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60話「關於戰爭①」
一如既往的中午過後。一如既往的C商店店內。
「呼哇～啊。」
太閒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呵欠。
艾娜被我的大哈欠嚇了一跳。托腮的笨蛋精靈把臉從掌心上移開，露出溫馨的笑容。
她是向我還是向艾娜露出那個笑容的──這我就不知道了。
說不定兩個都有。
嗯？為什麼會對我微笑？如果她是因為艾娜太可愛而微笑的話，我還可以理解。
笨蛋精靈。真的好蠢。笨蛋。笨蛋。笨～蛋。
「欸，主人。」
「我什麼也沒說喔。」
「咦？什麼意思？」
因為她偶爾會吐槽我的內心話，所以我事先打了預防針。
不過這次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商人先生快走掉了，沒關係嗎？」
「嗄？」
經笨蛋精靈這麼一說，我把臉轉向店門口的街道。
真的。有個帥哥走在路上。他一如既往英姿煥發──的相反，他看起來心情沮喪，一直頭低低地走路。
我「嗯？」地納悶不已，向商人先生開口攀談。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呢？」
商人先生聽到我的聲音後，猛然回過神來──
他東張西望，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正身在何方。他轉過頭重新面向我後，面露熟悉的帥氣笑容裝沒事。
原來像他這樣的人物，也有慌張的時候啊……
我有點訝異。也覺得有點萌。
「餵～艾娜。去幫忙泡個茶。記得用最高等級的玉露喔。」
我向艾娜說道。
「好的。我去泡招待貴客用的茶葉。」
艾娜也特地出聲回答。
其實在我開口前，艾娜就已經著手準備泡茶了──
雖然我壓根沒看艾娜的一舉一動，可是我相信她是在泡茶沒錯──
但我們兩人就像在演戲一樣，說著刻意的台詞。
這是因為商人先生的模樣真的非常不對勁……
「請喝茶。」
艾娜把茶水放在商人先生面前後，咻地躲到了我後面。
或許是商人先生長得太帥的關係，艾娜一直不習慣面對他。
是說，如果她習慣了，搞不好我會嫉妒呢。繼續保持這樣也好。
艾娜現在已經不怎麼怕傲嬌矮人了，偶爾還會主動要求矮人抱她玩不怎麼高的「飛高高」的遊戲。
即使她跟矮人混熟了，我有感到嫉妒嗎……
嗯。沒有。
不知何故，我有信心斷言我絕對沒有嫉妒他。
這是為什麼呢？
嗯。那個的關係吧……應該是因為那個吧。
所謂的那個……就是那個的意思。
我不是在暗示矮人都很那個。也沒有因為商人先生太那個的關係，所以在嫉妒他。絕對沒有。
「您有什麼煩惱嗎？」
我向一臉苦惱地面對眼前玉露綠茶的商人先生詢問道。
他一口都沒喝。
「主人說敬語真的好好笑喔～」
「嗯。」
有兩個旁觀者在說風涼話。
我齜牙咧嘴發出「吼哇」的聲音嚇唬她們。
兩人安靜下來了。我重新面向商人先生。
「不……該怎麼說呢……有股無力感襲上心頭……」
商人先生話講得非常曖昧。
無力感是怎樣？不會是被女人拋棄了吧？
不可能吧？他這麼帥怎麼可能會被甩。
但若真的跟男女感情有關，笨蛋精靈也就罷了，我不太希望讓艾娜在一旁聽哪……
我轉頭望向艾娜，艾娜張著大大的黑色眼珠定睛注視著我，猜我想跟她說什麼。
啊。嗯～好難啟齒。
可以請你稍微離席一下嗎──這種話我打死說不出口。
如果我那樣講，艾娜肯定會回嘴說「我已經是大人了」，白白惹她不開心。而且她會生悶氣不跟我講話長達一個多小時。
那真的太難受。太痛苦了。
對我而言那是最殘酷的刑罰。
有沒有什麼可以不用明講，也能把艾娜支開的辦法呢……
「您肚子餓嗎？要不要一起去大嬸那用餐？」
我如此說道。這點子實在太妙了。
「不……現在吃不下……」
商人先生有氣無力地搖頭。
