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墜落隱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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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有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誰都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似乎就連窗外射進來的陽光都避開我的身體落在地面。即使穿著室內鞋啪噠啪噠地走在走廊上,也沒有人來跟我搭話。放學後的校舍就像關著喧囂噪音的玩具箱,卻只有我像是壞掉的玩偶,發條停止旋轉。

  「佑希也試試看,很有趣喔。」

  我和姊姊去買東西的時候看到那個貓玩偶。只要拍手尾巴就會動,發出可愛的聲音。姊姊似乎很喜歡,玩了好一會兒。雖然不知道哪裡有趣,但是姊姊一直叫我,我也跟著拍拍手,因為旁邊還有一隻不同顏色的玩偶。

  但是,那隻白貓卻一動也不動。

  「應該要再拍用力一點吧?」

  被這樣一說,我又拍一次,但是貓還是不動。

  「是不是沒電了啊?」

  換電池就好了嗎?

  接下來我挑戰了好幾次,但不管試幾次,貓完全沒有要動的跡象。姊姊笑著說:

  「佑希,差不多該走囉。」

  走出校舍入口,我為了閃避陽光而走在陰影中。雖然沒有明確的目的,我走向外面的階梯。聽到男生們的大笑聲,我不禁回過頭去。為什麼大家的話題都不會中斷,可以這樣大聲說話呢?如果我也變得多話就好了,即使有人搭話,也不是低頭沉默,能說些有趣的話,開朗活潑地與人互動。

  我踩著緩慢的腳步走上樓,不時吹來的熱風弄亂了我的瀏海。走到最上層的樓梯間,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奇異的景象。

  那是女生的白皙雙腿。

  她坐在樓梯間的扶手牆上維持危險的平衡,風一吹來似乎就要掉下去。輕風拂過她的長髮,我盯著她細微的動作,反射性地發出聲音。

  「茉莉小姐──」

  不、不是,不是她,她根本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彷佛從天而降般站在扶手牆上的她,應該察覺我的存在了吧。她轉過頭來,雪白臉龐散發出一種虛幻又病態的氣息。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彎曲身體,將白皙的手放在扶手牆上,稍長的裙襬從牆上垂落。我十分緊張,擔心她會這樣掉下來。

  女孩很習慣地回到地面,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說:

  「柴山,你在這裡做什麼。」

  「咦?」

  我心頭一驚回看她,但發現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那是我認識的臉孔,同班的,我記得名字是──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雖然知道長相。

  「村木翔子。」她說:「我們從來沒說過話耶,柴山是來找幽靈的嗎?」

  還真是一個很會聊的同學啊。

  可以這樣輕鬆與人對話是我極度欠缺的部分,所以感到很羨慕。

  「村木同學是……」

  如果問她為什麼在這裡,會不會太膚淺?

  「啊,你說我啊。」村木同學表情平靜,她瞥了扶手牆一眼,用手把風吹落到胸前的長髮撥到後面說:「想感受風。」

  她的回答當然無法讓人立刻接受,但也不好再深入,我只能沉默地點點頭。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裡跳下去的傳言。」

  「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很像是這個傳言的本人跳樓的地點。」

  村木同學抬頭看著飄浮片片雲朵的天空一會兒,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看向我,微笑著說: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村木同學挺直背脊走下樓。

  我好一段時間沒有回過神來。村木翔子,我不知道她是這麼奇怪的人。

  我歪頭沉思,走近她剛剛站立的扶手牆。我扶著把手,試著往下面看,地面看起來比想像中還更遠。飲水機附近有植物,幾個女學生的黑髮像黑點般排列。從這裡掉下去的話應該會當場沒命吧。如果傳言是真的,松本梨香子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

  彷佛要被吸入遙遠的地面中,這裡應該是最適合跳樓的地點吧。村木同學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呢?想感受風?很明顯是在說謊。我將身體靠近扶手牆往前傾,從這裡掉下去就輕鬆了,什麼都不需要在意。痛苦也好、悲傷也好,全都消失無蹤。不用想也無所謂,好像只要嘆口氣,身體內的混濁情緒就會落到遙遠的地上。我一定修不好,即使換電池也不會動。姊姊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也許發生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也許發生了絕對無法達成的事。這樣的話,乾脆什麼都不要想比較輕鬆……

  不如掉下去試試看吧。

  我慢慢將身體往前,這樣應該很容易掉下去,鞋子不用脫沒關係吧。

  我感到身體的一部分受到斷斷續續的刺激,原來是手機在震動。我讓想爬上扶手牆的身體回到地面,拿出口袋裡的手機,茉莉小姐難得打過來。

  「餵。」

  『你這傢伙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像在責難我般、異常冷淡的口吻。

  「咦,做什麼……」

  做什麼,我只是想坐在扶手牆上,然後……

  我發現自己體內的器官彷佛凍結。我剛剛想做什麼?掉下去試試看,笨蛋嗎?在這種地方掉下去不是會當場死亡嗎?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我慌慌張張地握著手機環顧四周,我看到那棟大樓。她應該是在看這裡吧。「我、我想感受風吧。」

  『哎呀,是喔,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風雅的興趣。』

  「是、是真的。你看,那裡不是有鳥巢嗎?我覺得很難得一見。」

  這樣可以矇混過去嗎?我把手機貼著耳朵,手指向校舍側面牆上找到的鳥巢。

  雜音的另一頭傳來輕微的嘆息。是那棟廢墟大樓收訊不好嗎?電話時常有雜音。

  『對了,在你墜樓死亡之前有任務要派給你做。』

  「是什麼呢?」

  『過來。』

  通話中止。

  我驚魂未定,看著底下的地面。耳邊傳來手機結束通話的嘟嘟聲,我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喘不過氣,手心都是汗。為什麼呢?這裡的空氣不是很好。我沒有特殊能力,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

  這裡是讓人感覺很不好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跑下樓。

  2

  「舊校舍有個奇妙尖叫殺人置物櫃。」

  我一走進房間,茉莉小姐就這樣說。我心想怎麼又是「奇妙」啊,但我沒有說出口只是觀察她的樣子。躺在床上的她抬高下巴,彷佛強調描繪柔軟曲線的胸部,慵懶地蜷著身體。身體一動,幾撮髮絲便垂落在床邊,那是充滿光澤的長髮。最近她很中意的加倍佳棒棒糖的白色棒子從粉紅雙唇中伸出。

  這個美麗吸血鬼的城堡就在學校對面的廢棄大樓中。

  她是用望遠鏡觀察校舍、妖怪般的人,或者可能是魔女、亡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般高中生不會這樣過活。

  茉莉小姐眯起雙眼說:

  「據說只要在置物櫃中待一小時,就會因為湧出的灼熱而讓身體融化。」

  「我不懂誰想要待在裡面一小時。」

  我忍不住吐嘈。

  茉莉小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舊校舍可以容納一個人的置物櫃數量,據我的調查約有三十個。」

  「你該不會要叫我待在置物櫃裡一小時做實驗吧。」

  她很意外似地睜大雙眼。

  「哎呀,難得你頭腦動這麼快。」

  「別開玩笑了!認真的話豈不是要花三十個小時!」

  我才沒這麼閒。也許有,但我的人生可沒有悲慘到願意在放學後的置物櫃中待一小時。

  她不可置信地歪著頭,幽靈般的長髮流瀉而下。她將長發甩到肩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不需要這麼擔心啊,你有三十分之一的機率可以在一小時內就完成任務。」

  等一下,萬一這個殺人置物櫃真的存在,而我幸運地在一小時內就找到它──我不就死了嗎?不就融化了嗎?不就尖叫了嗎?

