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勇者的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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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帝國曆二八六年。

  在雷姆路西爾帝國皇宮內的謁見廳——

  特別高聳的壇上放置著一張王座,帝國第十七代皇帝阿列克謝·拉烏·魯德·雷姆路西爾正坐在上頭。由那個壇上往下看,右邊是近衛騎士團,左邊則是國家重要大臣們列隊站著。

  而四名男女正踏著綿延至皇帝王座的絨毯緩步前進。

  走在右邊的是鄰國里昂王國的王子,「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中間的是精靈族的公主,「大賢者」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左邊則是侍奉開創這個世界的拂曉女神安娜史塔西亞的「聖女」里亞拉·賽恩。

  還有一位走在三人前方的少女。

  四人走到皇帝王座所在的壇前便停下腳步。

  當劍聖、大賢者、聖女都垂下頭時,只有少女一人在皇帝面前就這麼昂首進行謁見。

  然而在場的騎士與重要大臣們,並沒有人對此發出不敬的批評聲浪。

  因為那名少女正是受到拂曉女神安娜塔西亞恩賜的「勇者」,「劍之神姬」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因此她擁有與具神權的皇帝和國王們匹敵之權力。

  她有著一頭仿佛匯聚了光芒的金黃色秀髮與翡翠般的碧綠眼眸,雖然隨從也全都是美女,但少女的美貌讓她們黯然失色。

  不過在場的人並非因她的美貌而被吸引。

  而是因為她散發出的壓倒性存在感。

  在身為他們君主的皇帝面前,散發出毫不遜色的威嚴與氣質。正因如此,他們內心期盼。

  期盼對於皇帝的——「任何你希望的獎賞我都答應。然後,勇者啊,能不能請你當我兒的妃子呢?」——這個詢問,一定要點頭應允。

  「劍之神姬」擊潰讓大陸中諸國受盡苦難的魔王軍,並且打倒了魔王。

  原本她是此帝國的瑪菲斯公爵家最小的千金,倘若她嫁入皇族,在國內能夠更提升對皇族權威的認同,而對海外諸國則能以勇者之武名加以牽制。

  畢竟她是憑一己之力就打倒擁有摧毀國家之力的魔王,人類的軍隊絕對無法與她匹敵。

  而且無論是國家與種族,大陸上的人民全都崇拜勇者。

  得到她就能產生龐大的國家利益。

  此國的皇太子艾佛列德現年二十三歲。

  雖然和年僅十四歲的蕾媞西亞相差九歲,但在皇族與貴族中,這樣的年齡差距並不算罕見。

  再加上媲美皇族與貴族的容貌——若是以格外出眾的美貌聞名的蕾媞西亞,就算是皇帝應該也無話可說。

  「陛下,非常抱歉。」

  然而,從蕾媞西亞口中說出的卻是否定的回應。只有受到神恩賜的她,被容許擁有否定皇帝意願的權利。

  「蕾媞,你對與皇子的婚事有什麼不滿意嗎?」

  成列的要臣當中,一名壯年男子開口詢問。

  那是蕾媞西亞的父親,瑪菲斯公爵。

  「我才剛討伐魔王回來,還沒有時間思考這種事情。」

  「可是——」

  「沒關係,公爵。」

  皇帝制止了語氣越發激昂的瑪菲斯公爵。

  「我也的確有些操之過急了。那你就先暫時待在此宮,療愈討伐魔王的疲憊吧。」

  然而,蕾媞西亞亦搖頭回拒皇帝的話。

  「非常抱歉,陛下。我必須儘快去向我的師傅報告討伐魔王之事。」

  「哦?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的師傅啊。」

  皇帝表現出好奇。

  不管是劍技還是魔法,蕾媞西亞是擁有人類至高才能的勇者。若能加以拉攏能夠培育出這般勇者的師傅,那將會是驚人的國家利益。

  皇帝會興趣盎然是自然不過的事。

  聽了蕾媞西亞的話,有人神氣地挺起胸膛。

  那是站在瑪菲斯公爵身旁,曾經擔任蕾媞西亞家庭教師的男子。他從公爵口中得知所指導過的小孩——勇者蕾媞西亞將凱旋歸國謁見皇帝,內心盤算身為勇者指導者的自己,或許也能獲得什麼獎賞,於是請託公爵讓他一同出席觀禮。

  位階雖低,但也是擁有男爵的爵位,因此出席觀禮並不成問題。

  (勇者蕾媞西亞終於要介紹我的名字了。)

  家庭教師妄想著亭亭玉立地成長的蕾媞西亞一邊露出笑容走到自己的身旁,伸出手引領他走向皇帝陛下面前。

  (接下家庭教師時,雖然認為怎麼會有那麼愚蠢的千金小姐,但全歸功我耐心地指導,她不僅會使用魔法,劍術也進步了。說到這,她曾有一段時間要求自己做木劍給她呢,那正是在家與妻子爭吵而滿腔怒火,經常痛打她的那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她會做出那種嶄露勇者素質的要求,大概是基於懊悔的心情,打算求上進的緣故。)

  在教導貴族偏愛的劍術時,他小心地避免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傷痕,將他平日的憤恨全發泄在蕾媞西亞身上。

  (如今回想起來,自己還真是做了相當糟糕的事。但這也是為了促使勇者的覺醒,這麼一想,現在勇者能夠站在這裡,也可說是我的功勞。)

  他在腦海中開始勾勒出蕾媞西亞將自己介紹給皇帝陛下的場景——

  「這位先生就是我的師傅。」

  「原來就是這位啊?」

  「是的,他是我的家庭教師,自幼嚴厲地鞭策我。」

  「原來如此,你會那麼厲害的秘密,就是因為這位師傅啊。」

  「是的,陛下。他是教導我劍術與魔法的偉大師傅,我相當尊敬他。」

  「能夠讓勇者瑪菲斯這麼說,那可真是難得的人才。他的大名是?」

  皇帝陛下應允直言,而我抬起頭直視陛下的臉。

  「我是——」

  ——就在家庭教師的腦中不斷如此妄想之際,皇帝與勇者蕾媞西亞的對話仍在持續進行。

  「你無論如何都要趕去跟師傅報告啊。」

  「是的。雖然我非常感謝陛下的心意……」

  「唔,我還真想見一見那位勇者之師的人物呢。」

  男家庭教師幾乎都快衝口說出「我就在這裡」。

  然而,在他出聲之前,瑪菲斯公爵搶先一步將他推了出去。

  「蕾媞,你的師傅在這裡,你可以於此向他報告。」

  被推出去的男子內心雀躍不已。

  方才在腦中幻想的情形,即將成為事實——他往前踏出一步望著蕾媞西亞。

  而眼前的蕾媞西亞——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反倒是表現出「這個人是誰?」一般疑惑表情,看著男子。

  「是你當時還太小,所以忘了嗎?他是你的家庭教師的男爵殿下啊。」

  「啊,這麼一說我的確想起來了,好久不見。」

  蕾媞西亞輕輕地行了一個禮,便不再理踩對方。

  「蕾媞,你指的師傅不是男爵殿下嗎?」

  由於蕾媞西亞對男爵表現出意興闌珊的模樣,公爵於是問道。

  一旁身為家庭教師的男子滿臉錯愕。

  「那麼是在旅途中拜師的嗎?」

  「沒有遇見那樣的人物。」

  精靈族的公主媞艾拉開口回應。

  「這趟旅程我從一開始就與蕾媞同行,但我未見過有比她更厲害的人。因此,在旅途中沒有遇到能稱得上是她師傅的人物。」

  「那麼,你的師傅究竟在哪裡?」

  每個人對於教導蕾媞西亞劍術與魔法的人物都相當感興趣。

  面對皇帝的詢問,蕾媞西亞面露微笑。

  她臉上綻放的那個笑容,就連一開始就與她同行的媞艾拉至今都未曾見過。那個美貌恐怕足以虜獲在場的每個人。

  「他人就在這個帝都。」

  「什麼!」

  「如此的大人物竟然在這個帝都!」

  貴族們一陣騷動。

  「所以非常抱歉,我無法在這個宮殿久留。我要回到我的師傅——維恩·伯德身旁。」

  毫無疑問,今後「劍之神姬」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將以傳說的勇者身分被千古傳頌。而此刻正是身為她師傅的維恩·伯德於歷史上留名的瞬間。

