗了嗎?」

  「對。但是要等一個半小時,所以當天我先回家。前天社長去拿……我才發現照片是全黑的。昨天就跑去問櫻井小姐。」

  「原來如此……」

  我一邊咳嗽一邊靠在椅背上。往旁邊一瞥,松本同學正在桌上做筆記。她用螢光筆寫上題目「受害底片的足跡」,認真的孩子。我邊咳嗽邊看著她的筆記。「小佑感冒了嗎?」松本同學看著我的臉問。

  「不,沒事。」被這樣看又這樣稱呼,差點讓我有戀愛的感覺。被女生用擔心的眼神這樣看,實在很難想像這是我的人生,我急忙撇過臉。「喉嚨有點怪怪的而已。」

  「我想確認一下。」高梨同學說:「直到放學,鑰匙都在小西手上嗎?」

  「對啊。」

  面對若無其事回答的小西同學,高梨同學露出苦惱的表情。接著咚地一聲敲了桌子,大聲宣告──

  「既然如此,這是一樁密室殺底片事件!」

  「啊?」小西同學不明所以地提高音量。

  高梨同學保持從椅子上往前傾的姿勢氣勢高漲地說:

  「你仔細想想,底片會全部曝光,就像剛剛確認過的,只會發生在最後拍完、卷回去之前的那段時間對吧?小西沒有卷回底片,把相機丟著直到放學,所以犯人要殺底片的時間非常充足。但是這段期間,社團教室是上鎖的狀態,而且鑰匙在小西同學手上,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得到。就如松本說的,如果有人對底片惡作劇,犯人又是怎麼進入社團教室、怎麼打開小西的相機蓋?」

  「你們小聲點!」

  被老師罵了。

  「啊、對不起。」

  高梨同學點了好幾次頭,縮著肩靠回椅背上。我們靠近彼此小聲討論。

  「真的很不可思議。就像小千說的,犯行幾近不可能。」松本同學說。

  「那個,可以不要再叫我小千了嗎?」

  「難道真的是靈異現象嗎?」小西同學歪著頭思考。「如果是靈異現象,還不如拍到靈異照片呢。」

  「我也認為就像高梨同學說的,現場是某種密室狀態。」我整理自己的思緒後開口:「這樣一來,鑰匙的問題很麻煩……窗戶呢?」

  「窗戶是關著的。我多少還是有點防盜警覺,相機可是超貴的。」

  「備用鑰匙呢?會不會放在職員辦公室?」

  「那裡很舊了,所以鑰匙只有一把。」

  這樣的話,不管再怎麼思索,要對底片惡作劇簡直不可能。

  「那這就是不可能犯罪,沒想到會出現密室。」

  松本同學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寫了「密室!」把筆丟在一邊。

  「要故意讓底片曝光,如果對相機不了解的話也辦不到,也不可能突然想到吧?所以我認為攝影社的社員很可疑,也才建議到這裡來討論……」

  「咦,什麼,為什麼?」小西同學似乎很訝異,眼鏡後方的雙眸睜得很大。「為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嗯……」松本同學暫時閉上雙眼。