  「別鬧了,沒有人會願意在置物櫃待一小時。」

  「哎呀,對你這樣只能被收在置物櫃中的無用人類來說不是剛好嗎?」

  她輕輕地轉動加倍佳棒棒糖看著我。

  雖然話很傷人,但我找不到言詞反擊也是事實,只能說「至少能當你的跑腿小弟」,但這樣也太空虛了。

  「難道你連這點忍耐力都沒有嗎?」

  「那茉莉小姐就辦得到嗎?」

  我不經意地出言反抗。但是茉莉小姐微微皺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哎呀,你可別把我看扁了。」

  她口中發出碎裂聲,將棒棒糖從濕潤的嘴唇中取出,糖球只剩下一點點。

  「那我們來比賽,先發出聲音的人就必須磨練自己的耐力去調查殺人置物櫃。」

  什麼嘛,莫名其妙的進展。我大意的發言似乎點燃茉莉小姐異常的自尊心,她像體操選手般敏捷地坐起身,把腳伸進地上的樂福鞋後從床上站起來。

  「過來。」

  說完她離開房間,我急忙跟在她身後。

  茉莉小姐打開隔壁的房門,這是平常沒有在使用的房間,只有走廊照進的光芒讓房內景象模糊地浮現。她在房內停下腳步,轉頭看我。她的雙眸妖艷閃亮,彷佛存在魔術般的奇異光芒,樣子就像準備細細品嘗獵物滋味的吸血鬼。

  那是一個古老的雙門衣櫥,她打開門,像要進入棺木般進入黑暗之中。

  單邊的門還開著,門後面出現一張雪白的臉孔,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看起來真的像是夜晚出沒的吸血鬼,本能的恐懼感讓我全身顫抖。

  「進來。」

  茉莉小姐說。

  「先逃出去的人算輸,你怕嗎?」

  衣櫥裡面比耐力……?和茉莉小姐一起?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可以嗎?我吞了吞口水,走近衣櫥。照茉莉小姐說的滑入黑暗中,古老木材的氣味撲鼻而來。

  衣櫥不是很大,兩個人一起進去後擁擠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茉莉小姐的臉就在眼前,黑暗中她濕潤閃亮的雙眸盯著我看。

  等、等一下,臉太近了……

  耳邊傳來尖銳的吱嘎聲響,彷佛來自地獄的誘惑。陰影落在她的臉龐上。

  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我將身體往後靠,為了從距離只有數公分的她身旁逃開,沒錯,只有幾公分。我觸碰不到她的體溫,但黑暗為什麼能如此激發人的想像力呢?我不需要豎起耳朵就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茉莉小姐保持沉默,強烈的草莓甜香撲鼻而來。明明沒有觸碰,卻有種感受到她的體溫的錯覺。想像的空間益發膨脹。

  「那個,茉莉小姐……」

  呼吸似乎馬上會停止。我的身體貼在衣櫥角落,背部感到疼痛。但只要一轉身就可能碰到她柔軟的身軀,明明看不見也碰不到,卻明確知道女孩的柔軟觸感就在身旁。果實般的雙唇、豐滿的兩座山峰、雪白光滑的雙腿。光用想像的,擁抱的欲望就從手臂中湧出。

  我想她應該早就聽到我的心跳聲吧。

  在狹小的空間中,我的臉龐似乎要觸碰到她的呼吸。香甜的氣息、讓人融化般的香味包覆我的全身。

  想觸碰、想擁入懷中、想將她的身體壓在身下感受她。秀髮的觸感、肌膚的光滑都想握入手中。

  但……這是不行的。

  「茉莉小姐,為什麼不說話。」

  我忍不住又出了聲。

  「哎呀,為什麼我必須要在意你的心情呢,這可是比賽啊。」她說。

  不行,這樣的沉默我無法忍受。不可收拾的邪念在我心中湧現,這樣我會輸。不管是我的邪念勝出還是紳士情操發揮出來,這場比賽我都會輸。形勢對我太不利了,從一開始就註定我會輸啊。

  不行了。

  我開始放空……

  啊啊,這樣下去我想要把臉埋進眼前的柔軟觸感中……

  3

  明明是星期日,店內卻門可羅雀,街上的照相館都是這樣嗎?現在特地來洗照片的人絕對是稀有動物。

  眼前的玻璃櫃內擺著外型古典的厚重相機。大大的鏡頭像是捏糖藝術般散發不可思議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呼喚我到異世界的隧道。

  異世界。

  「Nikon的FM2,有興趣嗎?很不錯的相機喔。」

  回頭一看,櫻井小姐從櫃檯後方出現。

  「手動相機雖然難用,但快門是機械控制。而且不需要電池更是讓人難以抵抗,手動相機雖然不適合初學者,但卻是了解攝影的最佳工具。」

  接著,櫻井小姐繼續快門速度等的說明,對於外行人的我來說,不但無法理解她口中相機的魅力,也沒有使用的資格吧。

  當我不發一語地陷入沉默中,櫻井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含糊帶過。

  「嗯……突然說這麼多應該很難吧。首先用菜穗的Holga相機,從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一一學習比較好喔。」

  說著,櫻井小姐把洗好的照片交給我。

  「這次的有確實拍到喔。」

  「松本同學雖然說是靈異現象,但我覺得是我不小心拍失敗而已。」

  上次來洗照片時失敗過一次。

  「對了。」我把接過來的照片和光碟收進包包中,問櫻井小姐:「櫻井小姐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吧。」

  「這個嘛……」她低聲咕噥著,摸摸脖子。「正確說法有點不一樣。我高三時轉學了,所以嚴格說起來不算畢業生。」

  「這樣啊……」我舔舔嘴唇,努力想縫補差點要斷掉的句子。「那……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櫻井小姐聽說過『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嗎?」