  他的名字將會因在場觀禮的各國大使而於大陸中傳開。

  然後被冠上「勇者之師」的稱號——

  「啊——好累啊~~」

  結束皇帝的謁見,蕾媞西亞一回到宮殿的客房,便立刻往椅子一坐,並傾身撲伏在桌上。

  「辛苦你了。」

  里亞拉為就這麼趴著不動的蕾媞西亞與其他兩位夥伴倒茶。

  原本那是專屬傭人的工作,但因為

  他們都想毫無拘束地和夥伴休息,因此將傭人支開。

  「不過體力超乎凡人的蕾媞竟然會如此喊累,該不會是在皇帝的面前,就連蕾媞也難免會覺得緊張?」

  「不,我只是不習慣那種氣氛。」

  蕾媞西亞輕輕地搖頭。

  「而且要我穿這是什麼衣服啊?我是勇者,只要配戴平常的裝備就好了。」

  「怎麼可能這樣……」

  里亞拉聞言苦笑。

  「說什麼不習慣,蕾媞不也是公爵的千金,至今應該有不少經驗吧?」

  「我啟程時是十歲喔,而且神諭我為勇者之前,根本沒有人對我有所期待。」

  在家人還未起床的早上就偷溜出門,家庭教師曾經拐彎抹角地暗示她是笨蛋,小時候的蕾媞西亞就只是個問題兒童。

  當時的公爵家,甚至考慮對外宣布她臥病在床,然後以送至遠離帝都之處靜養之名,將她軟禁起來。

  她若不是擁有出眾的外貌,極有可能淪為這樣的下場。但由於是罕見的美女,不忍割捨的公爵家於是打消那個計劃。

  話雖如此,公爵家將她完全丟給家庭教師管教,也沒有讓她在社交界公開露面。

  然而,當蕾媞西亞迎來十歲生日時。

  不論是大陸中的國家與人種,還有崇拜的神祇,擁有一定能力的神職人員全都收到神諭。

  ——勇者降臨,其名為「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於是公爵家對蕾媞西亞的態度,從過去的「問題兒童」為之丕變。

  父母與哥哥姊姊們,開始在各方面干涉蕾媞西亞,甚至到讓她覺得不舒服的地步。

  具體而言,就算蕾媞西亞跟公爵父親要錢,不管多少金額都不成問題。而她希望的東西,往來的商人幾乎當天就能幫她拿到手(話雖如此,那個時候受維恩的影響,她的價值觀趨於庶民的水準)。

  不僅如此,公爵還請了有名的武術家和魔法師到家裡(大賢者的媞艾拉就是那個時候被找來的),跟隨在蕾媞西亞身旁。

  然而,從未受到寵愛的蕾媞西亞,反而害怕過度的禮遇,直到半年後出發啟程之前,她都還是持續往維恩那裡跑。

  「啊——好想早點離開這裡,好想見大哥哥喔~~」

  「是指令兄,瑪菲斯公爵的公子,雷伊魯茲閣下嗎?」

  里亞拉的手伸向蕾媞西亞的頭,緩緩撫摸她那柔軟的髮絲。

  蕾媞西亞就這麼趴著,任由里亞拉撫摸。

  她唯有在能夠卸下心防的夥伴面前,才會流露出如此放鬆的姿態。

  來到宮殿之前,雖然有在公爵家露臉,但蕾媞西亞即使在家,仍是帶著勇者的威嚴與氣度。對她來說,明明是自己家的公爵家,似乎也不是能放鬆心情之處。

  「我想起來了,這一路上你也一直喊著『好想、好想見大哥哥』,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令兄呢。」

  蕾媞西亞順道回公爵家時,也沒和哥哥見面,便馬上返回借宿之處。

  「都特地回到公爵家了,你那時候如果有見到令兄就好了呢。」

  「大哥哥不是指兄長喔。」

  「但是瑪菲斯公爵家不是只有雷伊魯茲公子,以及蕾媞的兩位姊姊一共四個孩子嗎?」

  里亞拉一臉表露不解。

  「不是啊,我的師傅是大哥哥喔。」

  「等一下!」

  勞爾插入蕾媞西亞與里亞拉的對話之中。

  「蕾媞的師傅是能稱作哥哥般年輕嗎?」

  截至目前為止,三人腦海中描繪的印象,一直都是眼神銳利的年老武者。

  但若是被蕾媞西亞稱作「大哥哥」,那應該是二十幾歲,頂多三十多歲的人吧。

  「大哥哥比我長兩歲。啊——好想趕緊見到他啊~~」

  但哪裡是二十幾歲,竟然是得下修個十來歲的年紀。

  勇者一行人對此感到震驚。

  「那位哥哥,應該沒有比蕾媞厲害吧?」「直到我出發前,好像都從未贏過他。」

  「在我來這個國家迎接蕾媞時,她早已比我還厲害了。」

  媞艾拉是第一個成為蕾媞西亞夥伴的人。

  「什麼?等一下!」

  勞爾不禁起身看向媞艾拉。

  「你說來接蕾媞時,她才十歲而已吧。那個時候她已經比你厲害了嗎?」

  媞艾拉一如精靈族,外表看起來雖然約莫十五歲左右,但實際早已超過一百五十歲了。

  「沒錯,給人真不愧是勇者的印象啊。不僅是魔法,從那個時候開始劍術就已經非常厲害了。『劍之神姬』這樣的別名可不是蓋的呢。」

  「哇,真的嗎!」

  三人望向就這麼趴伏著的蕾媞西亞。

  這一路上,他們徹底見識到那不合常理的戰鬥力。

  事實上,就算他們三人聯手對抗蕾媞西亞,應該也是她會贏。

  「雖然很難相信,但蕾媞的師傅就算是現在應該也沒有蕾媞厲害吧?」

  「我比較厲害喔。」

  「也是喔。我還真想和他較量一下,不知結果會如何?」

  「如果要較量,我想應該是勞爾會贏。」

  蕾媞西亞終於從趴伏的桌上撐起身子。

  「可是——」

  蕾媞西亞邊整理弄皺的服裝,邊露出溫柔的微笑望向窗外。

  「如果不是比賽的形式,或許大哥哥會贏喔。」

  2

  帝國曆二八二年。

  從打倒魔王的勇者蕾媞西亞凱旋返回帝都之日起,往前回溯約四年——

  漢娜一個月給予維恩數次休假。他利用那些休假,背起側背包,穿梭過行人往來頻繁的帝都大門出城。

  一出城牆,眼前是一整片貧民窟。

  沒有能力繳稅的窮人,蓋了簡陋的小屋,彼此依偎著生活。擺著來歷不明的可疑物品和奇怪藥物,與從附近村落前來販賣農作物的人以物易物。

  維恩如果沒有被「候鳥之宿木亭」收留,有可能就會流落在這個貧民窟,或許也不會想成為騎士了吧。

  再繼續往前走,坐落的小屋就會逐漸稀疏零落,路旁則是遼闊的草原。牛、羊與山羊等家畜正吃著草,牧羊人和牧羊犬悠閒地走著。

  一片怡然自在的景致。

  維恩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然後一口氣跨開步伐奔跑起來。

  維恩喜歡在這裡馳騁。這是在被城牆包圍的帝都內,所無法體會的解放感。溫暖的陽光與舒適的風,輕撫著維恩的臉頰掠過。

  隨後,道路的前方出現一片森林。

  維恩踏入了蒼鬱茂盛的森林之中。

  出乎意外的,森林入口附近有人。

  那是因為居住在貧民窟的人,會前來摘采樹木的果實、山菜、野菇與藥草,也有人來撿拾柴薪。這些不只是自己的糧食,也能在鎮上的自由市場販賣。對貧民窟的居民而言,是極為重要的收入來源。

  不過這裡並非維恩的目的地。

  他撥開低矮的蒼鬱灌木,並走進森林裡頭。

  目的地是涼爽的湧泉地。

  湧泉地有野生的稀有苔蘚、蕈類與草本植物。

  那些都只會生長在清水湧出的地方,而且大多都是位於森林的深處。

  森林深處是有狼與魔物出沒的危險場所,而那裡也就成了冒險者登場的舞台。

  若來到此,就鮮少會遇到人。即使會遇到,除了冒險者就是獵人了。

  維恩翻越巨大的倒木,沿著藤蔓輕盈地往上爬。他的動作俐落,甚至連熟練的冒險者和獵人都會為之驚訝得瞠目結舌。

  接著,維恩抵達了目的地。

  清水不斷從長滿青苔的岩縫中湧出。

  維恩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取岩上的苔蘚,接著摘取蕈類和可作為藥草的草本植物。

  當工作大致結束,維恩便在附近找了合適的岩石坐下。

  (這麼說來,記得蕾媞很喜歡這裡呢。)