  「比如說嫉妒小菜的才華之類的……三之輪社長說過,小菜是攝影社拍得最好的。不知到底是怎麼拍的,拍出來的照片很自然又好看,小菜不是還有在比賽中獲獎嗎?」

  「咦,是嗎?」獲獎的事我第一次聽說。

  「那只是剛好。」小西同學不自在地撇過臉去,搔搔她的雪白頸項說:「只是運氣好罷了。」

  「但是可能犯罪的時間中現場卻是密室。也許惡作劇只是我們的想法,其實是單純的意外,相機故障或靈異現象等等其他原因……」

  「還不知道!」

  高聲反駁的是高梨同學。

  「我們這裡不是有靈異現象的專家,名偵探在嗎?」

  突然被拍了肩膀。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高梨同學。

  咦,我不記得我是這方面的專家……

  「對啊,靠推理找到我的不就是小佑嗎?」

  「沒錯沒錯,柴山那時不是解開了松本同學消失之謎嗎?」

  「啊,那個不是我──」

  我的肩膀被抓住,被拖著走。

  高梨同學拉著我到房間的角落。「這是什麼狀況?」被高梨同學抓著肩膀的我抬頭問。我們小聲地對話不讓她們聽到。

  「那個……我應該說過推理的人不是我。」

  「沒關係啦,小西和松本都以為你是不好意思才這麼說的。」

  「什麼……」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就更要說清楚不可。

  「這次雪恥就好,用自己的力量抓住犯人。小西的作品被毀了不是嗎?你吞得下這口氣嗎?」

  「嗯,是這樣說沒錯……」

  「讓女生們看看你漂亮的破案功力,會加分不少喔。」

  「可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真的不行的話,就藉助你那位前輩的智慧吧。如何?」

  「嗯……」

  「小西是受害著耶?可以說『我不知道』就帶過嗎?我也會努力想的,所以你也一起想想。」

  如果是小西同學的作品被盯上,的確不能就這樣放過。高梨同學的正義感似乎很強,我感受到他對這件事的忿忿不平。我看到小西同學沮喪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高梨同學拍拍我的肩,我們回到鐵桌上,小西同學她們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們。

  「你們說了什麼?」

  「男人的對話怎麼能讓女生知道。」

  「呀~」松本同學捧著臉發出怪聲。「男人的友情是吧。」

  「我說……」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會想一想,也許有破解密室的方法。」

  「柴山,真抱歉,你明明就不是社員還讓你聽到這種事。」

  「嗯……」

  說起來我是個外人,與攝影社一點關係也沒有。偶爾,當我感覺到「你為什麼在這裡?」的視線時,臉頰就會發燙,原先遺忘的外人感又急速復甦。

  「對了,小佑為什麼不加入攝影社呢?小千是社員我反倒覺得很意外,你之前不是打籃球嗎?」

  「咦,我沒說過嗎?我的手腕動過手術。醫生說我不能再給它施加壓力,所以就退社了。」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高梨同學的身材的確很適合體育類社團。

  「小佑為什麼不入社?」

  「那個,我……」

  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對拍照沒有特別的興趣,只不過因為和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同班,他們又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所以有時一起行動而已……並不是整天在一起,硬要說的話,我放學後多半因為不合理的命令獨自度過。所以像現在這樣跟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實在非常特別……

  「嗯……就算我要入社,我也沒有相機啊。」

  「啊?就因為這個理由?」

  小西同學發出失去理智的聲音。

  「松本同學也沒有相機啊,沒有的話可以借給你。我今天剛好有帶Holga相機(注3)。」

  小西同學說著把背包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聲響,她從裡面拿出一台黑色相機交給我。

  「借你。」

  「我……」

  我反射性地接過來。意外地輕巧,塑膠質感很廉價。

  「啊,那個不是布朗尼相機,不錯不錯。」

  「而且是旁軸相機(注4),用法也很簡單。我教你怎麼放底片。」

  接下來,小西同學教了我許許多多。

  怎麼調整焦距、怎麼抓住按下快門的時機、底片的種類等。松本同學和高梨同學也不時發問、幫我補充。

  回過神來,我不知道的單字在這小小的房間來回穿梭,大家都開心地笑鬧著。這是怎麼回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因為高梨同學自以為是的笑話而笑、遵照小西同學的指導拿著相機、看著鏡頭裡松本同學的可愛笑容──小聲一點!聽到保健室老師的罵聲,大家面面相覷笑了出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這個沒用人的日常生活有了如此變化。

  手上的相機明明很輕,卻感到它非常非常巨大,大到我難以掌握。

  4

  一進到房間就有東西向我飛來。

  彷佛要將耳朵邊縫起來一般,猛烈的風吹過視野的一角。

  我抱著香甜的鬆餅紙袋,像是被鬼壓床般動也不動。坐在床上美麗的她睜著惺忪睡眼,保持把某種東西丟出來的姿勢,伸出她的纖纖玉手,手指看起來也像在引誘我。如果真是如此,那必定是來自危險世界的誘惑。我害怕地轉過頭去。

  牆上的草人被五馬分屍,好幾支飛鏢插在身上。

  「啊!」

  我花了幾十秒的時間才終於發出聲音。茉莉小姐維持射飛鏢的姿勢,眯起憂愁的雙眼。接著歪頭,肩上的秀髮像雨水般流瀉而下。

  「啊~~很、很危險耶!」

  我回過頭來反覆搖手,指向牆上的飛鏢。被刺穿了、被刺穿了,牆壁被刺穿了耶?

