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現實——分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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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維恩在尚未雞鳴宣告清晨來臨的時間醒來。

  自五歲立誓成為騎士的那個時候開始,每到這個時間他一定會起床。

  環視狹窄的房間,鄰床的洛克依舊沉睡著。他邊注意儘量不要吵醒洛克,邊換上訓練服,並拿起訓練用騎士劍靜靜地走出房間。

  雖說是春天,黎明前的沁涼晨風還是帶著寒意。簡單做完暖身運動暖和身體之後,便開始揮起訓練用騎士劍。

  只有咻咻划過空氣的聲音,在闃寂早晨的靜謐中迴蕩。

  對維恩來說,這是每天重複的熟悉光景。

  (——不對。)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一直以來所假想的揮劍路徑,感覺出現了微妙的紊亂。

  維恩一度停手之後調整呼吸,並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腦海中浮現的,是迄今無人能敵的蕾媞身影,而今天更是鮮明地浮現了她的模樣。

  昨天的開學典禮。

  在喧鬧的大教堂中,氣氛頓時靜謐無聲。

  在四周仿佛可以聽見呼吸,甚至是身體些微移動的聲響那般的寂靜之中,一名少女正在通道中央朝著前方前進。

  大教堂的正面設置了一座高壇。

  挺直的背脊,精煉的步伐,醞釀出凜然的氛圍。隨著登上階梯的動作而搖曳擺動的金髮,迎著從彩繪玻璃射下的陽光,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不僅是聚集在大教堂的學生與教官,就連騎士團的高官、神殿的人以及受邀的貴族們,全都注視著那位少女的身影。她輕盈地登上演說台之後,緩緩轉身望著那些人。

  此一瞬間——雖然不可能,但每個人都有種少女全身籠罩著光芒般的錯覺。

  不凡的存在感。

  每個人幾乎是忘記要呼吸一般緊盯著少女。然而——

  少女突然卸下先前的凜然表情,露出溫柔的微笑。

  仿佛突然靜止的時間又開始行走般,莫名飄散了一股鬆了一口氣的氛圍,甚至能聽見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感嘆。

  「大家好,我是新生代表蕾媞西亞。」

  那是蕾媞西亞開口的言詞。

  大教堂再次被靜謐攻陷。

  從容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

  「雖然我被選為代表,但和一起學習的各位不同,我無法成為騎士。不過至今我有許多戰鬥的經驗,相信那些經驗都可以傳授給大家。」

  蕾媞西亞閉起眼睛,右手緩緩地置於胸前。

  「雖然魔王已經遭到殲滅了,但世界仍然面臨許多威脅。面對今後的威脅,各位必須以騎士的身分守護人民。一起學習、共同勉勵,未來與我並肩作戰吧。」

  蕾媞西亞緩緩地一鞠躬。

  寂靜的大教堂先是傳來零星的拍手,最後終於變成如雷般的掌聲。

  蕾媞西亞慢慢地挺起身環視大教堂,露出花朵綻放般的微笑。

  那是昨天開學典禮時,蕾媞站在演說台上的風采。

  維恩反觀自己,則是坐在新生的最後一排。

  維恩不知道蕾媞在離開的這四年當中,究竟是累積了何種經驗。說是戰鬥經驗,應該是指婆家遭受魔王軍的襲擊之類的吧。

  蕾媞也曾跟著維恩從事冒險者的工作,她一定是站在前鋒戰鬥,而且大概是獲得卓越功勳,才以特別待遇的學生身分獲准進入騎士學校就讀。

  才短短四年,這四年之間所產生的差距,就是站在演講台上的蕾媞,與坐在學生當中的維恩這般的距離。

  維恩搖了搖頭,吐了一口氣之後,再次集中精神。

  他腦中浮現蕾媞西亞舉劍的身影。

  想像的是距今四年前的蕾媞西亞,但卻能清晰看見現在已經長大的蕾媞西亞拿劍的模樣。之前紊亂的劍法,全是因為想像與實際的蕾媞西亞身影相左所致,那麼就對照現在的模樣揮劍吧。維恩想要再次回到每天反覆見到的情景。

  然而,那副情景今天卻有了變化。

  ——從初次見面起,那道身影就未曾改變。

  躲在建物後面,盯著只是專心致志地揮劍,年長自己兩歲的少年。

  對蕾媞西亞來說,那是過去幾乎每天目睹的光景,而且那也是自己一同度過的時光——

  至今,相同景像依舊重複著。

  家教每天拿蕾媞西亞和兩個姊姊比較。和凡事順從,而且都乖乖完成家教所交代的課題的姊姊們,那擁有貴族千金的教養與舉止形成對比,蕾媞西亞的理解力差,也記不住文字,總是遭到責罵。

  「竟然連這個也不會,姊姊她們在你這個年紀早就會了呢。」

  「是怎麼回事?怎樣會有這麼難看的舉止,完全欠缺優雅。」

  雙親盲信讚許兩位言聽計從的姊姊的家教所做的陳述,蕾媞西亞沒有一天不被雙親斥責。

  有一天早上,睡醒的蕾媞西亞偷偷溜出自己的房間,走出昏暗的宅屋。

  什麼都做不好,每天只能遭受旁人責罵。

  僱主的態度也會影響周圍的人。不知從何時開始,連傭人也對蕾媞西亞投以輕蔑的眼神。

  傭人們或許認為蕾媞西亞不會察覺他們的那種眼神,但在察言觀色上比別人敏感的蕾媞西亞,實在無法忍受那樣的目光。

  我想逃離。

  只因為這個一心一意的念頭,蕾媞西亞便走向仍然昏暗的屋外庭院。

  遼闊的庭院到處都有守衛的士兵巡邏,但他們沒有發現年幼且身材嬌小的蕾媞西亞。她穿過院子抵達大門,偷瞄了守衛的年輕士兵,對方卻只是打了個大呵欠。

  蕾媞西亞趁此機會,鑽過鐵欄杆成功溜出家門。

  對蕾媞西亞來說,獨自外出是初次的經驗,她沒有特定的目的地。

  只是因為討厭平日上課時間的到來而想逃離罷了。

  蕾媞西亞在依然冷風徹骨的清晨的帝都奔跑著。

  連大人都會迷路的遼闊帝都,對年僅六歲的蕾媞西亞而言是一大冒險。

  即使只是在大馬路上直行也是種冒險。

  時間還太早,街上仍籠罩在沉睡的靜謐中。剛開始還享受著這種小小的大冒險的蕾媞西亞,走在寧靜的街道之際,也逐漸感到一陣孤寂。

  仿佛世界只有自己一般。

  (好恐怖……可是不想被罵。)

  雖然蕾媞西亞本身被莫名的情感驅使而不顧一切地走著,但卻漸漸失去氣力。

  就在那個時候。

  一個男孩的身影躍入蕾媞西亞的視野之中,對方正握著木棒專心地揮舞著。

  應該是劍術的練習。

  哥哥雷伊魯茲也有學習劍術,若拿來和哥哥簡練俐落的動作相較,顯得相當粗拙。即使如此,蕾媞西亞仍被對方的動作吸引。

  動作儘管拙劣,但那個躍動感深深吸引著她。

  在咬牙揮棒的那對眼眸之中,散發著強烈的意志。

  尚年幼的蕾媞西亞根據氛圍如此覺得。

  應該是在小小的冒險中想與人交談的心情,使得蕾媞西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最後那個男孩似乎也意識到那個目光而看著蕾媞西亞。

  蕾媞西亞不禁倉皇失措,但最後好奇心戰勝,她鼓起勇氣走向男孩。

  「你在做什麼?」

  「我在鍛鍊。」

  「那好玩嗎?」

  「我不知道好不好玩,但感覺會很舒暢喔。」

  「蕾媞也可以試試嗎?」

  看到男孩點頭,蕾媞西亞撿起落在附近的木棒,站在男孩身旁揮了起來。

  男孩凝視蕾媞西亞的舉動一會兒,嘆了一口氣便開始與她一起揮棒。

  男孩即使揮著木棒,偶爾也會偷瞄蕾媞西亞的情形。那對眼中雖然帶著不知所措,但似乎也蘊含了擔憂的神色。

  就蕾媞西亞來說,那是久未被人關心的喜悅。

  蕾媞西亞戰戰兢兢地詢問告知因為有工作,今天只能到此結束的男孩,明天自己是否還能再來,男孩則是露出驚詫的表情點了點頭。

  她的心情轉為喜悅,完全忘了離家出走這回事的蕾媞西亞,返家後雖然遭受雙親與家教的嚴厲訓斥,但對她來說,歡躍的情緒勝過一切。

  (——因為感覺似乎找到一個自己的容身之處。)