  維恩咬著帶來當作午餐的麵包,並掬飲湧泉解渴,接著從背包中取出途中摘采的樹木果實。

  「大哥哥,這個也幫我剝。」

  蕾媞閃燦著期待的眼神,將果實遞給維恩。

  「等一下嘛。」

  維恩一邊制止有如跟飼主乞食的小狗般撒嬌鬧著的蕾媞,一邊以刀子熟練剝去果實的硬皮。這種樹木的果實外皮相當堅硬,但裡頭的白色果肉則是極為軟嫩且富含香甜的果汁。因此在剝皮的時候,維恩的左手也會因為果汁而變得濕黏。

  蕾媞非常喜歡這種果實。

  維恩將皮剝乾淨後遞給蕾媞

  ,她便開心地一口咬下。

  「別吃那麼大口,整個嘴巴旁邊都會沾得黏黏的,你可是女孩子喔。哎,你啊……」

  「嗯……」

  雖然維恩一邊幫忙擦拭一邊留意,但蕾媞只顧著吃,她接連將好幾個果實塞入嘴裡。她吃了數個果實而感到心滿意足後,維恩這才開始品嘗。

  當維恩吃著果實的那段時間,蕾媞坐在他的身旁,總是哼著相同的歌曲。閉起雙眼,嬌小的身軀一邊搖晃著。

  樹葉在風中搖曳的聲音,小鳥們的鳥囀,昆蟲演奏的蟲鳴,以及蕾媞西亞清亮的美妙歌聲。

  那猶如生命的頌歌——

  在遼闊的大自然中,仿佛只容得下維恩和蕾媞兩人存在一般——

  「大哥哥,怎麼了?」

  維恩一回過神,才發現蕾媞已經哼完歌曲,正窺視著他的臉。

  維恩心頭湧上有如作了一場夢的感覺。

  「沒、沒有,沒事。」

  「這樣啊~~大哥哥真奇怪。」

  維恩掩飾地露出笑容,蕾媞浮現不解的表情,輕盈地從岩石上跳下。

  「走吧,去下一個地方吧。」

  (蕾媞的歌聲真的很美妙啊。)

  維恩不知道歌名,但那大概是教會聖歌團歌頌神的聖歌之一吧。雖然維恩未曾聽過聖歌團唱歌,但他確信蕾媞的歌聲一定比他們好聽。

  只是,已經無法再聽到那首歌了。

  維恩背起背包站起身。雖然不完全記得歌詞,但他還是邊跑邊哼著蕾媞之前唱的歌曲。

  (應該還能再去三個地方吧?)

  湧出泉水的地方是固定的。

  多數的冒險者不會告訴其他人湧泉地位在哪裡。因為對於新手冒險者來說,那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倘若告訴別人而遭破壞,那就麻煩了。

  況且,找尋湧泉地也是冒險者的一種學習。假如連這種事都做不到,根本無法以冒險者的身分存活。

  維恩在這附近發現了幾處湧泉地。

  但就在他往獸徑和完全沒有道路的地方前進時,視野的一角突然捕捉到一個會動的東西。

  維恩隱身觀察。

  而接著從樹叢出來的是一隻像是額頭上長著角的兔子般的魔物。

  是名為獨角鼠的魔獸。

  儘管身軀嬌小,但是一種會利用如兔子般的粗腿跳躍,並以額上的角串刺獵物的低階魔獸。有時會以後腿猛踢攻擊,而那威力就如同被成年男子用盡全力毆打一般。

  原本都是數隻到十幾隻群體行動的獨角鼠,看樣子出現在眼前的是離群的個體。

  維恩安心地撫了撫胸口。

  如果只是單獨一隻獨角鼠,並不難打倒。雖然粗壯的腿所宣示的腳力具有威脅,但由於用角刺擊的跳躍動作呈直線,因此易於閃躲。

  若有盾牌的話,會更加輕鬆。

  以盾正面抵擋,雖然仍有可能被角貫穿,但只要稍微改變角度,就能格擋開那個力道。

  不過若遇上一整群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當獨角鼠從周圍一起猛衝,要閃躲就非常困難。

  就算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也是有人曾被十幾隻的獨角鼠群包圍而殞命。

  然而這隻獨角鼠是獨自行動,有可能是被趕出獨角鼠群或是走散的吧。

  獨角鼠邊用鼻子嗅聞著邊走過來。

  看來沒有發現躡手躡腳躲著的維恩。

  維恩一拔出短劍,算好與獨角鼠的距離——就跳出並將短劍一揮。

  但是——

  就差那麼一步,獨角鼠以最擅長的腳力跳躍,躲開了維恩的短劍。

  (失敗了!)

  突襲失敗。維恩和獨角鼠相互對峙著。

  維恩蹲踞等待獨角鼠的猛衝。

  雙方步步逼近,獨角鼠猛衝過來。用那以強壯腳力自豪的後腳往地面一踢躍起,欲以銳利的角串刺——但維恩的短劍已經劃開空中的獨角鼠的腹部。

  獨角鼠跳躍的瞬間,維恩以右腳為軸迴轉,讓左半身往後彎下,利用此閃躲的力道將短劍一揮,剖開獨角鼠的肚子。

  他朝身負致命傷勢,渾身痙攣著的獨角鼠給予最後一擊。

  接著就放血迅速支解處理。就算是魔物也和妖魔不同,染了瘴毒的走獸而成的魔獸當中,也有可供食用的,而獨角鼠就是其中之一。

  毛皮不用說,連角也能製作成工藝品。

  維恩仔細處理完畢之後,便將獨角鼠塞入背包中。

  (雖然才一隻賣不了多少錢,但幸運的是有肉呢,等一下烤來吃吧。)

  肉的價格昂貴,是難得可以吃到的東西。如果是一隻要販賣比較麻煩,所以維恩決定留著自己食用。

  (晚餐可以好好地享受了。)

  維恩的腳步也輕盈起來,他接著就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謝謝,維恩。來,這是給你的錢。」

  「謝謝。」

  維恩將摘採回來的苔蘚、蕈類以及藥草交給藥鋪的女老闆娘並收下費用。

  「最近都沒看到你和那個女孩一起耶?」

  「嗯,聽說蕾媞因為家裡的因素離開帝都了。」

  「原來是這樣啊。你們兩個感情那麼好,你一定很寂寞吧。」

  距離與蕾媞的最後一次比賽,已過了一個月。她說要去很遠的地方,不過現在應該已經抵達目的地,和婆家相處得很融洽了吧。

  雖然好幾次看到旅館的兒子——馬克與亞伯,以及附近的小孩約蕾媞一起玩,但維恩感覺每當他回過神時,蕾媞總是已經站在工作著的自己身旁,一起削著地瓜皮,只要休息就翻開書本。

  維恩認為蕾媞平常只要跟他們一起玩耍就好,但就算他這麼說,蕾媞就是頑固地不肯答應,若是執拗地繼續說下去,她有可能會哭出來或是動怒,於是維恩便會順著她的意。

  維恩非常擔心那位頑固又只願意親近自己的摯友,在婆家是否過得順利。

  「我會努力儘早回來的,要等我喔!」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蕾媞所說的話。

  雖然不知道要如何努力,以及為何努力,但蕾媞原本就是個認真努力的人,她一定能夠馬上融入新的環境吧。

  恐怕兩人已經不可能再見面了。思及此,維恩便感到一陣空虛。

  至今維恩仍深信蕾媞是嫁到遠方的城市去。

  其實只要看報紙,上頭就會刊登勇者啟程遊行狀況的圖繪,但報紙屬於部分有錢人之物。雖然從投宿旅館的冒險者與商人口中得知勇者降臨,並啟程前往討伐魔王的傳聞,但維恩完全沒有想過那個人會是蕾媞。

  說穿了,會黏著每天只知道工作的維恩的人只有蕾媞。黏著維恩的蕾媞不在身旁,他每天就都只是在獨自默默鍛鍊或是工作中度過。

  這樣的維恩絕不可能得知勇者的消息。

  「那麼,阿姨,就再麻煩了。」

  「沒問題!謝謝呀。」

  不能輸給蕾媞。維恩打起精神,重新背起背包之後,便離開藥鋪,邁步跑著離去。

  自從蕾媞離開,成了獨自一人之後,維恩晨跑時亦順便從事送信的工作。

  平常在街上四處奔跑的維恩,比起其他冒險者更能有效率地送信。

  而且寄信者多為貴族與商人,接受委託時甚至可以額外獲得小費(當中又屬愛炫富的貴族特別慷慨),因此維恩的存款在這一年一口氣直逼目標金額。

  「維恩!別在那裡揮木棒了,快去市場採購這些東西。」

  「是。」

  蕾媞不在之後,維恩在旅館的工作變多了。

  過去打完水後就和蕾媞一起揮木劍,但最近漢娜在維恩汲水之後,也會拜託維恩進行採購的工作。連採買都可以委任維恩,意謂對工作要求嚴格的漢娜也終於認同他的能力足以勝任,因此維恩也是開心地去執行。

