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十五厘米間,一招定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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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庵田定夏 繪:kona

  譯:真霄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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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我留在教室里,作為半強迫地推給我來擔任的運動會執行委員來處理文件類的工作。

  就在我總算把文件都整理好,打算回去的時候,一陣風從開著的窗戶吹了進來,書桌上摞得高高的列印品隨之崩塌。

  「啊呀!?」

  我沖向桌子,在列印品眼看就要散成一地之前用雙手壓住。

  總算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候趕上了。

  就在我鬆了口氣的瞬間,風又吹了起來。

  「呃!?」

  「喂!?」

  另一個人,和我一樣被半強迫地推上運動會執行委員位置的女生——朝比奈陽葵注意到這邊的慘狀過來幫忙了。

  就結果而言,我們得以避免列印品散得到處都是的結局。

  但我——夕川太陽變成了身體前傾按住桌上列印品的姿勢。

  朝比奈也像我一樣前傾身體,按住其他鋪開的列印品。

  彼此變成了面對面的狀態。

  其距離大約是——

  十五厘米。

  好近。太近了。再怎麼樣,這距離也難以置信。

  而更加難以置信的是,我們雙方不知為什麼都沒有立刻離開,保持著那距離僵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我們依然雙手按住堆成山的列印品,屏住呼吸,相對而視。

  朝比奈臉部的超大特寫近在眼前。

  細長的睫毛、水靈靈的大眼睛、端整的鼻子、水潤的嘴唇、略微曬黑的臉頰,這一切都填滿了我的視野,讓我幾乎看不到其他東西。

  初三,十五歲。長這麼大,我有過和女孩的臉貼得這麼近的經歷嗎?

  「喂,好近。」

  「我才想這麼說呢。」

  更何況我們就這麼說起話來。

  這距離近到出聲時的吐息能傳到對方臉上。

  讓女孩子聞到自己吐出的氣實在是難為情,於是我壓低音量,儘可能小口吐氣。

  儘管這樣,我還是擔心起自己嘴裡有沒有味道。

  要是事後被問起為什麼這麼做就讓人非常頭疼了。

  但不知為什麼,我和朝比奈都沒有從那個姿勢上離開的意思,繼續靜止不動。

  一旦陷入膠著的狀態,隨著時間的經過,我們就越來越難做出行動了。

  「你快離開啊。」

  「朝比奈才是呢。」

  然後彼此都不打算自己讓開,而是想讓對方移動。

  十五厘米間的攻防戰開始了。

  「你想幹什麼啊?」

  「沒想幹什麼,我只不過不想讓紙飛走才按著。」

  「我也是,不過太陽你讓開的話我就能收拾了。」

  「不用了,我來吧。」

  「我來就行。」

  「感覺要是我走了這邊的山就要塌了啊。」

  「我也一樣,要是走了這邊的山就要塌了。」

  「……怎麼看都覺得你稍微松下手也沒事吧?」

  「太陽也一樣吧?」

  「就說了讓我來。」

  「交給我有什麼不合適的?」

  「你這人……」

  「為什麼這麼固執嘛——」

  「朝比奈也一樣吧!」

  到了這地步,已經完全沒法讓步了。

  要我對朝比奈讓步,絕不可能。

  「唉……就因為這樣,固執的小太陽才讓人為難呢。」

  「別用『小』來叫我啊。」

  我和朝比奈是青梅竹馬……周圍的人是這麼說的。

  但我不覺得我們是青梅竹馬,而且朝比奈的想法估計也一樣。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朝比奈搬到了我家隔壁。因為是同級,兩家的父母很快就意氣相投地開始了交流。總之自那以來,我們的關係就一直持續著。