  我抬頭窺探她的表情。

  櫻井小姐驚訝地雙眼圓睜。

  「這個傳言還在啊。」反覆眨眼的她用身上的圍裙擦擦手。「好令人驚訝。」

  「這個傳言果然很久遠了嗎?」

  「我入學的時候就有了,其實還滿困擾的。」

  「困擾?」

  「叫做梨香子的人意外地多喔。一年級時常被大家戲弄,因為我的名字也是梨香子。」

  「啊,是這樣嗎?」

  「對,常被人家開玩笑說梨香子你該不會是幽靈吧,但是久了會覺得很煩吧?」

  的確如此。

  「那麼……有任何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死去的原因傳言嗎?聽說是跳樓自殺。」

  「嗯……這我不是很清楚,比起這個還有更有趣的喔,是關於靈異照片的事情。」

  「靈異照片?」

  「你不知道嗎?因為『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是幽靈,所以不會出現在照片上。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就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因為很難判別哪一個是「梨香子同學」的幽靈,所以即使有三五好友拍照,碰巧拍到梨香子也不奇怪,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有可能發生的傳言。

  「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玩笑話,我不相信世上有幽靈。而且要是用數位相機拍又會如何呢?

  櫻井小姐笑了。

  「偶爾因為『梨香子同學』的一時興起,也可能拍到喔。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但聽說攝影社裡存放著拍到『梨香子同學』的照片……也是有這樣似真似假的傳言,還有人說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什麼……」

  我從來沒有從攝影社的人口中聽到類似的傳言。如果年代真的很久遠,隨著時間過去,傳言可能也隨之消逝了吧。

  有人打開店門,我跟著櫻井小姐的視線往後看,明明是周日卻看到熟悉的制服身影。風一般輕盈、不會認錯的男孩風短髮。

  「哎呀,菜穗,歡迎光臨。」

  「你好啊。咦,這不是柴山嗎?你怎麼在這裡。」

  紅色眼鏡後方的大眼睛訝異地眨呀眨,是小西同學。

  完了,計畫被打亂,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小西同學。

  「小西同學呢?今天不是星期日嗎?」

  「等等大家要一起拍照。因為底片不夠才過來買,柴山要不要一起去?有超可愛的女生當模特兒喔。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我一時語塞,小西同學繼續說: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真的超級可愛的。頭髮滑順又漂亮,皮膚也白皙光滑!真的就像模特兒一樣。錯過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所以才請她幫忙當模特兒找大家一起拍照,她穿制服也好適合!」

  她找我搭話時多半是這樣的感覺。對於努力尋找話題,喘不過氣來只能沉默的我,小西同學總是搶先一步開始說話。不覺得是在對牛彈琴嗎?我常常陷入這樣不自在的情緒中。

  「很棒耶,感覺很開心,我也好想去喔。」櫻井小姐說。榎本老師是誰,我不知道;模特兒般的可愛女生我也很難想像,老師的女兒可能是別校學生吧。對了,小西同學曾經說過喜歡拍女生。

  「柴山也來嘛,反正你很閒吧?拍人物可是一門大學問呢。」

  那就一起去吧。

  如果可以這樣自然地融入大家就好了。

  「那個……我……」

  像這樣充滿歡笑的空間,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太過耀眼,最後只是落得渾身不自在的下場。

  「可惜我有事。」

  「嗯……」小西同學歪著頭說:「學校?」

  「嗯,算是吧。」我舉起手走向店門。「我先走囉,時間差不多了……」

  我走出店外,騎上停在外面的腳踏車。

  聽說今天下午天氣會轉壞。

  已經變冷的寒風像利刃划過我的臉頰。

  4

  我努力憋氣不讓人發現自己,有人正在靠近。

  在如此的靜謐之中,我甚至覺得因為不安而加速的心跳聲會隨著空氣傳遞出去。輕聲細語的似乎是兩個女生,我以為她們會直接穿越走廊,聲音的主人卻停在門前。我壓低氣息,關閉手中遊戲機的畫面。

  門很快地被打開。複數的腳步聲,星期日,寂寥的舊校舍教室。我把臉貼近充滿灰塵的門後,從狹窄的縫隙中窺探外面的光景。電燈依舊關著,極端狹窄的視野中只看到女同學的背後長發,從肩上往下垂落的烏黑長髮。走進來的女生們站在入口旁的掃地用具櫃前,雖然看不見另一個人的身影,但聽得到她們的談話聲。她們似乎在小聲說話,內容就不得而知了。我緊握住手心冒出的汗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默默祈禱她們儘快離開。為什麼呢?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像是要避開人群。

  女孩轉過頭,我看到她的側臉。另一個人似乎在教室後方,她的視線轉向那裡。長得很像某人。我發出顫抖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把眼睛靠近氣孔,被烏黑長髮遮掩的蒼白臉頰──是村木翔子。

  村木同學正在呼喚後方的女生,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對話內容。她走向教室後方,身影從氣孔中消失。

  怎麼辦,真糟糕。

  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很致命。

  心情像是電影中被殺人魔追趕,躲在角落的主角。融化在黑暗中的臉頰,只有一道光射進來。從氣孔被人窺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但要是發出聲音就完了,無處可逃。耳邊傳來村木同學她們的低聲細語,總之只能等待她們走出教室。

  我難得選了人最少的星期天,卻是這樣。

  茉莉小姐的指令一如往常地不容反抗。

  「你輸了,當然要接受懲罰。」

  她似乎是認真的,要讓我調查舊校舍將近三十個的置物櫃。

  「調查時記得把教室窗簾打開,我必須監視你有沒有逃跑。還有,如果有任何狀況務必馬上傳簡訊給我。」

  別開玩笑了。在置物櫃裡待一小時,而且還要重複三十次,太愚蠢了吧,我已經可以預料到不會得到任何結論。萬一我躲在置物櫃的事被其他學生發現,要怎麼解釋?更何況如果是更衣室的置物櫃,那我在這個社會上已無立足之地。

  「哎呀,有差嗎?反正你這傢伙在社會上根本生死不明,沒必要覺得不安吧。說不定提高知名度,你反而才感到自己活著呢。」

  你這叫多管閒事。

  最後,經過重重討論,決定在學生比較少的假日進行調查。今天是第五個置物櫃。因為茉莉小姐用望遠鏡從窗戶觀察教室,只要教室不是死角,想矇混過關是很難的。幸好上午選到一間望遠鏡很難看到的教室,我便在茉莉小姐看不到的時候玩遊戲機打發時間,但是這種方法畢竟不是每次都有用。即使我覺得很愚蠢,比賽輸了也是事實。只能藏身在置物櫃,縮在黑暗中盯著手機畫面看。現在,在我豁出去的第二個教室,卻很快地遇到緊急狀況。