  事實上,只是因為蕾媞不在了,漢娜沒有必要再顧慮蕾媞的家世,所以想強加更多工作在維恩身上而已。

  維恩一隻手握住漢娜給的便條紙,就往市場的方向跑去。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時間,雖然天色昏暗,但市場已經呈現一片活絡的景象。

  看似與維恩相同被托囑跑腿的小孩、一身旅行裝扮的行商者,以及載滿於村內採收的作物與手工藝品等小物的農夫等,市場早已是人聲鼎沸。

  大部分這個時間的客群,多是以採購為目的,以及與買賣相關之人。天一亮,便會增加城內的居民、冒險者與旅人等一般客人。

  在這些人群中奔跑會影響到他人,於是以步行走向「候鳥之宿木亭」的往來供應商店家的維恩,這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他視線的前方,是瞄準這個時間的採購者為生意客群的串燒店。

  自竹籤串著的肉流下的肉汁,每當滴到木炭時便發出「滋」的聲音,濃郁的香氣便隨之瀰漫整個四周。

  攤子的周圍聚集了許多被香氣吸引前去的人,當中也有才一大早卻已經在喝著啤酒或葡萄酒的人。

  維恩的口中分泌著大量唾液。

  才剛結束於漆黑的街道奔馳、打水這種連大人都會發出悲鳴的肉體勞動,早餐一口都尚未進食,況且維恩又正處於成長階段,這時肚子強烈地控訴著飢餓。

  他不禁恍惚地被那個香氣吸引過去——

  「我會努力儘早回來的,要等我喔!」

  這時,腦海中似乎聽見了蕾媞的聲音。

  維恩搖了搖頭,揮去食物帶來的誘惑。

  (蕾媞一個人在遠離故鄉之處,在一個不適應的環境中孤獨努力著。還差一點就可以存到我所需的錢,而且還要成為騎士的我,怎麼可以輸給這種誘惑!)

  維恩以拼死的意念擺脫串燒的香氣,並且避開攤位將視線挪移開來,快步前進。

  只是,這時的他還不知道。

  自己回程又會在相同的地方,被相同的誘惑給糾纏——

  (——我真的能成為騎士嗎?)

  維恩邊洗著地瓜和紅蘿蔔邊思考。

  即使是生性樂觀的維恩也會有煩惱。

  雖然只要繳錢通過入學考試,學校的大門都會為任何人敞開,然而事實上,學生幾乎都是貴族子弟、有錢的商人或地主的小孩。

  暫且不論自己是在五歲時立志成為騎士,現在已經十二歲了,維恩明白自己是在追尋一個與身分不符的夢想。

  十五歲的「候鳥之宿木亭」長子馬克由於遲早都得繼承旅館,因此已經開始分別跟藍德爾、漢娜學習料理與記帳方法。

  過去只會玩耍的馬克,或許已經有繼承家業的意識,最近也積極地協助父親工作。

  另一方面,十三歲的次男亞伯多次前往和藍德爾有交情的商行去當學徒,然而沒多久就逃回家了。

  「我想當冒險者!」

  聽到亞伯不切實際的發言,藍德爾氣到青筋浮現,暴怒地賞以拳頭。

  「對啦,這個城市和旅館或許容不下亞伯啦。」

  漢娜總是這麼說,坦護對著責罵的藍德爾哭泣大叫的亞伯。

  對於自己的兒子,漢娜是完全的縱容。

  然而藍德爾一句「太不切實際了」的責罵話語,也刺入拿著抹布擦拭地板的維恩的內心。

  (無法嘲笑亞伯,畢竟自己也正追尋著與身分不符的夢想。雖然就要能存到錢了,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就算順利進入學校就讀,會不會到最後無法當上騎士,只是浪費時間罷了呢?)

  沒有於一旁支持著自己的父母,唯一好友也前往遠方的維恩,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唯有逐漸增加的存款是激勵自己的動力,讓他今天也能專心致力於工作和鍛鍊,並一邊想著絕對不能輸給正在遠方努力著的蕾媞——

  「蕾媞西亞?」

  媞艾拉對著停下腳步突然回首的蕾媞西亞狐疑地開口。

  「……不,沒什麼。」

  但是心口不一的蕾媞西亞繼續眺望著遠方的天空。在遙遠的那個方向,有的是——

  蕾媞西亞並非真的沒什麼。的確可以感覺到自從啟程後,她的身上持續流露出冷如冰、有如以銳利刀刃——拒絕世界般的氛圍,已經趨於緩和。

  媞艾拉不發一語,持續凝視著她所伺奉的小勇者的背影。

  沉默寡言的蕾媞西亞鮮少開口,但連媞艾拉也能察知,在帝都西姆路克有著對蕾媞西亞來說非常重要的人。蕾媞西亞偶爾會用右手摁住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隻和蕾媞西亞身分不相襯的廉價海藍晶戒指。

  不過唯有愛憐地撫摸戒指時,原本表情緊張的蕾媞西亞才會露出淡淡的澄澈微笑。

  媞艾拉知道在旅途中路過的村落以及野營地時,蕾媞西亞會在夜晚偷偷哭泣,或許她認為不會被發現吧。在行旅中擔任扈從的媞艾拉面前,蕾媞西亞絕對不會表現軟弱的一面。但看到於深夜壓抑著哭聲的蕾媞西亞,媞艾拉的心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蕾媞西亞身為勇者,的確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但仍能深切感受到她是個年紀尚幼的少女。媞艾拉忍不住想緊摟蜷縮身體睡覺的蕾媞西亞,但只要她稍微一靠近,蕾媞西亞便立刻驚醒。

  並帶著強烈的警戒。

  不能去妨礙她難得的休息,媞艾拉於是只能在一旁守護著。

  從曾在帝都見過面的蕾媞西亞的家人,與其周遭者所得到的印象,媞艾拉明白她未受到什麼好的對待。若是換作媞艾拉,她或許會抗拒一切,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然而儘管不是自己的意志,蕾媞西亞還是以勇者的身分奮起。

  光憑這一點,媞艾拉就足以感謝贈送戒指給她的人。因為那個人必定是一個可以將蕾媞西亞從孤獨中解救,教導她愛人的心情以及被愛的喜悅之人。

  「走吧,蕾媞西亞,為了能早一點回去……」

  「嗯。」

  媞艾拉對蕾媞西亞這麼說,並邁開步伐。

  媞艾拉認為蕾媞西亞應該是真心想要立刻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在那個人身旁就不用壓抑聲音哭泣,想必每天都會展露出令每個人都會為之傾倒的美麗笑容,而那一定是蕾媞西亞最簡單的喜悅與幸福。然而世界不容許她如此,她被賦予了嚴苛的使命——而媞艾拉也是強求蕾媞西亞完成那個使命的一人。

  (總有一天,這個世界被拯救之時,她若是出了什麼要我奉獻出一切的事情,我也會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雖然要她完成使命是個很大的人情,但不惜賭上精靈族的榮耀也勢必要……)媞艾拉凝視著不知何時已經超越自己前進的蕾媞西亞那嬌小的背影發誓。

  而從媞艾拉發誓的那刻起,雖說還需要兩年以上的時間,但蕾媞西亞還是消滅了魔王,拯救了世界。

  3

  西姆路克騎士學校。

  入學資格為十歲至十六歲。

  入學的第一個學期為騎士候補生,可說是見習期。一年結束後,會舉行騎士選拔測驗,測驗及格才會給予准騎士資格。若無法取得資格,將會遭受退學處分,必須重新接受入學測驗。

  若成為準騎士,國家會給予薪水,雖然金額少得可憐,但可一起參與騎士的任務。接著在學校就讀五年,畢業的同時即能取得正騎士的資格。

  倘若表現優異,也有人在就學期間即成為正騎士,但就算如此,入學後仍必須在騎士學校就讀六年。

  這所位在帝都西姆路克南部的學校,過去是皇帝居住的宮殿。但因為數代之前的皇帝於東部建造了新宮殿,因此現在作為學校校舍使用。

  歷經幾個朝代增改的結果,成了在大陸中以數一數二的遼闊聞名,在這個帝國內,其面積也僅次於現今宮殿的建築。

  除了騎士學校之外,也有騎士團的待命室與宮廷魔法師的研究室,而他們則是以教官的身分指導學生。

  帝國曆二八三年春天。

  (——終於來到這裡了。)