  可能也是因為彼此都是獨生子女吧,無論在哪方面兩家的父母都會拿我們來比較。

  對父母來說,能得出簡單易懂的對比會很高興吧。

  可是聽過幾次「鄰居家的小陽葵在考試中~」「小陽葵在社團活動里~」以後,就算並非本意也會讓人產生對抗的意識。

  或者說,因為覺得麻煩,我真想用「我比朝比奈分數高」來結束對話。

  所以對我來說,朝比奈總是自己必須戰勝的敵人。

  而且我不記得什麼和她要好地玩的經歷,所以退一萬步也不算青梅竹馬。

  這種情況在我們之間也會演變成對決。

  和她做冤家做久了,所以我知道會變成這樣。

  要是在這裡別開臉,她絕對會在父母面前說什麼「呀——阿姨,太陽到青春期啦——注會在意我,還害羞呢——」來嘲笑我。

  這次對決,我不能輸。

  朝比奈翻著白眼撅起嘴。

  「……你幹什麼呢?」

  「快笑啊。」

  「這是誰先笑誰輸啊?」

  看來她是打算讓我笑出來先從書桌離開。

  不過看到她這樣我也沒動。

  這回朝比奈飛快地伸出舌頭。

  「為什麼不笑啊?」

  「因為又不好笑。」

  倒不如說剛才的樣子有點可愛。

  當然這終歸是就一般情況而言,以女孩子的動作來說有點可愛。

  我也開始進攻。

  「在這個距離下對視可是要被人誤會的。」

  在夕陽下微微染上朱紅色的教室里,除了我們外沒有別人。

  但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有人進來,或者被路過走廊的人發現。

  「誤會?」

  「……你看,就比如以為我們抱在一起,或者是在交往。」

  臉離得這麼近,身體自然也近到能感覺到對方的身上的熱量。

  可是從穿著白色夏服的朝比奈身上,不可思議地傳來了涼颼颼的空氣。

  「我們又沒抱在一起,而且也沒在交往嘛。」

  「雖說是那樣……但會傳出流言啊。」

  「又會像那個棒球部的隊長那樣?」

  朝比奈比較受歡迎。

  她性格表里如一,而且我承認從她有朝氣這點來說很可愛。當然這只是就一般情況而言。

  儘管朝比奈連續拒絕過多人的表白,但終於,在去年的夏天傳出了她和當時三年級的學長交往了的流言。

  但實際上會出現那種荒唐的閒話,其實是因為人們擅自斷定「就算在那個年級人氣也是數一數二的學長來表白,怎麼可能會有女生拒絕」。學長表白=成為女友,無論是誰都對這一方程式深信不疑。

  「對方是太陽就不會有流言吧?……啊,不對,果然還是會變成那樣嗎。」

  朝比奈皺起了眉頭。

  「感覺會被周圍的人說『你們這對夫妻總算交往了嗎?』。」

  「對吧?」

  因為家離得近,我們就被周圍的人認定是青梅竹馬,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還被他們當作是對夫妻來捉弄。誤會也要有個限度吧。

  「第一次交往的人要被當成太陽了嗎——」

  「到現在為止你沒和人交往過啊?」

  「你有?」

  「……倒是沒有。」

  「真沒出息啊。都初三了啊?」

  「你也一樣吧?」

  「到了十五歲都沒接過吻嘛。」

  「……」

  「咦……你不說話是怎麼回事?不會是唯獨接吻這件事你做過吧……」

  「才、才沒有呢。」

  「我就說嘛——」

  我的視線不由得轉向她的嘴唇,純屬不可抗力。

  誰讓那水潤的嘴唇就在眼前啊。

  「想接吻?」

  腦袋突然晃了一下,讓我感覺頭暈。

  這,大概是被初夏時節的氣溫烤過的教室里太熱了。

  「不是,怎麼突然說這話?」

  我還真能做到不錯開視線啊,真是好好地忍下來了。

  朝比奈一言不發,閉上了眼睛。

  然後就那樣一動不動。

  唯獨睫毛在微微地顫動。

  感覺她這個樣子整整持續了十五秒。

  「——嘁,不行嗎——」

  睜開了眼睛的朝比奈說道。

  「還以為這麼一來太陽絕對會害羞得逃走呢。」

  「別做這種事啊。」

  自己發出的聲音低得出乎意料,讓我吃了一驚。

  「怎麼了?」

  「做這種事不好吧?」

  「『這種事』說的是?」

  「要是真被我吻了怎麼辦啊。」

  「又沒有被吻,有什麼不好嘛。」

  「你太沒防備了。」

  「咦——感覺你好像在生氣?」

  「我就是在生氣。」

  自己把話說出口後,我終於理解了自己現在的感情。

  「……不太明白你生氣的理由啊。」

  這一點其實我也一樣。

  「畢竟……很危險吧。對方姑且……是男的。就算是我也一樣。」

  我希望,朝比奈她,能更珍惜自己。

  「因為是太陽嘛,有什麼不好。」

  「就說了不好。」

  「我說錯了。如果是太陽就可以。」

  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這段十五厘米的距離,沒有變化。

  「你這個說法……意思可不一樣了。」

  「要是我說是故意換這個說法的?」

  朝比奈毫不遮掩地看著我說道。

  哪部分是演技?那部分是玩笑?又有哪部分是認真的呢?

