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下) 第七章 嘎吱作響的人偶 ~If I were truly a good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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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鍊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卸下全身力量深深靠在沙發背上。想像著全身的血液集中到大腦並深呼吸了一次。在腦海中下達命令,將意識切換到「I-Brain中的自己」。

  (全系統,以非戰鬥狀態啟動)

  世界以眼前的一點為中心反轉,被黑暗覆蓋的視野中浮現出無數半透明的視窗。每一個都有成年人身高左右大小的「窗口」十幾二十重地包圍在鍊周圍,仿佛在等待命令似的緩緩流入黑暗。

  好嘞……

  (全資料排列完成。開始解析)

  在意識中輕聲說了一句,瞬間周圍的窗口一齊開始活動。大量文字列和算式如同瀑布一般從窗口傾瀉而下,又像是從水面反彈起來的水滴,化作光球飛入另外的窗口。想像中和手掌差不多大小的一顆一顆光球都是足以匹敵一台通常終端份記憶容量的數據集合。其中巨細無遺地記錄著前日在CITY•倫敦的戰鬥記錄。

  差不多可以了吧?

  (「能力創生」開始)

  解析進行到一定程度之後,作業轉移到了下一階段。手指向眼前的一扇窗口,然後從右向左揮手。被指向的窗口一邊散發著光輝一邊在假象空間中滑動,就這樣一角裝上另外的窗口後合為一體。另一隻手同時操作其他窗口,組合到一起的兩扇窗口果然也同樣組合到一起。一扇,一扇,又一扇。無數窗口匯集到一起,最終形成一個由情報構成的幾何學形狀的物體。

  嗯……感覺還不錯。

  上一次製作還是從騎士的能力複製而來的「世界面變換Demon」,像這樣創作新的能力還真是久違了。心情漸漸變得興奮起來,甚至忘了這裡是I-Brain中的假象空間而哼唱起來。像在跳舞似的每次揮舞手臂,都會有窗口互相重疊到一起同時周圍纏繞起光芒組成的絲帶……

  (錯誤。演算速度不足。程序被廢棄。「能力創生」強制結束)

  「哎呀?」

  突然表示出來的通知為心海,成長為多面體形狀的「窗口」接合體化作細小的碎片四散開來。

  意識回歸到「現實世界的自己」體內,熟悉的餐廳模樣出現在視野當中。四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米色壁紙,鋪設在地板上的淺粉色地毯,擺在正中央的木紋桌子和配套的四把椅子。

  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緊緊注視著攜帶終端畫面的愛德抬起頭來。

  「失敗?」

  「嗯……似乎是呢。」

  夾雜著苦笑地撓了撓臉頰,調出I-Brain的記錄後一下子就理解了。「由於製作不可能啟動的程序導致錯誤」。通過戰鬥記錄複製了黑茲——菲婭從芳美那得到的情報中似乎是這個名字——那個男人的能力,到這個階段位置還沒有問題,但是憑鍊的演算速度無論如何都無法啟動的那個程序似乎被I-Brain判斷為「沒用的數據」之後自動消除了。

  「啟動所必需的演算速度為菲婭的六百倍……也就是說,是我的三千倍——?」

  簡直難以置信。

  厲害到這種程度的話,就已經超出驚訝的範疇而感到佩服了。從普通魔法士的平均值來考慮,鍊應該也算得上「相當快」的那一類了,那個名叫黑茲的人的能力根本就超出了「高低」的次元,已經是異常了。

  「幾乎全都是演算單元的I-Brain嗎?」

  通常情況下,決定魔法士特性是「騎士」還是「人形使」,又或者是「光使者」的根據是「記錄在生來所具有的記憶領域中的程序種類」,但是世界上時不時會出現那種無法套用在通常分類下的,「性質從根本上和普通I-Brain不同」的魔法士。從菲婭的情況來說,那就是「臨時記憶領域容量大得能夠完全容納數名其他魔法士的情報」,而黑茲的情況似乎是「原本應該是記憶領域的部分幾乎都被演算單元取代」。

  和那種魔法士戰鬥很困難。

  無法摸清對手能力就意味著無法設計作戰方案。

  「啊……要這麼說的話最狡猾的是我才對啊。」

  鍊平時使用的「拉普拉斯」和「麥克斯韋」等等戰鬥用程序實際上都不是與生俱來的。雖然鍊自己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根據從哥哥真晝那裡聽來的解釋,自己似乎沒有被寫入其他任何魔法士在遺傳因子構成階段必定會被賦予的「使用魔法的程序」,而是以完全空白的狀態誕生出來的。

  而說到這樣的自己為何能夠使用魔法,秘密就在於「I-Brain」的特性。通常,I-Brain的能力取決於作成時寫入中樞領域的基本程序無法更改,但是鍊的I-Brain是「中樞領域全部可以後天改寫」的,用真晝的話來說就是「荒謬」的東西,拜此之賜,鍊可以通過後天的學習自由獲得能力,還可以對程序進行改良。

  當然也是有缺點的。說到底這不過是把不屬於自己的能力強行寫入中樞,令其「假想性地」使用,每種能力和天生擁有該能力的魔法士比起來無論怎樣都會發生劣化。之所以能啟動複數程序只是因為「各個程序比對應專門魔法士的原版要小很多」而已,也就是說,單單使用能力正面對抗的情況下,鍊無法勝過任何人。

  但是取而代之的,這副I-Brain被賦予了通常情況下不可能實現的海量可選項。

  如果是力量上無法取勝的對手,那麼就憑藉速度捉弄。如果速度上無法超過對手,就從手段上壓制。面對拉開距離戰鬥的對手就近身肉搏,面對沖入近身戰鬥的對手就拉開距離,面對物理手段無能為力的對手就從情報之海發起攻擊,面對從情報一側難以下手的對手就用物理手段制服——

  在魔法士的戰鬥中,「選項的多少」時不時能夠超越「單純的能力優劣」。

  「這種事先放一邊……」

  鍊從沙發上彈起身走到桌子邊。

  「你那邊情況如何?想到什麼好的作戰方案了嗎?」

  愛德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上的便攜終端,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串表示戰鬥模擬失敗的信息。

