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野兔」與「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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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進在走廊的五人,沉默不語。

  維多利加和一彌並排走在最後。朱莉.蓋爾拖著及地的紅色禮服走在兩人前面。長長的黑髮隨著她前進的步伐左右搖擺。

  奈德.巴克斯塔走在最前面。莫里斯離開隊伍,獨自快步走著。

  紅色絨毯軟綿綿的,每走一步,腳都會深深陷入其中。雖然豪華,但很不好走。洋燈也都是裝飾繁複、華麗過頭的設計,明晃晃地照著五人。

  「這、這是……!?」

  奈德突然止步,一時語塞。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抬起頭。

  截斷走廊的黑色牆壁,阻止了正欲前往船頭方向的五人。那一層所有的走廊都被這堵牆壁阻斷而無法前進了。

  莫里斯不由咋舌。

  「和十年前一樣……」

  在奈德和朱莉追問下,他陰沉著臉開始解釋。

  「如果輕易讓野兔他們到達無線室就太無聊了。所以必須使他們落入陷阱喪命,或找到武器讓他們彼此攻擊,來減少其數量。」

  「……為什麼?」

  「…………」

  莫里斯沒有回答朱莉的問題。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邊嘆氣邊說。

  「必須從這裡往下走三層。這裡的下一層以及再下一層的走廊應該同樣被牆壁阻斷了。如果這艘船……是的話。」

  五個人又在走廊上折返,開始找樓梯。

  一彌突然看了看身旁的維多利加。

  因為他聽到一直沒有說話的維多利加微微地嘆了口氣。

  一彌有些擔心,看著她的側臉。

  如同嬌小人偶般的少女的蒼白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維多利加,你累了?」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腳痛嗎?肚子餓嗎?啊,行李太重了吧,我來拿吧。」

  「……不用。」

  「你在客氣?不要客氣啦,都不像你了。」

  「……久城,被你搶了主導權,我實在是……」

  維多利加抬起了頭。

  仿佛鬧彆扭的小孩子一般,她「噗」地鼓起了兩頰。雖然這恐怕跟她本人意圖截然相反,但她現在的樣子,宛如一隻嘴裡塞滿松果的松鼠一樣可愛。

  「……不知為何非常生氣。」

  「哈!?哪裡搶主導權了!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啊。你這個好勝的乖僻傢伙!」

  「你才乖僻。」

  「維多利加啦!」

  一彌嚷著,不由分說地把維多利加的包奪了過來,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抓起她的小手,向前走去。

  朱莉吃驚地看著他們。奈德則佯裝不知道的樣子。

  ——一彌邊走,邊問維多利加。湧上腦袋的各種各樣的疑問,使他不得不找個人說說話。

  「吶,維多利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回答。

  一彌看了看她的側臉,維多利加似乎有在聽自己說話,他放下心,再次開口。

  「據說與這艘船一模一樣的那艘上,十年前所發生的事,到底是什麼?和我們同齡的少男少女,為什麼會被帶到那艘船上?還有,當時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十年前的今天,如此大費周章地製造了仿製品,再現當時的狀況又是為了什麼?」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她只是邁著小步,跟在一彌身邊。一彌繼續說道:

  「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彌想起了在那個大食堂吃的晚餐。

  那個昏暗的房間。

  乘坐小艇離開船的領路人。

  小艇上的橙色洋燈在黑暗的海面上漸行漸遠。

  還有坐在大食堂中的十一位客人。由於飯菜中被放了安眠藥,被轉移到了休閒室。並且在那時,增加了一個人。

  某個沒有出現在晚餐座位上的人,混了進來。

  那個人就是這場充滿血腥的再現劇的主謀者嗎?

  「……當時奈德確實在那個座位上吧。」

  「因為你就坐在他的膝蓋上呢。」

  維多利加終於開口了。

  「呃、嗯……既然如此,朱莉,或者莫里斯,就是那第十二位客人了吧。從年齡上來看,年輕的朱莉比較可疑。因為,十年前她應該是十五歲左右,和被帶到這艘船上來的少男少女年齡相仿。」

  一彌陷入了沉思。

  「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奈德也收到了邀請函?莫里斯是當時把他們帶上船來的人之一。所以被邀請來,還差點被殺死。但是,奈德呢?他在十年前應該也是十五歲左右。應該是……被害的那一方。」

  「久城,我說,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地說些顯而易見的事情。」

  維多利加似乎從心裡覺得厭煩。

  「……可是」一彌膽怯地反駁:「我有很多不明白啊。」

  「…………」

  「啊,對了。奈德搞不好也是犯人,朱莉的共犯之類……不,如果是這樣,根本不用麻煩,兩個人直接殺了莫里斯就可以了。」

  「嗯。又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呢。」

  「唔、好不甘心……啊,說起來,乘上船之前的……占卜師羅克薩努被殺事件。她是被邀請到這艘上的其中一人。羅克薩努被殺,犯罪嫌疑人女僕逃亡……」

  「沒錯,久城。」

  「唔,也就是說……」

  「就是說?」

  「唔…………不知道。」

  「你的混沌還真是無聊呢。」

  維多利加從心底里覺得無聊地說道。

  一彌很不高興,就此沉默了,只是牽著她的手走著。

  五人終於到達了樓梯。鋪著閃亮潔白的瓷磚的樓梯,不知為何光線很暗,仿佛降下了一層夜幕。

  旁邊有座升降梯,白熾燈明晃晃地照著,與樓梯形成鮮明對比。鐵籠中也很明亮,相對來說,這裡更讓人覺得安心。但是當一彌指著升降梯,提議坐它時,奈德卻突然臉色大變,堅決不同意。

  「還是走樓梯吧。那樣比較安全……我覺得。」

  一彌看了看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聳聳肩。

  「……既然他這麼說。」

  五人小心翼翼地順著黑暗的樓梯往下走。

  慢慢地,雖然動作很慢,但好歹快走到盡頭了。此時……

  ——當!