  我看不到外面。雖然已經聽不到對話聲,但仍能感覺有人在。要到走廊只能走教室的前後兩個門,這兩個門可以從氣孔中觀察得到,所以不會錯過村木同學她們出去的身影。但是只要她們還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現在就必須壓低自己的氣息。不過我平常本來就是無聲無息的空氣人……

  可是居然連茉莉小姐都說我毫無存在感。

  我嘆口氣。沒辦法,像我這種人不適合眩目的陽光,即使被搭話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回應,更不知道取悅別人的方法。我是適合待在黑暗置物櫃中、陰沉如幽靈般的人。

  我一稍微挪動身體,背上好像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放在那裡的拖把歪倒,發出細微聲響。細微聲響?是這樣嗎?也許聲音不小。心跳加速的瞬間,感覺連我的頭蓋骨似乎都因為緊張而震動。我閉上雙唇,甚至停止呼吸。

  有人說話。

  「等等。」

  說話的是村木同學。

  「怎麼了?」另一個女生回答。

  「你剛剛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糟了,非常糟,怎麼辦。

  就連卡在喉嚨的口水都不敢吞下去,我只能一味地抹殺自己的存在。腳步聲漸漸靠近。

  怎麼辦?怎麼辦?要怎麼解釋才好?我的興趣是躲在置物櫃之類的?這樣說跟變態沒兩樣。因為遭人霸凌被關在置物櫃中,謝謝你救我。這樣說最好嗎?或是我在感受風,這個怎麼樣呢?

  我害怕地從氣孔窺伺教室。我感到有人走近,村木同學的蒼白臉孔映入眼帘。她從門口探頭往走廊方向看,幸好她沒有想到會有人躲在置物櫃裡。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我聽到這句話。村木同學回到教室後方,與女生繼續低聲交談。

  千鈞一髮。如果被村木同學發現,肯定傳遍全班被當作變態看待。假日躲在學校充滿灰塵的置物櫃打發時間,實在是太過特殊的癖好。應該毫無值得同情的空間吧。換作是我也會認為對方是變態。

  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待在置物櫃已經經過五十分鐘。再十分鐘就是命運的判決時刻,看我是否如傳言般融化。

  也許是從緊張感中被解放出來,突然很想上廁所。但只要村木同學不離開,我就無法出去。我拚命壓抑自己難忍的尿意,從氣孔處窺探,只能繼續等她們離開。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拿出手機傳簡訊給茉莉小姐。

  『對不起,因為遇到各種緊急狀況需要中斷調查。』

  村木同學回到門口,看來終於要離開了,她小聲對留下的女生說了什麼。

  「梨香子,我走囉。」

  聽起來是這樣。

  村木同學離開教室,叫做梨香子的女生似乎還留在教室里。隨著腳步聲,好像聽到移動桌椅的聲音。

  梨香子──當然我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還有之前村木同學說的話。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囉。

  當然有可能只是巧合。像櫻井小姐也叫做梨香子,也許字寫起來不一樣,但是個熱門的名字,一個年級就算有好幾個梨香子也不奇怪。

  我用堅強的耐力等待那位梨香子離開。只要目送她離去,我想立刻衝出置物櫃奔向洗手間,但是不知為何,梨香子遲遲沒有離開。

  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還沒好嗎?嗯~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不行了,希望她動作快一點。我的胯下差不多要到極限……想想我下午好像一直沒去洗手間,一想到這裡,尿意突然急遽高漲。我在置物櫃中輕輕移動,用手壓著胯下。拜託你快一點,村木同學都走了,你一個人到底在這空無一人也沒開燈的寂寞教室做什麼呢?

  設定成無聲的手機不知何時收到訊息,我瞥了內容一眼。

  『說說理由。』

  上面寫道。

  我用單手打字。

  『我想去上廁所。』

  要是在我打字期間,沒發現梨香子已經走了的話就太蠢了。我將手機拿到眼前,一邊看著氣孔一邊利用手機打字預測功能傳送出去。

  啊,不過不行了,差不多到達極限。我挪動身體可能還撐得下去,但這樣一來就會發出聲音,怎麼辦,完蛋了。我沒想到第二個危機這麼快就到來,下次進去置物櫃之前一定要先去上洗手間,一定。但應該說……可以的話,待在置物櫃一小時、像被霸凌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我盯著兩個門看,梨香子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時,又收到茉莉小姐傳來的訊息。

  『還有四分鐘,再忍忍。』

  四分鐘。好久,太久了,我快不行了。再忍四分鐘,加上還要等梨香子離開教室。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已經到達極限了。直接打開置物櫃被當作怪人看待、在置物櫃尿褲子被當作怪人看待,哪一個比較好呢?不用說一定是前者吧……啊啊、不行了、極限。我要出去,茉莉小姐,我要出去了。忍不住了……我要從置物櫃出去囉。

  還有,對不起梨香子,現在有個男生會從置物櫃跑出來,為了忍住尿意而手壓胯下扭動身體,請不要大聲尖叫,請不要驚訝,請不要去報警!

  我打開置物櫃跳出來,覺得應該先道歉,我邊想像女孩的尖叫聲邊環顧四周。

  一個人也沒有。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教室空無一人。窗外靜靜地下著雨,雨滴灑在玻璃窗上,厚厚的雲層遮擋陽光,就像夜晚般陰暗。走廊和教室都沒有開燈,只有微弱的自然光照射在室內。空白的黑板、排列整齊的桌椅看起來十分孤單。

  梨香子在哪裡?

  打開教室窗簾的人是我,教室可以躲的地方只有窗簾後面吧,但是也沒有人影。那她是從哪裡離開教室的?我回頭看向掃除用具櫃,想像有人躲在打開的門後方。以防萬一,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確認死角都沒有人。除了我一直在監視的兩個門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出入口。奇怪,剩下的只有從窗戶出去了……這裡是二樓,被雨淋濕的玻璃窗都上了鎖。

  避開我的視線走出門外了嗎?又不是幽靈或隱形人,不可能。

  暫時在教室里苦思的我,突然身體一抖。對了,要尿出來了,差點要尿出來了。

  我急忙衝出教室在走廊上狂奔。

  5

  午餐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對我來說認識的班上同學只有高梨同學和小西同學兩個人。小西同學是女生,跟女生圈圈一起吃飯;高梨同學和我不同,個性外向開朗,可以融入任何一個小圈圈。所以我為了逃避教室同學對我的憐憫眼光,總是在學校四處遊蕩。咬著福利社或超商買的麵包走在陰影處,想著姊姊和茉莉小姐的事。