  「唔……」

  手抵住額頭呻吟了一聲,愛德也模仿著唔了一聲。最近的愛德無論什麼時候都在模仿鍊的一舉一動。儘管表情完全沒有變化這一點上還是一如既往,然而和三周前最初相遇的時候還是有了長足的進步。被他的小動作逗了一笑,不過很快又收起笑容再次展開思考。

  為了再次和那位名叫黑茲的男人展開戰鬥而推敲作戰方案,可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效的手段。自己一方的速度無論如何都無法超越對方預測速度的事實,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得到了充分了解。按照通常情況來考慮的話,同時使用大量招數讓對方即使能夠預測也無法應對應該就是最佳的對抗手段了,然而現狀無法採用這種方案。自己的「麥克斯韋」和愛德的「GhostHack」——無論哪邊對上情報解體都極端吃虧。既然無法從自己這邊主動出擊,那就只剩下拖入持久戰等待對方出現失誤這一條路了。

  真希望至少能再有一招,一種對方所不知道的選項。

  「即使能預測卻無法迴避的攻擊……嗎?」

  「——在說什麼事?」

  「哇!」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轉過頭。將黑色長髮編成三股辮的少女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自己背後。她把放有紅茶茶壺和四個茶杯的托盤放到桌子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摸了摸愛德的頭,在鍊加以制止之前看向愛德手邊的終端。

  「啊——!又在考慮不好的事情了!」

  大概是被尖銳的聲音嚇到了,愛德的身體縮成一團。

  「什麼不好的事情……」

  反射型想要提出反駁的瞬間,「芳美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隨著這句話菲婭走進餐廳。她先是一臉不可思議地順次看了看三個人,然後也走到桌前,同樣沒給鍊任何加以阻止的機會就看向便攜終端。

  「鍊……這是……」

  「不,不是的!這個是,所以說……」

  「沒有什麼不是」,芳美激動的聲音打斷鍊的反駁,「真是的!明明我都那麼強調,為了讓大家能夠不戰鬥就解決事件,就交給我來處理了嘛!」

  本應該作為俘虜遭到監禁的芳美之所以理所當然一般地出現在這個地方,當然是有正當理由的。一周前,十月十八日。芳美突然把鍊叫到自己被監禁的房間裡,宣稱「我去試著擺脫黑茲和老師,讓他們和愛德好好談談關於世界樹的事情」。

  從愛德不知為何站在她身邊的情況來考慮,大概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少女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的可以由菲婭來保證,如果能夠通過談話來解決,那麼站在鍊的立場來說也是再好不過了,只不過也不能就這樣簡單的一句「好啊,那就這樣吧」來點頭答應。

  說服,那就意味著接

  下來不得不由自己一方主動和倫敦自治軍接觸,而且說到底事情並不是簡簡單單靠說服能解決的。即使能夠說服那兩個人,也不認為CITY自治政府就會採取相應的行動。

  陷入苦惱的鍊提出了條件——不如說,在芳美低頭請求和菲婭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還有被愛德拉住衣角的三重包圍下,不得不提出交換條件。那就是讓芳美說出打算如何說服「黑茲」和「老師」的具體方案。如果能夠讓自己接受,那麼允許芳美和外部取得聯絡也沒關係——

  「果然根本就不相信我對吧!」

  芳美鬧彆扭地鼓起臉頰吊起眉毛,在她身後的菲婭則是露出悲傷的表情仿佛無聲地質問 「是那樣嗎」。根本說不上信用與否只是認為「大概行不通」的鍊只是在進行必要的作業,然而還是覺得直接說出口會不太好。

  「因為明明已經過去一周了,還是沒想出方案不是嗎?」

  慎重的挑選詞彙提出反駁,芳美無言以對地後退了一步。機會來了。趁這個空隙探出身子張開雙臂。

  「既然如此,我這邊也必須考慮最糟糕的情況才行。」

  「雖,雖然這麼說也有道理……但是,但是啊……」

  含糊其辭起來的芳美為了尋求援手而轉身看向菲婭。菲婭沒想到會她來依靠自己而驚訝地睜圓了眼睛,隨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游移視線的時候……

  「那個……愛德去哪裡了?」

  「誒?」

  鍊和芳美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三個人這時候才終於注意到,愛德的身影不知何時從餐廳中消失了。

  鍊沿著微微可以聽見老鼠叫聲的狹窄通道中邁步,已經穿過了三重厚重的牆壁。門的對面可以聽見輕微的聲響,小聲說了一句「果然」。其實並沒有必要卻在下意識之中抑制住腳步聲,探出頭窺探實驗室中的樣子。

  ……在了在了。

  關閉了照明的房間正中,培育世界樹用的培養槽前。

  抱膝蜷縮在昏暗的地板上,愛德獨自一個人注視著玻璃容器散發出的昏暗螢光。

  「愛德……」

  小聲招呼過去,嬌小的身體顫了一下。淺茶色的瞳孔轉向這邊,眨了一眼之後又重新看向培養槽。

  「怎麼了?」

  穿過到處排列著的儀表和終端,艱難地來到愛德身邊。彎下身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打量起他小巧的臉。

  「世界樹……很快。」

  視線維持在前方,愛德低聲說道。

  「嗯……」

  點了一下頭,抬頭看向球形玻璃培養槽。懸浮在透明的培養槽中心,模仿鳥類羽毛的銀色種子。進展遲緩的寫入程序作業也在這一周時間內幾乎完成了。為了排除殘存的一部分理論矛盾大概還要花費一段時間,不過到了這個程度,距離進入培育實驗已經不遠了。

  「藍天,很快。」

  「嗯,是啊」,點了點頭,探身到愛德面前,「聽我說啊!如果世界恢復原樣的花,愛德想要做什麼?」

  淺茶色的瞳孔看了過來。依然面無表情地愛德微微側起頭。

  「藍天,回歸。」

  「所以說啦」,撓了撓臉頰表示自己並不是想問這個,「如果成功的話雲層就會消失,氣溫回升冰雪融化,還可以欣賞太陽月亮星星了不是嘛。到了那時候,愛德想要做什麼?那時候就可以不用繼續躲在城市裡,無論山上海上都可以盡情前往了哦?」