  「要是被射中怎麼辦?不只是失明!射到脖子會死人的!」

  我的怒喊聲可能讓她感到不快,傲慢的魔女放下手,煩躁地皺眉。

  「哎呀,射到的話就不好意思啦。」

  「道歉有用的話還需要警察嗎!」

  上次說這句台詞是小學的時候。話說回來,我完全無法想像她衷心道歉的樣子。

  「你不服氣嗎?」

  「死了也不能抱怨了!」

  茉莉小姐抬起下巴,彷佛強調她豐滿的雙峰般挺起身體。大尺寸的奶油色外衣蓋住了百褶裙和裙襬,似乎快要融為一體。她望著空氣思考了一會,終於靈光一閃的樣子,給我使了個眼色,嘴角也微微上揚。

  「到時就實現健康少年的幻想當做謝罪吧。」

  「咦?」

  我停下腳步,眼神飄忽。

  什、什麼?健康少年的幻想……劇情可有百百種啊……指的是哪一個呢?茉莉小姐彎著從短裙中伸出的雙腿,指尖在白皙的腿上游移。指腹慢慢掠過光滑的肌膚表面,像是撥弦般地跳動。幻想好多次的這個觸感,用飛鏢穿額來交換……不,等等!

  「死了哪來的幻想啊!」說到底,飛鏢也沒射中我,她誘惑我的話才是真正的幻想。「話說回來,那個草人是怎麼回事?」

  「撿來的。」她側身向著我,環抱著雙腿。「包裝上面寫著手工草人DIY,裡面只有材料,全都要自己動手做,所以費了點功

  夫。」

  世界上居然有賣這種東西,太可怕了。哪裡有賣,手創館?

  「難得的機會,我把房間裡少少的頭髮也加進去。可能是你的。」

  我轉過頭仔細地觀察牆上的草人。

  飛鏢深深地刺在脖子和左手臂。

  就是這個草人害的嗎……

  我迅速地把草人身上的飛鏢拔除。

  「對了,你抱著那是什麼?」

  「什麼?這是鬆餅啊。」

  「哎呀,難得這麼貼心。」

  我把拔掉的飛鏢丟在地上的假人軀幹旁,走近她的床。問她要吃楓糖還是蘋果口味,她揚起下巴趾高氣昂地回答「楓糖」,我把包裝紙包著的鬆餅輕輕放在她伸出的手掌上。

  茉莉小姐看著手上的鬆餅,用指尖抓著拿得比嘴巴還高,接著張開小口往高處一咬。自然地呈現強調纖細喉嚨的姿態,上衣敞開的胸口和鬆開的領帶中,隱約可以看到誘人的肌膚。不過是用奇怪的姿勢吃甜點,我卻感到情緒莫名高漲,無法直視她。我默默地拿著剩餘的鬆餅坐在地上的坐墊上。

  「對了。」茉莉小姐說:「你今天難得跑到保健室去,害我找不到還花了點時間。」

  果然還是被找到了,沒有一個地方是茉莉小姐用望遠鏡看不到的。

  「嗯,有點事。」

  我大口咬著鬆餅抬頭看她。

  「是不能對我報告的事嗎?寵物狗還玩得挺開心的嘛。」

  「也、也不完全是這樣……」

  我暫時低頭,看著沾了砂糖的指尖。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想照高梨同學說的,先自己想辦法。並不是想把謊言正當化。那時我利用茉莉小姐的推理,試圖找出自己存在的意義。只要能幫上大家的忙,就有了待在那裡的理由,但也許那是錯的。至少高梨同學對我說過,想在一起,就說出口不就好了?所以松本同學也回到攝影社,我也才能認識她。不過,奇妙的罪惡感仍然在我心中某處燃燒。

  我既非攝影社社員,也不是特別喜歡照片,真的是個外人。只是因為一個人很孤單,想找個願意和我親近的人在一起。我沒有有趣的話題可以分享、也沒有優秀的技能。只要我一天無法抹去這種自卑感,就無法在那個耀眼的地方挺起胸膛。