  眼前蠻立著通往過去皇宮的城門。維恩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笑容。

  戰時以堅不可摧自豪,平時則是對他國來訪的使者們展現帝國與皇帝威望的城門,現今已對外開放,讓馬車與許多的人們絡繹不絕地進出著。

  開學典禮的今天,進入的馬車比出去的多。

  許多馬車上都印有家徽。

  那些是為了今天的開學典禮,從帝國各地前來的貴族子弟。

  沒有家徽但構造略顯華麗的馬車,應該是富裕商家或是地主的小孩所搭乘的。仔細環顧四周,沒有隨從陪伴,也沒有搭乘馬車徒步到學校的人,就只有維恩一個。

  他背著跟漢娜買下(並非獲贈,而是購買)的,已經用到滿是醒目綻線的肩背包,邁開步伐往前走。

  從馬車下來的少年少女們全都往同一個方向行進。他們讓看似傭人的隨從背著行李,腰際掛著應該是從家裡帶來的漂亮佩劍。

  跟著人群朝相同方向行進之際,眼前出現舉行開學典禮的大教堂。教堂前面搭著數個帳篷,數名負責的官員拼命應付陸續抵達的少年少女們。

  今天陽光也是相當毒辣,是個會讓人汗水直流的天氣。

  不習慣等待的貴族子弟或是有錢階級的小孩們緊逼著負責的官員或是未按秩序排隊,導致場面混亂。

  畢竟他們大多都不是自己拿行李而是交付傭人,因此連如此寬闊的廣場也早已人山人海。

  「我說你啊,傭人能不能先暫時到別的廣場等候啊

  ?」

  一位中年的負責官員對著因為人太多而感到不知所措的維恩這麼說。

  「咦?原來你有入學許可證啊。」

  維恩揭示謹慎置於胸前的一封信函,那是親自送達通過測驗者手中的許可證。

  維恩自從拿到許可證的那天起,連續三天都即使是躺在床上,也會笑眯眯地望著,還差點導致睡眠不足。

  「是的,今年春天起我也要進入這裡就讀了。」

  「啊,原來如此,是陪主人一起入學的啊。那麼你的主人在哪裡?手續都辦妥了嗎?」

  「不,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然後,我的手續還沒辦。」

  聽了維恩的話,負責官員略為驚訝地張大雙眼。

  「你這小子真令人意想不到啊。你的外表不像是貴族或地主的小孩,還真虧你有本事能進來就讀啊。」

  「唔,嗯……」

  維恩穿著在二手衣店剛買的衣服,背著老舊的肩背包,以及配戴著為了這一天而購買的,先前在中古道具店看到就一直很中意的中古劍。他這副打扮,在此刻聚集於廣場的人群當中,顯得格格不入。

  即使混在傭人們當中,不僅完全不突兀,傭人們的打扮反而還比維恩更漂亮。

  「唔——你叫維恩·伯德啊,跟我來。」

  負責的官員往一個帳篷走去,將維恩的入學許可證遞給負責受理的人員,並接下制服和鑰匙交給維恩。

  「這是制服和宿舍的鑰匙,大教堂旁邊有更衣室,你可以去那邊換制服。」

  「感謝您的幫忙。」

  「還有,如果你是一個人來的話,行李和脫下的衣服可以寄放在這裡,換好制服之後再拿過來就好了。」

  「我知道了。」

  行了一個禮後,維恩便遵照指示往大教堂走去。

  他步入那棟高聳到光是抬頭仰視,脖子似乎就會酸痛的建築物,並走進供作更衣室的房間。雖說是房間,但其寬敞程度可媲美禮堂。

  房間內已有許多人正在更衣。應該是有熟識的朋友聚在一起,只見眼前已經形成幾個小集團各自談笑著。

  維恩找到房間角落一處空了點的地方,他將背包扔在地上,開始換起衣服。

  「喂,那個平民。」

  聽到嘲諷口吻的叫喚,維恩回過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數名少年。

  年紀應該和自己相仿。

  每個人都身穿絲質的高級服飾,手持剛拿到的新制服站著。

  「你是誰的扈從?」

  「不,我不是誰的扈從。」

  「這樣啊,那麼把那邊空出來,我們要在那邊換衣服。」

  站在那些人前方的少年一把推開維恩。

  「擋路。」

  他不屑地說,並用腳踢開維恩置於地上的背包與劍。

  「你在做什麼!」

  維恩不禁生氣地喊,然後撿起劍和行李。

  「你這傢伙!」

  「對傑伊德少爺不得無禮!」

  跟班的少年們群情激昂,各自欲拔出佩戴在腰際間的華麗佩劍。

  然而——

  「好了,你們。」

  舉手制止他們的是被稱為傑伊德的少年。

  「他是一個平民,高貴的我們,應該要用寬容的態度來對待一個沒有知識教養的平民。」

  說完,他對維恩伸出手。

  「真是不好意思啊,不知道那是你的東西。」

  傑伊德握住維恩的手,露出和藹的微笑。

  雖然臉上堆滿笑容,但他的眼中流露出的並非笑意,而是慣於藐視他人的傲慢。

  「我們才在想怎麼這種地方會放著垃圾啊。這所具傳統的西姆路克騎士學校,並非你這種平民可以待的地方。你要明白自己有幾兩重。」

  傑伊德小聲說完,放開維恩的手,以絲質的手帕擦拭完之後,才開始更衣。

  維恩緊咬雙唇,重新找尋空位。周圍目睹方才對話的人,沒有人再去糾纏找到一角繼續更衣的維恩。

  「真不愧是庫拉依弗德魯夫將軍閣下的公子,竟然會對平民致歉。」

  「侯爵家的嫡子傑伊德·梵·庫拉依弗德魯夫少爺,和我們的氣度就是不同。」

  看來周圍的人似乎沒有聽見傑伊德最後的低語,從表面看來是對維恩道歉,並友好地主動和他握手。

  雖然最後因此讓維恩得以保住地方更衣,但他還是感到相當不甘心。

  「嗨,剛才真是一場災難啊。」

  開學典禮結束,正當維恩混在返回宿舍的新生中走著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前站著一位將紅髮剃得極短並直豎的少年。

  「我叫洛克,洛克·馬林,請多指教。」

  「我是維恩·伯德。」

  「果然是你啊。」

  (果然?)

  「因為宿舍的室友是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咦?意思是你認識所有新生?」

  「算不上是全部啦。」

  洛克笑著,並與維恩並肩前進。

  「我出自商人家庭,做得還算成功,因此偶爾會出席宴會,大部分的人都認識。不過如果是騎士的小孩,也會有不認識的。所以看了宿舍房間的分配表,發現有不認識的名字,而看到沒有見過的你,所以才試著向你搭了話。」

  「原來是這樣。」

  洛克邊走邊環顧四周。

  「……不過,這個地方還真是漂亮啊,好像闖入童話世界一樣。」

  正因為是舊皇宮,所以相當遼闊。就連剛剛舉行開學典禮的大教堂,現在轉身一看,都已變得渺小。若沒有跟著人群走,大概早就迷路了。

  「我可以叫你維恩嗎?你是騎士的子弟嗎?」

  「不,不是。」

  「我就知道。」

  「剛剛就覺得好像大家都在看這邊,我真的有那麼引人注目嗎?」

  維恩覺得朝著相同方向行進的學生們,都莫名注意著他們。那些彼此熟識的人走在一起,偶爾也會朝他們的方向——正確來說,是看著維恩竊竊私語。

  或許是因為來到不適合自己身分的地方而過于敏感,但維恩總覺得無法靜下心來。

  「唔,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

  洛克似乎也察覺到大家的目光。

  「雖說騎士學校的大門也歡迎貴族或騎士家系以外的平民,但就讀的平民全是有錢人家。這麼說或許會很失禮,但像維恩這樣一看就是庶民的學生,反而很罕見。」

  「原、原來如此。」

  「剛剛找你碴的傢伙是庫拉依弗德魯夫將軍閣下的兒子。擁有侯爵階級,是優秀的名門貴族。至於那些跟班的傢伙,應該是屬於同家族的子弟。你也想成為騎士吧?那就要小心別得罪那些傢伙喔。」

  「謝謝,我會小心。」

  然而洛克的警告在之後所舉行的模擬戰鬥訓練中,便顯得毫無意義。

  「平民,可以的話要不要跟我對打?」

  這是使用訓練用騎士劍的學生之間,首次的模擬戰鬥訓練。

  傑伊德對在遠離學生群聚的地方,正做著暖身運動的維恩這麼說。

  無論是歷史、戰爭史、數學等講課,還是魔法訓練,維恩的成績絕稱不上出色。和那些在家跟著家庭教師一路學習而來的學生不同,維恩是透過蕾媞帶來的書本自學,基礎知識怎麼也無法勝過其他學生。

  再加上魔力也不強。

  貴族由於是一再和擁有高貴血統者通婚之故,擁有比平民強大的魔力。因此就連地主或是商人的子弟,魔力也較貴族遜色。

  但在那些人當中,維恩的魔力更是少。

  傑伊德是想徹底痛擊劣等生維恩,因此才會對他搭話。傑伊德打算是要對在這間具傳統歷史的西姆路克騎士學校中,對他而言礙眼的垃圾,利用教導平民懂得敬畏的名義打倒對方,讓他知曉彼此的地位差距。

  傑伊德就這麼露出從容的表情,對訓練用騎士劍注入魔力以強化其威力。

  然而——

  鏘!