  儘管在鍊所知的範圍內,山和海不過是枯木被大學掩埋,冰川碎片隨處漂流的地方,不過現在說這種事當然不是指那些。根據真晝和月夜所講述的內容,大氣控制衛星的事故發生之前,無論是山還是海都有著無比美麗的景色,特別是到了夏天到處都有小孩子在嬉戲十分熱鬧。即使「夏天」對於鍊來說是個不能具體想像的概念,也可以從保留在視頻記錄中得知「海水浴」以及「遠足」真的是很愉快的事情。小時候的自己曾經抱怨過「真晝哥和月姐都好狡猾,我也想要享受海水浴」,讓他們很是困擾。

  曾經的山和海很快就能得到重現。

  所有人都展露笑容的日子一定會來臨。

  「對了」,點了一下頭握住愛德的手,「愛德也一起去海邊吧,海邊。一定會很快樂的哦。不是現在這種又黑暗又全是冰塊的海,而是更加明亮,一片碧藍,而且有很多人在的——」

  說到一半,鍊停了下來。

  愛德低著頭,小小的手掌微微顫抖著。

  「怎麼了……?」

  愛德猛地抬起頭。想要開口,像是在尋找詞彙似的轉動視線,隨後又和往常一樣抓住鍊的衣角緊緊注視過來。

  「鍊……害怕?」

  「誒?」

  「失敗,害怕?」

  愛德缺少抑揚的聲音。

  黑暗中被照亮的臉和人偶一樣沒有感情,只有嬌小的身體發出微微顫抖。

  「愛德……」

  預料之外的語言和態度讓鍊呆住了,不過很快回過神來苦笑著嘆了一口氣。微妙地在內心感嘆「這孩子也成長了啊」,接著繞到愛德的正面坐下來。

  「愛德,害怕嗎?」

  淺茶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動搖。愛德一瞬間僵硬了一下,戰戰兢兢地點了一下頭。這是在最初相遇時候絕對無法想像的,充滿「人性」的感情表現。鍊不由得微笑了一下,溫柔的用手梳理他淺茶色的頭髮。

  「我……也害怕哦。」

  瞬間,愛德驚恐地顫抖了一下。

  淺茶色的瞳孔微微睜開,身材小巧的人形使微微低下頭。

  「但是,我認為會感到恐懼是正常的。」

  想方設法讓眼前的這個男孩子安心下來,鍊對他露出微笑。

  「畢竟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嘛。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失敗的話這顆種子也會隨之消失,倫敦的人們也會因為MotherSystem難以維持而相當為難吧……誒?愛德?」

  鍊不由得中斷了要說的話。

  愛德依然低著頭,輕聲呢喃著什麼。

  「什麼?你說什麼?」

  對於鍊的詢問,愛德又清楚地,用稍微大了一點的聲音低語了一次。

  鍊所聽到的,他似乎想要說「不是」。

  「不是?」

  「——啊!找到了!」

  「不是是什麼意思」,就在想要這樣反問的瞬間背後傳來聲音。不知不覺間從房間的入口現身的芳美分開林立的終端走了過來。交互看了看坐在培養槽前大眼瞪小眼的兩個人,側起頭問了一聲「你們在幹嗎」,然後跪坐到愛德旁邊拉起他的手。

  「好啦!馬上就要中午咯。菲婭已經要等不及了哦!」

  愛德點頭站起身。芳美輕輕為愛德撣去衣服上的塵土,擅自留下一句「鍊也快點來!」之後快步走了出去。話題就這樣被她岔開了。鍊無奈地撓了撓臉頰,抬頭看向懸浮在培養槽中的銀色種子。

  算了……

  環繞在腦海中的疑問被鍊沉入了意識的底層。

  「那個啊……」

  三十分鐘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司空見慣的四個人的午餐情景。

  「我覺得,果然『稱呼自己的方式』是很重要的。」{迫不得已的譯註:接下來是這個四個不同國籍的的孩子在基本上以英語為通用語的世界中討論日語第一人稱的問題,因為中文無法準確地表達出來,所以使用各國母語的第一人稱或其他稍微合適的來代替,翻譯能力有限還請各位多包涵}

  吃完自己那一份麵包的芳美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正好把最後一小塊放進嘴裡的鍊一邊咀嚼,一邊側頭反問:「稱呼自己的方式」?隨後向左移動視線,菲婭也同樣疑惑地側起頭。坐在餐桌對面的愛德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無旁騖地喝著湯。

  「所以說啦」,右手邊的位置傳來芳美的聲音,「我的情況就是『我』,鍊的情況就是『ぼく』,菲婭的情況則是『ich』對吧?之前我就一直感到在意了……愛德似乎沒有對自己的稱呼不是嗎?」

  啊,原來如此。這樣說起來的確鍊從來沒聽愛德使用「I」或者「me」之類的第一人稱稱呼自己。反射性地把視線轉回正面,大概是聽到自己的名字所以有所反映了吧,愛德停下反覆用勺子舀起湯的動作,微微側著頭。

  「愛德,你怎樣稱呼自己呢?」

  「稱呼,自己……?」

  「所以說啊,類似於『I』、『me』……之類的……你看,我的話就會用『ぼく』,菲婭用的是『ich』,芳美則是『我』不是嗎?」

  依次指向三個人,最後指向愛德。愛德依然側著頭,有些不知所措地深處食指指向自己說道。

  「愛德。」

  「不,所以說不是這樣……」

  芳美滑了一下,菲婭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愛德依然面無表情,只有頭部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看起來他似乎不太清楚什麼是「自己的第一人稱」。

  「菲婭,這該怎麼辦。」

  「說的是啊……呃……」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陷入思考。愛德把勺子放在盤子上,抬眼注視過來。可以看得出他肩膀似乎注入了力量,說不定是誤會自己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唔……我想到了」,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的芳美重新調整好姿勢說道,「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決定吧。愛德的自稱從今天起就是『老子』了,記住了嗎?」