  短促的聲音。

  莫里斯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叫聲。

  其餘四人也不由心頭一緊,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大叔!?」

  「這、這、這是……!」

  黑暗中,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莫里斯用顫抖的手指著的東西。

  ——一隻弩箭擦著莫里斯的側臉飛過,「嗖」地插進了牆壁。之後大家調查發現,瓷磚地板上設置了一個不起眼的機關。恐怕是莫里斯不小心踩到了那個吧。

  莫里斯緩緩斜過眼,死死地盯著那隻箭……

  「別、別開玩笑了!你們這幾個傢伙,想把我………………!」

  他狠狠地瞪著維多利加他們。

  「大叔,你沒事吧?」

  聽到奈德的話,莫里斯愈發激動。

  「什麼、沒事、啊。這不是你們中的為了殺我而設置的機關嗎!?不,搞不好你們所有人是一夥的,都想殺我吧!」

  「你適可而止吧,大叔!」

  朱莉繃起了臉。

  她擺弄著心型吊墜。

  「如果是這樣,大叔你想乘救生艇時,怎麼可能告訴你危險而阻止你呢。你別找碴兒了。」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

  一彌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充滿緊張感的對峙局面。他用悠閒的口氣對站在一旁的維多利加說道:

  「維多利加,你也要小心機關哦。當然,我也會幫你留意的……」

  聽到一彌認真平靜的聲音,朱莉危險的表情舒緩了下來。但緊接著聽到維多利加回答的話,變得很疑惑。

  維多利加似乎非常自信地如此回答:

  「我不用擔心這個。」

  一彌愣住了。三個大人也被這句話吸引,回過頭來。

  奈德走近她,臉色很可怕。

  「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和態度都很有壓迫感,然而維多利加絲毫不見畏懼之色。她一如既往,平靜地回答:

  「這艘船是用來殺大人的。所以我沒事的。」

  「怎麼會……即使如此,機關可是不會選人的

  哦?一旦不小心開門,踩到,碰到的話,小姑娘,連你也會……」

  維多利加側著她小小的腦袋,微微一笑。如同天使一般。

  「機關都是按照你們大人的身高來設置的。具體來說,都按能刺穿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左右的人的頭部來設置的。」

  「啊……!」

  一彌叫了起來。

  ……的確,她說的沒錯。剛開始殺了男人的弩箭,剛才飛過來的箭,都是按照這種身高來設置的。

  那麼也就是說……

  身高只有一米四左右的維多利加即使觸動了機關,箭只會遠遠地在她的頭上飛過而已。

  看著一臉詫異的一彌,維多利加就像隨口說出自己知道的事的小孩子一樣,天真地說道:

  「久城,你也還是稍微彎下點腰比較好吧。否則,就算腦部沒事,頭頂說不定會被削掉哦。」

  「削、削掉……好可怕!?」

  一彌牽著維多利加的手,彎著腰往前走。他比剛才更用力地握著維多利加的手,同時觀察著她的臉色,看她是不是累了。

  跟在後面的朱莉一直盯著他們。

  樓梯依舊很暗。因為他們一邊提防著機關,一邊慢慢往下走,所以似乎覺得下這段樓梯用了很久。

  「餵……」身後的朱莉開口問一彌。

  「沒想到你挺會關心人的呢,小伙子。」

  一彌抬起頭。

  什麼意思?他正疑惑著,朱莉瞄了一眼走在一彌旁邊的維多利加。

  「這麼拼命地保護女孩子。」

  口氣聽上去像是在嘲弄他,一彌臉紅了。

  「沒、沒有啦,我只是……而且她對我的意見一大堆呢。」

  「那是在撒嬌哦。」

  朱莉輕聲地說。

  一彌完全不能理解。

  「撒嬌?」

  「我說那個女孩啦。雖然對你很粗魯,但我覺得她其實很信賴你。行李也交給你,看,也不鬆開牽著的手。」

  一彌集中注意力看著她的手。

  確實,雖然嘴上抱怨,但維多利加緊緊地握著一彌的手。或許真的多少還是有點信任他的吧。還是說,這也是維多利加對於當前的狀況感到不安的表現呢。

  雖然無論從她的態度,還是語言,都感覺不到一絲不安,但情緒似乎會從緊握的手傳遞過來。一彌不由地緊了緊握著的手。

  「……那種類型的人呢,小伙子,如果不是相當信賴的對象,是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行李交給他的。我敢打賭。」

  「我在旅行之前,擅自打開她的包,減少了很多行李,那時她也發脾氣了啊……」

  「這個嘛,要是換了別人,她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別人如果這樣對她,她連旅行也不會來的,一定立即轉身回去了。」

  「唔……」

  一彌沉思著。

  然後,面對一臉感嘆地看著自己的朱莉,他害羞地辯解:

  「但是,我只是……對現在的事態,感到必須擔起責任來而已。」

  「……哎呀,你是犯人嗎?」

  「你不要開玩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彌沉下了臉。

  沒錯,本來把維多利加帶來旅行的就是自己。據他所知,維多利加一直在那個大圖書館的植物園裡——那個傳說是國王為了與自己的情人私會而建造的,最上層帶天窗的舒適房間,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偶爾聽到下面的事件的話,就會當場解決的維多利加,仿佛是寄居在聖瑪格麗特學院的精靈,小小的、神明般的、不可思議的存在。

  一彌想,她的每一天一定都是被不可思議的事和謎題所包圍著,平靜地度過的。

  而自己卻偏偏邀她周末旅行,把她帶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如果維多利加發生了什麼意外,那就是他的責任。

  她所擁有的,只有頭腦。

  身體如此小,弱不禁風。雖然一彌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至少也該保護好維多利加。

  一彌是這麼想的……不過正是因為這點,他才被稱作嚴肅過頭的死腦筋。但是,對人對己都極為嚴格的父親,比他大很多歲的哥哥們,從一彌懂事以來就一直如此教導他:「保護比自己弱小的人。」「即使自己也很弱,也要保護他們。」

  老實說,他也覺得這種事是不可能的。自己遠遠不是那種了不起的人,不行就是不行。但是,在現在這種場合,總覺得不太願意向朱莉說這種喪氣話。其實一彌也有點逞強了……

  不知有沒有看出這點,朱莉用嘲弄的口吻說:

  「哎呀哎呀,真了不起呢,小伙子。」

  「沒什麼……我好歹也算是帝國軍人的三兒子。」

  「應該說是男孩子吧。」

  {註:第三個兒子在日語寫成「三男」,朱莉這裡糾正他是「男孩子」,而不是「男人」。}

  朱莉哧哧地笑了起來。

  被嘲笑的一彌臉紅了。朱莉很開心地說:

  「我就喜歡你這種孩子。一起活著回去吧。」

  聽到朱莉天真的話,一彌覺得很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時語塞。

  ——終於到了目的地的那一層。「到了。」走在前面的奈德似乎放了心。一彌也鬆了一口氣,對旁邊的維多利加說:

  「快到了。」

  然而,這時……

  走在奈德後面的莫里斯發出了絕望的叫聲。

  一彌和朱莉吃了一驚,面面相覷,緊跟著跑下樓梯。

  樓梯的最後兩階,腳踩上去發出「啪嚓啪嚓」的水聲。隔著鞋子也能清楚地感到分開水走的觸感。蒼白的白熾燈光映照著樓梯。

  是海水。

  浸水很嚴重,渾濁的海水直逼膝蓋。

  兩旁排列著貨物室和機械室的這層與上面完全不同。仿佛身處巨大的陶管中。走廊看起來又髒又煞風景。骯髒的水「嘩啦嘩啦」地晃動著,泛起小小的波浪——一副令人絕望的情景。

  奈德和莫里斯呆呆地看著彼此。

  然後,莫里斯先開始大聲嚷起來。

  「怎麼回事!真是的……這樣的話,不就沒辦法去船頭了嗎!?」

  奈德也無可奈何地低聲抱怨。

  這時……

  隨後走下樓梯的朱莉,不顧已經淹到她膝蓋的水,「啪嚓啪嚓」地開始沿著走廊往前走。兩個男人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朱莉回過頭。

  她朝著一彌。

  「你在幹嗎?快點過來啊。快點就還來得及!」

  「啊…………好的!」

  略微遲疑了一下,一彌用力地點點頭。

  他彎下腰,對維多利加說。

  「上來!」

  維多利加愣了一下。

  遠處的朱莉也叫道:

  「快坐上去啦!」

  「快快!沒時間了!」

  維多利加「嗯—啊……」地支吾了一陣,勉勉強強地爬到一彌背上。

  一彌感到一種過於輕盈,不像人類,反而像小貓小狗之類爬上來的感覺。雖然不情不願,但坐上來以後,她卻立刻用兩條細細的手臂緊緊地圈住了一彌的脖子。

  「痛痛痛,維多利加,我喘不上氣了。」

  「……忍一下。」

  「不要,會被你勒死的。」

  雖然和維多利加鬥著嘴,但一彌還是「嘩啦嘩啦」地開始在水中前進。

  後面傳來了莫里斯和奈德出發的聲音。

  ——不久,傳來了走在前面的朱莉開心的叫聲。

  「太好了!這層的走廊沒有被隔斷。各位,到船頭了。快上來!上樓梯!」

  聽到她的話,一彌加快了腳步。維多利加似乎也挺開心,在一彌的背上仰起了臉,小小的兩條腿開始「叭噠叭噠」地甩動起來。覺得她幾乎要摔下水去的一彌支撐她的手更用力了。不知道是否體會到了他的辛苦,維多利加依然很開心地繼續「叭噠叭噠」地晃著她的腿。

  到達了船頭的樓梯,為了躲過機關,他們再一次慢慢地往上爬。

  莫里斯嘀嘀咕咕地抱怨著。

  「為什麼會這樣?你們之中有。不能大意。對了……!」

  他叫了一聲,突然往上面一層的走廊奔去。

  那裡位於他們一開始所在那層的下面。可能正因為如此,燈光微暗,走廊上鋪的絨毯也沉舊起毛。原本的深紅色,顏色發暗,人們經常通過的中間部分也薄了很多。洋燈都是沒多少裝飾的實用型,牆壁上木板的紋路也變得很顯眼。

  莫里斯到處奔跑著,就近依次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這裡是三等船室,打開門,每間裡面都擠著幾乎

  要碰到天花板的四層床鋪。看來莫里斯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奈德嚇了一跳。

  「大叔,你在幹嗎?」

  「如果這艘船再現的是曾經的箱子,那應該就在附近。沒錯……找到了!」

  莫里斯的臉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扭曲表情。

  奈德正打算靠近。

  「啊!?」

  他叫了一聲,慌慌張張地站住了。

  轉過身來的莫里斯手裡,握著一把槍。顫抖的雙手握著的那把槍,如同夜晚般黑亮。

  「哇!」

  奈德大叫,躲到了維多利加和一彌的身後。莫里斯呲牙咧嘴地笑著。

  槍口對準了他們。

  「這艘船上藏著許多武器。抽屜里、花瓶里、絨毯下……到處都有。這也是其中之一。」

  「為什麼……?」

  身後傳來朱莉的聲音。

  她很悲哀地看著莫里斯,手顫抖著,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莫里斯面無表情地看著朱莉的樣子。然後,十分順理成章似地得意洋洋地說道:

  「為了自相殘殺。」

  「怎麼回事……?」

  莫里斯聳了聳肩。

  「他們之中有人中了機關死了;還有人發現了武器,開始互相殘殺。一切與我們的計劃一樣。因為如果讓很多人存活下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必知道。而且……」

  莫里斯微微一笑。

  「還有。」

  「……?」

  「嗯,沒錯。」

  莫里斯不說話了。

  然後,他緩緩地拉動了槍的滑座。

  咯嚓——!

  隨著一種不祥的聲音,子彈滑入了彈道。

  「……去死吧!」

  看到他的槍口正對著維多利加,一彌吃驚地大叫起來:

  「等……莫里斯先生,為什麼!?你自己不是說過,維多利加不是犯人,是真正的貴族嗎!」

  「事已至此,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幸好,子彈有六發。殺了所有人,我一個人從這艘船上逃出去。」

  「什……!?」

  「反正這艘船很快就會沉沒。管他證據什麼的,一切都會葬入海底。就和十年前一樣……!」

  一彌擋到維多利加的前面。

  與槍口面對面。一彌冒出了冷汗,腿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起來。一彌咬緊牙關擋在維多利加前面……

  身後的維多利加毫無緊張感地戳了戳一彌的背。

  「久城,你……在幹嗎?」

  「什什什、什麼幹嗎,從、從邪惡的子彈下,保、保、保護維維維多利加!」

  「你會死哦?」

  「可、可、可能會。但這樣一來,維維維多利加就不、不會死了。」

  「話是沒錯……?」

  「是、是我讓你來的。所以你必須活著回去。作為帝國軍人的三兒子,我有責任。」

  一彌的腦海里,浮現出總是端著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態的嚴肅父親,以及和父親一模一樣的兩位哥哥的身影。記得有一天,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他被帶到了父親他們常去的附近的道場……一彌冷不防被大人摔了出去。他沒有反擊的勇氣,趴在道場白色的榻榻米上,儘管是男孩子,他當時卻差點哭了出來。不甘心、傷心、覺得自己沒出息……一彌想起了當時一臉失望地俯視著自己的哥哥們的表情。

  (因為是末子,太嬌慣了吧……)

  那時在道場上,有人小聲這麼說了一句。大概是圍觀的大人之一吧。那句無意的話,在一彌的心裡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疼痛。

  「所以,維、維多利加……」

  他認真地看著身旁的她。

  「——!!!」

  維多利加睜圓了閃著翠綠色光芒的大大眼眸,抬頭看著一彌。

  一彌突然想到,自己是第一次看到維多利加如此吃驚的臉。至今為止,每次向她講述詭異事件時,她一向會很高興地熱衷於謎題——也就是「混沌」。那時,她似乎也會有些許吃驚的表情。

  然而,眼前的維多利加臉上所出現的。是和那種時候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是一種純粹的驚訝,就像發現某種少有的東西而一心投入觀察的表情。然後,她感慨地說:

  「久城,你難道是個……老好人?」

  「什麼意思……你在誇我嗎?」

  「不是。」

  「嘲笑我?」

  「……你胡說什麼?這只是在指出事實,我說。你在一本正經什麼啊?」

  「你!……」

  一彌眼看就要爆發了……

  ——砰!