  他的劍被瞬間逼近的維恩擊落。

  傑伊德倉皇地拾起劍,認為應該是自己過於大意而重新擺好姿勢,但雙方的劍一交鋒,他的劍旋即又被打落。

  最後直到教官宣布下課之前,傑伊德的劍共被打落九次,在其他學生的眾目睽睽之下嘗到慘敗。

  (這傢伙、這傢伙、這傢伙!不過是個區區的垃圾蟲!)

  傑伊德露出跟班們都不敢靠近般的憤怒表情,瞪視正收拾著上課所使用的訓練用騎士劍的維恩的背影。

  (絕對無

  法原諒!)

  傑伊德的眼中閃爍著陰狠的憎惡光芒。

  (竟然敢讓本大爺出糗,我絕不會善罷干休!)

  季節更迭,這時到了該展現一年的學習成果,於期末所舉行的准騎士選拔測驗。

  如果能在這選拔測驗中獲勝,或展露優秀的戰鬥技術,就能從騎士候補生晉升為準騎士。就算是學生,在就學中就能執行任務。

  相反的,若無法通過此測驗,就會立刻慘遭退學,必須重新接受入學考試。

  維恩對戰的對手是擅長魔法——而且是攻擊魔法的學生。

  直到去年為止,原本有遠距離戰鬥技能與近身戰鬥技能兩種測驗,並可以從兩種測驗中擇一考試。然而奇怪的是,自今年起,就變成合併兩種測驗的總合戰鬥技能測驗一種而已。

  原本打算選擇近身戰鬥技能測驗的維恩,也不得不進行遠距離魔法戰。

  在談魔法的技術與威力之前,維恩的魔力少,能夠使用的魔法也相當有限。就算是使用劍的戰鬥技術多麼卓越,在接近敵人之前即遭魔法攻擊的話,維恩可說是完全無計可施。

  就連維恩欲在指尖燃起如蠟燭般的火焰之際,對戰的對手就已經射來數十發如拳頭大的火焰彈。維恩的攻擊魔法根本比不上對方攻擊魔法的威力,布下的防護也輕易地被摧毀,他就像是塊破布般被猛摔在地。

  傑伊德在遠處的旁觀席,露出竊笑望著呈現大字型倒在地上喘著氣的維恩。

  對讓他顏面無光的維恩的復仇這才正要展開。

  帝國曆二八六年的春天。

  傑伊德回到位在帝都的庫拉依弗德魯夫家的宅邸。

  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家,是以歷代騎士家系,一路擔任帝國軍部要職的名門。

  傑伊德也是以名門長子的身分,在十三歲的年紀就進入騎士學校就讀。一年成為準騎士,兩年結束時得到正騎士的資格。儘管如此,由於騎士學校從入學到畢業需要六年時間,因此他的正式身分仍是學生。

  但對傑伊德·梵·庫拉依弗德魯夫來說,騎士只不過是中繼站而已。

  在宅邸中最大的一間房間內,隔著圓桌坐著的是威魯特·梵·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

  也就是傑伊德的父親。

  擁有將軍地位的威魯特,雖身為軍人,但皮膚白皙,臉和身體都極為臃腫,他的手也不知多久沒有握過劍,而被脂肪醜陋地包覆著。

  傑伊德一走進房間,便對父親行了一個禮。

  「我回來了,父親大人。」

  「回來啦,傑伊德。」

  傑伊德對著指著對面座位示意坐下的父親頷首,緩緩地坐到位子上。

  (這種男人竟然是帝國騎士團的將軍啊。)

  醜陋地隆起的腹部,鬆弛的下巴肉。

  (像這樣的男人都可以成為將軍的話,那我……)

  雖然在內心鄙視著親生父親,傑伊德仍嘴角揚起笑意,笑容滿面地開口說:

  「父親大人,這次是為了什麼事突然找我回來?」

  「你知道勇者的事嗎?」

  「那麼有名的人當然知道,不是瑪菲斯公爵的千金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小姐嗎?」

  「沒錯。」

  「聽說是位大美人。」

  傑伊德並未見過蕾媞西亞。

  因為小時候被視為問題兒童的蕾媞西亞,不曾在社交界公開露臉過。而且她在受到神諭成為勇者之後,立刻就啟程了。

  不過報紙之類經常刊載蕾媞西亞的畫像,而有關她容貌的報導也不少,因此傑伊德知道她擁有美麗的外表。

  「她謁見陛下與晚會時,我曾見過她兩次,的確是名符其實的絕世美女。雖然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但連我都想猛撲上去呢。」

  威魯特說著就露出下流的笑容。

  「那麼周圍的男性一定虎視眈眈吧?」

  「陛下也一直想讓她成為艾佛列德皇太子殿下的妃子,迎娶她進皇室。不過,勇者拒絕了陛下就是。」

  威魯特的身體顫抖地嘲諷笑著。

  「陛下應該是打算將勇者娶進皇室,以牽制我們名門貴族。」

  「皇太子殿下的妃子!」

  傑伊德感到訝異。

  (對於貴族的女孩來說,皇太妃的地位具有絕對的吸引力,沒想到她竟然不屑一顧。)

  即使是皇族要求,倘若是因門第不相襯不敢高攀,女方自動辭退的話尚能理解,但蕾媞西亞是公爵千金,門第僅次於皇族。

  雖然皇帝希望她成為自己兒子的妃子,但她卻敢傲慢回拒。

  (真不愧是所謂的勇者啊。)

  「瑪菲斯公爵沒有說什麼嗎?」

  「雖說是自己的女兒,但畢竟是勇者,似乎無法強逼。不過,這對我們反而有利。」

  「父親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傑伊德,將勇者得到手吧。」

  威魯特收起笑容,霍地眯眼說:

  「你們年紀也相近,若能將勇者得到手,庫拉依弗德魯夫家也能獲得凌駕皇室的力量。」對庶民來說,不,是對此大陸的人們而言,勇者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

  若能迎娶那個勇者成為傑伊德的妻子——

  最近皇室連對貴族領地的經營,也會嚴加干涉。

  對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的領地來說,在領民稅金的課徵方式或是提升生活水準方面也會插手干預這點,讓威魯特覺得相當頭痛。

  若能夠迎娶勇者成為自己的兒媳,就算是皇室,這部分應該也很難再干預。成為貴族之首,不僅能讓皇室閉嘴,更能輕易獲得更多的特權。

  雖然傑伊德對訴說著與迎娶勇者為妻的自己,一起在帝國內逐漸握有更多權勢展望的父親露出笑容同意附和,但他卻是以冷冽的目光凝視著。

  (得到勇者難道只能勾勒出這種程度的願景而已嗎?)

  這個男人非憑自己的實力,只是因為生為名門之後而登上將軍的地位。傑伊德大概也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像這個男人一樣爬上將軍的位子。

  然而在傑伊德的內心,掀起更強烈的欲望漩渦。

  (以這個男人的程度能夠任職帝國將軍,那麼當上將軍後能獲得什麼?如果自己能夠娶勇者為妻,不是就能開創邁向至尊地位的道路?)