  所以,這個問題我希望可以自己解決。

  「對了。」聽到聲音我抬頭,茉莉小姐的右手握著尖端發出銳利光芒的飛鏢,尖刺正對著我。「邊吃東西邊射的話可能會不准。」

  「我、我說就是!我會說的!請不要對著我!」

  我的決心真不是普通地脆弱。

  茉莉小姐把手裡的飛鏢丟到地上。真是的,這種兇器到底是從哪裡撿來的……

  「其實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這次,該怎麼說呢,我偶爾想要自己思考看看。」

  「嗯~」茉莉小姐依舊抬著下巴咬下鬆餅。掉落的碎屑弄髒了她的下巴,因為香甜楓糖漿的光澤讓粉色雙唇閃亮亮的。「跟我說,我無聊到要睡著了。」

  好吧,只說應該沒關係……我也必須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緒,況且目前也沒想到什麼好點子……

  我斷斷續續地把高梨同學所說的密室殺底片事件告訴她。

  茉莉小姐邊咬著鬆餅邊聽我說話,幾乎沒有插話打斷。

  「因為底片的特性,能下手的時間只有拍完照要把底片卷回去的時候,但是這段期間社團教室是完全的密室,誰也進不去。」

  「嗯~」

  她側臉向著我,把最後一大口鬆餅塞進嘴裡,看著被楓糖沾到的指尖。因為直接用手拿著吃的關係,別說指尖了,連手掌都好像濕濕黏黏的。茉莉小姐看著黏稠的香甜碎屑說:

  「為什麼相機放在社團教室的前後時間不行呢?」

  難得會有問題,茉莉小姐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用面紙擦拭沾到砂糖的手指。

  「嗯……如果是把相機放在社團教室之前……假設是拍照中途,不注意的時候蓋子被打開,還沒拍的底片還在暗盒裡,所以不會曝光。但這次所有底片都曝光了,就失去這個可能性。小西同學回到社團室後也立刻把底片卷回去,所以這也不可能。」

  「我不這麼想。」

  「咦?」

  她扭動身體看著床上的枕頭,接著又把頭伸向床邊的桌子,好像是在找什麼。

  「怎麼了嗎?」

  「面紙用完了。」茉莉小姐伸出沾到楓糖的手指說:「你這傢伙有帶嗎?」

  「嗯……」我翻翻口袋,剛剛用的是最後一張,我看了包包裡面也沒有。「對不起,我沒有。」

  「你這傢伙,明明是每天晚上大量消費面紙的可悲生物,卻沒有隨身攜帶啊。」

  「我才沒有大量消費!」

  嗚哇、嗚哇。

  到底是從哪裡學會這些人身攻擊的話,真是讓人不敢領教。

  「手帕呢?」

  「對不起,今天沒帶出門。」

  「算了,沾滿你鼻水和汗水的髒東西我也不想碰。」

  那你就不要問啊。

  茉莉小姐看著自己的手好一會兒。

  「柴犬,站起來。」

  「啊?」

  「Stand up.」

  不必用英文再說一次我也聽得懂……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接著她把濕濕的手伸向我。

  「舔乾淨。」

  不好意思,不要說英文,請說日文。

  剛剛那是日文?是日文嗎?我沒聽錯?

  我站著無法動彈,盯著她沾滿楓糖的手。舔乾淨?可以嗎……茉莉小姐的側臉向著我,慵懶地抬著下巴,雙眼不知望向何處。我吞了三次口水。窗外的太陽有些逆光,讓她看起來像個剪影,即使如此,指尖還是像雪一般白皙。圓弧形的指甲尖端帶有些許桃色,好似溢出香甜汁液的濕潤果實。

  舔、舔……茉莉小姐的手指。不、不對……區區的手指而已我該高興嗎?又不是受到什麼屈辱,應該可以吧?但是,對方是茉莉小姐,不知道又要設什麼陷阱給我跳……

  「時間到了。」

  「咦?」

  她笑著看我,把指尖往嘴裡送。啾地發出有黏性的聲響,嘴唇滑過自己的手指。性感的舌尖像蛞蝓般蠕動著,舔著指尖的楓糖。

  「左邊的口袋裡有手帕,幫我拿一下。」

  「手帕嗎?」

  怎麼回事啊……

  「用右手不好拿左邊口袋的東西。」

  我的視線望向她外衣的口袋,但看起來不像是有放東西的樣子。

  「是裙子。」

  茉莉小姐說。

  「什麼……」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女生的裙子有口袋這個驚人的事實。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吧。

  「我來拿嗎?」

  意思是,那個,我要把手,放進茉莉小姐裙子的口袋嗎?我嗎?