  槍聲響了。

  (被擊中了!?)

  一彌下意識地抱緊並護住維多利加。他緊緊地閉上眼睛,發出悲鳴。

  出生以來到現在——從小看著優秀的哥哥們而長大,覺得自己也必須努力所以拼命學習的童年時代。決定留學,出發的事。在聖瑪格麗特學院的每天,以及和維多利加命運般無法挽回的,總之是具有衝擊性的邂逅——這一切種種如同走馬燈一樣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又很快消失了。

  (……咦?)

  一彌沒有死。

  他提心弔膽地睜開眼睛,維多利加正滿臉不樂意地扭動著身體。

  「……好難受。你是想殺我吧?」

  「我說你啊!」

  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這算什麼口氣,一彌儘管很生氣,但還是放開了維多利加纖細的身體。

  莫里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眉間開了一個黑色的窟窿,帶著驚訝的神情被殺了。

  回頭一看,朱莉單膝下跪,舉著小型手槍。紅色禮服的裙擺叉開,能看到部分白得耀眼的腿。

  她面無表情地放下槍,站起身。

  似乎是為自己辯解。

  「……我也找到了。藏在牆壁的洋燈下的。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所以沒說出來。」

  奈德陰沉著臉,走近莫里斯的屍體。他撿起莫里斯握著的槍,朝著正不斷浸水的樓梯下方扔了下去。

  ——嘩啦!

  水聲之後,濺起一個不祥的水泡,槍沉了下去。

  奈德回頭看著朱莉說。

  「你也把槍扔掉。」

  「什……!」

  「本來大家就都很懷疑對方了。有了這種東西,真的會自相殘殺的。我也扔了。來,你也……」

  「……可是」

  「還是說,你有什麼理由想帶著武器?」

  朱莉咋舌,然後把小型手槍丟到了樓梯下,發出「嘩啦」一聲。

  「……走吧。去無線室。」

  然後開始上樓。

  突然,她的手提包滑落下來。

  維多利加撿起了包。一彌奇怪地想「咦?維多利加似乎沒有親切到會去撿別人掉的東西。」

  維多利加似乎並沒有打算鄭重地還給朱莉,她把手提包丟向朱莉。包從空中飛過,被朱莉接住了。

  接住了包的朱莉再次開始上樓。

  其餘三人也跟在她後面。

  2

  隨著他們一步一步登上樓梯的步伐,水滴不停地從一彌和朱莉、奈德濕漉漉的衣服上滴落下來。

  唯一沒有弄濕衣服的維多利加,高級的蕾絲和花邊,以及下面露出的絲綢襪子也全部沾滿灰塵,變得黑乎乎的。

  在一旁看著她的一彌,不知為何感到很對不起她,同時又覺得自己很沒用。那個總是在大圖書館的植物園,悠然自得地翻著書本的維多利加。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神聖可畏的少女,自己居然讓她在這種眼看就快沉沒的船上搞得滿身泥土……

  想到這裡,一彌握住她的手更緊了。維多利加疑惑地看著他。

  「……有件事我從剛才開始就有點在意。」

  「什麼事?」

  「久城,你嚷著自己是帝國軍人的三兒子吧。」

  「是的。」

  「三兒子有存在的意義嗎?」

  「…………什麼!?」

  一彌甩開了維多利加的手,怒氣沖沖。

  看到他真的動了怒氣,維多利加反而嚇了一跳。

  「我、我說,你生什麼氣啊?」

  「我說你啊,從剛才開始,滿口什麼老好人、三兒子的。你是想找我吵架嗎,維多利加?」

  「沒、沒有啊。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我只不過把它認為是混沌之一而已。」

  「我告訴你,雖然身為三兒子,我的成績可是最好的!」

  兩個人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

  「……在你那個國家,優秀的三兒子會升格成為長子嗎?」

  「不會……只是想爭口氣。因為哥哥們總是被另眼看待,所以我拼命學習,希望能比過他們。」

  話雖如此,在附近的道場被摔出去的那天,所有的努力卻都化為了泡影……一彌感到。也正因為這樣,一彌爽快答應了自己就讀的軍官學校提出的留學蘇瓦爾的提議。溫柔的母親和姐姐等家人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辦好了留學手續,整理行李上了船。似乎是想逃避國家、家人,和他自己一樣……

  於是現在,一彌來到了這裡……

  「唔……?」

  維多利加點了點頭。

  短暫的沉默之後,宛如歌聲般悠閒的聲音響了起來。

  「本國的貴族也是這樣的。繼承家業的只能是長子。」

  維多利加又露出了奇特的表情。她抬頭看著一彌,似乎在仔細觀察什麼稀奇的東西。

  「爭口氣嘛。」

  「……嗯?」

  「久城,你不但是個老好人,還很老實呢。」

  「哈?」

  「居然能說出爭口氣這種話,你的靈魂還真是單純得美麗呢。」

  「你在誇我?還是繞彎子說我是笨蛋?」

  維多利加不可思議似地盯著憤怒的一彌,然後低下頭不說話了。此時她的側臉就如同一隻嘴裡塞滿松果的松鼠一樣鼓了起來。這是她有點鬧彆扭時的表情。

  也許,之前的一番對話,是維多利加用自己的方式在讚揚一彌。說不定她是想感謝一彌自願當她的盾牌。其實她是想表示友好吧……

  看著一旁還在嘀嘀咕咕抱怨的一彌,維多利加有點生氣。

  「煩死了。只不過說出事實而已,我說。我只是把混沌的重組語言化了而已。」

  說完,維多利加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彌心想,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突然變得不開心的維多利加似乎是在生自己的氣。他有點困惑。

  ——四個人默默地繼續上樓梯。

  走在前面的奈德,即使在黑暗中也同樣靈巧地拋接著網球。就這樣,拐過陰暗樓梯的休息平台,漸漸地看不到奈德了。

  緊接著,「咚」,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音。

  然後,似乎……聽到了輕輕的慘叫。

  一彌和朱莉互相看了看。

  「……奈德?」

  朱莉提心弔膽地叫道。

  沒有人回答。

  於是,一彌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樓梯依然一片死寂。

  一彌和朱莉又對視了一眼。

  緊接著,他們倆也跑上了樓梯。當他們來到微暗的休息平台處時,那裡出現的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的東西。