  自此,蕾媞西亞每天都到男孩的地方報到。

  她死命央求家庭教師替她做了一把木劍。

  經過一段日子,雙親不再關心像是患了夢遊般偷溜出去的小女兒。

  由於家庭教師極力誇讚嫡長子雷伊魯茲和上頭的兩個姊姊優秀,因此雙親只將注意力放在這三人身上。

  這帶給蕾媞西亞莫大的方便。

  男孩——維恩總是配合著蕾媞西亞訓練。

  在街上跑步時也配合蕾媞西亞的速度,不讓她難以負荷。即使是在使用木劍的訓練,也是一邊揮開蕾媞西亞的攻擊,一邊留意不讓她受傷地慢慢教導她。

  就維恩的立場,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一直以來被強迫只能遵照家教所說去做的蕾媞西亞而言,這比什麼都開心。

  蕾媞西亞將家教給她當作業的書本和家中的書籍帶去,維恩開心地讀著那些書並教導她內容。當遇到無法理解的部分,維恩不會像家教那樣不容分說地責罵,而是兩人共同思考。

  於是在認識維恩的一年之後,蕾媞西亞也感覺到自己逐漸成長。

  即使看到雷伊魯茲和上面的姊姊們的劍術訓練與魔法的學習,也漸漸地不再感到欽佩。

  對於家庭老師也是。雖然早已被他放棄,但先不論舉止禮儀,劍法和魔法已經不想再跟他學習了。

  蕾媞西亞早已看透家庭教師的能力。

  因此他們沒有察覺到蕾媞西亞的實力。

  直到命運之日——蕾媞西亞受神封為「勇者」的那一天。

  看著默默地揮著劍的維恩的身影。

  蕾媞西亞將手輕輕撫在胸口閉上雙眼。

  在旅行期間,不管遇到多麼艱苦的事,只要想起維恩,她就會振作起精神。

  就會湧現出勇氣。

  因為蕾媞西亞深信,如果是維恩,不管多麼艱辛,一定都不會退縮,繼續往前邁進。

  (是你引領了我,自從遇見你之後,不僅是以勇者的身分,身為一個人,我才能夠毫無退縮地一路走來。)

  蕾媞西亞清楚地知道維恩揮劍的對手。

  那個虛擬的身影是四年前的自己。

  或許多少向上修正,但假想的影像與她現在的實力相距甚遠。

  (不過——)

  蕾媞西亞頓時放棄隱匿自己。

  她拔起訓練用的騎士劍,一口氣從暗處飛奔而出。

  「大哥哥!」

  「啊……蕾、蕾媞?」

  一邊用壓倒性的劍氣對準維恩攻擊,一口氣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是我現在的實力。)

  那是對蕾媞西亞來說,最希望能夠與她匹敵的少年。

  (——因為我相信,終有一天你必定能達到與我匹敵的程度。)

  於是睽違四年,兩人的劍再度交鋒。

  2

  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年僅十歲便受神的指示成為勇者,和以劍聖、聖女、大賢者聞名的三名夥伴共同啟程討伐魔王。不僅她的實力正如勇者之名,她也以驚人的魔力為傲。

  特別是劍術的才能超群,那個亦凌駕劍聖的劍技,讓她被賦予了「劍之神姬」的別稱。蕾媞西亞在那趟行旅的途中,歷經多次的戰鬥,拯救了數個國家與城市,最後終於成功討伐魔王。

  大陸上的居民不分國籍與種族,都因此事而感到歡喜,他們也開始對那位偉大的勇者展開調查。雖然報紙仍是貴族和有錢人專有之物,但各國的報社也打算撰寫報導而前去採訪她。

  於是許多人對於報導中所刊登的蕾媞西亞的畫像,在感到震驚的同時也為之傾倒。

  看不出那是擁有身為勇者的優異能力,一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

  但那個罕見的美貌與流露出的氣度。

  與蕾媞西亞直接對決的人,無一都對旁人表示感受到與她的實力差距。

  在大陸中,蕾媞西亞的聲名遠播,偶爾被視為神般崇拜,逐漸成為真正的活傳說。

  那個也可說是「近乎神者」的勇者蕾媞西亞——

  「蕾媞……坐那邊吧。」

  「唔,那個……對了,都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大哥哥,結果高興過頭了。」

  「好了,坐吧。」

  「……是。」

  她此刻正在額頭冒著青筋,坐在床上的維恩面前,垂頭喪氣地跪坐著。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那綁在後腦勺的金髮似乎也無力地垂著。

  「喂,這不是昨天那個女孩嗎?我昨天沒有發現,難道她是蕾媞西亞小姐?為什麼會在我們的房間?而且她為什麼會跪坐著?」

  同寢室的洛克看到兩人而倉皇失措,比較著雙手環胸的維恩與跪坐的蕾媞西亞,他在房裡陷入混亂地走來走去。

  「那個……我是不是該泡杯紅茶?」

  「洛克,你冷靜點,反正馬上就要吃早餐了。」

  維恩禁不住制止還穿著睡衣就想要衝去宿舍餐廳泡茶的洛克。

  「那個,是洛克同學嗎?別麻煩了。」

  仍跪坐的蕾媞西亞也露出為難的笑容,對洛克點頭致意。

  「啊——!真是的,為什麼蕾媞西亞小姐會在我們房間啊!為什麼還跪坐啊!我一頭霧水,趕快說明一下啦!」

  洛克苦惱地抱頭大喊。

  「咦?洛克和蕾媞昨天是第一次見面吧?我有跟你介紹過蕾媞了嗎?」

  和依然快暴跳起來的洛克形成對比,維恩冷靜地探究著。看到維恩的態度,洛克的表情幾乎都快哭出來了。

  「如果有看過報紙的人,沒有人不知道蕾媞西亞小姐的事吧!」

  「好啦,你冷靜。」

  「倒是蕾媞西亞小姐為什麼跪坐著?快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啊!」

  面對一副欲揪住前襟之勢近逼的洛克,維恩一邊往後仰,一邊與蕾媞西亞相互對望。

  「關於那個,你過來一下。」

  維恩從床上站起身,勸誘洛克至寢室的窗戶旁。

  洛克雖然在意跪坐著的蕾媞西亞,但還是先站到維恩的身邊。

  「關於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洛克透過窗戶窺視外頭——那裡宛如颱風甚至像龍捲風橫掃過般,樹葉被無情地吹落,只剩下光禿禿枝幹的樹木佇立著。

  「嗯,我一如往常晨起練劍——」

  維恩對目瞪口呆回過頭的洛克,開始敘述早上所發生的事情始末。

  「大哥哥!」

  「啊……蕾、蕾媞?」

  駭人的劍氣。

  從建物的暗處一口氣逼近的,是維恩一直以來想像的那個對象本人。

  蕾媞西亞將劍往橫一劈。

  鏘!

  「唔……」

  光是以劍抵住那個劍刃,維恩的整個身體就幾乎快要站不穩。

  蕾媞西亞的劍所產生的風壓,打在維恩勉強挺住的身體,讓他難以動彈。

  雖然身瘦,但維恩自幼鍛鍊的緣故,肌肉相當結實,體重比外表看起來更重。嬌小的蕾媞西亞細瘦的手腕,竟然會有憑斬擊的威力就可能讓維恩那樣的身體震飛的腕力。

  維恩挺住四肢,勉強抵擋蕾媞的劍。

  之後兩人對打了數回。

  維恩一邊架開蕾媞西亞目不暇給地連續繼出的猛刺與橫劈,雖然一邊尋找反擊的機會,但每一擊越來越趨猛烈,光是抵擋就已經相當費力。只顧不讓身體失去平衡挺著,怎麼樣都無法轉為反擊。

  「比最後一次見面時,你又更強了呢!」

  「大哥哥才是,很少有人能像你這樣應付我的劍喔。」

  蕾媞西亞露出開心的笑容揮著劍。

  那個表情從容自若,因為她尚未完全展現實力。

  事實上,隨著一次次的攻擊,蕾媞西亞的劍速越來越快。

  仿佛沒有上限——

  維恩邊努力地跟隨那個劍速,邊繼續找尋可趁之機。

  應付蕾媞西亞連續攻擊的動作,精神意外地不斷被耗損。但是瞬間若稍有鬆懈,頓時就會被擊倒。

  因此維恩抓住蕾媞西亞更進一步往前一跨,施以猛烈斬擊的瞬間——

  鏘!