  今天不知怎地讓人頭暈目眩。

  「沒辦法啊。」茉莉小姐不服氣似地說,眼睛骨碌碌地看向我。「我又沒有三隻手。」

  怎、怎麼辦……我明明沒有做什麼丟臉的事,也沒有犯什麼大錯,但是臉部異常發燙,好像要燒起來似的。心臟不舒服地狂跳、背上冷汗直流。

  「動作快點。」

  茉莉小姐邊舔著自己的手指邊說。這次她由下而上看著我,看起來彷佛是一隻貓。纖長睫毛下的烏黑雙瞳正瞪著我看。

  她在耍我……她是在耍我嗎?

  好……既然如此就如你所願……

  我跪到床上把手伸向她的身體。

  動作慢到連我自己都不耐煩,我的指尖漸漸靠近她。

  「再往下一點。」

  緊張情緒讓我的喉嚨發出怪聲。

  指尖抵達了女生裙子這個神秘的領域。我的指腹輕觸到百褶裙,有種差點要觸電的感覺,裙子的質料比想像中要來得硬。我筆直伸出的手指動也不能動,費力地把手臂往下移動。

  「再往右一點……對,那裡。」

  她的視線已經不在我身上,自然地背對著我,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我無法看清她優美的臉頰輪廓。

  該怎麼說呢……感覺有些異樣。

  「就放在那裡……」

  口袋,到底在哪裡啊?

  「嗯……這裡嗎?」

  「對,從這裡伸進去,手可以進去吧?」

  嗯……真的耶,這裡居然是口袋……我終於發現了被裙襬遮蓋可以深入的所在。

  「因為很緊,要慢慢的喔……」

  很緊?咦,是這樣嗎……

  自己的心跳彷佛讓全身跟著震動。

  香甜的氣味。不是楓糖,而是令人融化的草莓香氣。

  指尖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這是拉煉之類的嗎?

  「再伸進去一點……」

  低聲呢喃的她將兩手撐在後方的床單上,像在強調她纖瘦的肩膀線條。她歪著頭,從頸邊滑落的長髮就在我的眼前,頸項的雪白肌膚散發出性感氣息。指尖掠過拉煉往深處去──

  「你看……進去了啊。」

  我說,可以不要一直說這種怪怪的話嗎……

  我身體的一部分進入了狹小黑暗的洞穴,感受到被包覆般柔軟的體溫。還沒碰到手帕,要再往裡面一點嗎……

  「啊,那裡……」她發出沙啞的聲音,肩膀抖了一下。

  什麼?剛剛那個嫵媚的聲音是……

  「再溫柔一點……」

  喂,絕對是故意的吧……

  但是,幸好她背對著我。我因為那個……種種狀況……而感到渾身不對勁,可不想被她看見。我的手指探向她的更深處,指尖被潤澤體溫所包覆。還要更深嗎?指腹傳來有些凹凸不平的觸感。這是,內里……?是內里嗎?口袋的內里,難道這個柔軟、溫熱、細緻的觸感……這一層薄薄內里的另一邊……是她那絕不能碰觸的神聖地域──

  我受不了了!

  「我已經到極限了!」

  我把手從她的裙中抽回。手上還殘留剛剛的溫熱,我急忙離開大床,就快要失去理智了。

  茉莉小姐抬起下巴轉過頭來。

  「順便告訴你,我根本沒找到什麼手帕!」

  太危險了,自制力只要再少那麼一點,我的手恐怕就要不聽使喚了。到那時飛鏢就真的會插入我的眉心了。

  「哎呀,這樣啊。」

  她像在接吻般吸吮自己的手指,接著把沾濕的手伸向口袋,歪著頭說:

  「真的沒有耶,可能忘記放進去了。好吧,反正也快乾了。」

  她若無其事地搖搖自己的手掌。

  她的側臉對我愉快地笑著。嘴角邪惡地上揚,露出她吸血鬼般的白色虎牙,那是十分殘忍的微笑。

  我以為呼吸要停止了。

  我果然又被耍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才如此美麗吧。而且我平常那些不堪的幻想她一定也早就知道,明知道才做這種事。

  極度的慘痛教訓和恥辱讓我的耳朵發熱。不過,我偷看她一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她發現了我真正的心情嗎?應該,知道吧。也是,所以才這樣耍我。比自己年紀小、狗狗一樣的沒用傢伙。

  不可能把我看作那種對象吧……

  「從外面又看不到裡面,手伸進去以前也不知道有沒有手帕,所以也沒辦法啊?」

  啊啊,真是的。這樣啊,是這樣啊。

  我坐在坐墊上,躲開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全臉發燙。

  指尖還留有潮濕的溫熱。

  留有她的觸感。

  會、會有她的味道嗎?