我都忘了。
人家現在連茶都喝不下。
怎麼可能吃得下飯。
失敗了。
「你之前待的地方……那個世界會發生『戰爭』嗎？」
商人先生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我歪著腦袋。
「當然。好像還滿常見的。」
我不懂這問題的意圖何在，姑且如此回答道。
「真的嗎！所以你是從戰亂的世界逃到這裡來的──？」
「啊啊。不是這樣的。我的國家──日本完全沒有戰爭啦。不過電視上──呃，就遠方傳來的消息顯示，還滿常有國家在打仗的。」
我說道。
日本現在應該沒什麼親身體驗過『戰爭』的人吧？
除了超高齡的戰爭倖存者，以及前往國外的戰亂地帶工作的人以外。
「我走訪世界各地，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事物──啊啊……不過還是比不上那位精靈小姐就是了。」
話說到一半，商人先生瞥了無足輕重的旁觀者笨蛋精靈一眼。
笨蛋精靈向我們露出「嘿嘿嘿，在誇獎我嗎？要請我吃好吃的東西嗎？」的表情。
才沒有要請你吃東西。你只是個小人物啦。
「──所以，本來我還挺自負自己經驗豐富的。可是這份自信如今卻被粉碎了。」
一開始看他把話題扯到戰爭，我還以為是什麼嚴重的事情……
啊啊。嗯。果然是在談女人的話題沒錯。
的確，商人先生看起來就是經驗很豐富的人。
「坦白說，我很害怕『那種事』會發生……」
「啊～這個嘛，會受到打擊也是在所難免啦……之後會習慣的。」
我如此說道。
這樣啊，原來像他這麼陽光帥氣的瀟灑王子，也會害怕被甩嗎？是這樣子嗎？
人生還真是困難啊。
「你……有經驗嗎？」
唔喔。直球對決？來真的？
我看了笨蛋精靈。也看了艾娜。
她們兩個不知道是在盯著我看，還是在有意無意偷聽。
笨蛋精靈這傢伙每次在偷聽人家講話時，耳朵都會動而且朝向這裡，看起來有夠明顯。
「呃，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有經驗……不過淡淡的就是了。不是讓人覺得很嚴肅很沉重的那種。」
我沒有很明確地肯定自己有，也沒有很明確地說自己沒有。
這回答還真是聰明。
可是只是稍微回想一下而已，心還是很痛。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忘懷了呢。
「這樣子啊……」
商人先生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笨蛋精靈也露出一副有些欽佩的表情看我。艾娜則是一頭霧水的模樣。這話題對艾娜而言果然太早了。
話說回來。笨蛋精靈那張臉……她是感到吃驚嗎？我以前曾跟人交往過──真的教人那麼意外？難道說她把我當成傻瓜了？笨蛋精靈也敢這麼狗眼看人低。
「你的世界……就各種層面的意思而言，還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呢……該說是狂野呢？還是精力旺盛呢……」
嗯？狂野？精力旺盛？
嗯？他在說什麼？
呃。我的經驗也稱不上什麼英勇事跡啦。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的經驗……照理說，我應該留在那個城市，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提供協助才對。可是我卻夾著尾巴逃了出來──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這裡。如果不是走在路上被你攀談，我根本沒發覺自己回到這個地方……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嗯？嗯？嗯？
他到底在說什麼？