  那裡……

  奈德臉朝下趴在那裡,死了。

  一彌驚叫了一聲,朝奈德奔去。

  屍體的腳朝著一彌他們的方向。右手被壓在身體底下,左手朝著一彌他們,以掌心緊貼著腰際,立正似的姿勢躺著。

  一彌拿起他的左手,確認脈搏。

  奈德的脈搏完全停止了。

  (為什麼!?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機關嗎?這裡設置了某種機關嗎?到底……)

  「……久、城。」

  維多利加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叫一彌。一彌回頭,只見她正以少有的,從心底擔心的僵硬表情低頭看著他。

  「什麼事……?」

  「過來,久城。」

  「可是,他死了。我必須查查是因為什麼機關,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管了,過來,久城。」

  維多利加頑固地堅持說。

  聽到她的語氣,一彌有點生氣。

  「維多利加,你任性也該適可而止……」

  「我害怕。拜託了,到我身邊來……求你了,久城。」

  一彌——愣住了。

  他單膝跪在地板上,呆呆地抬頭看著維多利加。

  她一如既往用不置可否的表情看著自己。仿佛在說「快點,快站起來。」剛才她所說的話……因為害怕要自己待在她身邊,哈?這根本不像是維多利加會說的話。

  一彌猶豫了,隨後他想,維多利加是在說謊。

  (她會害怕?說謊。而且,她不可能會說出「求求你」之類的話。)

  一彌突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維多利加想讓我走開。想讓我離這……奈德的屍體遠些!)

  一彌站起身,慢慢地回到了維多利加的身邊。

  這時,他不經意看了看一旁,朱莉僵在那裡。雙手捂著嘴,雙眼瞪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小聲說道。

  「一樣。一樣。這、和當時一模一樣……!怎麼回事!?」

  一彌雖然也很在意朱莉,但還是先問維多利加。

  「……怎麼了啊?」

  「聽好,久城。」

  維多利加的聲音帶著緊張。

  「我們三人跑過這層樓梯,再往上走,躲起來。最好找些武器。船里應該有。」

  「什……?」

  維多利加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隨後……說出了奇怪的話:

  「我們有三個人,對方有一個人。但,兩個孩子和一個女人,能否敵得過一個成年男人,實在不能打包票。啊,看來剛才讓她丟了槍真是失算了……雖然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了。」

  朱莉也小聲問道:

  「你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維多利加抬起頭。

  瞪大了翠綠色的眼眸,眼神因為不安而動搖著。

  她動了動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簡短地說道:

  「我們會被殺。」

  「什……?」

  一彌正想開口,又把話吞了回去。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照她的話去做。一彌牽起了呆站著的朱莉,慢慢地從屍體的一側經過,奔向樓梯的休息平台。

  維多利加小聲地說。

  「……快跑!」

  一彌緊緊握住了維多利加的手。

  這一層由於已經算比較上層,地上鋪著軟綿綿的豪華絨毯,設計華麗的洋燈照耀著走廊。一彌他們衝進了就近的房間。那是為一等乘客準備的寬敞的閱覽室。明亮的枝型吊燈,豪華書架擺在牆邊。他們一邊警惕著機關,一邊仔細搜尋著書架上、抽屜里和絨毯下面。

  一彌從架子上的抽屜里找到了兩把金屬拳套,套在雙手上。他回過頭,看到朱莉。她握著大號的裁紙匕首,氣喘吁吁。{註:金屬拳套,一種戴在五指上,用來增加攻擊力的防身武器。其實有點像連在一起的五隻戒指…好吧,我在扯——}

  朱莉也看了看他。她豎起食指放在嘴唇前,似乎叫他小聲點。一彌也點了點頭。

  ——四周一片寂靜。

  一彌感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漸漸加快了速度。太陽穴也一跳一跳地隱隱作痛。

  就這樣,幾分鐘過去了。

  什麼事都沒發生。

  一彌和朱莉依然看著彼此,仔細傾聽著。然後一彌回頭看了看被他護在身後的維多利加。他正想問她「吶,怎麼回事……?」

  此時——

  房間的門無聲地打開了。

  站在那裡的是——。

  本該死了的奈德.巴克斯塔。

  奈德的右手握著一柄巨大的斧子。

  他和剛才判若兩人,臉上毫無表情。讓人感覺閱覽室的氣溫一下子降低了。

  奈德左右看了看,先看到了站在牆邊盯著自己的朱莉。他慢慢地向她走近。朱莉揮舞著匕首,對戰操著斧子的奈德。她朝一彌喊:

  「你們在幹嗎?快逃啊!趕快去無線室呼救!」

  聽到她的話,奈德回過頭來。

  然後,他看著一彌以及他身後的維多利加。

  他的眼神黯淡空虛,仿佛只是臉上開著的兩個洞而已。

  但當那雙眼睛看到維多利加時,漸漸開始放出光芒。

  「少女。是……!」

  「哈!?」

  「必須抓住。因為我是!」

  他舉起斧子,飛快地沖了過來。

  奈德直接沖向了維多利加。一彌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然後拼命朝奈德倒在地上的腦袋打了過去。

  雖然體格差了很多,但因為手上戴了金屬拳套,一彌的拳頭出人意料地發

  揮了作用。隨著「咣」的一聲結結實實砸到的手感,奈德臉朝下倒了下去。

  ——咚!

  朱莉也趕了過來。她摸了兩下一彌的頭。

  「幹得不錯。小男孩!」

  「不,是帝國軍人的……」

  「好好,三兒子是吧?快逃!」

  朱莉奪過斧子。三個人逃出房間,合力把放在走廊上的巨大置物架推到了門前擋著。

  三人朝著甲板,跑上一點點變得明亮起來的樓梯。

  一彌幾乎是抱著維多利加小小的身體在跑。維多利加則像看到某種神奇的東西似的,盯著一彌戴在手上,沾上了奈德血跡的金屬拳套。

  朱莉緊跟在後面,她還是雙手拿著斧子,在樓梯上奔跑。朱莉沒看一彌,而是朝著小小的維多利加一臉悲愴地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的?知道他沒死……?」

  一彌本想說,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但當他看到朱莉異常慘白的臉和無所適從的樣子,一彌閉上了嘴。

  維多利加微微皺了皺眉。

  然後,以一種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身處如此危急關頭的聲音回答道:

  「很簡單。是噴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維多利加,語言化給她聽。語言化。」

  「嗯……」

  維多利加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很簡單。你不覺得他倒下的方式很奇怪嗎?臉朝下趴著,右手壓在身下,似乎不想讓人去碰一樣。而相反,左手卻朝我們這裡伸著,根本就是在說,用這隻手測脈吧。對不對?」