  鍊不假思索地發出抗議的聲音。

  「一點都不可愛。愛德絕對更適合用『ぼく』!」

  芳美也立刻鼓起臉頰提出反論,「才沒有那種事!」

  「男孩子就是要用『老子』才好!絕對沒錯!」

  夾在桌角兩邊的二人眼神激烈地碰撞在一起。這時候菲婭用低調的口氣插話道:「我覺得……還是由愛德自己來決定……」。兩個人同時點頭表示「就是這個」,同時以猛烈的勢頭轉身面對愛德。

  「哪個比較好——?」

  愛德詫異地眨了一下眼睛,反反覆覆比較了鍊和芳美的表情。淺茶色瞳孔中出現了些許動搖,嬌小的身體緊張的僵硬起來,愛德思考,思考,又思考……

  指著芳美說:「……老子」。

  指著鍊說:「……ぼく」。

  「不是那個意思!」

  鍊和芳美的聲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愛德嚇了一跳地縮起身體,對著兩個人抱歉似的不斷低頭。

  「不是的,所以說不是在生氣……」

  「就,就是啊。所以說,那個……」

  兩個人有些戰戰兢兢地解釋起來。菲婭向茶杯里注滿合成香料做成的紅茶,擺在愛德眼前說道:「還請繼續享受午餐」。愛德點了一下頭,啜飲了一口紅茶,再次握起勺子開始了對湯的攻略。

  鍊不由得噗哧笑了出來。

  芳美也像是受到傳染一樣笑了,菲婭則是帶著一臉微笑。只有愛德一個人一副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樣子,單手握著勺子嘴裡咀嚼著麵包。

  從裝滿紅茶的杯子裡騰起的蒸汽緩緩消失在食堂的天花板前。

  ——————————

  『於是乎……這就是你提到的那張紙?』

  立體影像屏幕中顯示出來的,三條橫線組成的漫畫臉繞著操縱席軲轆轆的轉了一圈之後。滑到了能窺見夾在黑茲手指里晃來晃去的那張紙片的位置。雖然實際看到那張紙片的是埋設在操作桌上的攝像頭,但是哈利格外喜歡這種細緻入微的表演。

  『原來如此……』,以一條線段表示的嘴扭動著形成へ字形,表示自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這個,還真是讓人感興趣呢。』

  CITY•倫敦第二十層,軍用第三港口。全身靠在Hunter Pigeon的操縱席上,黑茲呆愣楞地注視著顯示在正面顯示屏中的港口天花板。不知不覺中穿習慣了的血色軍服下面是專門定做的防彈防刃襯衫和褲子。揣在懷裡的兩支電磁發射式手槍中,裝填著刻有論理迴路,對情報有高度耐性的高速子彈。

  右手上拿著一周前在那座實驗設施里發現的筆記斷片。

  通過和手邊現存的資料進行筆記對照,已經證實了那段筆記是艾麗莎貝特•扎因本人親筆所寫。但是除此之外的情報就無能為力了。大氣控制衛星、天樹、威汀——內容的規模實在過於龐大,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

  『老師那邊呢?』

  「還沒告訴他……」,低聲吆喝了一聲從操縱席上起身,「畢竟解決眼前的事情才是當務之急。不過嘛……算了,老師應該也感覺到有哪裡不太對勁了。」

  對黑茲發現的那個房間進行調查的研究員提出了報告。

  根據報告內容,正如黑茲預想的,那個空間通過刻在整面內牆上的論理迴路和桌子上終端的情報控制演算在六次元方向上發生了位相錯位,所以隱藏到了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房間內部的書架上保留著大量艾麗莎貝特•扎因戰前的研究記錄,其中也包含了「世界樹」相關的資料。其內容足以讓黑茲在內的相關人員大吃一驚了,然而那個房間的存在本身同時孕育了重大的問題。

  黑茲手指一探,將其中一面立體影像顯示屏拉到眼前。上面顯示了直到今早才送來的分析結果。對那個房間內牆的構造材料進行成分分析所得到的,房間——或者說是刻在牆壁上的論理迴路的製作年代。

  公元二一八〇年以前的機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五。

  「記得情報控制理論誕生的年份……的確是二一八一年才對吧?」

  『嗯,不會有錯。』

  而且那只是理論完成的年份。天樹健三、阿爾弗雷德•威汀、艾麗莎貝特•扎因——三名科學家聯手創造出的天方夜譚一般的紙上空論被應用到現實的工學中,第一號魔法士誕生在位於漢諾瓦的弗里德里希•高斯紀念研究所則是在那兩年之後。

  論理迴路得意實用化是又在那一年之後,公元二一八四年。

  如果那個房間是在二一八〇年以前被製作出來的,那麼那裡就不應該存在論理迴路。

  「真是的……情況太混亂了。」

  審視著立體影像顯示屏中的報告書,黑茲輕輕砸了下舌。雖然每一次都差不多,不過還是感覺到自己這一次又一頭衝進了不得了的事情里。

  『一點兒也沒錯。』

  哈利在四方形畫面一角顯示出一個表示嘆氣的符號,不過很快就將其消除了。

  『好啦,思考的時間就放到以後。現在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吧。』

  另外的顯示屏唐突地出現在黑茲眼前,上面連同倫敦軍的認證密碼一起顯示出「出擊準備完成」的文字。就如哈利所說,思考無法得出結論的問題還是放到以後再說。當務之急的「世界樹」問題優先順位更高。

  以艾麗莎貝特•扎因的記錄為基礎排查出來的世界樹培育實驗候選地一共二百一十三處。因為留在官方記錄中的三十八處早就已經調查過了,對方一定藏身在另外一百七十五處之一。即使倫敦自治軍全體動員展開地毯式搜查,也著實需要花費三天時間。