  看到午休時間就消失的我,大家是怎麼想的呢?還是根本毫不在意?應該是如此吧。我像幽靈一樣沒有存在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當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時,想起村木同學,她也是每到休息時間就會從教室消失的人,散發出虛幻又不真實的奇妙氣息,說不定她和我一樣是無法融入教室的存在。感覺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有些相似。

  昨天,那之後我立刻打給茉莉小姐。想也知道,她把還剩兩分鐘就從置物櫃中跳出來的我罵得狗血淋頭,我迴避她的各種責罵,向她報告當時的奇妙情況。

  幽靈般從教室消失的女孩,可說是相當詭異,雖然和怪談不同,但也是怪異事件。如果能引發茉莉小姐的興趣,說不定就不需要再繼續置物櫃的苦行了。

  但是,茉莉小姐卻依然用冷酷的口吻說:

  『然後呢?』

  「然後呢……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照道理來想,教室里一定有神秘通道,但是也不可能啊?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這是真正的怪談。忽然從教室消失的女學生……絕對是幽靈。」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靈異現象了。』

  「不,也不算是相信……」

  『很遺憾,我觀察教室的時候沒有別人。因為你講了什麼尿急之類的鬼話,我才開始重新監視。』

  也就是說,剩下四分鐘時梨香子就已經不在教室。等會兒,意思是她在那之前都沒有用望遠鏡觀察嗎?我豈不是白白待在置物櫃了嗎?

  『你看到的女學生是誰,直接問她不就解決了嗎?』

  「那個是村木翔子,雖然我也想問她……」

  『嗯~』茉莉小姐發出聲音,雜音還是很嚴重。『跟你同班的吧。』

  「你知道嗎?」

  『也沒有,只是之前有觀察到。記得她是單親吧。』

  單親?用望遠鏡觀察哪裡才能知道這種事?不過這個人即使在校舍裝設竊聽器也不奇怪……不知何時,電話掛斷了。似乎沒有引起茉莉小姐的興趣。

  我走向校舍入口,走在沒有人的校舍後方。不經意地抬頭往外面階梯一看,如我所料,最上層的樓梯間果然有人。不可能真的跳下來吧?但我還是稍微加快腳步跑上樓。

  眼前她的黑髮被風徐徐吹拂,彷佛如果伸手觸碰她的背影,便會直接越過扶手牆墜落地獄。

  「村木同學。」

  為了怕嚇到她,我小聲呼喊。她撫著自己飄動的頭髮回頭看我,看起來不健康的蒼白容顏似乎凍結在難以親近的靜謐中。她以在作白日夢般的放空眼神回望我。

  「柴山,怎麼了,你也愛上這裡了嗎?」

  「那個,不是,我是……」我吞吞吐吐的,眼神因為想逃避她的視線而飄忽不定,看著女孩的臉說話對我而言還是難度太高。「那個……硬要說的話,其實我不太喜歡這裡。」

  「也是。」村木同學點點頭。「畢竟有人死在這裡。」

  她又背對我把手放在扶手牆上。

  「那個……」

  我發出含糊的聲音,想問她昨天的事。

  不行,我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如果我也像教室里其他人一樣,可以隨意與人聊天就好了,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同學們那樣。

  不是幽靈。

  像是那些有存在感的同學們。

  我像故障的玩具般陷入沉默。

  想要電池。

  「什麼?」

  我看到村木同學的側臉。

  「那個……」我低下頭尋找適當的說法。「關於昨天的事情……」

  「昨天?」

  當然不能把自己待在置物櫃裡的事說出來,我已經預先想好該怎麼問她,我慢慢地回想著,說出想好的台詞。

  「傍晚我走在舊校舍的走廊上……看到村木同學在教室里。」

  她回頭,不發一語地眯著眼,說不定她在瞪我。

  「啊,不是,那個……你好像跟誰在一起,我只是好奇你在那裡做什麼。」

  「啊,那個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村木同學靠在扶手牆上,稍稍抬起下巴。

  「朋友?」

  「對,松本梨香子。我跟『梨香子同學』在一起喔。」

  6

  當時,村木同學的確叫她梨香子。

  原來如此,對於沒有特殊能力的我來說,我當然看不到幽靈。幽靈即使不從門出去而直接從教室消失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回看村木同學深不可測的表情。

  「你看不到梨香子嗎?這也沒辦法,好像只有我看得到她。」

  你是認真的嗎?

  村木同學的雙眼毫無動搖地注視著我。

  「混在互不相識的新生當中,沒有被發現是幽靈,融入大家的一年級梨香子同學,但是當班上同學開始認得彼此時就消失無蹤。柴山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梨香子會消失呢?」

  「因為光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反射性地回答。

  也許是以前曾經稍微思考過。

  「因為光太過不同。」

  我畏懼地抬起頭看村木同學,她歪著頭盯著我看。

  村木同學笑了。

  「嗯,一定是這樣。」村木同學把頭髮塞到耳後點頭。「大家的存在過於耀眼,她發現自己沒有介入的餘地。」

  村木同學靜靜地說。

  對大家而言,梨香子一定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只是傳說中的幽靈,在不在都沒差,日常生活依舊。所以她的存在像空氣般變得透明,已經無法映照在大家的眼中。

  光芒照在活著而閃耀的他們身上。

  那道光對於死後冰冷下沉的她來說過於耀眼。

  彷佛在光中融化。

  快要消失。

  所以……

  「村木同學。」

  我叫她。

  「認真的嗎?」

  我只想問這一句。

  村木同學的長髮被風吹亂而向外散落。

  她聳聳肩,歪著頭說──

  「就算說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她憂鬱的表情不知為何烙印在我的心底。

  因為我感覺,她是否就要這樣從扶手牆另一端墜落了。

  我想起櫻井小姐說過的話──

  『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我覺得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很像。

  但是,我終於發現。

  村木同學更像的是──

  姊姊。

  7

  進入吸血鬼的寢室,高傲的她像屍體般在窗台上張開四肢,冷冷地看著我的到來。美麗烏黑的長髮,以及從短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腿在夕陽照映的室內形成夢幻對比。

  她挪動身體轉向我。柔軟的雙腿交疊著,有彈性的肌膚擠出柔美的腿部線條,描繪優美曲線的白皙在火紅夕陽

  照射下,微微染上朱紅。為了逃避她冷酷的表情,我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我想了想要怎樣讓你補償昨天的失態。」

  果然在打鬼主意。看著她的臉龐,實在不像高中生的艷澤雙唇殘忍地扭曲,她像是要奪取獵物的鮮血般露出雪白尖牙嘲笑著。我背脊直冒冷汗地搖搖頭。

  「沒、沒辦法啊,只要是人都會有的生理現象,不可抗力的因素。」

  「哎呀,是喔。我也不是這麼冷酷的人,我養的狗當然需要排泄。」

  先說清楚,我不是狗吧?我是人吧?