  維恩借著那個衝擊遠離蕾媞西亞,拉大兩人的距離。

  這時,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瞪視蕾媞西亞。

  「蕾媞。」

  「怎麼了,大哥哥?」

  終於能夠製造出這個適當的機會——

  維恩緩緩地放下兩手握住的劍,就這麼走向蕾媞西亞。蕾媞西亞也用兩手握住劍,揣測維恩的意圖。

  「我說啊……」

  「嗯?」

  維恩的左手撫著前額略微俯首,然後緩緩地環顧四周。

  「這些你打算怎麼處理?」

  「啊……」

  維恩的目光所示的那一頭,矗立著因蕾媞西亞揮斬的劍壓,葉子完全散盡的光禿禿樹木——

  在這之後約略一個小時,維恩和蕾媞西亞的劍換成了掃帚,淪落打掃的窘境。

  「這就是今天早上事情的來龍去脈。」

  「……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洛克露出不便評論的表情,看著仍跪坐著的蕾媞西亞。

  在這棟原本屬於宮殿一部分的宿舍當中,施展了各種防禦魔法。而被當作學校使用後,又增加了隔音魔法。

  因為和宮殿時不同,貴族的子女是以學生的身分住在這裡。雖然沒有人像維恩清晨起床特訓,但因訓練所產生的噪音,學校上級屢次接到晚起的貴族學生的抱怨。

  雖然因為魔法,宿舍沒有受到損壞,且多數人不可能知道是誰引發如此的事態,但樹木就沒有獲得魔法的恩澤庇護了。

  「真是的……」

  維恩雙手環胸站在蕾媞西亞的面前,抬頭望著那個姿態的維恩,蕾媞西亞那副模樣就像是一個一如其年齡的少女。

  於是維恩開口道:

  「你為什麼突然砍過來?」

  「我們可是隔了那麼久才見面的耶,我想讓大哥哥瞧瞧我的實力。」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突然做出如此危險的事情!」

  「唔……」

  維恩尖銳的責難,令蕾媞西亞畏懼地瑟縮著身體。

  「你的技巧的確進步很多,但根本沒有留意周圍啊。」

  自此維恩開始喋喋不休地說教——直到洛克插嘴制止,整整持續了一個小時。

  就這麼低頭跪坐的蕾媞西亞,聽到洛克的話有了反應,她抬頭望著維恩。

  「你看,蕾媞西亞小姐也在反省啦。」

  洛克的話讓蕾媞西亞點頭如搗蒜。那個淚眼婆娑的表情,早已完全失去勇者的威嚴。

  「唉,早餐時間也快到了,而且洛克都這麼說了。」

  「嗯,肚子餓了呢。」

  感覺說教終將告一段落而放下一顆心的蕾媞西亞,想起自己肚子也餓了。

  畢竟經歷激烈的相互對劍,就算是勇者也會肚子餓。

  由於跪坐的關係,蕾媞西亞雙腳發麻,她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喏。」

  「嗯,謝謝。」

  蕾媞西亞對伸出手的維恩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說啊……」

  在那種氣氛的兩人後方不遠處,洛克開口。

  「為什麼維恩和蕾媞西亞小姐看起來那麼熟?」

  「你問為什麼,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啊。」

  維恩邊扶著仍踉蹌的蕾媞西亞邊回答。

  「因為直到四年前蕾媞遠行為止,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她是我最重要的好友。」

  「好友……」

  瞬間蕾媞西亞的表情陰鬱,但維恩和洛克並未聽到她那聲低喃。

  「我以為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她竟然會回娘家啊。」

  「回娘家?」

  討伐魔王回來,稱作回娘家也太奇怪了吧?洛克才想要開口探究——

  「雖然我一直認為她是貴族的千金小姐,但沒想到她十歲就會結婚。不過蕾媞,你在婆家一定也像剛剛那樣耍劍吧?你似乎在那邊遇到劍法不錯的老師,可是也是因為那樣才被趕回家的吧?」

  基本上,維恩一下課,不是為了學費去工作就是訓練。而且在校內,身為平民的他,會親近的人包含洛克在內也只有幾位而已。

  因此維恩根本不知道實情。

  即使知道勇者討伐了魔王,他也不可能聽過那個勇者的名字。何況他也沒有機會看到專給有錢人閱讀的報紙(洛克在放長假回家時看了報紙),自然沒有見過勇者的畫像。

  蕾媞和洛克驚詫地說不出話。

  蕾媞對於自己以勇者的身分遠行遭誤解為嫁作人婦而感到錯愕。

  洛克則訝異於維恩資訊文盲的程度。

  接著回想起方才維恩對蕾媞西亞的態度,洛克心裡如此想。

  (——所謂無知,有時還真是無人能敵啊。可是就算知道蕾媞西亞小姐是勇者,恐怕維恩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吧。)

  「勇者?勇者不是瑪菲斯小姐嗎?瑪菲斯家的第三個女兒。」

  「嗯,就是我啊,我是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在護送對騎士學校尚不熟悉的蕾媞西亞返回她所住的高階貴族專用的女生宿舍途中——蕾媞西亞對維恩坦言自己就是「勇者」。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維恩目不轉睛地凝視走在自己身旁的蕾媞西亞的臉,他沒有想到那個在城裡流傳的勇者竟是自己的好友。

  「太驚訝了……初次見面時,我就認為你應該是貴族,不過也沒有問過你的本名,因為我並不在意你是什麼人。加上我在城裡聽到的勇者之名是瑪菲斯……原來是這樣,真是太驚訝了。」

  維恩也是在「候鳥之宿木亭」的酒館工作時,聽到行商者和冒險者的客人頻繁地談論著啟程的勇者之事。

  城裡的小孩之間,還流行起「扮演勇者瑪菲斯遊戲」,到處都可見到揮舞木劍的景象。

  往來城市間的行商者與冒險者,以及行旅藝人和吟遊詩人,都會對大眾敘述勇者活躍的情形。為了拯救某國被變成石頭的王子,討伐施以魔咒的邪惡魔物,成功解除咒語——

  在別的國家,打倒因邪神復活,每天晚上以活人獻祭的邪教神官,拯救被囚禁的人們——

  還有在某個城市,發生原因不明的疾病蔓延。為了解決此事,探尋人煙未至的古代森林,採集珍貴的藥草。拯救城市後,察明疾病的原因是巢居城市附近一處洞穴內的龍所產生的瘴氣所致,於是前往討伐那條龍,淨化城市瘴氣之事跡——

  流傳勇者就是此帝國的高階貴族瑪菲斯公爵家從未公開露面的第三個女兒之後,帝國的居民因自己國家出現這位偉大的勇者而倍感驕傲並大聲稱快。

  帝國也大肆宣傳瑪菲斯第三千金的事跡。

  自幼閱讀的憧憬騎士們的英雄故事,於現實中上演的勇者事跡,也令維恩感到興奮不已。

  長大後的現在,他早已明白,現實中並沒有出現於英雄故事中的那種騎士。

  然而「勇者」的存在讓他知道,英雄故事中的騎士事跡根本不是幻想。雖然維恩不可能像勇者有那樣的成就,但若能有其十分之一也好——成為一個保護弱者的騎士,那是伴隨著崇拜的深切體認。

  而維恩所崇拜的對象——瑪菲斯第三千金,他從未想過竟然會就是蕾媞西亞。

  他偷偷地望著走在身旁的蕾媞西亞。

  一如當時走在自己身旁的摯友。

  小維恩兩歲,只及他肩膀高度的纖瘦女孩,

  和魔王以及其手下的魔族,還有魔物的戰鬥,一定比傳說更為殘酷。

  ——我會努力儘早回來!

  四年前訂下的約定——維恩認為不可能實現的那句話。

  然而現在,蕾媞西亞一如約定走在自己的身旁。

  「蕾媞,你很爭氣呢。」

  聽到維恩小聲的獨語,讓蕾媞西亞頓時停下腳步。為此落後維恩些許距離的她慌忙追上——

  「嗯。」

  並帶著開心的璀燦笑容頷首。

  四年前——蕾媞西亞無法對維恩坦言自己是公爵家的人,因為她害怕維恩一旦知道自己是貴族會離她而去。

  在帝國騎士團,原則上稱呼個人時不會以姓氏稱呼。

  據稱那是為了在騎士團中以位階為優先,避免提及宮廷內的排名。這個做法也適用於這所騎士學校,例如維恩·伯德的話,正式稱謂不是「伯德騎士候補生」而是「維恩騎士候補生」,而洛克則非「馬林准騎士」而是「洛克准騎士」。

  如果就這麼以一個貴族千金的身分,蕾媞西亞應該不會對維恩自報姓氏。

  然而就算不是她自己所冀望,但她已經變得太過知名了。

  身為「劍之神姬」、「近乎神者」的——「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以及「帝國貴族瑪菲斯公爵的第三千金」。

  蕾媞西亞偷瞄走在身旁的維恩的臉。

  四年前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的身高几乎和自己差不多。然而現在,蕾媞西亞的頭只到維恩的肩膀,他的體格已超越少年,逐漸形成肌肉線條優美的偉岸體魄。

  早上對打的時候——維恩比蕾媞西亞四年前的印象更厲害了。被譽為「劍之神姬」的蕾媞西亞,其劍技肯定源自維恩。

  那個蕾媞西亞初次獨自上街時,邂逅然後被吸引的劍技。

  那個比當時更加精湛的劍技,只要在不使用魔力的條件下,就算是在這間學校,能夠超越他的人恐怕不多。

  蕾媞西亞在行旅當中,與各式各樣的敵人交鋒過。

  多

  次感覺與死亡擦身而過,也有所覺悟。

  然而,蕾媞西亞堅持到最後持續戰鬥。

  即使魔力用罄,夥伴們也因傷倒下,她的劍與心從未退縮,並斬殺了許多魔物。那由維恩教導,蕾媞西亞自我提升的劍技,對她來說正是最大的武器。

  因此——

  「蕾媞,你很爭氣呢。」

  「嗯!」

  維恩的低喃的獨語,讓蕾媞西亞打從心底感到喜悅與安心。

  因為不管是「勇者」還是「貴族千金」,與可說是引領自己的「師傅」維恩之間的關係,今後也不會改變。

  正因為如此,蕾媞西亞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為何維恩無法晉升為準騎士?