  距離很近,但又不是青梅竹馬;只不過是家離得近,結果仍然是遙遠的存在。這樣的異性向我發問:

  「那個呀,太陽要怎麼做?」

  「那,要和我交往嗎?」

  對方來這一手的話,我也要用同樣的方式反擊。不還手可不行。

  「……『那』是啥意思?」

  我的反擊有了效果。

  因為朝比奈的態度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可是。

  「你說『那』,不奇怪?」

  朝比奈在生氣。

  不只是生氣,她的表情很難過——好像要哭了。

  我混亂了。

  搞不明白。

  說到底這個情況本身就不對勁。

  從剛才起我們空出僅僅十五厘米的距離,到底在幹什麼?

  我突然像是傻了一樣想到要不要放手後退。

  只要我把自己按住的列印品適當整理一下,放開手,之後交給朝比奈就好了。那樣問題就解決了。

  這不是沒有固執的必要嗎?

  拉開距離,結束這段鬧劇就好了。

  儘管那應該是正確的做法,我卻覺得那樣不行。

  不能逃。

  要是在這裡逃走,或許我和朝比奈就一輩子也不會再拉近距離。我有這樣的預感。

  「……總覺得我們一直保持著這種程度的距離啊。十五厘米左右的距離感。」

  我正在說的事情本該留在脳內會議的階段,不該說出口。我對此有所自覺。

  「無論是靠近,還是疏遠,都覺得討厭……」

  「繼續。」

  朝比奈說道。

  「我害怕這份關係破裂。」

  「我也是啊……只要不去觸碰,就不會破壞呀。」

  只要互相不去接觸,就不會破壞,我覺得這是真理。

  但那樣的話,也得不到溫暖。

  我已經,承認了。

  朝比奈,很可愛。

  朝比奈她,在奇怪的地方很耿直,態度認真,卻又很有趣。和她在一起很開心,我和她一同積累下了大量時間——

  也就是說,我喜歡朝比奈。

  這不是就一般情況而言,而是我個人覺得她有魅力。

  而意識到了這一點的我,就必須改變現在的這份關係,還有距離感。

  「希望你和我交往。」

  為了向十五厘米前的朝比奈傳達我的心意,我這樣說道。

  「你是認真說的?」

  她一臉認真地詢問。

  「……認、認真的。」

  我的腳下突然動搖了。

  不會是朝比奈為了騙我的演技還在繼續,而我輕率地行動了吧?朝比奈會不會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阿姨和媽媽會怎麼說啊?」

  「真不怎麼希望你讓我想起她們的臉。」

  我一下子害羞起來。

  「啊哈哈,也是呀。」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朝比奈的頭髮隨風起舞。

  夾雜著夏日的芳香,朝比奈的味道傳了過來。

  「那,答覆是什麼啊?」

  「答覆……啊,說起來啊,你覺得先鼓起勇氣的是哪邊?」

  「……是朝比奈。」

  我沒有厚顏無恥到把輸硬說是贏。

  「好,是我贏了。」

  「但剛才在最後好好努力的可是我。」

  這一點我想先強調一下。

  「自己說自己努力了?正常會這麼說?」

  「沒、沒什麼不行吧?這樣就一勝一敗了。」

  「原來如此,那決定勝負的就是最後誰先動了?」

  「這對決還在繼續啊……」

  完全就是毫無成果的……不,要是考慮到拜此所賜踏出的一步,倒也說不定算是改變我們命運的有意義的戰鬥……

  「話說回來,答覆到底是什麼啊——咦、」

  十五厘米的距離。

  本以為接下來會拉開的距離。

  縮短為0。

  朝比奈閉上的眼瞼這次是真的近在眼前。

  我的嘴被堵住了。

  也就是說,我們在接吻。

  那個瞬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朝比奈從我身邊離開,後退了幾步。

  「答覆是試著給你了……」

  她莞爾一笑後說道:

  「這算誰贏?」

  處於精神恍惚的我,承認自己已經無計可施了。

  「……算我輸吧。」

  幾枚列印紙從書桌飄到向地面。

  我下定了決心,下次對決一定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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