  「那裡不是有抹布嗎?」

  「是啊。」

  有一塊髒髒黑黑的乾抹布掉在她的床底。

  「因為你偷懶沒打掃,這裡都是灰塵,用那個把地板擦乾淨,我就放過你。」

  「偷懶……每次打掃廁所,從隔壁借水,你以為都是誰做的啊!你自己的生活環境應該自己打掃吧!」

  這棟廢棄大樓當然沒有水。廁所雖然有水沖就可以,但是準備好幾桶水放在旁邊的是我。我絕對沒有偷懶。

  茉莉小姐不服氣地眯起雙眼。糟了,我不該多此一舉,最好不要再多做反駁。

  「好、好。我會做,我會做……」

  我先下樓到隔壁大樓偷水裝在桶子裡,接著搬到五樓沾濕抹布。茉莉小姐穿上樂福鞋,姿勢端正地坐在床邊。

  「你這傢伙是不是問了村木昨天的事。」

  咦,意外地對這件事有興趣啊。我邊擰乾抹布邊回答她的問題。

  「嗯……事情變得有些奇妙。」

  如果有運動服就好了,這樣會把長褲弄髒。我用抹布擦著地,把我從村木同學那裡聽來的話大略說明。

  「又是梨香子的話題?」

  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說起來,茉莉小姐不知為何,對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個話題不但沒有表示興趣,甚至還很明顯地感到不快。

  「嗯,對。」我專心地擦拭地板的灰塵繼續說明。因為都是穿鞋進入這裡,一段時間不管就需要打掃。「然後村木同學說和她在一起的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

  無論怎麼想,幽靈都是非常荒誕無稽、難以置信。雖然她說話的口氣甚至讓我感到有些瘋狂,但我還是必須承認幽靈的存在。可是這樣一來,村木同學是抱著什麼心態告訴我的呢?她真的相信那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嗎?還把幽靈當作朋友……

  「茉莉小姐覺得呢?」

  我抬頭看她。

  我不禁發出怪聲。

  描繪出雪白線條的雙腿拱起垂掛在眼前。

  我趴在她坐著的床邊,近距離看到百褶裙裙襬內的暗處,還有滿溢出的美麗曲線。滋潤的肌膚發出香味撲鼻而來,交叉的雙腿形成貝茲曲線般優美的弧線,繼續往上走就抵達──

  好痛。

  「你這傢伙在看哪裡。」

  被踩了。

  肩上傳來劇烈痛楚,承受巨大重量。我呈現跪拜姿勢往前撲倒。

  「我、我什麼都沒有看!」茉莉小姐似乎鬆開交疊的雙腳,單腳加諸的重量讓我無法起身。「請把腳拿開!而且你不是穿著樂福鞋嗎!會有鞋印耶!」

  「哎呀,有關係嗎?興趣是假日躲在掃除用具櫃的悲慘人生,很適合鞋印啊。」

  你以為是誰造成的。

  「茉莉小姐……最近你對我好像很冷淡,我做了什麼嗎?」

  請先把腳拿開,我不會抬頭了。

  「沒有啊。」

  像是斷斷續續地踩油門般,她體重的一部分都壓在我的肩上。

  「繼續啊。」

  她高傲地說。

  我感到肩膀上的壓力稍微降低。我小心地站起身,直直盯著地上重新拿起抹布。那個,腳,不打算移開嗎?

  「那你怎麼解釋。」

  當我重新開始擦地,茉莉小姐的腳還是放在我的肩上。是不是應該真的發脾氣?我緊咬嘴唇,往上方瞥了一眼。只看到床的一部分,其他什麼也看不到。不,瞬間好像有看到格紋和某個白色物品……茉莉小姐的右腳踩在我的肩上、左腳放在地上。低頭一看,可看到她的樂福鞋和深藍色襪子包覆的纖細小腿在地板一角。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不被茉莉小姐發現的情況下抬起頭呢?

  如果她真的不把腳移開的話,我絕對要看到。

  我等待著逆襲的機會移動抹布,重新開啟話題。

  「單純想的話,梨香子的幽靈只是編出來的故事,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孩的事情。一定是連她們在一起的事情也不想曝光,所以才當場對我編謊話。」

  「嗯~你難得有動腦筋耶。」不好意思喔。被她踩著的我稍微往後退了一點。「然後呢?」

  「當時,兩人低聲交談,必定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在於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生是如何離開教室的。」

  與最初的一擊不同,肩上的力量很輕微。不感覺疼痛,有節奏的律動反而讓酸痛的肩膀很舒爽。嗯,奇怪,被踩的感覺意外地很舒服……

  「單純只是你剛好錯過梨香子離開教室的可能性呢?」

  「這個嘛……」我移動著抹布慢慢地往後退,小心翼翼、緩慢地。「我從氣孔中看著兩道門。掃除用具櫃位在靠走廊牆壁對面的直角,所以氣孔的視野可以清楚看到前門和後門。我一直注視著,不可能錯過。」

  「你也不是一整個小時都不間斷地看著教室吧。也可能在你開始注意前,梨香子就出去了啊?」

  肩上的節奏產生些許變化。

  仔細想想,我呈現趴在地上,把頭鑽進茉莉小姐大腿底下的姿勢。從旁看來應該是很驚人的光景吧。只要稍稍抬起頭,我的頭髮就會擦過茉莉小姐的腿,大腿碰到我的後腦杓……應該很軟吧?是不是很接近躺在大腿上的觸感呢?讓我命名為大腿反躺吧。會是什麼感覺呢?提起勇氣抬頭試試看吧……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

  「想關於我監視之前,梨香子同學就出去的可能性啊!」

  我稍微抬起頭。

  可以看到一點點半陷入床單的兩座豐滿山丘。滑順的雙腿輪廓突然變得圓潤,優美地展開如果實一般。與使用高級蛋白打發後,加入麵粉和砂糖用心揉捏的蛋糕表面相似的柔軟。彷佛夢幻般地入口即化,雙腿之間的細長黑暗就像清流般往前流瀉。

  難、難道這是臀部線條?咦,怎麼辦?還沒看到內褲,先看到了臀部的線條。不過只看到瞬間也無法確定,如果想要烙印在腦海,至少還要看三次。吃苦耐勞一年,完成心愿的時刻終於來臨。為了不讓她發現,我稍稍後退。這樣一邊後退一邊調整角度,只要稍微抬頭,應該就能不被發現地偷偷觀察她雙腿之間的神秘領域……

  「柴犬。」

  突然被呼叫。

  「是、是。」

  我接近跪坐著回應。

  「現在開始我會對你說一些並非發自內心的台詞,單純是好玩而已,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別介意。」

  「什、什麼……」

  又被用力踩了一次。

  「廢渣。」

  被狠狠地罵了。

  「垃圾。」

  力氣像在踢人一樣加大。

  無論如何這也太過分了吧?