從這氣氛看來，感覺不像是在談被女人甩掉的話題耶？
所以他到底在說什麼？
「唉唷主人。人家在說戰爭啦。」
「嗄？」
我向笨蛋精靈露出痴呆的表情。
「商人先生一開始就有說清楚了啊。」
「咦？……有嗎？」
我想起來了
，講到一半的時候他有突然岔開話題，問我日本有沒有戰爭。
「不然主人以為他在說什麼？」
「沒有啦。就是那個。所以。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
「不……我才不告訴你咧。」
「抱歉，我們家的主人好像對您的話產生了很失禮的誤解。不過他終於恍然大悟了，可以繼續往下說沒有問題。」
「感謝。」
笨蛋精靈向商人先生道歉。
你說誰失禮了？
好吧。這個帥哥會心情低落是因為被甩了──擅自這樣妄想的人，確實是我沒錯……
「……然後呢？您是在煩惱戰爭嗎？」
「沒錯。我們的世界已經好幾百年沒發生過戰爭了。」
「好幾百年……」
「至少就我打聽到的消息，這一帶是這樣沒錯。可是，現在有某兩座城市就快爆發戰爭了……」
「城市……嗎？」
我感到疑惑。一般而言，戰爭都是國與國之間引起的。
「不是兩個國家？」
「『國家』……是什麼？」
啊啊。又出現一個無法傳達意思的概念了。
可是有個人跳出來幫我說明了那個概念。
「我想……國家應該是由好幾座城市組成的大型單位……吧。」
艾娜如此說道。
這個角色往往是由笨蛋精靈扮演的。
可是今天換艾娜跳出來解說。
啊啊，嗯，正確答案，正確答案。
艾娜，好聰明，好聰明。
我點頭回應後，艾娜露出得意的笑容，起身離開座位跑去泡續杯的茶。
「在你的世界……戰爭都是以那麼龐大的單位在進行的嗎……」
「呃，那是以前啦……現在應該沒有那麼誇張了。都是小規模的戰爭……」
為了讓瞠目結舌的商人先生放心，我做了補充。
在電視新聞中，常常可以看到中東地區發生戰爭或動亂……那些應該都算是小規模吧？還是算大規模？就連規模是大是小也不知道──我終究只是個過慣安逸日子的日本人罷了……
我吞吞吐吐地說明後，商人先生總算稍微放心了。
他延續之前的話題。
「那兩座城市，原本非常靠近擁有某種豐富資源的地方。兩邊離資源所在地距離一樣遠，發展規模也不相上下。雖然這座城市，也算發展相當興盛的地方了……可是那兩座城市比這裡更驚人。完全不同等級。」
是嗎？這裡也算發展興盛的地方嗎？
在我看來，這裡是氣氛悠閒，又不至於太落後荒涼，是個可以過著舒適慢活生活的好地方……原來這樣已經算都市了啊。
「然而，那個資源如今就快枯竭了……在那兩座城市的中間有一顆巨大的樹木。」
「樹木嗎？呃……所以兩邊是因為木材不足的問題才打起來？」
「不。」
商人先生搖頭。
「那顆大樹上住有各式各樣的鳥。有巨大的怪鳥，也有一般尺寸的小鳥──」
「噢噢。鳥肉啊。所以是為了食物問題嗎？」
「不。」
商人先生又搖頭了。
「住在樹上的鳥排泄了大量的糞便。糞便日積月累，在大樹下形成一座巨大的山丘──」
「我知道了！是糞便！糞便問題！」
糞便問題是什麼鬼？又導致什麼東西不足了？雖然一點頭緒也沒有，我還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主人。我們安靜聽他把話說完吧。這不是在玩搶答遊戲。」
笨蛋精靈用帶有規勸意味的語氣，向我如此說道。
被笨蛋精靈用像是在看笨蛋的眼神注視了……
是說，你這傢伙怎麼會知道「搶答遊戲」？
「那些古代日積月纍堆積起來的鳥糞，固然可以做為肥料，但主要用途還是拿來精製，進而抽出某種物質。而那個物質就是──該怎麼說呢？其實就是你平時有在販售的商品──那個，簡單地說就是……」
商人先生不知怎的，從剛剛就一直用「這個物資」或「那個物資」來含糊其辭，就是不肯把說講清楚。
商人先生根本是在出題讓我們猜。
為什麼他要賣關子──我實在想不透那個理由。