  「這麼說來……」

  「沒有任何防備中了機關而倒下時,怎麼可能擺出那種姿勢?兩隻手都伸出來才是最自然的姿勢。誰都該察覺到他的樣子很奇怪啦。」

  「可是,他的脈搏停止了啊。這點我可以確定。」

  「就是說啊……」

  朱莉小聲附和。

  她的臉像死人一樣泛青,嘴唇也微微顫抖著,然後自言自語似地小聲嘀咕道:

  「那時候也是……脈搏……的確停止了啊。」

  「……那時候?」

  「啊,不,沒什麼。繼續說,小偵探。」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似乎很不滿意這個稱呼。

  「暫時讓脈搏停止,是可以辦到的。」

  「怎麼做?」

  「夾在腋下……把網球。」

  一彌和朱莉恍然大悟。

  他們互相對視著,眨了幾次眼睛。

  「原來如此……」

  他們想起,奈德一直捏著網球,拋來拋去。只要把那個球夾在左手腋下,緊緊地用手臂夾住……

  「脈搏就會暫時停止,這樣就可以讓取那隻手測脈搏的人誤以為他已經死了。因為發現了這一點,久城,所以我當時叫你。」

  「說『我害怕,待在我身邊』?」

  朱莉用嘲笑的口氣插嘴道。

  維多利加的臉一下子紅了,很生氣地說。

  「那不是真心話。因為我如果不那麼說的話,這位帝國軍人的三兒子才不會過來。」

  「別那麼叫我啊。」

  「哦?那麼叫你帝國軍人優秀的三兒子,可以了吧?」

  「……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靜靜地看著雖然互相鬥嘴,卻半步都沒分開,始終走在一起的兩人,朱莉的眼裡卻似乎透出一種寂寞……

  3

  三人走出甲板。

  ——天已經亮起來了,炫目的朝陽照耀著潮濕的甲板。夜裡如此激烈的暴雨變小了,但依然沒有停的意思。海面陰沉,翻滾著恐怖的浪花。

  宛如建造在山腰上孤零零的山中小屋一樣,無線室靜候著三人的到來。甲板變得非常光滑。維多利加幾次差點滑倒,每次一彌都會替她捏一把汗。

  二人正想進無線室時……

  本該隨後跟來的朱莉在他們身後發出尖利的慘叫。

  「哇啊啊啊啊啊!」

  一彌急忙回頭,只見一條男人的粗胳膊從後面拉住了朱莉長長的黑髮。

  ——是奈德.巴克斯塔。

  朱莉再次發出悲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德.巴克斯塔的雙眼充滿了血絲,嘴張得很大,臉扭曲成了孩子會在惡夢中看到的邪惡的野獸。朱莉的脖子極力向後彎著,發出近乎死前的哀嚎。手裡握著的斧子也滑落到了甲板上。

  「維、維多利加,往這裡……!」

  一彌出於恐懼,硬拉過站著不動的維多利加,在滑漉漉的甲板上一路踉蹌著,向前跑去。

  打開無線室的門,一彌把維多利加一個人塞進去,拼命想關上門。這時,維多利加伸出小手,拉住一彌。

  「維多利加,你待在這裡!用無線呼救!」

  「久城,你呢……?」

  「我必須去對付那傢伙,不然他會殺了你的!」

  「久城……」

  「是我……」

  面對步步逼近的奈德,一彌邊顫抖邊說道:

  「是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的。我有讓你平平安安回去的責任。」

  「——不是的!」

  維多利加用顫抖的聲音叫道。

  她的眼神非常難受。明明有想說的話,自己卻沒有能夠表達出來它們的話語……仿佛是第一次察覺到這點,維多利加幾次張開嘴,卻因找不到語言而默默地合上。

  許久,維多利加終於找到了語言。

  「我說……是我自己想來這裡的。是我找到了邀請函,把你……」

  「不對,是我的錯。」

  「你理性點想想,到底責任在哪方?」

  「那、那又有什麼關係!」

  一彌跺了跺腳。似乎在模仿他,維多利加也跺了好幾次地板。不久,一彌說道:

  「我跟你說,我如果不救你,作為帝國軍人的三兒子……」

  一彌突然感到這句「帝國軍人的三兒子」很像一種束縛。他感到,這樣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讓維多利加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的,就像剛才的對話一樣無法合上節拍。

  「……不,不是,不是這樣。」

  一彌努力地說出了實話。

  「是因為我想救你!」

  維多利加的表情僵住了。

  看上去很悲傷,但又似乎想說些什麼,張著嘴。

  一彌用力想關上門。

  ——維多利加的臉上,至今為止那副冷靜地甚至接近嘲諷,刻意裝出的貴族特有的冷漠表情消失了。維多利加與世界之間總是格格不入,中間似乎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而現在這種隔閡也煙消雲散。她的臉上現在露出的是與她年齡相符,由於不安而動搖的少女的表情。

  ……一彌用力地推門。

  最後只能看見維多利加如同迷途小狗那樣不安的綠色眼眸。

  「久、久城……」

  她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道:

  「久城,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一起回去好嗎?我不想一個人回去,久城……!」

  一彌閉上了眼睛,「砰」地關上了門。

  下一秒,向他撲了過來。

  一彌握緊了戴著金屬拳套的手,做好了準備。他的腦海中,想起了在那個東洋島國,哥哥們有時教給自己的徒手拳法。哥哥們很熱心,一彌對自己的記憶力也很有信心,也正是因為這點他才被叫做「秀才」的。

  一彌揮拳朝奈德的鼻樑狠狠揍去。

  奈德正面受了一彌的直拳,稍稍搖晃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掌,從上到下摸了摸自己的臉。當他的手掌慢慢放下時,奈德的臉上浮現出了詭異的笑容,這種笑容讓一彌覺得很可怕。為了打倒可怕的東西,他再次更加用力地揮出了拳頭。沉悶的聲音之後,鼻血從奈德的鼻子流了下來。第二次從上到下摸了摸自己的臉的奈德,手掌上染上了血跡。

  看到血的奈德,動了動一邊的眉毛……他發怒了。

  突然奈德從甲板上跳了起來。仿佛朝一彌的頭頂覆蓋而來一般落了下來。

  一彌一下子被彈開,仰面朝天,後背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奈德撲了過來,反覆毆打著一彌的臉。一彌漸漸失去了知覺。

  就像那時一樣……一彌想。在那個附近的道場,趴在榻榻米上渾身顫抖的時候。

  但是,那時在一旁等待著一彌的,是比一彌強得多的年長的哥哥們。可現在不同,這裡是離那個國家很遙遠的異國。而且,這裡只有一彌與他在這個異國他鄉的朋友,那個個子小小的少女兩個人。一旦一彌認輸,他們兩人的性命