  「變態。」

  好痛,心好痛。

  「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沒有在想任何壞事。

  「哎呀,這不是我的本意,放心吧。只是不知為何,看著你只能被女人的腳踩著的悲慘模樣,心情總覺得有點愉快。」

  哇。竟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根本是超級虐待狂。

  「那梨香子在你監視前離開的可能性呢?」

  「嗯……」我努力回想。「應該沒有。村木同學先走出門外之後,我一直監視著。」

  「為什麼你認為是村木先走出去?」

  「咦?」

  「如果是梨香子先走,村木之後才走呢?這樣一來就變成你在教室里誰都不在的情況下監視著門。」

  「不不,這不可能。」我差點又要抬頭,幸好忍住,再被罵的話我會無法重新站起來。「村木同學出去後對著教室里叫了梨香子一聲,而且後來我也在教室里感覺到梨香子的氣息、腳步之類的,所以這不可能。」

  「那村木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在講電話的可能性也是零囉。」

  「沒錯,所以我才覺得很困擾啊。」

  「那答案只剩一個吧。」

  「咦?」

  你知道什麼了?

  我又再度抬起頭,可以看到茉莉小姐踩著我的光滑雙腿。理所當然又被踩了,這次是頭。

  「你這傢伙真的是無藥可救的廢渣。」

  耳邊傳來輕蔑的話語。

  話說,是誰讓我變成這副德性的?

  後腦杓傳來堅硬的觸感──不過比想像的柔軟……什麼?

  「難道你是在脫樂福鞋嗎?」

  她穿著襪子的腳輕柔地踩在我的頭上。

  茉莉小姐逕自說:

  「我常常在想,你還真是悲慘。」

  邊說著,語氣聽起來像銀鈴般雀躍。腳跟、腳趾,踩著我的頭。

  「空氣一般的零存在感,無能的沒用人物,真的是無藥可救。」

  也不用這樣把事實一語道破啊。

  空氣、零存在感、跟幽靈一樣。沒用、不會講話、無法取悅任何人……

  我其實、我其實也……

  說真的,我也不想變成這樣。

  可以的話,我想閃閃發亮。希望大家可以看著我、不要嘲笑我、不要無視我、不要可憐我。我想做個有用的人、想聊天、想炒熱話題、想有趣地回應大家。滿面笑容、被眾人包圍,即使如此也毫無畏懼地活下去。

  但是,我的電池是空的。

  我只是故障、不會動的玩具。

  不一樣,光芒實在太不一樣了。

  無論如何也無法完成的夢想。

  「我其實也是……」

  我痛苦、奮力地喊著。

  「我其實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真的不知道。

  聲音在顫抖。我的喉嚨、緊握的拳頭都在發抖。

  不知何時,頭上的柔軟力量消失了。

  我緊咬嘴唇。不行。在她面前示弱又會被瞧不起。

  暫時陷入一段沉默。我一言不發,為了不讓眼淚流下,抽筋的臉頰用力忍耐著。

  「我以為你會高興,不好玩。」

  她的這句話與嘆息同時傳來。

  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看著窗邊的望遠鏡。

  「我討厭急性子的男人。」茉莉小姐背對著我說:「人類無法急速改變,只能從自己做得到的事開始一個個解決。」

  這是,什麼意思?

  「茉莉小姐……?」

  「後續讓我來告訴你吧。」

  「後續……?」

  「關於村木翔子。」

  我呆呆地挺起身抬頭看她。

  「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你這傢伙沒看到梨香子,就是如此而已。」

  話題突然被拉回來,我一時之間反應不來。

  「你在監視的那段時間,沒有看到走出門外的梨香子,但這不等於梨香子沒有經過門。」

  「難道你要說梨香子是隱形人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但是別忘了,你的視線範圍是在非常局限又特殊的狀況之下。」

  特殊的狀況之下……?

  「這是指……」

  「通常掃除用具櫃的氣孔都開在門上方的特定範圍。」

  茉莉小姐的意思我懂了。

  但是……

  「氣孔的確只有上面才有,但除非是很小的小孩才會看不見,譬如說小學生……」

  「昨天我觀察學校的時候知道的,好像有老師帶小孩過來。恐怕是託兒所額滿了,又不能放小孩獨自在家才帶來學校吧。偶爾會在假日看到,是叫做榎本老師吧。」

  忽然,我想起小西同學的話。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

  是這樣啊,那是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小的小朋友。

  原來是我誤會了。柔順的髮絲加上雪白肌膚,適合制服就像模特兒,這不一定是和我們同年的人啊,小學生也可能符合。同樣的道理,與村木同學在一起的梨香子也不一定是我們學校的高中女生。

  全都是我的先入為主。

  「可是,為什麼?就算梨香子是老師的女兒……為什麼村木同學要偷偷跟她見面,還要對我隱瞞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茉莉小姐這時終於轉過頭來。

  「柴犬,過來。」

  我歪著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望遠鏡旁。

  「人類不會立刻改變。雖然如此,你這傢伙也不是那種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蠢貨吧。」

  她靜靜地指著望遠鏡。

  「看看這裡。」

  我把眼睛貼近鏡頭。

  聚焦在校舍的外側階梯。

  「這裡是……」

  「我偶爾會看到有人爬上去,現在也快掉下來了。」

  透過鏡頭看的光景,一名女學生正在上樓。

  那是村木翔子。

  為什麼呢?我有不祥的預感。

  現在也快掉下去的她──

  「不行……那裡不是一個好地方。」

  身體搶先一步動了起來。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要去一趟。」

  我匆忙衝出房奔下樓。

  茉莉小姐一句話也沒說。

  *

  現在可能會從高處跳下來。

  這不是我第一次不明所以地衝上樓去制止這樣的女生。

  一定不是真的會掉下去,只是有些許不祥的預感。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想太多、放心不下是因為……

  我大口喘氣,視野劇烈晃動。認識茉莉小姐之前的我一定早就昏倒了,不合理的勞力活似乎稍稍增進了我的體力。我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抬頭望向站在扶手牆上的村木翔子──只要伸出手就會往另一頭墜落的她。