  不不,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必須思考密室殺底片事件的真相,不能不認真思考……

  「茉莉小姐,關於我剛剛說的。」

  我一看床上,茉莉小姐不知何時已經躺下背對這裡。

  「茉莉小姐……?」

  「我差不多要睡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傳來她摻雜呵欠的愛睏嗓音。

  零食吃完就想睡,你是小孩子嗎?

  但是……沒錯,我必須屏除雜念認真想想。

  我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面向矮桌。

  想想吧。

  現場是密室,只有小西同學手上的鑰匙才能進去。

  這樣一來,的確就像茉莉小姐說的,只能在成為密室的前後破壞底片,但不管是事前或事後似乎都不可能。事前的話部分底片還能完整保留,事後小西同學就馬上把底片卷回去了。毫無機會。嗯……還有其他方法嗎?茉莉小姐已經知道了嗎?她是怎麼說的……對,她說「我不這麼想。」真的有能在事前或事後殺掉底片的方法嗎?

  我拿出筆記本,在矮桌上絞盡腦汁。雖然無意義地畫出社團教室的平面圖,但不管是物理上或精神上都不存在逃脫的空隙。難道真的是相機故障之類的嗎?但櫻井小姐說不會是故障,那果然還是靈異現象?但幽靈根本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話,我真想親眼見一面,好想見一面,因為我希望能見一個人……

  沒有相機的相關知識,果然很難解答吧。我匆忙拿出包包里的黑色相機,應該叫做Holga135,135是型號嗎?因為底片已經裝好了,所以不能隨意把蓋子打開,我把手中的相機翻來翻去,擺出各種拍照姿勢對著鏡頭看。現在底片已經裝好,其中幾張已經從暗盒中被拉出來,拍到的是松本同學。如果在這個狀態下打開蓋子,前面幾張松本同學的照片會曝光,但是剩下的全都沒事。無法破壞所有底片,所以不太可能是在中途打開蓋子。

  我拿著相機對著鏡頭。狹小昏暗的世界裡,只看到茉莉小姐的背影。

  「……」

  我小心地站起來,輕輕靠近床邊。茉莉小姐絲毫不介意我的存在,偶爾會真的睡著。我從上方輕輕窺探她的表情,她的眼皮就像貝殼般沉靜地閉著。

  應該……睡著了吧……

  用手機拍照會有喀嚓聲,但是這台相機的聲音不大,像這樣也許可以偷拍到她的睡臉……

  我拿著相機靠近她。照小西同學說的,估算一隻手臂的距離,用鏡頭捕捉她的白皙容顏。

  她美得讓人嘆息。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

  也知道這樣很差勁。

  但是,我對茉莉小姐絲毫不了解。真的完全不了解。

  明明像這樣一直在一起,距離這麼近,卻連真正的名字都不願意告訴我。

  至少希望有一張她的照片。

  怎麼辦,我猶豫著該不該按下快門。拍了之後要怎麼辦呢?去照相館沖洗,會被店員看到吧?怎麼辦?睡臉應該只是普通照片吧,大腿的部分可能不要拍比較好……

  我按下快門,響起細小的聲響。

  比想像中簡單太多了。

  有拍到嗎?雖然聽說太暗會拍不到,反正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但是有拍到就太好了,再拍三張也可以嗎……

  絕對不會拿來做什麼齷齪的事,我反覆這麼告訴自己。

  再伸進去一點。

  性感的聲音觸動我的耳朵。

  不行,這種台詞用這樣輕聲細語的語氣一說,纏繞在耳邊怎麼樣都離不開。她明明知道,我只要回想起當時的觸感、跳動、溫熱,就會開始陷入不可取的幻想當中……反正痛苦的是我,茉莉小姐虐待我的企圖可以說是作戰成功吧,或許可說是完全落入她的圈套之中。