  蕾媞西亞邊並肩走著,邊抬頭仰望維恩。

  為了找到這個疑惑的解答,她開口詢問。

  「騎士學校都學些什麼?」

  「大致上來說,課程分為實戰技巧與課堂講座兩種。實戰技巧分為劍術、徒手攻擊術以及長槍術之類的實際戰鬥術學科,偵察術、間諜術與野外生存術等野戰學科,還有魔法戰鬥術學科三種。而課堂講座有戰術、戰史,當然還有歷史與徽章學以及語言學等,相當廣泛呢。」

  「大哥哥上些什麼課呢?」

  「戰鬥術學科中劍術和徒手攻擊術是必修,另外還有刀術等的近身戰鬥。學科則修歷史相關的課程。」

  「唔,這樣啊。」

  「蕾媞打算上什麼?」

  「戰鬥術方面我現在才要開始學,打算以學科為主。啊,但我也想選和魔法有關的課程。」

  「以學科為主啊,蕾媞擅長運動,但不擅長動腦呢。」

  「我可是十歲就被送去行旅了耶,那段期間也沒辦法念書啊。」

  維恩敲了敲嘟嘴的蕾媞西亞的頭。

  「喂,維恩,蕾媞西亞小姐。」

  「洛克,什麼事?」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洛克從剛剛便一直與他們同行。

  在旁人看來,洛克奇怪地拱著身體,不斷四下張望地走著。

  「你是怎麼了,肚子痛嗎?」

  「不是啦!」

  看到友人臉色蒼白,維恩擔心地問,但回應他的是洛克壓低聲音的急吼。

  「在眾目睽睽之下,你們還真能若無其事地走著啊!」

  環顧四周,前往教室的學生們,不知何時以維恩和蕾媞西亞(連帶洛克)為中心,遠遠地圍觀著他們。

  「哇,那個是蕾媞西亞小姐吧?」

  「嗯,昨天在開學典禮時見過,沒想到能這麼近見到她!」

  「倒是蕾媞西亞小姐身旁那兩個男的是誰?好像在晚宴也沒見過他們?」

  「啊,旁邊那個男的我知道,不是維恩·伯德嗎?我記得他連續三年考試都沒過。」

  「真的嗎?還有這種人啊?我啊,拜託我父親就輕鬆成為準騎士了呢。」

  「我也是、我也是。」

  「就是說啊,考試只不過是形式而已,只要用錢買就好啦。」

  「那小子是平民吧?怎麼可能有那種錢買。」

  「什麼?那種人還是別奢望當什麼騎士吧。」

  「哈哈哈!」

  維恩突然有種被人從身後澆了一桶冷水的感覺。洛克尚未開口前,他早已察覺,但他強迫自己不予理會。

  維恩緊咬著下唇。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維恩最清楚的就是身分的差異。在這裡就讀的學生,儘是貴族、騎士或是有錢階級的子女。

  即使是洛克也一樣。

  本來維恩若過著適合他身分的生活,兩人應該不可能認識。

  而且——

  就如那些人所說,准騎士的資格可以用金錢買,正確來說是靠走後門與金錢。

  「維恩,別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

  洛克拍拍維恩的肩膀。

  「為什麼那個貧窮的傢伙和蕾媞西亞小姐走在一起?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也要有個分寸吧?」

  他們的話直直刺入維恩的心坎。

  ——「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維恩和四年前一樣地對待她。因為四年前他不知道,那時的蕾媞西亞也還不是偉大的勇者。

  但已經不再是孩童的現在——維恩終於明白了。

  蕾媞西亞原本就是應該生活在和維恩不同世界的人。

  理應近在咫尺的蕾媞西亞,維恩突然覺得她變得遙不可及。

  「大哥哥?」

  蕾媞西亞流露出擔憂的神情窺探著維恩。按理說,身為平民的維恩並非適合交談的對象。若是少不更事的小孩,稱呼「蕾媞」應該能夠被容許。

  但已經不再是孩童的現在——

  「抱歉,蕾媞……蕾媞西亞小姐、洛克,我先走一步。」

  維恩低著頭,不讓兩人看到表情似地跑走。

  被丟下的蕾媞西亞和洛克,就只能凝視那個背影佇立著。

  3

  「那麼,首先先跟大家恭喜進入學校就讀。」

  在騎士學校的野外訓練場。

  這間利用過於無謂遼闊占地的前宮殿的學校,改造了幾座庭園當作訓練場。藉由石壁徹底與四周做出區隔,牆旁矗立著以橡木製成的訓練用假人。

  另外在幾處搭建的小屋內,常備著訓練用的劍與長槍。

  在那野外訓練場的一角,聚集了今年入學新生當中的二十名學生。

  被那些學生包圍站著的巨漢開口: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這一年負責訓練你們的教官艾魯德。不管你們是何方神聖、什麼傢伙,我都要訓練到讓你們爬不起來為止,要先有心理準備。」

  艾魯德環視學生。

  眼前那些二十名今年一年由他任教的班級的學生當中,最大十六歲、最小十二歲。這些少年少女們都流露出緊張的表情,圍繞他站著。由於是新生的第一堂課,雖然告訴他們今天只是了解他們實力的訓練而已,但大家仿佛受到氣氛影響而感到不安。

  他瀏覽了左手上的名冊。

  在那名冊上以全名記載著他班上的二十名學生。

  在騎士學校內,不允許以姓氏自稱。只要不認識,本人若未自己介紹,同學之間根本不可能知道對方來自哪個家族。

  但唯有教職員例外。不僅備有名冊,還會考量貴族間的派系分班。看了那個名冊,艾魯德負責的學生中,有兩人必須留意。

  他的視線離開名冊,再次環視學生。

  「首先,讓我了解你們的技能。各自分成兩人一組。」

  聽到這句話,學生們彼此對站在身旁的人致意,迅速分成兩人一組。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艾魯德望著那個分組過程,微微地點頭。

  因為正如他所預料,最後剩下須留意的那兩位學生。那兩人無聊地分別站在左右兩側,不過一開始分組時,他們就算向其他學生搭話,大家也全都避而遠之,導致最後無法跟任何人湊成一組。

  其中一名學生是維恩候補生。

  今年第四度入學,是罕見平民出身的少年。

  還有另一位——名叫珂妮莉亞的女候補生。

  在一群學生中,兩人特別醒目。

  其中一個理由是兩人的年紀。

  兩人今年都是入學資格的極限年齡十六歲。

  在多為十二歲至十四歲的新生中,他們的年紀差距的確醒目。

  其他學生會避而遠之,也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就維恩來說,或許也有受到第四次入學的傳聞影響。

  總之分組的結果一如艾魯德預料。

  「那麼分組完畢後,就如我剛才所說,展現你們各自的技能讓我了解,我也要看看武術與魔法。各組保持距離散開。」

  學生們各自在訓練場散開。

  在那些學生們中,艾魯德雙手環胸,特別望著維恩與珂妮莉亞那組。

  (希望那兩人無論如何能帶給其他候補生一些刺激。)

  確認各組已取得適當間距後,艾魯德用就算是在能磨練騎士的戰場上也足以遍及的嘹亮聲音開始指示學生。

  「那麼首先——」

  候補生在騎士學校的第一堂課於是展開。

  以教官艾魯德為中心,形成扇形散開的學生們的左側——維恩就站在那裡。在他身旁的同學,身高都約莫矮他一個或兩個頭。

  當然那是因為他們都比維恩小兩歲以上的緣故。

  「首先讓我了解你們的技能,各自分成兩人一組。」

  聽到艾魯德的話,學生們展開行動進行分組,因此

  維恩也開始對同學搭話——

  「那個……」

  結果他一對身旁的同學開口,對方就匆忙逃去找其他學生組成一組。或許也有因為年齡的關係而迴避,但也有些組成一組的人,看著維恩似乎在竊竊私語著什麼。

  從眼神中未帶著善意來看,恐怕是知道維恩是第四年入學和平民出身的事吧。

  (——真傷腦筋啊。)

  學生人數二十人,意即分組後會產生十組,因此絕對不可能有人落單。

  如此一來,只要尋找一個彷徨失措的學生即可——但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兩人能夠湊成一組,也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願意當維恩的夥伴。

  但若不組成一組也說不過去,總之維恩先尋找與自己相同境遇的學生。於是他很快就找到了。維恩發現一個應該與自己相同年紀,正困窘地左顧右盼的少女。

  (原本希望儘可能是個男生,但也沒辦法了。)