  在那之前如果世界樹發芽了的話……

  『最終恐怕會導致地球本身消滅。人類也隨之滅亡……是嗎?』

  彎起兩眼和嘴的線條,哈利做出一副嘆氣的表情。

  『那顆種子是缺陷品這種事……的確是預料之外。』

  粗暴地坐到操縱席上,黑茲發泄式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世界就是不能讓人輕易地稱心容易啊。」

  ——————————

  用損壞椅子的椅子腿組成木框,纏上一圈圈導線之後即席的天線就完成了。儘管是相當古典式的系統,但是既然沒辦法得到像樣的材料也就沒有辦法了。兩隻手才勉強抱住的巨大天線立在桌子正中,準備就此完成。按照預定將損壞的終端中取出的增幅迴路,演算單元,操作盤等等組合到一起,最終一起連接到終端附帶的擴音器上。

  「很好,大概就是這樣吧。」

  鍊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跳著坐上椅子,雙手搭在操作盤上。肉眼對纏繞得複雜怪奇的配線一一確認,呼出一口氣之後按下開關。

  「哇!」

  下一刻,從擴音器中想起尖銳的噪音。

  急忙降低出力,呼地鬆了一口氣。

  「剛,剛剛是怎麼回事!」

  慌慌張張從食堂衝出來的菲婭看到桌子上的物體之後不由得瞠目結舌。笑著向她說明沒什麼事之後又把注意力拉回了手邊。改寫數個控制變量,切換幾條配線之後,慎重地提高出力。

  菲婭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靠到鍊身邊。

  「這個是什麼?」

  收音機,鍊簡短地回答。

  「這個是收音機嗎」,菲婭瞪大了眼睛,臉靠近到能夠感受到呼吸的距離好奇的打量起鍊的手邊,「但是,為什麼要製作收音機呢?」

  被這樣一問心裡一陣難受

  鍊轉頭面對少女,食指撓了撓臉頰。

  「沒什麼啦……其實是想要製作通訊器的。想要試試和長老,彌生小姐,比多先生,還有身在墨爾本的真晝哥和月姐聯絡一下……」,側眼瞟了一下鎮坐在桌子中央的龐然大物,「轉過頭一想,使用過於高功率的電波被軍方發現的話就不妙了……可是接收天線既然已經做好

  了,不好好利用一下就太浪費了……」

  為了掩飾害羞而乾笑了幾聲。菲婭也噗哧一笑,拉過自己的椅子坐到鍊身旁。鍊點了一下頭,在觸控板上滑動手指。在沙沙沙的雜音之中,開始混入了熟悉的男性聲音。

  菲婭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是真晝哥哥喜歡的節目呢。」

  「沒錯,『凱文幸運之星的Love&Peace』」,敲打操作盤調整頻率,「機會難得,我想讓愛德也一起聽。」

  背後的房門在完美的時機上打開,牽著愛德手的芳美說著「什麼事啊——」探出頭來。果然她看到桌子上的物體之後也瞪大了眼睛,跑過來拉過兩人份的椅子,讓愛德坐在能夠最清楚觀察巨大天線的位置之後,自己坐在了他身後。

  「收音機?你做的?」

  「沒錯」,鍊稍稍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脯,稍稍移開椅子後向愛德招手示意,「來,特等席。馬上就要開始了哦。」

  愛德微微側起頭,拉過比自己大得多的椅子重新就坐到操作盤的正面。這個瞬間,仿佛在等待時機似的,高亢的女高音從擴音器中流淌出來。愛德啊了一聲,把自己依然面無表情的臉轉向臉。

  「什麼都不用說,敬請欣賞。」

  淺茶色的瞳孔老老實實地重新看向正面的擴音器。隨著樂曲的播放,緊張感也一起從他嬌小的身體裡散去。愛德雙手放在桌上撐著頭,隨著音樂的節拍開始細微地擺起頭來。

  「這個是……PerfectWorld?」,芳美小聲詢問。

  「是的」,菲婭代替鍊給出回答,「主持這個廣播的人似乎格外喜歡,每天到了這個時間都會循環播放一個小時左右呢。」

  芳美感到佩服的感嘆了一聲。這個時候曲子完整地播放了一次,短暫地停頓之後又從頭播放起來。鍊幾乎把頭靠在愛德肩上地湊過臉去,手指著擴音器說道。

  「那麼,這一次試著一起來唱吧。」

  愛德點了一下頭。舒緩的節奏結束,歌曲的節拍發生轉換。

  「一、二……」

  以鍊的拍子為信號,愛德「ra——」地小聲唱了出來。

  「那個……」

  鍊不由得苦笑。節拍也好,音高也好,完美地沒有合拍。想著總而言之先從節拍開始配合的鍊說了一聲「注意咯」,同時手指以四拍子的節奏揮動給愛德看,不過依然不能順利。說不定愛德還沒有正確理解「歌唱」的概念。

  「真是看不下去了啦」,芳美似乎忍無可忍的叫出聲來,「鍊你讓開!讓我親身示範給你們看!」

  「誒」,鍊轉頭看向芳美,稍稍思考了一下之後大度地讓開位置。仔細想想,這首歌的演唱者畢竟是女性,龍使者既然是肉體控制的專家那麼唱歌說不定很在行。

  「那個……芳美小姐,肺部沒關係嗎?」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已經完全治好了,而且就稍稍表演一下而已啦!」

  芳美得意地挺起胸部。鍊站在桌子旁,似乎完全進入了指揮者狀態的樣子揮動雙手十指。芳美深深吸了一口氣,隨著鍊的口令唱出聲來。

  愛德輕輕地啊了一聲。

  菲婭呆然地張開嘴。

  鍊則是反射性地一巴掌拍了芳美的頭。

  「——為什麼打我啦!」

  「啊,對,對不起。一不小心……」

  儘管立刻開口道歉,鍊還是在心中下定決心絕對不能再讓這孩子開口唱歌。已經不是音痴那種小兒科的級別了。不僅音調亂七八糟,節奏也差了十萬八千里。而且格外有活力這一點反而比愛德的情況惡劣百倍。