  什麼叫做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啊……明明知道才叫我做的。

  對了……

  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突然,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5

  時間一到,她準時現身了。

  午休時間的餐廳依舊人聲鼎沸,實在不適合隱密的對話。但是我想不到其他好的地點,而且在這裡彼此也不會過於緊張。

  「真難得,你第一次發簡訊給我吧?」

  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個……」我咳了好幾次,看著她的雙眼。但是看著女生的眼睛說話對我而言還是難度太高,我感到自己的視線慢慢往下。「我開門見山說了,請把小西同學的底片還給她。」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害怕地抬起頭,窺探她的神情。

  三之輪社長驚訝地睜大雙眼。

  「嚇我一跳。」

  她嘆口氣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意外的自白讓我放下心中一顆大石。我不想拿出證據逼犯人認罪,而且也覺得那種方法非常困難。她似乎很感興趣地把身體往桌子傾,我很不好意思地開始闡述自己的推理。

  「那個……我用刪去法。只有這個方法了。高梨同學說這是密室殺底片事件,的確如他所說,底片被殺了──要讓所有底片曝光就必須抓准社團教室呈密室狀態的時候,但是怎麼想這都是不可能的。這樣一來,就只能在非密室狀態時下手了。」

  「高梨同學很有趣。」社長微微一笑,但是表情卻有些不自然和尷尬。「殺底片事件嗎……看起來的確是如此。」

  「沒錯,底片是什麼時候被殺的呢?我想到兩種可能。第一是成為密室的更早之前──我發現底片可能在很早的時候就

  已經死了。同樣種類的底片外觀也相同,外觀上很難判斷是否拍完。正確來說,使用前的底片會露出暗盒外,使用後的底片則完全被收在暗盒中……不過只要用工具就能拉出來對吧?這是我在照相館學到的。」

  等社長點頭後,我繼續說:

  「接著,我想可能小西同學用的底片從一開始就是死的。先將新的底片全部拉出來曝光,再卷回暗盒中,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可能是不懷好意的人故意動手腳,或是把這樣的底片送給小西同學。總之,我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原來如此……有這種方法啊,還真是討厭呢。」

  社長苦笑著。

  「是的,但這個推理是錯誤的。我跟小西同學確認過,這卷底片是新買的,打開包裝就馬上裝進相機里,之後也沒有把相機丟著。所以我必須重新思考……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樣子,我利用這個概念找到另一個結論。」

  我瞥了她一眼,社長已經不再看著我,她縮著肩低頭注視著桌子。

  我繼續說──

  「高梨同學雖然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殺底片事件……但是我發現也許底片根本沒有被殺,這不是殺人事件而是綁架事件。既然成為密室前的犯罪不可能辦到,剩下就只有密室被解開之後。但小西同學馬上就把底片卷回去,接著和社長一起到照相館。這時我突然想起,小西同學曾經說過,那家店洗三卷以上有打折吧?這樣的話,結帳的是誰呢?因為三卷一起結帳才有優惠,當時如果是社長結帳,只有那個時候底片離開了小西同學的視線。」

  我覺得喉嚨有點累了,順著氣勢說了這麼多,似乎沒有說錯。社長微微點點頭。

  「我也和照相館確認過,結帳的人的確是社長,那麼就是在那時下手的。不過,再怎麼快都不可能在店員面前把底片從暗盒中拉出來,曝光後再卷回去。實際上是將小西同學的底片換成事先準備好、曝光的底片──只要知道小西同學平常使用的底片種類就辦得到,接著再把換過來的底片交給照相館沖洗……」

  社長不時點頭,然後慢慢抬起頭,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

  「原來如此,綁架啊……確實如此。這個說法沒有錯,那我這麼做的理由也被發現了嗎?」

  「倒是沒有。」我靜靜地搖頭。「我只是稍微用了點想像力……」

  「說說看吧,也許正如你說的。」

  我要怎麼表達那種心情呢。

  我暫時不發一語地尋找適當的言詞。

  人都有秘密。想隱藏的事、被隱瞞的事。有秘密就一定會有泄漏秘密的人──就像把墳墓挖出來,明知不能做卻渴求著,因為太想知道而無法忍耐。

  我無法責怪三之輪社長,因為她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有什麼差別呢?有哪裡不同呢?如果她應該被責怪,那我也應該受到一樣的批判。

  我想知道姊姊的事。

  在失去之前,我也想知道茉莉小姐的事。

  但是,兩個人卻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這樣的話,我只能揭開你們的秘密不是嗎?