  「那個,不好意思……」

  維恩靠近少女開口。

  「你如果是一個人的話,要不要和我一組?」

  「啊,好的,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非常樂意。」

  少女放下一顆心似地露出笑容。

  「太好了,我叫維恩。」

  「我叫珂妮莉亞,請多指教。」

  自稱珂妮莉亞的少女似乎不知道維恩的事。不過就維恩所見,其他同學也迴避少女的樣子。

  珂妮莉亞長得不差。

  是一個雖然擁有一頭及肩的淡色金髮與端正五官,但可愛一詞比美女更適合她的少女。正因如此,沒有人邀請珂妮莉亞,讓維恩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就珂妮莉亞的情形,同學迴避她的理由和維恩不同,應該是與年紀有關。

  那個跟隨維恩移動到教官指示地點的模樣,不知為何與過去蕾媞西亞的身影交疊,但維恩不再多做他想。

  (蕾媞——)

  維恩邊走邊憶起今天早上與蕾媞西亞分別時的事情。

  (想必她一定很生氣也很難過吧。)

  維恩自覺做了殘酷的事。

  恣意逃避退縮的人是維恩。蕾媞西亞即使是在公開自己就是勇者後,態度也沒有改變。

  然而維恩認為即使如此也得這麼做。

  若考慮蕾媞西亞的未來,和維恩在一起對她應該絕非好事。

  既是「勇者」,也是「公爵家的第三千金」。

  一定有足以匹配蕾媞西亞這些稱謂的夥伴,她總不能永遠捱在維恩身旁。

  「那個……」

  (對了,當時自己也丟下洛克,今天晚上回到房間得跟他道歉才行。)

  「那個……!」

  「啊。」

  一回過頭,只見珂妮莉亞拉住維恩的右袖。

  「我想距離已經夠遠了。」

  維恩在思考之際,似乎已與其他組保持相當的距離。

  仔細一看,他們正處在距離教官艾魯德最遠的位置。

  「啊,也是呢。」

  兩人站著等候教官的指示。不久之後,艾魯德高舉起右手。

  「那麼,先兩人一組進行模擬戰鬥吧!」

  儘管距離遙遠,維恩他們所站的位置仍可聽見艾魯德的聲音。

  「今天沒有特別設限,所以你們自由發揮吧,不過別讓對方身負重傷!那麼就開始吧!」

  隨著教官下達開始之際,維恩同時拔出劍。那是一把曾經擊壞訓練用刀的劍。

  手邊確認握緊劍柄邊望著珂妮莉亞,她也已拔劍誦念著魔法。

  「請賜予吾力量!」

  瞬間,淡淡的光芒籠罩著珂妮莉亞。

  那是賦予強化系魔法當中最基本的自我強化魔法。

  不僅是珂妮莉亞,分散在訓練場上的同學們也全都被光芒所包圍。

  唯獨——維恩例外。

  「你不使用魔法嗎?」

  看到全然不誦念魔法的維恩,就這麼拿著劍的珂妮莉亞感到納悶。

  提升速度與肌力的自我強化魔法,在騎士戰鬥中屬於基礎中的基礎。然而,邀請珂妮莉亞同一組的維恩,卻只是隨意地舉著劍。

  「嗯,你不用管我,請隨時動手。」

  「既然如此……!」

  珂妮莉亞毫不留情。

  說話的同時,珂妮莉亞往地面一蹬,一口氣跳向維恩。

  有沒有靠魔法強化,就宛如大人與小孩的肌力差距。透過壓倒性的速度差縮短了兩人距離,珂妮莉亞打算以劍刺向維恩結束一切。

  然而——

  與珂妮莉亞躍起的同時,維恩也往地面一蹬跳向她。

  (不會吧?好快!)

  幾乎同時——不,儘管珂妮莉亞早一步蹬地,但維恩卻以較快的速度逼近,搶下先機。

  珂妮莉亞設法抵住維恩橫劈而來的劍,以劍鍔抵擋,相互對峙。不過珂妮莉亞一使力,便能夠逐漸往下壓制維恩。

  看來維恩似乎沒有趁珂妮莉亞不注意時,使用自我強化魔法。

  意謂那個速度是靠他自己的力量辦到的。

  或許是判斷在力量上無法勝出,維恩一度將力量抽離,避開珂妮莉亞的劍。

  抓住珂妮莉亞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的機會,維恩猛然閃身後退。珂妮莉亞亦旋即準備好打算擺出迎擊的姿勢,但接下來的瞬間,維恩卻朝她靠近施以攻擊。珂妮莉亞無法應付那個速度——

  「啊……」

  劍被彈飛到地上。

  珂妮莉亞愕然地盯著維恩。

  維恩一步、兩步往後退,右手的劍輕輕一揮收入劍鞘內。

  當下她難以接受。

  珂妮莉亞一點都不認為自己比其他學生優秀。不,應該說就戰鬥力而言,是較其他學生略為遜色。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認為會輸給一個連自我強化魔法都沒有使用的對手。

  特別是最後——打掉珂妮莉亞的劍的最後斬擊。

  別說是做出反應,就連那個劍的軌跡也無法判斷。

  (為什麼這樣的人會是候補生?該不會事實上他是教官之一?)

  珂妮莉亞不禁以懷疑的眼光望著維恩。

  「啊,那個……抱歉,我雖然只瞄準劍而已,有弄痛你了嗎?」

  維恩可能誤解珂妮莉亞的眼神,不安地詢問。

  珂妮莉亞的雙手也的確因猛烈的一擊而失去知覺,但在這所學校,不能因為這樣就示弱。

  珂妮莉亞沒有回答維恩的詢問,她拾起被彈飛的劍。邊撿拾邊觀察周圍,其他的學生仍在對打,應該說只有珂妮莉亞和維恩這一組僅在瞬間就結束了。

  「那個……可以的話,能不能再比一次?」

  其他學生的對打仍未結束,尚有時間。

  ——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維恩肯定不是候補生的水準。珂妮莉亞想試試自己的實力可以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說的也是,難得的機會,就再麻煩了。」

  維恩再度舉起劍。

  看維恩不再有所動作的樣子,大概是在等候珂妮莉亞誦念強化魔法。

  那麼——

  「請賜予吾力量!」

  珂妮莉亞再次施以自我強化。不僅如此——

  「吾,知曉火之理與劍之理,展現於刀劍上吧!」

  劍身被紅色火焰包圍。

  「是賦予魔法!」

  看到在騎士學校中算是罕見的魔法,維恩發出驚訝之聲。

  (還沒結束!)

  「吾,知曉人之理,施以束縛彼之枷鎖!」

  「唔……!」

  現在維恩應該感到身體的動作突然變得遲緩才對。

  賦予魔法是被歸類於賦予強化系魔法的一種。

  賦予強化系魔法恰如其名,分為強化自身的強化魔法,與針對物品或他人施以魔法的賦予魔法。然而,騎士們不太喜歡賦予魔法。

  首先,賦予魔法的效果短暫,最長只有十分鐘左右。

  姑且不論在劍身刻有魔法文字,而能讓效果永久持續的魔法武器,在戰場上使用賦予魔法的致命點就在於時效過短。

  另外,雖然賦予魔法可以對他人施以強化魔法,但這個也有其缺點。

  缺點在於比起對自己施展的強化魔法,對他人施法時,只能給予三到五成左右的效果而已。這是因為一般認為,就算被施以魔法的對象再怎麼想接受那個魔法的效果,還是會無意識產生抗拒。

  這種戰鬥方式,主要是少數面對魔物的冒險者常會採用的戰鬥方法。當然騎士團也會與魔物交鋒,特別是面對擁有強大

  力量的魔物,有時候會使用讓對方弱體化的賦予魔法,不過那是宮廷魔法師的工作,騎士們不會去使用。

  由於市井的冒險者之間,沒有時間去學習劍和魔法,因此也有不少使用賦予魔法的魔法師。然而對於多數為貴族和有錢階級的騎士來說,賦予魔法並非有用的魔法,所以使用者不多。

  正因如此——

  雖說在戰場上無法使用,但在這種一對一的情況下相當有效。

  珂妮莉亞掄起火焰之劍,再次對維恩直劈而來。

  (不給他有主導權,要掌握先發攻勢!)