「不……或許是因為我害怕會被你拒絕吧。我會賣關子大概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害怕把『那個東西』是什麼具體說出來後，會遭到你的拒絕……」
「什麼？」
我看了商人先生一眼。
拒絕？被誰拒絕？我嗎？──拒絕這個英俊的恩人？
「假如那個物資能湊到某個天大的數量……雙方就沒有掀起戰爭的必要了。」
「嗯？」
「那兩座城市，其實長期以來一直維持著良好的關係。雙方共享位在兩地中間的大樹，還有樹下的山丘土壤。可是那個土壤最近慢慢枯竭了……因此讓利用那個土壤製作出來的『那個東西』，也漸漸供不應求……」
商人先生娓娓道來。我默默傾聽。
「如果是其他地方，『那個東西』供不應求從來不是新聞，沒有人會覺得事情嚴重……可是對那兩座城市而言，『那個東西』本來是很豐沛的……現在兩座城市都想自己獨占供不應求的資源……不……連我也沒想到……不過只是資源稍微緊縮了一下而已，就引起這麼大的恐慌……」
商人先生似乎受到了衝擊。
遠方的土地因某種物資短缺的問題，導致戰爭一觸即發……
我不懂讓他受到衝擊的原因是什麼。
「一般而言，戰爭不就是在物資匱乏的時候發生的嗎？」
我如此說道。在我的觀念里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即使我很少看電視新聞，社會科的成績也很爛──我還是具備這點常識。
戰爭通常都是發生在某種東西匱乏的時候。
好比說土地、石油、食物等等。
「原來是這樣嗎……？不愧是來自有戰爭的世界的人呢……知道得非常詳細。可是請你體諒……我是第一次經歷。」
「那你呢？」
我轉頭面向精靈女孩。
別看這傢伙感覺呆頭呆腦的，其實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還算滿見多識廣的。
「我嗎……我有見識過幾場戰爭喔。這個世界鮮有戰爭發生。即使發生了戰爭，主要的理由就類似商人先生所說的呢。這個世界各地都很富饒……人們生活安樂，懂得分享。可是，如果分享了還是無法滿足需求，就有可能會發生鬥爭。有時候甚至會發生連KING們都阻止不了的情況。」
「KING們？他們是兄弟嗎？」
「就是每一座城市的王呀。英語是KINGS。複數形。」
「KING？KINGS？複數形？……什麼？意思莫名其妙。」
「主人，你英語很爛對吧？我的英語現在都比你進步了。」
先不提那個了……
我向動作像小孩一樣，用雙手捧著杯子喝綠茶的商人先生說道：
「請放心。不管什麼忙我都願意幫──只要在小弟我的能力範圍內。所以不需要那麼害怕，請告訴我吧！」
「你聽你聽！艾娜──主人剛剛自稱『小弟我』耶！」
「嗯！」
「──嗄嚕嚕!!」
我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嚇唬她們，讓旁觀者安靜下來。
即使我做出保證，商人先生還是足足猶豫了約十秒鐘的時間──
只見他嘴巴張開一半，闔上，然後又張開一半──
我耐心等待。我打算一直等下去，直到商人先生願意說出來為止。
「那就是……」
「那就是？」
「總之……」
「總之？」
「總之……所以說……就是鹽巴。」
「什麼？鹽巴？」
呃～鹽巴是那個鹽巴對吧？我從另一邊的世界帶過來的「鹽巴」。
「啊～啊～啊～」
我懂了。記得鹽巴在這個世界是屬於貴重品吧？所以才能高價販售。
原來如此。換言之，那個戰爭就是鹽巴爭奪戰嗎？
搞什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鹽巴啊。什麼啊。就為了那種東西嗎？
「那麼，需要多少的量呢？不管多少──我都可以為您準備。」
我自告奮勇地表示。
搞了老半天就為了這點事嗎？很簡單嘛。就我平常在做
的事情而已嘛。
「呃，如果換算成你的世界的單位……」
「──換算的話？」