  會在這片土地上輕易被抹去。那樣的話,等待他們的只有無情的「The End」。

  一彌咬牙忍受著。他看準了奈德的行動慢下來的瞬間,朝上揮出了自己的拳頭。奈德的臉上多次中了一彌的拳擊。

  不可思議的是,一彌並沒有脫力。這是為什麼呢?他想,然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最近,他幾乎每天都要上下於聖瑪格麗特學院圖書館的迷宮樓梯。維多利加曾經嘲笑過一彌,說這是很好的運動……但也許因為這樣,不知不覺之間也鍛鍊出了一些體力吧。

  受到一彌的拳擊,奈德的頭幾次都被揍到朝後仰。但無論怎麼揍,他還是會固執地扳回來。奈德的臉上都是血跡,成了噁心的紅色一團。一彌一次又一次地揍著那張臉。

  奈德開始緊緊地掐一彌的脖子。一彌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不能輸……我不能認輸!)

  然而,脖子被緊緊掐住,成人男子的力量使他的體力一點點地消失。

  (維多利、加……!)

  一彌睜開了眼睛。視野一片空白。

  他咬牙奮力朝奈德的太陽穴毆去。突然,掐住他脖子的奈德的力量變弱了。一彌狂亂地喘著氣,睜開了眼睛。

  隨著他的呼吸,視野漸漸清楚了。一彌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背靠在甲板的欄杆上。滿臉是血的奈德也站了起來,搖晃著身體,追了過來。

  他的身後,出現一個人影。一彌定睛看去。

  ……是朱莉。她恢復了意識,悄悄往這邊靠近,手裡緊握著斧子。她看了看一彌,把食指放在嘴前,像是對他說「小聲點」。一彌微微點了點頭。

  奈德再次舉起了拳頭,向一彌的腦袋砸來。

  此時……

  一彌一下子就地蹲了下來,迅速穿過奈德兩腿之間的空隙,來到了他背後。將全身力量都向前,揮出拳頭的奈德失去了目標,往前趔趄了一下。朱莉揚起了斧子,朝他的背狠狠砍了過去。斧子斜插進了奈德的背。奈德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朱莉顫抖著雙手,放開了斧子。

  與此同時,一彌抱起正欲轉身的奈德的雙腳,拼命往上一抬。

  「……哇啊啊?」

  奈德的身體被一下子翻轉了過來。

  帶著背上插的斧子,奈德頭朝下,越過欄杆往海里墜落下去。

  一彌急忙走近欄杆,低頭朝下看。

  嘩啦……!

  高高躍起的波濤,吞沒了奈德的身體。

  海面泛起許多白色的泡沫。激起的波濤搖晃了兩三次之後,奈德.巴克斯塔的身體消失在了海底。

  朱莉也走近欄杆。她一邊大口地喘著氣,一邊說:

  「謝謝你了。少年……」

  「不,我才該說謝謝。」

  「幹得不錯。」

  朱莉淡淡地微笑著。

  海面上,白色的波濤翻滾著。黎明前的大海很安靜。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俯視著吞沒了奈德的陰沉大海。

  無線室里,維多利加向海上援救隊發出了求救信號。

  仿佛誰在巨大的方形機器前,開玩笑似地放了一個人偶一般,維多利加小小的身體端坐在那裡。但她的臉色蒼白,兩手不停地在忙碌,這都證明了她不是人偶。

  門開了。維多利加的肩頭顫抖了一下。

  一彌一進去,只見一瞬間由於鬆了氣而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但是,下一秒又恢復了平時那平靜而稍帶嘲諷般的貴族表情。

  「……看起來,你似乎沒事嘛,我說。」

  看到跟在後面進來的朱莉,不知為何維多利加露出了一種微妙的表情。

  朱莉沒有注意到這點,開心地說:

  「呼救了吧?」

  「當然,他們說馬上就來。話說回來,這裡好像……」

  維多利加沉著臉,縮了縮肩。

  「聽說離我們出發的那個港口並沒有多遠。他們都很奇怪,為什麼我們離大陸那麼近還會遇難。用無線解釋清楚這件事,費了我好大勁。」

  然後,維多利加站起身,朝正解下手上的金屬拳套的一彌小步走來。

  仿佛精巧的小型人偶在走路。但她的臉上呈現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證明著她並非人偶。那是安心、焦慮,以及某種透明的東西。

  維多利加沒有說話,緊緊握住了一彌的手。

  4

  海上救援隊保護著三人,轉移到了他們的船上,幾分鐘後——

  客船伴隨著巨大的聲響,沉入了海底。

  那幅場景十分壯觀。龐大的船體緩緩地沉入了海底,剩下的只有平靜的海面。激起的波浪也消失了,仿佛那裡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救援船與不同,是艘毫無裝飾,看上去極為結實的船隻。甲板已經被用得很舊,欄杆的油漆斑駁,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

  與救援隊員一起,帶著兔皮獵帽的兩個年輕男人,朝這裡趕來。不知為何牽著手……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兩人都鐵青著臉,大聲朝這裡喊著話。確認維多利加安然無恙後,大叫道:

  「太好了,還活著。真是奇蹟——」

  「真是驚人!哇,船沉下去了。糟了——」

  維多利加靠著甲板的欄杆,盯著海面。那如絲般細,總是閃耀著光芒的金色長髮,被海上強勁的海風吹了起來。做工精良的華麗服裝上,白色的蕾絲髒了,好幾處都有污跡以及脫線的痕跡。

  她一臉寂寞。

  一彌走到她身邊。

  「你在看什麼?」

  抬起頭來的維多利加,微微笑了一下。然後,似乎是要告訴他什麼重大秘密一樣,把嘴湊到一彌耳邊,小聲說道:

  「美麗的東西,我並不討厭哦。」

  接著,她用手指向朝陽映照的海面,那裡翻滾著火紅的浪花。

  小小的手指。

  雨不知何時停了,眩目的初升朝陽擁抱著船。將海面染成鮮艷紅色的強烈陽光,也把它的光輝從兩人頭頂傾瀉而下。

  一彌意識到,這個個子小小、金色的女孩還是第一次告訴自己她的「好惡」。他覺得自己被告知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一彌笑了。

  兩人並肩站著,看了一會兒眼前的美景。

  然後,一彌說道:

  「下次,再來吧。」

  「……下次?」

  維多利加的笑容中莫名地帶著落寞。

  「下次嗎?」

  「嗯?」

  「不,沒什麼。久城,沒什麼……」

  朝陽一點點地上升。

  那刺眼的紅色光芒也漸漸變成了柔和的光線。

  船向陸地駛去。

  海浪輕輕地翻滾著。

  5

  朱莉.蓋爾走下船。低著頭,似乎不想讓人看見她。她越走越快,很快就已經奔跑著離開了船。

  (原來如此啊……)