  珂妮莉亞將被火焰包圍的劍往橫一劈。

  或許是不想正面抵擋珂妮莉亞的劍,維恩用長劍一彈——但他的劍反而被大大彈開。

  維恩差點失去平衡。和方才不同,隨著維恩的移動,珂妮莉亞亦能緊追在後。

  「枷鎖」魔法似乎正發揮其效力。

  珂妮莉亞往前一步,瞄準維恩的胸口一刺。維恩揮起右手唯一的劍,撥開珂妮莉亞的刺擊後,便往地上一蹬,拉開彼此的距離。

  以劍擋開珂妮莉亞的攻擊時,維恩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珂妮莉亞的一擊相當沉重,儘管兩人使用幾乎相同尺寸的長劍,但珂妮莉亞劍的威力擁有與大劍相同的力道。

  若沒有使用魔力強化的劍直接正面抵擋的話或許會被斬斷。

  而環繞劍的火焰也非常棘手。

  若被迫變成以劍鍔對峙,那個熱氣應該會灼燒維恩。由於那個火焰不會對施法者產生影響,因此珂妮莉亞感受不到熱氣。加上就算正面與也藉由強化魔法強化了肌力的珂妮莉亞較量力氣,對維恩也十分不利。

  或許珂妮莉亞確信自己處於優勢,因此更加積極地發動攻勢。

  她連續施以斬擊。

  維恩宛如跳舞般大動作避開斬擊,有時則揮劍閃躲。

  由於身體動作受阻再加上熱氣,維恩沒辦法思慮著反擊還要勉強閃躲,只能專注於防禦。

  兩人僵持不下的攻防似乎永無終結。然而——

  珂妮莉亞的攻擊行動終於暫停了一瞬。

  一氣呵成的連續攻擊大量耗損她的體力,珂妮莉亞的臉上一瞬露出痛苦的表情,並抬起頭大口吸氣。

  維恩抓住此瞬間的機會,一口氣縮短兩人的距離。在利用如貼在地面爬行般的低姿勢敏捷前進的同時,一逼近珂妮莉亞,劍的尖端便往她的喉頭刺去。

  看到珂妮莉亞的身體力氣頓失,維恩緩緩收回刺向她喉頭的劍。

  「我徹底輸了……」

  「你竟然能夠使用罕見的火焰賦予魔法,這對我來說是個相當寶貴的經驗。」

  維恩一伸出右手,珂妮莉亞也伸手回應了他。

  「我沒有料到你光憑劍技就能壓制我。而且第二次對戰,你是在等我的體力消耗殆盡嗎?」

  「我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不過我也並不輕鬆。雖然我曾見過冒險者使用阻礙對手行動的魔法,但如果在最初一擊我失去平衡時,你接續的前進攻擊再稍微近身的話,或許我早就輸了呢。」

  珂妮莉亞突然輕聲笑了。

  「根本無法想像你也是候補生呢,說你是教官我也相信喔。你如果使用魔法對戰的話,不是比正騎士更加厲害?」

  插圖

  然而——

  「不,我……」

  珂妮莉亞看到表情黯然的維恩,頓悟到自己的失言。

  「我幾乎無法施展魔法,因為我沒有天賦。」

  「天賦……」

  「所以我打算以劍取勝地鍛鍊著自己。不管累積多少魔法訓練,若沒有魔力的話,能夠使用的魔法就會受到限制,而且絕對無法追上真正擁魔力天賦的人。但是——」

  維恩將手置於腰際上的劍。

  「只要不斷累積劍術的訓練,就能夠達到一定程度的進步。而且根據戰鬥方式,也能夠勝過使用魔法的人。」

  維恩方才浮現的陰鬱表情消失,眼神中帶著強烈決心的光芒。

  他說出這些話的瞬間,珂妮莉亞感到相形見拙。儘管眼前是與自己同年齡的少年,不過卻是個遠遠地凌駕自己的人。

  珂妮莉亞被震懾地說不出話,而維恩旋即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不過我已經連續三次測驗都沒有通過呢。也差不多快下課了,我們去教官那裡吧。」

  珂妮莉亞一看,周圍的學生們也開始朝艾魯德的方向聚集。

  (雖然聽過三次測驗未過的事——)

  珂妮莉亞凝視著走在前方的維恩的背影。

  直接交手過的珂妮莉亞,怎麼樣都難以想像他會是如傳言中的那種劣等生。

  (原來如此——那就是最近風聞的勇者之師,維恩·伯德啊。)

  騎士學校的教官——艾魯德看著往自己聚集的學生當中的維恩和珂妮莉亞。

  從學生們模擬戰鬥開始時,艾魯德就在觀察離自己最遠處進行模擬戰鬥的兩人了。

  原本以他的立場,對所有的學生必須一視同仁,但儘管只有部分的時間,有傳聞中的人在場,不會在意才是奇怪的事。

  隨著艾魯德的指示展開模擬戰鬥。

  學生們依常規使用自我強化魔法之後,便開始進行模擬戰鬥。

  與維恩一組的珂妮莉亞也不例外,就連在艾魯德的位置,也能夠明確看到珂妮莉亞身上帶著淡淡的光。

  但對手的維恩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未使用魔法,只是緩緩地拔出劍。然而那個動作,其洗鍊的程度是其他學生難以比擬,就連看在身經百戰的艾魯德眼中也覺得架勢十足。

  維恩右手握著劍,就這麼往下垂著佇立不動。

  應該是在等待對峙的珂妮莉亞完成自我強化吧。

  艾魯德去年並未擔任維恩所在的班級。

  有關維恩的事,事前只能根據去年擔任維恩班級的教官同事的情報,以及同事所寫的報告書得知。

  那些資訊記錄著他由於魔力不足而無法使用自我強化魔法。

  (原來那是真的啊。)

  縱使將魔力注入訓練用騎士劍,或是可以使用最低階的魔法,但魔法實戰技巧也是低空掠過的成績。事實上,珂妮莉亞即將完成自我強化之際,也完全不見維恩打算使用魔法的模樣。

  不過——

  儘管珂妮莉亞舉起劍先發動攻擊,但一口氣近身取得主導權的人反而是維恩。

  他瞬間近身,連續不斷施以斬擊,促使珂妮莉亞採取防禦。

  接著雖然暫時陷入劍鍔對峙,但隨著維恩一度後退拉開兩人距離,珂妮莉亞順勢失去平衡,爾後維恩再度近身展開接連斬擊。因那個瞄準珂妮莉亞的劍之斬擊,完美地將她手中的劍彈飛,也就此勝負底定。

  可以看見珂妮莉亞一臉愕然。

  恐怕全然未見到迅擊的劍閃吧。

  就算是艾魯德,若沒有使用自我強化魔法,最後或許也會與珂妮莉亞一樣劍被擊飛。

  那個超群的劍速足以讓艾魯德有如此的感觸。

  (幸虧親眼目睹。)

  若目光稍微移轉至其他學生身上,恐怕就會錯失目擊那個景象的機會。程度遠超越其他學生的模擬戰鬥,在彈指間便勝負成定局。

  當事人也發覺在瞬秒間便決定了勝負,似乎打算再戰的樣子。

  珂妮莉亞的身體再次被淡淡的光芒包圍,且與方才不同,拿在手上的劍環繞著火焰。

  (是賦予魔法!)

  艾魯德不禁驚訝地張大雙眼。

  那是在騎士學校不怎麼受歡迎,很少機會見到的魔法。而珂妮莉亞仍繼續使用另一種魔法。維恩的身體瞬間被紅光包圍。

  珂妮莉亞似乎也和維恩一樣,作戰方式已超越騎士。

  趁維恩因為弱體化魔法而感到些許不知所措之際,珂妮莉亞取得先機。

  維恩勉強擋去珂妮莉亞的劍,但身體也嚴重失去平衡。此時珂妮莉亞舉劍一刺,但前踏的距離不夠近,被維恩巧妙地避開。

  之後珂妮莉亞仍持續施以攻擊,但被維恩趁其因攻擊的疲憊而上氣不接下氣之際,朝喉嚨一刺取得勝利。

  與首戰相較,雖然珂妮莉亞明顯處於優勢,但還是不斷冷靜應付的維恩獲得全勝。

  然而,令艾魯德印象最深的並非是維恩的獲勝方式,而是他的劍術和動作——

  (那個劍術與動作更加精進的話,就是勇者所使用的劍啊……)

  他那宛如與長劍共舞般的動作,讓艾魯德憶起過去曾經目睹的勇者之姿。

  三年前,艾魯德執行騎士團的邊境任務時,曾經前往討伐食人魔群,並在那

  里目睹了勇者蕾媞西亞戰鬥的英姿。

  鄰近國境的某個村落。

  那裡遭受約數十隻食人魔群攻擊。

  雖然艾魯德他們騎士團接獲緊急通報後趕往當地,但那是先遣部隊的小隊怎麼也無法應付的數目。

  就算讓村民棄村往他處避難,恐怕在逃亡途中就會被追上並慘遭虐殺。

  艾魯德他們先遣部隊的隊長,決定以他們自己當作誘餌留守村內,以爭取村人避難的時間。話雖如此,小隊的人數僅十人。

  食人魔的強壯程度與力氣,原本就遠遠凌駕人類。一般以正騎士兩人或三人聯手,勉強應付一隻食人魔是一貫的作法。就算他們在這裡奮戰,村民能否順利逃離,只能聽天由命。

  但這也比關在這個村落等待援軍到來,更具一絲希望。

  正當騎士們抱著必死的覺悟,說服村民希望他們棄村逃離,並做了迎擊用柵欄等準備時——勇者蕾媞西亞出現了。

  據說她也是聽聞食人魔群突襲之事,在行旅途中獨自順道過來。

  她吩咐騎士團與村民一起守護村落後,旋即一個人到村外等待食人魔群的來襲。

  當初騎士團的每個人都反對她獨自迎戰。雖說是勇者,但蕾媞西亞只是一名年幼的女孩,具有自尊的騎士無法坐視讓女孩子應戰。

  先遣部隊的小隊長強逼蕾媞西亞退讓。

  然而——

  「你有這份心意我很開心,但我可以一個人應戰,況且你們有必須保護的人不是嗎?」

  蕾媞西亞的視線望向村民。

  只見不安地望著他們的小孩、女性以及老年人。

  而能夠應戰的男人們在一開始被襲擊時,不是在與食人魔的對戰中死亡,就是在協助騎士團建造應該多少能防堵食人魔入侵的柵欄。

  的確保護村民是他們的任務,而且一旦發生狀況,也必須能有依當初的計劃,讓村民逃走的戰力。即使如此,他們仍不死心想繼續勸說,而蕾媞西亞露出笑容打斷道:「請別擔心,起碼我會製造讓大家能夠逃離的時間。」

  蕾媞西亞丟下這句話,走出環繞村落的臨時柵欄。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笑容相當澄澈——總覺得像是快要崩壞一般。

  於是,在日落的黃昏時刻,食人魔像是從森林湧出似地陸續現身。

  領頭的是一隻體型格外龐大的食人魔。

  應該是食人魔群的頭目。蕾媞西亞朝那隻食人魔走去。

  手中的武器只有提在右手的長劍而已。

  當時大約是十歲的小女孩,提著幾近身高長度的劍,對著近三公尺高的食人魔走去。

  艾魯德的騎士團在後方與村民一起注視著那個背影。

  那個時候為何沒有極力攔阻蕾媞西亞?