商人先生下定決心後開口。
「約十噸左右。」
「呼哇～啊。」
太閒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呵欠。
艾娜被我的大哈欠嚇了一跳。托腮的笨蛋精靈把臉從掌心上移開，露出溫馨的笑容。
她是向我還是向艾娜露出那個笑容的──這我就不知道了。
說不定兩個都有。
嗯？為什麼會對我微笑？如果她是因為艾娜太可愛而微笑的話，我還可以理解。
笨蛋精靈。真的好蠢。笨蛋。笨蛋。笨～蛋。
「欸，主人。」
「我什麼也沒說喔。」
「咦？什麼意思？」
因為她偶爾會吐槽我的內心話，所以我事先打了預防針。
不過這次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商人先生快走掉了，沒關係嗎？」
「嗄？」
經笨蛋精靈這麼一說，我把臉轉向店門口的街道。
真的。有個帥哥走在路上。他一如既往英姿煥發──的相反，他看起來心情沮喪，一直頭低低地走路。
我「嗯？」地納悶不已，向商人先生開口攀談。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呢？」
商人先生聽到我的聲音後，猛然回過神來──
他東張西望，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正身在何方。他轉過頭重新面向我後，面露熟悉的帥氣笑容裝沒事。
原來像他這樣的人物，也有慌張的時候啊……
我有點訝異。也覺得有點萌。
「餵～艾娜。去幫忙泡個茶。記得用最高等級的玉露喔。」
我向艾娜說道。
「好的。我去泡招待貴客用的茶葉。」
艾娜也特地出聲回答。
其實在我開口前，艾娜就已經著手準備泡茶了──
雖然我壓根沒看艾娜的一舉一動，可是我相信她是在泡茶沒錯──
但我們兩人就像在演戲一樣，說著刻意的台詞。
這是因為商人先生的模樣真的非常不對勁……
「請喝茶。」
艾娜把茶水放在商人先生面前後，咻地躲到了我後面。
或許是商人先生長得太帥的關係，艾娜一直不習慣面對他。
是說，如果她習慣了，搞不好我會嫉妒呢。繼續保持這樣也好。
艾娜現在已經不怎麼怕傲嬌矮人了，偶爾還會主動要求矮人抱她玩不怎麼高的「飛高高」的遊戲。
即使她跟矮人混熟了，我有感到嫉妒嗎……
嗯。沒有。
不知何故，我有信心斷言我絕對沒有嫉妒他。
這是為什麼呢？
嗯。那個的關係吧……應該是因為那個吧。
所謂的那個……就是那個的意思。
我不是在暗示矮人都很那個。也沒有因為商人先生太那個的關係，所以在嫉妒他。絕對沒有。
「您有什麼煩惱嗎？」
我向一臉苦惱地面對眼前玉露綠茶的商人先生詢問道。
他一口都沒喝。
「主人說敬語真的好好笑喔～」
「嗯。」
有兩個旁觀者在說風涼話。
我齜牙咧嘴發出「吼哇」的聲音嚇唬她們。
兩人安靜下來了。我重新面向商人先生。
「不……該怎麼說呢……有股無力感襲上心頭……」
商人先生話講得非常曖昧。
無力感是怎樣？不會是被女人拋棄了吧？
不可能吧？他這麼帥怎麼可能會被甩。
但若真的跟男女感情有關，笨蛋精靈也就罷了，我不太希望讓艾娜在一旁聽哪……
我轉頭望向艾娜，艾娜張著大大的黑色眼珠定睛注視著我，猜我想跟她說什麼。
啊。嗯～好難啟齒。
可以請你稍微離席一下嗎──這種話我打死說不出口。
如果我那樣講，艾娜肯定會回嘴說「我已經是大人了」，白白惹她不開心。而且她會生悶氣不跟我講話長達一個多小時。
那真的太難受。太痛苦了。
對我而言那是最殘酷的刑罰。
有沒有什麼可以不用明講，也能把艾娜支開的辦法呢……
「您肚子餓嗎？要不要一起去大嬸那用餐？」
我如此說道。這點子實在太妙了。
「不……現在吃不下……」
商人先生有氣無力地搖頭。
我都忘了。
人家現在連茶都喝不下。
怎麼可能吃得下飯。
失敗了。
「你之前待的地方……那個世界會發生『戰爭』嗎？」