  她心裡這樣想著。

  船到達了港口。人們一個接一個走下來。卸貨的號子,船夫們此起彼伏忙碌的聲音。為了長途旅行而來乘船的人們和為了送行聚集而來的家人。行李被卸下來,裝上去。港口被清晨的喧鬧包圍。

  朱莉順利地混入這種喧鬧,打算就此消失。當然,警察們曾經說過讓她留下來,但她似乎並不打算聽從。朱莉混入港口早上的人群中,快步離開。

  只要下了那艘船,名叫朱莉.蓋爾的女人就會消失。只要混進都市裡,就沒人能找到她了。

  快步走著的朱莉沒有發覺身後跟上來的男人身影。

  ——是牽著手,單腳跳著跟上來的二人組。兩個人都帶著一樣的兔皮獵帽。

  朱莉小聲嘟囔。

  (原來如此,那時你也是這麼幹的吧。原來是這樣……)

  她的眼裡閃著淚光。

  回憶的潮水向她湧來。

  不,用回憶這種美好的詞不能形容。

  那是惡夢,惡夢般的一夜——。

  (原來是這樣。你騙了我們,休伊……)

  被放到中的。

  休伊,以及奈德.巴克斯塔——

  (你那時也是這樣,裝成了屍體吧…………!)

  獨白 monologue 4

  我把在樓梯上撿到的心型吊墜塞進口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下黑暗的樓梯,打算回到原來的走廊。

  然而,在下樓梯途中,發生了一件突如其來的事。

  遠遠聽到的槍聲,以及幾聲尖叫……

  我跑起來。衝下樓梯,跳進微暗粗糙的走廊。

  然後,震驚地呆住了。

  「…………休伊!?」

  走廊上,夥伴們橫七豎八地倒著。小個子的法國少女,仿佛是在保護麗似地臉朝下倒在地上。壯實的義大利少年,背靠走廊的牆壁,呆呆地看著從自己肩上汩汩流出的鮮血。身材瘦小一頭捲髮的美國少年,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發出呻吟。手臂流血的楊站在他們身前。

  在這一片慘不忍睹的慘象中,站著一位瘦削的少年——

  本該已經死了的休伊站在那裡。

  聽到我不自覺發出的叫聲,他慢慢向我轉過來。我屏住了呼吸。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不是出於他自身的意願,仿佛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所操縱的可怕人偶。

  「發現。」

  休伊如此說著,突然冷冷一笑。

  他一隻手很自然地拿著機關槍。我想,大概是從淹死的兩個少年那裡搶來的吧。

  那這麼說……他們最後所說的話……

  (幽靈出現了……!)

  (它搶走了我們的槍,把我們關進這裡……!)

  他們口中所說的「幽靈」,就是指已死的休伊吧。

  而現在,流著血倒在地上的,是夥伴們。

  ——血一下衝上了頭腦。我掏出塞在口袋裡的槍,瞄準了休伊的胸膛。

  「休伊,放下槍!」

  「……你放下。」

  休伊笑著按下了扳機。

  右肩滑過一陣灼熱的衝擊。等我發覺自己中槍時,已經跪在地板上了。手裡握著的槍也掉在了地板上。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感到一陣惡寒。

  休伊看上去很高興似的,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槍口對著我的腦袋……

  「……住手!」

  有個少年叫了起來。

  手臂上不停流著鮮血的楊站起身,插到了我和休伊之間。他用憤怒地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不要拿槍對著女孩子!」

  「這些無所謂。無論是男是女,在這個箱子裡都一樣。」

  休伊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似乎在害怕著什麼,他的眼神里透出不安。

  「重要的是『國籍』,而不是性別。」

  「……什麼意思?」

  「我是協助者。你們是,我是被放進你們之中的,被命令在適當時機咬死你們。這是為了國家,我會完成的!」

  「休伊……?」

  看著他那悲愴的表情,聽到他說出的一通莫名其妙的詞彙,我也只是迷茫地抬頭看著他的臉。休伊舉起機關槍。

  「這裡發生的一切是『未來』。這是毫無疑問的!」

  楊跳了起來。

  槍指著他的胸口,休伊扣下了扳機。

  楊瘦小的身體被彈了起來,血沫一下子濺到了我的臉上。在很近的距離遭受槍擊的楊,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小小的身體發出意想不到的巨大聲響,「咚」地倒在了地板上。鮮血汩汩地流出,轉眼間,將發暗的舊絨毯染成了鮮艷的紅色。

  我發出慘叫。這時,休伊又把槍口對準了我。

  他冷冷地笑著。

  張開薄薄的嘴唇,說了一句話。

  「求饒吧。」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休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不要。」

  「那就去死吧!」

  槍口朝我逼近。我不由地閉上了眼睛。

  ——咯嚓!

  扣下扳機,我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音,於是張開了眼睛。

  看來子彈用光了。我急忙撿起剛才掉下的槍,左手緊緊地握住。

  休伊轉過身,向前走去。

  我瞄準著他的背影,扣下了扳機。

  巨大的開槍聲響起了好多次,但是都沒打中。肩上的出血,讓我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正在抽泣。扣著扳機,不停湧出的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嗚咽使我的肩頭不住地抖動著。

  我看了看已經死去的楊,站了起來,搖晃著走向同伴們。

  美國少年和義大利少年的側腹和肩膀分別受到了槍擊,但子彈只是擦過。聽到我的招呼,他們總算能站起來。法國少女似乎只是因為太害怕而暈過去了。

  我們三人站起來後,我背起了大概因為出血過多再次失去意識的麗。她的心型吊墜還在我的口袋裡。必須把這個交給她,我想。然後,再次向前邁出了腳步。

  義大利少年開口了,似乎為了給有點不知所措的美國少年打氣。他說著故鄉的事,雖然這話題很不合時宜。

  「我以前就住在集市附近,早上擺個小地攤賺些零花錢。堆著各式各樣蔬菜的地攤可是最棒的。我那時覺得夏天蔬菜的美麗、美味絕對不會輸於其他任何國家……」

  美國少年無力地微笑著,似乎在說「嗯,我在聽」。

  突然,法國少女小聲說:

  「為什麼……?」

  其他的少年都回過頭看她。

  法國少女用擠出的聲音,似問非問地說:

  「他活著?那個男孩子?不是應該死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

  沒有人知道。

  我也近乎瘋狂地在自己的頭腦中反反覆覆地回想。那時……那時,休伊他的確是沒有脈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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