  「村木同學。」

  聽到我叫她,她轉過側臉看著我。頭髮和裙襬隨風飄逸,我感覺她纖瘦的身軀會就這樣被帶往另一端。

  「柴山。」

  村木同學意外地開口。

  但是她這次沒有立刻從扶手牆上下來,而是冷冷地俯視我。

  應該不可能在我面前掉下去吧?但事情也很難說。

  我保持隨時可以衝上前的姿勢,靜靜地接近她。

  「又來感受……風嗎?」

  我用醜陋又難聽的聲音問。

  「嗯。」

  村木同學點頭。

  說謊。

  我知道的。村木同學也好、我也好,我們都知道。

  也許不是真的想死。誰都會害怕掉下去,不想死,但正因為如此,才不斷吹著風,感受死亡。

  無論是誰,偶爾都有想死的時候。

  然後在死前止步。

  但一定也有一個不小心掉下去的時候。

  我抬頭看著她,猶豫著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話題繼續。

  我羨慕可以自然地、不經意地、開朗地與人對話的人。

  不時會這樣想。

  不時會覺得痛苦。

  我就像是沒電、故障的玩具。

  拍了手也沒有反應。

  所以搭話也沒有用。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姊姊才什麼都不告訴我。因為對我說了也沒有用,不管告訴我什麼、找我討論什麼、我都靠不住。所以才這樣不告而別。

  後悔的情緒不斷膨脹,像要爆裂開來。

  希望你跟我說。

  即使我可能無法給你任何反應。

  但還是跟我說吧。

  「跟我說吧。」

  我的聲音在顫抖。村木同學眨眨眼看著我。

  「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跟我說吧。

  我不是隱形人。

  我會努力。

  我會努力說些什麼。

  「怎麼了,柴山。」

  村木同學感到奇怪地歪著頭,在扶手牆上彎著身軀,然後像是看到什麼滑稽的事物般笑著回到地面。

  彷佛重新開始呼吸般,我大口喘氣。

  「白天的事……」

  我們的共同話題也只有這個。

  「那時候跟你在一起的是……妹妹嗎?」

  「喔喔。」

  村木同學稍微睜大雙眼,避開我的視線笑了。

  「什麼嘛,被發現了啊。真無趣。」

  當然,我根本沒有證據,只是單純的推測。如果當時的女孩是榎本老師的女兒,村木同學的說話方式就讓我很在意。

  梨香子,我走囉。

  就算對方年紀比自己小,

  也應該不會這樣叫別人的小孩吧。

  「會相信那種胡言亂語的人才奇怪吧。」

  緊張的情緒尚未平復,我摸著胸口,走近靠在扶手牆邊的村木同學。

  「即使不相信,只要你覺得我是頭腦有問題的怪人,應該就不會往下追究了,因為大家都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嘛。」

  追究。

  我杵著不動,找不到話語回應。想要痛罵自己太沒神經,我緊緊抓住領帶和制服胸口。沒錯,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不脫鞋就踏進去,我還真是厚臉皮。因為過於羞恥,我無法抬起頭來。

  即使如此,如果不踏進去,當她要墜落時我就救不到她了。

  「對不起,你不想被人知道吧。」

  村木同學一句話也沒說。

  我盯著樓梯間自己長長的影子。

  風吹動我的瀏海,耳邊傳來村木同學的笑聲。

  「不會啊,聽我說。」

  今天的風很溫暖。

  「那個孩子──榎本梨香子是我的妹妹。」

  我看著村木同學。

  她將手放在扶手牆上,看著天空。

  雖然太陽被雲層遮蓋,天空依然染上一層美麗的暗紅色。

  「我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跟著爸爸、妹妹則跟著媽媽。不久之後,媽媽再婚,對象就是這裡的榎本老師。雖然我從來沒有上過他的課,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村木同學娓娓道來。但我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像是個沒電的玩具只能默默點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跟我說。

  「因為對方也有家庭,離婚的時候妹妹還很小,所以我們被禁止見面。妹妹把老師當做真正的爸爸,也不知道我是她的親姊姊。」

  村木同學轉過頭來。

  我們四目相交。那是一雙烏黑閃爍的虛幻雙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很快地把頭轉過去。

  「媽媽從以前就很熱愛工作,現在一定也一樣。榎本老師有時周末會帶梨香子來學校,老師忙的時候,同學會幫忙照顧。所以我好幾次拜託朋友,讓我有和妹妹單獨說話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啊。

  我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笨拙地動了動困惑的舌頭。

  「有時我會思考自己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以前很開心,有爸爸媽媽、有我、還有小小的梨香子……為什麼會無法繼續下去了呢?一定無法再回到原來的樣子了吧……」

  村木同學的手放在扶手牆上,低著頭。一聲嘆息滾落在地。

  我感到那個背影似乎微微地顫抖著。

  「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也無可奈何,但我還是無法忍受。我想說出口、想讓她知道,她可是我妹妹啊。我想說、想告訴她,想跟她說我的事。」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低著頭,那句話在我心中轉動。我也有沉重而尖銳、受傷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順利說出口,我想要電池、想幫上別人的忙、還有很多想實現的心愿。我想念姊姊、想知道姊姊的事、想聽姊姊說她的事。還有、還有非常多,我的心愿都是沒有實現的。

  不行,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無法回應,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至少能想到幾句安慰她的話就好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為什麼我會這樣來到世上呢?

  「對不起。」

  我終於開口,苦悶的情緒讓胸口像要被壓扁了一樣。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雖然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來,佑希也試試看。

  姊姊一拍手,貓咪玩偶就搖著尾巴發出可愛的叫聲;但另一隻貓卻一動也不動,即使姊姊拍手也沒有反應。在不在都無所謂的沒用東西,最後姊姊放棄拍手,露出無趣的表情從我眼前離開。如果我能做些什麼就好了、如果我能說些什麼就好了。

  姊姊。

  「沒關係。」

  微風送來村木同學的聲音,那是被逗樂的笑聲。我不自在地抬起頭。輕風吹散她的秀髮,她面向暗紅色的夕陽,我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

  「聽我說就好了,肯聽我說就很足夠了。」

  雲朵隨風飄動,露出後方的暗紅色太陽。

  眼前注滿金黃色的光芒。白雲漸漸散去,眩目的陽光像窗簾般流瀉。那是開天闢地般的柔和光芒。

  「謝謝你。」

  村木同學笑著說的這句話,讓塞在我胸口的某樣東西漸漸融解。

  光──

  我想起當時村木同學說過松本梨香子的孤獨。

  那個幽靈到底是誰呢?

  我想像著總是站在這裡,感受風的村木同學的心情。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有很多東西是伸出手也碰不到、摸不到的,明知道不可能……即使知道,還是必須從做得到的事情開始,一個個伸出手。

  別無他法。

  「村木同學。」

  我吞吞吐吐地說。兩人看著相同的景色。

  「如果又覺得難過,來這裡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

  因為一個人站在這個地方實在太過悲傷。

  村木同學靦腆地點點頭。

  我站在落日的耀眼陽光下,用全身吸收光與熱,祈禱心中的電池能恢復電力。當有人對我拍手時,即使只有微薄的力量,希望我也能給予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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