商人先生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我歪著腦袋。
「當然。好像還滿常見的。」
我不懂這問題的意圖何在，姑且如此回答道。
「真的嗎！所以你是從戰亂的世界逃到這裡來的──？」
「啊啊。不是這樣的。我的國家──日本完全沒有戰爭啦。不過電視上──呃，就遠方傳來的消息顯示，還滿常有國家在打仗的。」
我說道。
日本現在應該沒什麼親身體驗過『戰爭』的人吧？
除了超高齡的戰爭倖存者，以及前往國外的戰亂地帶工作的人以外。
「我走訪世界各地，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事物──啊啊……不過還是比不上那位精靈小姐就是了。」
話說到一半，商人先生瞥了無足輕重的旁觀者笨蛋精靈一眼。
笨蛋精靈向我們露出「嘿嘿嘿，在誇獎我嗎？要請我吃好吃的東西嗎？」的表情。
才沒有要請你吃東西。你只是個小人物啦。
「──所以，本來我還挺自負自己經驗豐富的。可是這份自信如今卻被粉碎了。」
一開始看他把話題扯到戰爭，我還以為是什麼嚴重的事情……
啊啊。嗯。果然是在談女人的話題沒錯。
的確，商人先生看起來就是經驗很豐富的人。
「坦白說，我很害怕『那種事』會發生……」
「啊～這個嘛，會受到打擊也是在所難免啦……之後會習慣的。」
我如此說道。
這樣啊，原來像他這麼陽光帥氣的瀟灑王子，也會害怕被甩嗎？是這樣子嗎？
人生還真是困難啊。
「你……有經驗嗎？」
唔喔。直球對決？來真的？
我看了笨蛋精靈。也看了艾娜。
她們兩個不知道是在盯著我看，還是在有意無意偷聽。
笨蛋精靈這傢伙每次在偷聽人家講話時，耳朵都會動而且朝向這裡，看起來有夠明顯。
「呃，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有經驗……不過淡淡的就是了。不是讓人覺得很嚴肅很沉重的那種。」
我沒有很明確地肯定自己有，也沒有很明確地說自己沒有。
這回答還真是聰明。
可是只是稍微回想一下而已，心還是很痛。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忘懷了呢。
「這樣子啊……」
商人先生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笨蛋精靈也露出一副有些欽佩的表情看我。艾娜則是一頭霧水的模樣。這話題對艾娜而言果然太早了。
話說回來。笨蛋精靈那張臉……她是感到吃驚嗎？我以前曾跟人交往過──真的教人那麼意外？難道說她把我當成傻瓜了？笨蛋精靈也敢這麼狗眼看人低。
「你的世界……就各種層面的意思而言，還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呢……該說是狂野呢？還是精力旺盛呢……」
嗯？狂野？精力旺盛？
嗯？他在說什麼？
呃。我的經驗也稱不上什麼英勇事跡啦。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的經驗……照理說，我應該留在那個城市，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提供協助才對。可是我卻夾著尾巴逃了出來──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這裡。如果不是走在路上被你攀談，我根本沒發覺自己回到這個地方……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嗯？嗯？嗯？
他到底在說什麼？
從這氣氛看來，感覺不像是在談被女人甩掉的話題耶？
所以他到底在說什麼？
「唉唷主人。人家在說戰爭啦。」
「嗄？」
我向笨蛋精靈露出痴呆的表情。