  被蕾媞西亞拒絕一起作戰,只能於一旁守著的騎士們,每個人都如此想。

  受頭目命令的數隻食人魔湧向蕾媞西亞。那個隆起的手臂肌肉,猶如原古棍棒的武器,應該能夠輕易地將人變成絞肉。那個兇狠的武器齊向蕾媞西亞揮下之際——蕾媞西亞毫髮無傷地在那些食人魔中前進。

  (——什麼?)

  所有因預見慘劇而閉起眼睛,幾乎快發出慘叫的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停頓了一拍——食人魔的手、腳、脖子,全都一邊濺出鮮血邊從身體上滾落。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蕾媞西亞只是不斷朝食人魔群內走去。然而不僅如此,擋在她面前的食人魔,他們身體的四肢慘遭肢解,那是極度不合常理的景象。

  仔細一看,食人魔被肢解的那個瞬間,蕾媞西亞的身體看似在晃動。

  當頓悟其含意時,每個人無不感到顫慄。意即蕾媞西亞正以連在遠處的騎士們都無法捕捉的速度屠殺著食人魔。

  目睹的騎士們,他們的後背不禁淌下冷汗。

  食人魔欲以數目壓制,於是出現更多食人魔襲向大肆殺戮的稚女。

  然而——

  她閃過直逼而來的食人魔所揮舞的巨大棍棒,一斬飛其雙臂,便立刻再以反刃斬斷頭顱。

  棍棒從身後側揮而來,蕾媞西亞的腳往地上一蹬,以頭被斬落倒地的食人魔的身體為踏墊騰向高空,身體於空中翻轉。從背後襲擊而來的食人魔的頭再度被切飛,她又往那個被切飛的頭顱猛然一踢,朝下一隻食人魔使出斬擊。

  無法停止,不斷持續。

  跳著死亡之舞的少女。

  蕾媞西亞的全身染滿回濺的血,面無表情地橫掃食人魔。

  接著一口氣直逼食人魔群的中央——體型格外壯碩,看似頭目的食人魔。

  她以壓低的姿勢一鑽入食人魔的下方,便砍斷其雙腳。就這麼通過他的胯下往地面一蹬,一個翻轉就砍斷其頭顱。

  食人魔頭目應聲倒地。

  瞬間——闃寂無聲。

  蕾媞西亞只是露出她的年齡不該有的冷漠眼神,俯視倒臥地上的食人魔。

  她將劍一揮甩去劍上殘留的血跡,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移向四周剩餘的食人魔。

  連只有戰鬥本能的食人魔也像是畏懼那個眼神似的,最後只是一陣混亂,就爭先恐後地朝村落的反方向逃走。

  勇者蕾媞西亞驅離了食人魔。

  拯救了村落。

  然而在場的騎士們與村民,全都靜止佇立無法大聲稱快。

  只是懼怕著製造出眼前景象的少女——勇者蕾媞西亞。

  像在殺害昆蟲般弒殺原本是超強殺戮者的食人魔。

  難以相信那會是人的行為。

  或許是感受到村民與騎士們的恐懼,蕾媞西亞只是往村落看了一眼,便不再回首地留在原地。

  直到不久後看似她夥伴的人來接她為止,蕾媞西亞一動也不動,離去前也沒有再靠近村子。

  至今,艾魯德仍可清晰記得。

  那個跳著死亡之舞,給人美麗而短暫印象的笑容。

  因此看到昨天開學典禮時,蕾媞西亞展露的笑容,艾魯德打從心底感到釋懷。

  釋懷她也是一個能夠普通微笑的人。

  同時卻也感到不安。

  對蕾媞西亞來說,那場對戰應該只是許多戰鬥中的一次。

  她那對經歷過慘烈戰場的雙眼,究竟是如何看待現在這所騎士學校?

  雖說維恩的實力在魔法成績方面並不優秀,但也絕不是候補生的程度。儘管如此,他會連續未通過考試,聽說是與某高階貴族的意圖有關。

  據聞是由在騎士團內擁有極大勢力的貴族所下達之指示。

  如果被她知道是因為某貴族的意圖而遭動手腳——

  一直以來恐怕早已存在著各種違法亂紀的事。用金錢買考試結果這種事,也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利用權力去阻撓眼中釘成為騎士,相信除了維恩,過去一定也有不少。

  之前這種事都能順利得逞。

  然而此次下手的對象是那個維恩·伯德,是傳說中勇者之師的人物。

  知道這個事實時,勇者蕾媞西亞將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那個非人般的力量,該不會用來對付這個帝國吧?

  蕾媞西亞身為勇者的同時,亦是擁有皇位繼承權的公爵家千金。

  是此國最高階的貴族之一。

  (雖然認為應該不至於如此……)

  從邊境任務回來,擔任騎士學校教官之際,艾魯德再次對弊端橫行的實際現況感到啞然。

  從士兵升格成為騎士的艾魯德,對這所騎士學校的消極態度感到憤懣。

  然而現實中,行賄確實可以左右考試結果。

  就艾魯德的立場,他嚴格訓練指導學生以作為些許的抵抗。一直以來他只能這麼做,但未來或許就能改變什麼。

  而身為那個勇者蕾媞西亞敬為師傅的人物——維恩·伯德……

  成了艾魯德的學生。究竟是什麼理由讓那位勇者對他如此敬仰呢?

  這一點也讓艾魯德深感興趣。

  4

  由於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教室是由過去的宮殿改建,因此有著挑高的天花板,柱子與牆壁的構造也極為莊嚴。牆壁裝飾著知名畫家的風景畫,連每一根柱子也全都雕刻著細膩的花紋,而天花板則是描繪著神話中的一個場景。

  這裡過去是供帝國的官僚和騎士團舉行會議時所使用的禮堂,透過魔法維持在舒適的室溫。以設置得略高的講台為中心,由黑檀木製成的桌椅成扇形排列,座位的高度隨著越往後方漸層遞增。

  供帝國宮殿使用的時代,在這裡應該討論過許多戰略與戰術。然而當時是騎士團的參謀或士官幹部所坐的位子

  ,現在學生們正坐在上頭勤勉地學習著。

  由於是新學期的第一堂課,今天在這間禮堂主要針對新生進行有關魔法實踐的基礎課程。

  然而禮堂內不只有新生而已,也可看到許多已經擁有準騎士資格的高年級生。全場坐無虛席,也有站著的學生。

  他們的目標是站在講台上的少女。

  那個過去是帝國將軍或參謀,而成為學校後的現在,則是教官所站的地方。

  站著的是目前全世界最知名的少女——蕾媞西亞。

  她是受教官之邀上台。

  「我們在使用魔法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如何迅速將魔力注入魔法,還有那個魔法是否能夠擁有如熱火或冷水等具體形體。」

  蕾媞西亞露出溫柔的微笑,悅耳的清亮聲音響徹禮堂。

  「我想你們許多人在進入此校就讀前,應該已經學習過魔法,今天就當成複習,讓我現場示範一下。」

  蕾媞西亞走下講台一個台階,對擔任此課的教官點了點頭後伸出右手。

  「吾,知曉火之理,點火。」

  蕾媞西亞的指尖燃起如蠟燭般的小火苗。

  「這是物理系魔法中最基礎的魔法之一,『燭火』魔法。咒語的第二句,所謂『知曉火之理』是指施法者本人所擁有的火之知識……也就是熱、光、色、形狀等。不管是什麼樣的魔法,這句話幾乎是可適用於任何狀況的慣用句。那麼,就將魔力注入這個魔法吧。」