  「你很想知道吧,關於小西同學的事──正確來說應該是小西同學的拍照技術。我聽松本同學說過,小西同學曾經在比賽得過獎,聽說社長也說過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拍的。因為我對拍照一竅不通,所以完全無法想像。但是懂得創作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議,對於會畫畫的人,我很想看看他完成作品的過程;如果是小說家,我也會好奇他尚未發表的原稿或是寫到一半的文章長什麼樣子。或許拍照也是如此吧。」

  「是啊。」社長點點頭,接著露出苦澀的表情斷斷續續地說:「不管是誰都不會公開失敗的作品、不好的作品。尤其是菜穗,給大家看的總是她洗好的照片,底片什麼的絕對不會給其他人看,即使拜託她也說不好意思拿出來。那孩子能拍出很好的照片,所以,一部分是嫉妒吧,單純想知道她是怎麼拍的,想知道她的成功率有多少。底片的世界失敗是理所當然的,一卷底片裡面只要有一張好照片就非常幸運了。所以我想知道,知道了好讓自己安心──菜穗也是失敗很多次的,經過不斷地失敗,那麼優秀的作品才碰巧誕生。我以為知道了,自己就能安心。」

  「結果如何呢?」

  我開口問。

  窺探到被隱瞞的秘密,她感到滿足了嗎?

  但是,社長卻靜靜地搖頭。

  「不行,別說安心了。光是後悔自己做的事就胃痛得不得了,結果只是讓自己痛苦不堪。」

  社長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某樣東西。

  她把那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灰色的底片盒。

  「本來想拿到其他照相館沖洗,結果還是做不到。收到你的簡訊時我就大概知道了。你是名偵探嘛,幫我還給菜穗。」

  我拿起桌上的底片盒,半透明的外觀中裝的是貼著黃色標籤的底片。

  小西同學的作品。

  我把它放回桌上。

  「那個……我受到社長很多照顧,我明明是外人,卻總是讓我進入社團教室。該怎麼說呢,真的很謝謝。所以,那個……小西同學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這個請社長自己還給她。」

  我吞吞吐吐說出的這段話似乎讓社長十分意外,她睜大雙眼直直地盯著我看。

  「可是……」

  「那個,我有點生氣。不,其實我非常生氣。小西同學是我的朋友,她很難過……但是我也不是能生氣的立場,所以該怎麼說呢……我不希望你們兩人有疙瘩……請你親自還給她向她道歉,我想小西同學會原諒你的。」

  我拿開放在底片盒上的手。

  社長暫時用遲疑的眼神看著灰色的圓筒,她的手離開桌邊,慢慢地靠近。

  我沉默地看著底片盒。

  「柴山。」聽到她叫我,我抬起頭。

  社長淚眼汪汪地笑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這句話與之前松本同學的笑臉重疊,耳邊傳來一起坐在長椅上的高梨同學所說的:「謝謝。」

  為什麼呢?為什麼大家會對我這種人說謝謝呢?

  我還不習慣像這樣接受別人的感謝。

  所以我只說了句:「你們要和好喔。」就離開座位。接著,我匆忙離開時想了一下,真的只想了一下。說不定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幫到某人的忙,這樣就好了,真的,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彷佛要從這種不自在感中逃出,我衝出了餐廳。

  對了,我的第一張底片照片以失敗告終。不知為何就像殺底片事件一樣曝光變成一片黑,雖然松本同學說這是靈異現象……

  但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注2:布朗尼相機 一九○○年柯達推出的布朗尼相機,是史上第一台大量生產的消費型相機。

  注3:Holga相機 使用一二○膠捲格式的廉價玩具型照相機。以能拍出獨特的低精確度照片,受到擁有另類審美觀的攝影愛好者所喜愛。

  注4:旁軸相機 指取景用的觀景窗和拍攝用的鏡頭光路相互獨立的照相機,觀景窗所在的光路即為旁軸,構造較簡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