「商人先生一開始就有說清楚了啊。」
「咦？……有嗎？」
我想起來了
，講到一半的時候他有突然岔開話題，問我日本有沒有戰爭。
「不然主人以為他在說什麼？」
「沒有啦。就是那個。所以。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
「不……我才不告訴你咧。」
「抱歉，我們家的主人好像對您的話產生了很失禮的誤解。不過他終於恍然大悟了，可以繼續往下說沒有問題。」
「感謝。」
笨蛋精靈向商人先生道歉。
你說誰失禮了？
好吧。這個帥哥會心情低落是因為被甩了──擅自這樣妄想的人，確實是我沒錯……
「……然後呢？您是在煩惱戰爭嗎？」
「沒錯。我們的世界已經好幾百年沒發生過戰爭了。」
「好幾百年……」
「至少就我打聽到的消息，這一帶是這樣沒錯。可是，現在有某兩座城市就快爆發戰爭了……」
「城市……嗎？」
我感到疑惑。一般而言，戰爭都是國與國之間引起的。
「不是兩個國家？」
「『國家』……是什麼？」
啊啊。又出現一個無法傳達意思的概念了。
可是有個人跳出來幫我說明了那個概念。
「我想……國家應該是由好幾座城市組成的大型單位……吧。」
艾娜如此說道。
這個角色往往是由笨蛋精靈扮演的。
可是今天換艾娜跳出來解說。
啊啊，嗯，正確答案，正確答案。
艾娜，好聰明，好聰明。
我點頭回應後，艾娜露出得意的笑容，起身離開座位跑去泡續杯的茶。
「在你的世界……戰爭都是以那麼龐大的單位在進行的嗎……」
「呃，那是以前啦……現在應該沒有那麼誇張了。都是小規模的戰爭……」
為了讓瞠目結舌的商人先生放心，我做了補充。
在電視新聞中，常常可以看到中東地區發生戰爭或動亂……那些應該都算是小規模吧？還是算大規模？就連規模是大是小也不知道──我終究只是個過慣安逸日子的日本人罷了……
我吞吞吐吐地說明後，商人先生總算稍微放心了。
他延續之前的話題。
「那兩座城市，原本非常靠近擁有某種豐富資源的地方。兩邊離資源所在地距離一樣遠，發展規模也不相上下。雖然這座城市，也算發展相當興盛的地方了……可是那兩座城市比這裡更驚人。完全不同等級。」
是嗎？這裡也算發展興盛的地方嗎？
在我看來，這裡是氣氛悠閒，又不至於太落後荒涼，是個可以過著舒適慢活生活的好地方……原來這樣已經算都市了啊。
「然而，那個資源如今就快枯竭了……在那兩座城市的中間有一顆巨大的樹木。」
「樹木嗎？呃……所以兩邊是因為木材不足的問題才打起來？」
「不。」
商人先生搖頭。
「那顆大樹上住有各式各樣的鳥。有巨大的怪鳥，也有一般尺寸的小鳥──」
「噢噢。鳥肉啊。所以是為了食物問題嗎？」
「不。」
商人先生又搖頭了。
「住在樹上的鳥排泄了大量的糞便。糞便日積月累，在大樹下形成一座巨大的山丘──」
「我知道了！是糞便！糞便問題！」
糞便問題是什麼鬼？又導致什麼東西不足了？雖然一點頭緒也沒有，我還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主人。我們安靜聽他把話說完吧。這不是在玩搶答遊戲。」
笨蛋精靈用帶有規勸意味的語氣，向我如此說道。
被笨蛋精靈用像是在看笨蛋的眼神注視了……
是說，你這傢伙怎麼會知道「搶答遊戲」？
「那些古代日積月纍堆積起來的鳥糞，固然可以做為肥料，但主要用途還是拿來精製，進而抽出某種物質。而那個物質就是──該怎麼說呢？其實就是你平時有在販售的商品──那個，簡單地說就是……」
商人先生不知怎的，從剛剛就一直用「這個物資」或「那個物資」來含糊其辭，就是不肯把說講清楚。
商人先生根本是在出題讓我們猜。
為什麼他要賣關子──我實在想不透那個理由。
「不……或許是因為我害怕會被你拒絕吧。我會賣關子大概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害怕把『那個東西』是什麼具體說出來後，會遭到你的拒絕……」