  傑伊德突然感到熱血奔騰。

  現在的皇室過於寬待平民了。

  原本只有精挑過的高貴血統之人才能當上的騎士,現在也採用了許多平民。而且就連在最高學府的騎士學校,平民也大搖大擺地走著。

  傑伊德無法忍受這一點。

  勇者蕾媞西亞繼承公爵家高貴的血脈。對傑伊德來說,他不在乎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美麗與否,但血統極為重要。

  將來因為傑伊德的野心,不僅皇室,連瑪菲斯公爵家也必須消失。但至少公爵家那個高貴的血統是完美的。

  得到蕾媞西亞,就能獲得許多的支持者。

  不僅是明白真正血統的高貴的貴族,應該連愚蠢的平民也都會支持他。然後就能讓這個國家脫胎換骨,改變成傑伊德所期盼的,理所當然由繼承高貴血統的貴族統治平民的國家——

  「那麼,父親大人。」

  傑伊德打斷在自己沉思之際,仍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自己未來願景的父親插嘴道。

  「什麼事?」

  「蕾媞西亞小姐現在人在哪裡呢?」

  傑伊德即使勾勒出野心,首先也必須先得到勇者。雖說是勇者,但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生,得到她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傑伊德與蕾媞西亞素未謀面。

  話被打斷而露出些許怏怏不悅的威魯特從椅子上起身,肚子邊晃動著邊走向窗邊。

  「人現在待在宮殿,她非常想回到她口中所說的什麼師傅那裡,但陛下似乎不希望她回去。又是晚餐會又是晚宴的,每天晚上都帶她出席。」

  「那麼,我也出席晚宴就行了吧?」

  「沒錯,近日我們庫拉依弗德魯夫家也會主辦晚宴,利用那個時候製造機會吧。你就先想想該送什麼禮物才好。」

  「說的也是呢。」

  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家以外的貴族們,也一定開始著手搶勇者蕾媞西亞,說不定其他各國也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在那些人中勝出。傑伊德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笑意。

  湛藍澄澈的天空漫延天際,和煦的陽光讓人感受到春天的到來。

  為了準備騎士學校的開學典禮,一大早就待在大教堂的維恩拿出手帕,從脖子開始一路拭去汗水直到額頭,隨著抬頭的動作,他眯起眼看向眩目的天空。

  昭

  告春天來臨的候鳥,飛掠蔚藍的天空形成一道白線。

  「喂,維恩!」

  背後傳來一聲呼喚。維恩一回頭,只見在學生宿舍同寢室的洛克·馬林邊揮著手邊跑過來。

  「早安,洛克。」

  「什麼嘛,不是只參加開學典禮,還要幫忙準備啊?」

  洛克的視線落在維恩的兩隻手上。

  維恩的雙手抱著因大教堂內原有的椅子不足,被臨時請託搬運的椅子。

  「自主訓練時被教官逮到,他說反正到開學典禮前我也沒什麼事。」

  「已經第四次了嘛。」

  洛克接過維恩一隻手上的椅子往前走。

  「倒是洛克,你不是從今天開始就是准騎士了?恭喜你。」

  「啊,是啊。」

  洛克用空著的左手搔搔頭含糊回應。

  「老實說,我總覺得是自己棄你於不顧啊。」

  「我沒通過測驗,是因為實力不足。」

  和兩年前一樣,因為受到魔法牽制的結果,在抵擋對方的劍時,維恩的劍輕易就被打斷,而終結了他的測驗。

  「就算是這樣,不管是對戰的對手還是考試的內容,全都對你太不利了吧。」

  「在戰場上是無法選擇對手的。不管對手是誰,如果無法取勝,就表示我仍然沒有成為騎士的資格。」

  (真是個死腦筋的傢伙啊。)

  洛克凝視著就算說著話,而且椅子也搬完了,卻仍未歇手默默進行其他工作的友人。

  日前的第三次測驗,對戰對手是今年的首席瑞京。

  「維恩,你就讀這所騎士學校已經三年了吧?真是不死心的傢伙啊,夠了吧?你要不要乾脆回到原本屬於你的地方啊?」

  「我不可能回去,因為我發誓要成為騎士。我會拼命撐下去,至少撐到完全沒有希望,撐到我心服口服為止。」

  「我無法理解平民的想法。每個人都有合乎自己身分的東西吧。算了,我就用我的手來讓你死了這條心吧。」

  瑞京舉起劍,刻在訓練用騎士劍上的魔法文字發出淡淡的光芒。因注入魔力,顯示增強了耐久性。若是正式的騎士劍,也能增加其鋒利度。

  「請賜予吾力量。」

  瑞京的身體發出淡光,那是騎士特有的戰鬥魔法身體強化魔法。

  維恩也舉起訓練用騎士劍打算注入魔力。

  然而——

  (魔力呢?)

  儘管注入魔力,但刻在劍上的魔法文字並未發出光芒。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開始囉!」

  沒有思考的餘地,維恩急忙往旁邊閃躲,從地面伸出的數支岩槍差點就貫穿維恩。

  是瑞京拿手的「牙礫槍」魔法。

  「平民,你還真會躲啊。」

  由砂礫形成的槍接二連三地攻擊維恩。維恩以驚人的反射神經和身體能力繼續閃躲所有的攻擊之際,仍打算對訓練用的騎士劍注入魔力。然而魔法文字未發出光芒,沒有注入魔力的鋼劍面對完全貫通魔力之劍,形同一根木棒。

  即使如此,維恩還是試著逐步前進找尋可乘之機,一邊不斷往旁邊移動閃躲「牙礫槍」。結果——維恩略微失去了平衡。

  「你完了!」

  「牙礫槍」像是要貫穿維恩一般直逼而來——瑞京邊喘著氣邊俯視維恩的劍身被削掉一半,雙膝跪地的模樣。

  (何等傢伙……!)

  瑞京肩膀上下震動地喘著氣邊怒視維恩。擔任裁判的教官宣布瑞京勝利的聲音,以及旁觀的同年級學生與學長姊的聲音,才終於讓他真實感到自己獲勝。

  瑞京打算做最後一擊而射出「牙礫槍」。

  但維恩失去平衡的模樣是誘使出最後一擊的餌。攻擊軌道呈直線,非常容易洞悉。維恩就在絕望之際躲過「牙礫槍」,並瞬間逼近瑞京,舉劍對毫無防備的瑞京揮下。

  瑞京迫不得已只能用右手所持的劍將維恩的劍往旁揮去。若是平時,無力的一揮應該會被維恩猛烈的斬擊撥開而終結對戰。

  不過瑞京無力的一揮,卻像是切開紙張一般,將維恩的劍一分為二。

  「太奇怪了吧!那把劍!怎麼可能具有那樣的切力!」

  紅色短髮少年對擔任裁判的教官提出抗議。

  「別說了,洛克。」

  「維恩!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獲勝的人是我。」

  「你說什麼?瑞京,你也覺得很奇怪——」

  「結果就代表一切。」

  瑞京轉身背對了維恩和洛克,他只覺得滿腔怒火。瑞京首席的資格應該是不會被撼動,但他打算以能獲得每個人認同的成績取得首席的位子。

  結果竟是以如此難堪的獲勝方式取得。

  突然間,瑞京的視野中看見了傑伊德。那個露出微笑,身為兩年前首席的男人。

  (原來是那傢伙操弄的啊。)

  傑伊德與瑞京兩人的家都是侯爵階級,在軍隊內部是同為擁有極大發言權的派系之首,加上兩人年紀相仿,旁人認為兩人未來將成為勁敵。

  而瑞京也聽說了傑伊德極端厭惡那個平民——維恩。將維恩的劍偷偷掉包的人,恐怕就是傑伊德。他大概是要讓維恩無法通過測驗。於是傑伊德的計劃成功了,也讓身為勁敵的瑞京遭受如此的難堪,他應該會開心到無法止住笑意吧。

  (不過,真是可惜啊。)

  瑞京雖然氣憤難平,但不得不讚賞維恩的戰略,儘管敗北但應該可以取得准騎士的資格吧。然而出乎瑞京的預料,那一年維恩依舊未能通過測驗。

  進入學校就讀,一起在宿舍生活已經整整三年。

  對洛克而言,至今身旁從未有如維恩那種類型的人物。

  入學的隔日起,洛克起床時,床上早已不見維恩的身影。尋找後發現他一個人在中庭揮著一把老舊的木劍。分明在授課和嚴苛的訓練結束後他都匆忙離去,每天卻還是都很晚才返回宿舍。

  這是一所貴族和富家子弟匯聚的學校。雖然下課後,許多人都會上街遊玩,但每天都出遊的人並不多。

  擔心維恩會不會在哪裡耽溺於玩耍的洛克,曾借著逛街順道尾隨在維恩的身後一探究竟。

  卻發現維恩是在一間小酒館的廚房裡洗著地瓜。

  洗完後便在店裡的廳堂接受點菜或上菜。

  那個動作相當熟練。

  晚上會那麼晚回到宿舍,是因為工作的關係。

  洛克無法跟工作中的維恩打招呼,那天也提不起在街上閒晃的心情,便直接返回宿舍。

  當天友人也是若無其事地回來,而且滿身是汗,應該是又去練習揮舞木劍了吧——

  自此雖然大家訝異於入學以來,維恩在劍術與徒手攻防術這類的科目方面,贏得超群的成績,但洛克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如果親眼見到他那樣的努力就能明白。