  「不滿意的話你自己來唱啊!」

  「呃,也不是不滿意,只不過……」

  鍊支支吾吾地想要反駁。芳美豎起眉毛不滿意地說著「什麼意思啊」,菲婭也說著「鍊,我認為打人是不好的」站到芳美一方。明明自己也嚇了一跳,真狡猾。失去退路的鍊手足無措之下游移起視線,為了尋求幫助看向愛德的側臉。

  「愛德……?」

  結果一下子啞然了。

  遲了一瞬間菲婭也注意到了,很快芳美也發現了。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長大了嘴,鍊最初回過神來。

  「——菲婭!鏡子鏡子!快!」

  「好,好的!」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愛德抬頭看過來。鍊雙手繞到他背後,一把將他抱緊。

  愛德沒有表情的眼角微微放鬆下來,嘴角翹起了些許。

  也就是說,他笑了。

  「愛德你看。」

  菲婭用水壺裡的水做成冰鏡,輕飄飄地令其懸浮在愛德面前。愛德遵從菲婭的話移過視線,淺茶色的瞳孔不由得睜開。鏡子中不太明顯的笑容一瞬間消失,再一次恢復了人偶一般的無表情面孔。愛德伸手撫摸起自己的臉,一臉困惑的樣子看向三人。

  「太了不起了」,芳美推開鍊一下子撲向愛德,「愛德!再來一次!再笑一次!」

  愛德雙手放在臉上又是拉扯又是推擠,不過怎樣都不順利,結果只能面無表情地低下頭。「啊……抱歉」,芳美說著放開手,溫柔地撫摸起愛德淺茶色的頭髮。

  「沒關係的,慢慢記住吧。」

  鍊點頭表示同意。芳美轉身看向他,一臉不懷好意地笑容說道:「那麼,繼續剛才的話題吧」。鍊半張著嘴當場僵住,菲婭則是終於忍不住了似的笑出聲來。

  桌上的擴音器中,歌頌世界美好的歌曲依然在流淌。

  餐廳中迴蕩著三人份的笑聲。

  三個人誰都沒有注意到,愛德握緊了自己的手。

  ——————————

  ——我是你的夥伴。少女這樣說。

  自稱賢人會議的少女緩步繞生命維持槽走了一圈,再一次站到少年面前露出微笑。她取出有機纜線將一頭按在自己後頸上,另一頭連接到一旁的終端。

  兩人的I-Brain之間建立起連接,少女的聲音直接在少年腦海中響起。

  「嚇到了嗎?」

  少年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微微側起頭。少女嘆了一口氣繼續道。

  「原來如此……你確實是個人偶呢。」

  在意識之中呢喃了一句,少女快速環視了一圈排列著無數終端的實驗室。

  「在來到這裡之前還無法相信……原來你真的是出於自身的願望而呆在這裡的啊。」

  少年藉助連接在腦部的電極傳達出肯定的意志,隨後少女若有所思的低下頭。短暫地間歇之後她抬起頭來正面注視著少年。茶色的瞳孔中蘊藏著銳利的光輝,雙臂向左右大幅張開,少女仿佛大吼一般將思考砸入少年的大腦。

  「為什麼——?」

  少年縮了一下身體,少女毫不在意地繼續下去。

  「憑藉你的力量,想要離開這裡明明不用費吹灰之力啊!無論哪裡都可以盡情的前往,無論任何事情都可以輕易實現,根本沒有必要聽從人類之流的擺布!明明如此……你卻在這種地方幹些什麼?接受被賦予的現實,停止思考,作為道具生存下去就是你的願望嗎?你就只是為了這種事情而誕生的嗎?」

  在暴雨般傾注下來的這一串話語之下,少年只是呆然地睜開眼睛。

  唐突地,少女停了下來。

  「抱歉」,低聲呢喃了一句,長長呼了一口氣。

  「恕我擅自調查了你的情報……」,再一次通過思考說起來,「人形使,愛德華•扎因。艾麗莎貝特•扎因最初同時也是最終的作品。三年前由倫敦自治軍在瑞士地區的設施廢墟中保護,此後作為倫敦的特工展開活動。二〇〇米級特務工作艦『威廉•莎士比亞』號的駕駛員。作戰成功率百分之百。特徵是人性感情的缺失。平時身處於倫敦自治軍的研究所內被當作實驗樣本利用。」

  話說到這,少女抬起頭來直視少年。

  「你真的認為這樣下去就好嗎?」

  那雙瞳孔讓少年忘記了呼吸。

  那雙眼睛,和過去挺身站在少年面前互相保護的那對親子如出一轍。

  「既然如此,你誕生在這個世上的意義在何處?」

  意義,少年小聲地復誦了一次。

  沒有任何前兆之下,一組龐大的數據出現在少年腦海中。藉助有機纜線從少女的I-Brain中流過來的文件群被強行在少年腦內打開。貫穿雲層直達天空彼方的巨樹以假想的形式出現。無表情的臉微微緊張起來的少年俯視著少女,少女用雙手觸碰生命維持槽的玻璃。

  「你知道世界樹這個東西嗎?」

  不,少年回答。那不可能,少女搖頭。

  「你的記憶區域中

  ,應該記錄有這份資料。」

  少女將一連串地址傳送給少年,少女左右搖了搖頭。記憶區域的最深處——連接到那個部分的行動在艾麗莎生前就被她禁止了。

  「希望你謹慎考慮」,對於少年拒絕的意志,少女以真摯的眼神作出回應,「如果那真的是不能公開的資料,那麼其存在於你記憶領域中的這一現實就充滿了疑團,你不認為嗎?」

  少年微微睜大眼睛。

  這種事情,自己完全沒有思考過。

  「艾麗莎貝特•扎因將其封印在你腦內等待時機到來」,少女的話語潛入少年心中,「難道你不認為這意味著她的本意是把那份資料——世界樹託付給你嗎?」

  「世界樹」,少年呢喃著,少女點了一下頭。

  少女雙手離開玻璃筒向後退開一步,眼神柔和下來繼續道。

  「我既無法強行把你從這裡帶出去,也不能強行取出存在於你大腦中的世界樹相關資料。因此,我希望接下來的事情由你自己決定。如果你讓我離開我就會乖乖離開,如果想要呼叫警備士兵也悉聽尊便。」