「什麼？」
我看了商人先生一眼。
拒絕？被誰拒絕？我嗎？──拒絕這個英俊的恩人？
「假如那個物資能湊到某個天大的數量……雙方就沒有掀起戰爭的必要了。」
「嗯？」
「那兩座城市，其實長期以來一直維持著良好的關係。雙方共享位在兩地中間的大樹，還有樹下的山丘土壤。可是那個土壤最近慢慢枯竭了……因此讓利用那個土壤製作出來的『那個東西』，也漸漸供不應求……」
商人先生娓娓道來。我默默傾聽。
「如果是其他地方，『那個東西』供不應求從來不是新聞，沒有人會覺得事情嚴重……可是對那兩座城市而言，『那個東西』本來是很豐沛的……現在兩座城市都想自己獨占供不應求的資源……不……連我也沒想到……不過只是資源稍微緊縮了一下而已，就引起這麼大的恐慌……」
商人先生似乎受到了衝擊。
遠方的土地因某種物資短缺的問題，導致戰爭一觸即發……
我不懂讓他受到衝擊的原因是什麼。
「一般而言，戰爭不就是在物資匱乏的時候發生的嗎？」
我如此說道。在我的觀念里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即使我很少看電視新聞，社會科的成績也很爛──我還是具備這點常識。
戰爭通常都是發生在某種東西匱乏的時候。
好比說土地、石油、食物等等。
「原來是這樣嗎……？不愧是來自有戰爭的世界的人呢……知道得非常詳細。可是請你體諒……我是第一次經歷。」
「那你呢？」
我轉頭面向精靈女孩。
別看這傢伙感覺呆頭呆腦的，其實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還算滿見多識廣的。
「我嗎……我有見識過幾場戰爭喔。這個世界鮮有戰爭發生。即使發生了戰爭，主要的理由就類似商人先生所說的呢。這個世界各地都很富饒……人們生活安樂，懂得分享。可是，如果分享了還是無法滿足需求，就有可能會發生鬥爭。有時候甚至會發生連KING們都阻止不了的情況。」
「KING們？他們是兄弟嗎？」
「就是每一座城市的王呀。英語是KINGS。複數形。」
「KING？KINGS？複數形？……什麼？意思莫名其妙。」
「主人，你英語很爛對吧？我的英語現在都比你進步了。」
先不提那個了……
我向動作像小孩一樣，用雙手捧著杯子喝綠茶的商人先生說道：
「請放心。不管什麼忙我都願意幫──只要在小弟我的能力範圍內。所以不需要那麼害怕，請告訴我吧！」
「你聽你聽！艾娜──主人剛剛自稱『小弟我』耶！」
「嗯！」
「──嗄嚕嚕!!」
我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嚇唬她們，讓旁觀者安靜下來。
即使我做出保證，商人先生還是足足猶豫了約十秒鐘的時間──
只見他嘴巴張開一半，闔上，然後又張開一半──
我耐心等待。我打算一直等下去，直到商人先生願意說出來為止。
「那就是……」
「那就是？」
「總之……」
「總之？」
「總之……所以說……就是鹽巴。」
「什麼？鹽巴？」
呃～鹽巴是那個鹽巴對吧？我從另一邊的世界帶過來的「鹽巴」。
「啊～啊～啊～」
我懂了。記得鹽巴在這個世界是屬於貴重品吧？所以才能高價販售。
原來如此。換言之，那個戰爭就是鹽巴爭奪戰嗎？
搞什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鹽巴啊。什麼啊。就為了那種東西嗎？
「那麼，需要多少的量呢？不管多少──我都可以為您準備。」
我自告奮勇地表示。
搞了老半天就為了這點事嗎？很簡單嘛。就我平常在做
的事情而已嘛。
「呃，如果換算成你的世界的單位……」
「──換算的話？」
商人先生下定決心後開口。
「約十噸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