  維恩小時候只接受冒險者些許啟蒙的劍術,雖然自成一格,但那洗鍊的劍法,讓向名師習藝的貴族子女根本無法靠近,甚至還勝過教官。

  然而這樣的維恩,在課堂的學科卻吃足了苦頭。和其他聘請家教一路學習過來的學生相比,他的學力明顯遜色。

  還有他那少量的魔力。

  第一年的測驗,他遇到擅長攻擊魔法的學生,維恩束手無策地敗北。

  第二年,他花了一年時間鍛鍊短劍的投擲術。利用短劍,趁對手的攻擊魔法命中自己爆炸之前誘使爆炸,乘此機會接近擊倒對方。

  未料辛苦學習專門對付攻擊魔法用的對策,也因為加入在測驗時,所使用的武器僅限訓練用騎士劍之規定,導致最後無法使用那個對策,和一年前同樣吃了敗仗。

  第三年則是發生無法對訓練用騎士劍注入魔力的狀況。

  洛克為了好友,逼迫教官要求看那把劍。但因為教官一句「學生不能插手考試」和維恩的無言制止,讓洛克沒能再繼續追究。

  至於洛克,則是取得了准騎士的資格。

  洛克原本是商家的次子。

  家裡應會由長子繼承,而他卻又不願意聽從父親的話,去某商家當學徒或是入贅。他認為既然如此就更隨心所欲地生活好了,於是拿了錢進入騎士學校就讀。

  抱持拋下拼命努力的維恩的覺悟,洛克取得了准騎士的資格。

  洛克為此對維恩深感內疚。

  在大教堂里,維恩將被託付的小物交給負責官員後,就打算著手其他工作,而就在返回來時路的途中——

  他突然意識到一道目光。

  對維恩來說,被人注視並非罕事,

  但大多數那是對長年騎士候補生的非善意目光。

  維恩認為這次應該也是對被動員去布置開學典禮會場的平民的嘲諷,因此未放在心上而繼續工作。

  「喂,維恩、維恩。」

  洛克戳了戳默默排著椅子的維恩的肩膀。

  「從剛剛就有個女生好像一直盯著你看耶。」

  「女生?」

  在這間學校里,維恩沒有熟識的女生。他狐疑地想著邊回過頭,發現一個女生的確望著維恩的方向。

  「是誰啊?」

  「我也不認識,沒有在學校見過。」

  迎著維恩和洛克兩人的目光,少女微微動了一下身體,露出短暫沉思的模樣,然後朝著兩人走去。

  「早安,請問你們是學長嗎?」

  「哇,美女。」

  插圖

  洛克不禁小聲低語。連自認木頭人的維恩也忍不住看得入迷。

  反射春天的陽光,閃著柔和金色光芒的髮絲,以及澄澈的綠色雙眸。

  是一名擁有純淨之美的少女。

  「啊,嗯,要說是學長也算是學長吧。你是新生嗎?」

  「是的。」

  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笑眯眯地點頭。

  「我剛完成報到,他們要我到貴賓專用而非大教堂的更衣室更換制服,但我不知道那是位在哪裡。」

  「啊,貴賓專用的話不是這個方向。」

  少女原本前往的方向是大教堂內的普通更衣室。

  「抱歉,可能時間還太早,幾乎沒什麼人,我想要詢問別人,但大家都很忙的樣子。」

  少女很不好意思地說。

  「所以意思是看到那邊有兩個似乎很閒的學長晃來晃去,才跑來問的啊。」

  「啊,嗯……」

  「那麼,維恩你帶她去吧,反正你也要參加開學典禮,就和她一起去吧。」

  「不,我還得幫忙。」

  「反正還不是雜事?等一下我來做,如果因為趕著準備而來不及參加開學典禮,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洛克揮揮手一轉身,便迅速邁步前進。

  「那麼維恩,待會見囉。」

  「洛克,謝謝。」

  維恩對離去的背影說。他接著轉身面向少女。

  「那我們走吧。」

  「嗯。」

  少女跟在維恩的數步之後邁開步伐,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我原以為你是學長,但你和我一樣是新生嗎?」

  「學長是學長啦,但今天我就已經是第四次參加開學典禮的新生了喔。」

  「那就會和我同年級了呢。」

  「是啊。對了,非常冒昧地請問一下,說是使用貴賓用更衣室,你是外國來的留學生嗎?」

  通常不管是哪個貴族的子女,全都在大教堂的更衣室更衣,只有皇族的人或是從外國前來留學的高階貴族,才會依慣例以貴賓身分分配在特別的房間。

  「我是這個國家出身的喔,只是因為有些特別的理由。」

  「原來如此,那我是不是應該對你用敬語比較好啊?」

  「不,我一點都不在意,維持這樣就好了。」

  少女不禁噗哧一笑。

  「已經是第四年了,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想成為騎士呢?」

  「因為我對自己發過誓,一定要成為騎士。」

  即使那是一條無止盡的遙遠道路,只要不放棄就一定會抵達目的地。

  維恩如此深信著,因此每天練習揮劍。

  「而且,以前我有一位好友,現在也應該在遠處獨自努力著。雖然我們可能無法再見面,假如有一天能夠再度重逢,即使我沒有成為騎士,我也想昂首挺胸地見她。」

  一說完,維恩不好意思地將臉背對少女一笑。

  因此——

  「一點都沒變啊……」

  維恩沒有發現少女的低語,和轉瞬而逝的那道幾乎快哭出一般的笑容——

  「哎呀,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我究竟在說什麼啊。你為什麼會進這所學校呢?」

  維恩詢問時,少女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平靜的微笑。

  「我——該怎麼說,我曾經遇到一個人,我們兩人一起成長,然後他帶給我希望,到現在我仍在他的身後緊追著他呢。」

  此時,少女臉上的笑容笑得相當燦爛,維恩不禁看得出神。

  但他總覺得那個笑容似曾相識——

  「啊,好像已經到了。」

  少女越過停下腳步的維恩,敲了敲眼前房間的門並打開。

  「蕾媞西亞小姐!」

  從房間出現一個初老的巨漢身影。雖然頭髮夾雜著白髮,但樣貌年輕,而且身體還鍛鍊得有如鋼鐵一般強壯。

  他是擔任這所騎士學校校長的扎吾納斯老師。

  「你這麼晚才來,我還在想你是不是迷路了呢。」

  「非常抱歉,老實說,我是有點迷路了。」

  蕾媞西亞對長者微微低頭致歉。

  但維恩以驚訝的表情凝視著不僅低頭致歉,還轉頭對他露出惡作劇微笑的蕾媞西亞。

  「你是第四次入學的維恩·伯德吧?替她帶路辛苦了,你可以回——」

  「你是……蕾媞……?」

  維恩打斷校長的話,一步步走向少女,他的表情交雜著詫異與不安。

  「我還一直在想,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呢……」

  蕾媞西亞雙手插腰,嘆了一口氣說。

  「好久不見,大哥哥。我回來了。」

  蕾媞西亞朝著目瞪口呆,還僵直著身子的維恩,露出那天最美的笑靨。

  阿魯法納大陸種族

  人類

  Human

  大多居住在大陸西部平原地區的種族。

  在所有種族當中其數量最多。

  像是皇族、貴族之類,越是上流的階級的人,與生俱來的魔力也就越強。

  精靈

  Elf

  統治大陸中央叢生的大森林之種族。

  藍色瞳孔與尖耳為其特徵,血統越是高貴,瞳孔就會呈現越深的藍。

  是擁有高強魔力的種族,即使是一般的精靈,

  也擁有人類上流階級者程度的魔力。

  高階精靈

  High-Elf

  居住在大森林中心地區,世界樹之都的高貴血統精靈。

  在精靈族當中屬王族與貴族階級。

  長老階級自太古存活至今,幾近半神。

  侏儒

  Dwarf

  生活在山嶽與沙漠地帶的種族。

  擅長技藝,能創造各種魔法道具並加以使用。

  擅使賦予系魔法。

  翼人

  Avian

  居住在山嶽地帶與森林地區的稀少種族。

  曾被魔族視為攻擊目標,導致種族多數都遭到滅絕。

  擁有與高階精靈相匹敵的魔力,被視為神族。

  獸人

  Therianthrope

  大多居住在大陸南部平原地區的種族。

  身體能力高強,出了很多優秀的戰士。

  擁有像是野獸般的耳朵與尾巴,全身也都被體毛覆蓋。

  而且眼睛擁有特殊的虹彩,即使在漆黑中也能清楚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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