  少女低聲說著,臉上露出微笑。

  那時少年第一次見識到的,溫柔地笑容。

  「我只是……希望所有魔法士都能以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

  少年生來第一次……違背了艾麗莎的命令。

  緩緩睜開眼,頭上可見的是黑暗中的純白天花板。輕輕嘆了一口氣,在床上撐起上半身。毛毯從身體上滑落,寒冷的空氣直接接觸到皮膚。用腦內時鐘確認現在時間——「凌晨兩點」。這個事件鍊、菲婭、芳美都還在沉睡中。

  「啊……」

  自己做了個夢。最近這段時間每天都會做夢。今天的夢是數個月之前的記憶。是自己第一次發現存儲在I-Brain記憶領域中,有關「世界樹」資料的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世界樹……」

  滑動身體坐到床邊,穿上拖鞋之後再次嘆了一口氣。從昨天兩天開始算起正好第二十次嘆氣。自己身在倫敦的時候,從未嘆氣過。說不定是呼吸系統發生了某種異常。

  說起來,喉嚨十分乾燥。

  「水……」

  起身走向門外。腳尖碰到了一枚資料碟片。當場低下身子將那枚碟片撿起來。明明應該藏在床底下的,大概是被老鼠搬出來了吧。和鍊一起從倫敦帶出來的有關世界樹的資料之中——這張碟片是原版的一部分。

  鍊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所持的是內容存在缺失的複製品。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不會提供協助。因此自己一直閉口不談。單單從龐大的資料中消除會帶來不利的部分,並且為了不出現矛盾而加以偽裝後交給鍊。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鍊和菲婭願意幫助自己進行實驗。很快世界樹就會發芽。

  成功率百分之五。

  如果失敗的話……

  「啊……」

  忽然難受起來。雙腿失去力量,一下子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鍊尚不知情。菲婭和芳美同樣不知情。所有人都沒注意到。認為失敗的話只不過是會失去那顆種子而已,所以才願意提供幫助。

  失敗的時候會怎麼樣,自己從未考慮過。

  甚至連疑問都不曾感到過。

  「水……」

  口乾舌燥,頭痛欲裂。內心決定不再思考這件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隨手將資料碟片扔到床上,然後走出房門來到走廊。沿著漆黑的通道走向餐廳。弄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明明身體中應該不存在出問題的部分,然而腹部附近卻感到一陣難受。

  「沒事……」

  艾麗莎就是為了這種情況創造了自己。

  這就是自己誕生的意義。

  所以,一定會順利。

  艾麗莎賦予自己的目的,不可能無法順利達成。

  站在昏暗走廊的正中,愛德又一次深深嘆了一口氣。

  ——————————

  「愛德……有在好好睡覺嗎?」

  從房門探進頭來的芳美小聲發問。因為房間內過於昏暗而眯起眼睛,隨後便注意到床是空的,詫異的側起頭。不知道為什麼睡不著於是特意深夜來找愛德玩,結果關鍵的本人不在,想戳戳睡臉捉弄他的計劃一下子泡湯了。

  「上廁所去了嗎?」

  無聲地拉開房門來到房間角落的床邊。打開天花板上的燈後環視了一圈室內。被分配做愛德寢室的這個房間和芳美所用的房間一樣,擺放著儲物架和書桌,但是除了床之外的家具無論怎麼看都沒有使用過的痕跡。真是浪費。一邊在內心考慮著以後有機會幹脆在他的桌子上畫點塗鴉,一邊端正地坐在床邊。

  「哇……!」

  放在身後的手碰到了某樣堅硬的東西。

  反射性轉過身的芳美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她拿起夾在被子縫隙中露出一半的資料碟片,放在眼前來回翻轉幾次打量了一陣。貼在上面的標籤上,寫著「90.02.12」這幾個文字。

  靈光一閃。

  這一定是鍊和愛德從倫敦帶出來的有關世界樹的資料,不會有錯的。

  「呃,看一看應該沒關係吧……」

  稍稍思考了一下之後作出了沒問題的決定。因為自己必須要說服老師和黑茲,所以不好好了解這些資料多加學習可不行。就在煩惱該怎樣讀取內部資料的時候,芳美抬起頭恰好發現在書架角落放著一台可攜式讀取器。大概是愛德所用的吧。

  「稍稍借用一下咯。」

  嘿咻了一聲從床上起身來到房間對面一側的書架前。拿起讀取器將碟片放入,之後把終端上延伸出來的有機纜線連接在後頸。芳美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打開碟片的內容。

  「誒——?」

  結果不由得驚出聲來。

  最初自己完全搞不明白。有關培育世界樹的問題——芳美只是打開了這個標題的文件迅速瀏覽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啊……」

  讀取器險些從手裡滑落。芳美感覺自己雙膝使不上力氣,一屁股向後坐到了床上。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注視著受傷的資料碟片,雙唇不住地打顫,心臟劇烈地鳴動,全身迸發出大量冷汗。

  輕弱的腳步聲

  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

  芳美摒住呼吸,轉頭看向身後。

  「愛德……?」

  一雙淺茶色的瞳孔正從走廊的黑暗之中注視著芳美。

  「愛德……這個……」

  維持著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愛德向後退了一步。

  緊緊握住的小小拳頭失去了血色。

  芳美想要做出笑容,不過失敗了。

  「你早就知道嗎……」,強行控制住身體的顫抖站起身,「明明知道……還是開始了這個計劃嗎?」

  愛德又後退一步。嬌小的後背碰上走廊的牆壁。

  「騙人的……對吧?因為,這個……」,芳美在無意識之下向前邁出一步,「這個……一旦失敗的話地球就會……」

  愛德沒有回答。

  只是用顫抖的手指指向芳美。

  (攻擊感知。側方。無法迴避。)

  鈍重的衝擊。

  「啊……誒……?」

  芳美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低頭看向刺入自己腹部的物體。

  那是從鋼管床的床腿延伸出來的,槍狀的銀色螺線。

  沿著刻在表面的螺紋狀溝槽,赤黑的液體緩緩流出。

  (痛覺控制發生錯誤。數值化率百分之七十五。)

  芳美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愛…………德……」

  芳美壓住滴血的腹部擠出聲音。以被螺線貫穿的位置為中心,一陣灼燒般的痛楚擴散開來。依然處在機能低下狀態的I-Brain無法完全控制疼痛。令食指的指甲變成細小的刀刃,一刀切斷依然貫穿自己的螺線,然後用力將插在身體上的部分拔了出來,噴涌而出的鮮血將雪白的睡衣染成鮮紅。在腦內調整顧及不過來的演算速度,用了十秒鐘之久才終於勉強修復了腹部的傷口。

  (血液量低下)

  總算控制住使不上力氣的雙腿站起身,搖搖欲墜地轉向愛德。

  正打算朝自己走過來的愛德看到這種情況又停在房門口。

  「愛德……拜託……」

  牆壁,地面,天花板——存在於房間中的一切物體一齊跳動了一下。

  「我不會生你的氣……所以聽我說……好嗎?」

  前後左右上下,全方位角度發生的螺線同時瞄準芳美。

  (危險)

  I-Brain發出警告。

  視野

  一片模糊。一陣嘔吐感襲來。喉嚨底部湧上來的血液從嘴角溢出來滴落下去。腹部和胸前被擊穿了好幾個小孔,內臟的修復無法跟上。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拖著身體在昏暗之中前進。損壞得失去原型的作弊已經無法發揮出原有機能,幾乎可以說那不過是沾滿鮮血的骨頭與肉塊的結合物,只能隨著身體的動作不受控制地搖晃。

  如果自己不是龍使者,那麼早就已經死了。

  必須……通知菲婭。

  在拐角處絆了一腳,為了防止跌倒而踏出去的左腿一下子折斷了。僅僅依靠右腿勉強支撐起身體,混著血液長出一口氣。在這裡倒下的話,自己一定再也站不起來了。朦朧的視線向下看去,左膝蓋上留有一處巨大的刺傷。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傷到的呢?

  走廊中距離自己很遠的位置傳來微弱的腳步聲。

  「不去不行……」

  芳美呢喃著,繼續以牆壁為支撐邁出腳步。距離自己掌握不住身在何處開始已經過去相當一段時間了。穿過螺線的攻擊衝出房間,之後三次爬上樓梯這部分還能記得。途中多次遭到包抄,每一次都會在留下新的傷口之後沒頭沒腦地逃走。白色塗裝的走廊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裸露在外的鈦合金,左右並排的房門也消失了蹤影。自己說不定迷路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向右轉過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轉角,身體滑入隔牆的縫隙之中。

  「啊……」

  不知不覺間,芳美站在了一個寬敞大廳的入口。

  「這裡是……」

  四周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刻滿了論理迴路,完全被鈦合金裝甲板覆蓋的空間。管道裸露在外的天花板高高在上融合在黑暗之中,吊掛的監視攝像頭殘骸上落寞地積滿了灰塵。數十米四方的四周牆邊散亂著大概有小孩子身高大小的空貨櫃,從芳美進入的反對一側正對面,有一扇需要仰視才能看到全貌的巨大捲簾門。

  「誒……出口?」

  呢喃著,緊張得縮了一下身體。

  背後傳來輕聲的腳步。

  猛地轉過頭去就有無數銀色的螺線在飛舞在視野中廢物,芳美的身體一口氣被打飛了將近十米後撞在貨柜上。

  「愛……德……」

  芳美用顫抖的聲音呼喚著從黑暗深處靠近過來的嬌小人形使的名字。

  腳步聲停了下來。

  融入到大廳內渾濁的黑暗之中,人形使的身影仿佛影繪一般。

  「為什麼啊……」,以幾乎帶著血的聲音大吼,「為什麼呀!愛德!你知道的吧?成功率可是只有區區百分之五啊?一旦失敗,不光是鍊和菲婭還有你我,就連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會一起死掉啊?」

  代替回答傳回來的是螺線的一擊。從地板上延伸出來的纖細螺線毫不留情地貫穿右腿的骨頭,無法保持站立的芳美再一次當場倒下。

  「為什麼啊……」

  芳美光是修復傷口就竭盡全力而無法作出像樣的動作。她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勢,蠕動著抬起頭。視野因為淚水而模糊。人形使走向房間角落的終端,利落地操作起觸控板。大廳伴隨著沉重的機械聲發出震動,巨大的捲簾門緩緩升起。

  肆虐的暴風雪和無盡延伸的鉛色天空從捲簾門對面展露出來。大概是整個大廳被情報控制所保護,冷空氣並沒有鑽進來的跡象。芳美呆愣地注視著這幅場景,隨後被接近自己的腳步聲拉回神來。

  勉強驅動無法使上力氣的身體轉動脖子,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

  「誒……?」

  芳美發出驚訝的聲音。

  「愛德……你……」

  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表情。

  芳美用不成聲的聲音低語。

  愛德屈膝跪在芳美身邊,慢慢打量著她傷痕累累的身體。隨後淺茶色的瞳孔注視著芳美的眼睛,他低頭致意了一下後從地板上生出的螺線就抱起芳美的身體。先是把干擾發生器連接在芳美沾滿鮮血的脖頸上,然後從周圍的貨櫃中取出防寒服包裹住她的身體,並且在口袋裡塞滿包裝好的食物,最後自己也穿上防寒服把芳美搬到了捲簾門外。

  從一無所有的雪原上生出來的白銀色螺線抓住愛德和芳美的身體移動起來。

  為了掩蓋方位所以多次左右變更道路,在暴風雪中前進了大約一個小時。最終在山腳平原附近一處小小的洞穴中把芳美放下,從防寒服口袋中取出發光元件照亮了整個洞窟之後,最後又一次低下頭。

  ——愛德,等等。

  本打算呼喊的口中只傳出沙啞的呼氣聲。

  芳美的意識就此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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