  蕾媞西亞的食指指尖燃起的火焰瞬間膨脹變成約人頭般大。

  「……好厲害。」

  不知是哪位學生脫口而出。這句話引領禮堂內瀰漫著感嘆的咨嗟與讚賞聲。

  火焰以眨眼般的速度迅速膨脹,那是完美駕馭魔力的證明。

  「只要減少注入魔力的量,也會降低魔法的效果。」

  火焰從人頭般大一口氣縮成蕾媞西亞的拳頭大小。

  「而使用完的魔法,只要停止注入魔力就會消失。」

  蕾媞西亞右手一揮,火焰瞬間消失。

  「像這樣依魔力注入的多寡,魔法的效果會有所變化。雖然魔力的多寡是與生俱來的天賦無法改變,但藉由訓練,可以增加注入魔力的速度。請大家記住,魔法戰鬥不只是魔力的多寡而已,提高魔法效果的魔力注入速度也有極大的影響。」

  學生們認真聆聽記著筆記。

  「那麼進入下一個階段——『吾,知曉火之理,變成火球』。」

  這次在蕾媞西亞手掌上,原本人頭大的火焰成為具體的球狀。

  「和方才不同的地方是咒語的第三句。在這部分透過將施法者的意象轉化為文字固定,使魔法具體化。這裡最重要的是若不能順利想像,啟動魔法就會失敗。因為就算是想要假想不知道的意象,也無法將魔法具體化。」

  蕾媞西亞就這樣將右手的手掌朝上往頭上舉起。同時火球伴隨著轟的聲響,膨脹成兩圈大。

  「現在我已經將膨脹燭火魔法時的等量魔力注入這個火球,若對使用十分魔力的魔法注入十分的魔力,就會達到二十分的效果。對使用二十分魔力的魔法注入十分的魔力,就能夠使用三十分效果的魔法。懂了嗎?魔法若和注入的魔力相同大小,那麼一開始所選擇的魔法就變得格外重要。不過一開始使用更大效果的魔法時,由於得花時間集中魔力,因此有必要使用臨機應變的魔法。以上就是基本的魔法。」

  再次將火球熄滅後,蕾媞西亞一鞠躬致意,整個禮堂被同時響起的熱烈掌聲淹沒。

  「好厲害!」

  「哇,蕾媞西亞小姐!」

  怒吼般的歡呼聲與無法停止的掌聲撼動著禮堂。

  蕾媞西亞露出微笑,再次深深地一鞠躬後欲走下講台。

  此刻她的視野——映入位在禮堂的採光窗外,由庭園改建而成的訓練場。

  訓練場上,其他班級的新生正在進行實戰技巧課程。雖然看不清楚,但維恩應該也在那裡上課揮劍吧。

  蕾媞西亞頓時停下腳步,不過她若無其事地緩緩爬上階梯,在禮堂最後方的坐位坐下。原本擔任此課的教官登上蕾媞西亞走下的講台,針對剛剛蕾媞西亞的魔法補充說明。

  因此方才騷動的禮堂再度恢復寂靜。然而大部分學生的注意力不在教官的說明,而是坐在後方的蕾媞西亞身上。

  而另一方面,蕾媞西亞對於教官的話置若罔聞,她將視線投向窗外,內心邊想著應該也是在視線那一頭,正接受實戰技巧訓練學生之一的維恩。

  「抱歉,蕾媞……蕾媞西亞小姐、洛克,我先走一步。」

  在四年之間所產生的的距離。

  過去那是物理性的距離,現在卻是她與維恩的身分差距。

  蕾媞西亞不禁嘆了一口氣。

  (以前根本不需為了這種事情煩心……)

  幼年的那段時光,蕾媞西亞整天幾乎都是在維恩的身旁度過。

  那個對受到神諭的她可說是事出俄然之奇蹟,讓周圍的人擅自奉她為勇者,使得她被迫離開那個最自在的地方。

  「蕾媞西亞,能否讓我們見識你的能力?」

  蕾媞西亞被宣布成為勇者的那一天,她遵從父親瑪菲斯公爵之意,展現自己的實力。

  一直以來,總是遭雙親、兄姊與身旁的人忽視的她,生平第一次受到家族的期待。十歲這種在思想上尚未成熟的她,自然而然為此感到得意忘形。

  蕾媞西亞竭盡全力地使用自我強化魔法。

  察覺對打的騎士一舉起劍,她便全力踏出第一步。

  蕾媞西亞爆發地加速,勉強舉劍擺好防禦姿勢的騎士,他手中的劍馬上遭蕾媞西亞擊落。

  第一回合。

  蕾媞西亞一揮劍,騎士手中的劍同時被打落。

  劍掉落地面,擔任蕾媞西亞對手的騎士跌坐地上。

  劍落地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四周陰森地響著。見識到蕾媞西亞雲泥之別的實力而陷入呆然的一群人,因為那個聲音而終於回過神。

  「唔……哇,太厲害了,蕾媞西亞,你是我們瑪菲斯家的驕傲!」

  「媽媽也很開心喔。」

  蕾媞西亞的雙親勉強擠出聲音對她說,而她開心地笑著回首。

  然而站在眼前的是心口不一地露出驚恐神色的人們。

  不只是雙親,同樣在場的兄姊、公爵家的侍從、騎士團幹部、教會相關人員,雖然每個人都露出笑容誇讚她的實力,然而在他們眼中的卻是恐懼的神色。

  與蕾媞西亞對打的人,是在騎士團中應該也擁有屈指可數之實力,擔任騎士隊長的男子。他跌坐地上邊拭去大量的汗水,邊露出畏懼的眼神仰望蕾媞西亞。

  自從蕾媞西亞周遭的環境產生巨大變化的那天起,她多次目睹那種眼神。

  於是,她終於理解。

  理解到不管拯救多少人、拯救多少村莊和城鎮、拯救多少國家,人們都無法接受超越自我理解範圍之物。

  蕾媞西亞也理解到對她來說,維恩的存在是何等重要。

  自幼只有維恩接受真實的蕾媞西亞。

  或許只是因為維恩未察覺而已,因為他沒有和其他小孩玩耍過。

  不過人們如果見識到比自己優秀的才能時,大多不是都會產生忌妒或是抗拒嗎?

  因為事實上,蕾媞西亞行旅後遇到的人,幾乎都是如此。

  而見識到優於自己才能的那些人當中,只有維恩沒有忌妒,也沒迴避蕾媞西亞。他只是——

  「蕾媞好厲害啊,你一定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騎士!」

  就算是成為勇者之前,儘管看到對方展現遠勝自己的才能,維恩也能夠沒有一絲忌妒,大方地投以欽贊的目光。

  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啊。

  成為勇者後,蕾媞西亞第一次體會到。

  甚至認為自己比不上維恩。

  因此蕾媞西亞感到錯愕。

  「勇者」或「公爵家第三千金」都不是蕾媞西亞自己想要的身分,但維恩卻因此想離開她這件事,令蕾媞西亞感到錯愕——

  大概是維恩認為自己站在蕾媞西亞身旁不相襯之類吧。但就蕾媞西亞的觀點,那根本是荒謬至極的想法。

  在這個世界上,未將她視為「勇者」,也非「公爵家的千金」;不是想利用她,也沒有敵視,亦不是只將她當成崇拜者看待的人,應該只有維恩吧。

  蕾媞西亞不可能離開那樣的人。

  (如果世人說他跟我不配,我就要讓世人都認同他。)

  雖然蕾媞西亞來到這所學校的時間尚短,但能夠感受到維恩周圍的環境相當殘酷。許多學生在背地造謠中傷、嘲笑他。

  而且聽了洛克所言,感覺那測驗就是遭到不正當操縱。

  倘若那是事實——

  蕾媞西亞緩緩地閉上雙眼並垂下頭,露出旁人看不見的一抹淺笑。

  (他們應該會後悔吧。畢竟,這將會演變成與這樣的我為敵呀。)

  5

  那個男子從黑檀木製的桌子站起身,緩步走向窗戶旁。

  開學典禮後一個月,男子的工作也終於可以稍作喘歇。

  隔著採光窗戶眺望訓練場,立志成為騎士的學生們,今天也在訓練場上埋首訓練。不過比開學典禮之後出席訓練的人數少了許多。

  這是近年相當尋常的景象。

  入學後的學生們因為尚未適應這裡的環境,每個學生雖然都認真地接受訓練,但經過一個月後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男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從前線被調回中央已經三年。

  目前他被賦予的職位,儘管地位高,但完全無法左右軍方。總而言之,就是遭降職。

  在因前線任務而前往的村莊,男子依軍令處分了對年輕女孩施以暴行的騎士,結果就被中央召回,任派了這份職務。

  事後得知,那名施以暴行的騎士是某門閥貴族家系的一員。

  過於明顯的降職,雖令男子氣憤填膺,但頭髮也已花白的此時,培育後進勿造就出像那種的笨蛋,應該也算是老兵的職責,於是他逼迫自己接受。然而在這裡所目睹的實際情形,對於在前線冒著生命危險一路走來的他而言,是難以想像的事。

  派系間的抗爭、密告,更嚴重的還有賄賂、貪污等各種弊端橫行。

  這全都是因為連擔任未來帝國軍的騎士學校學生,和原本理應以身作則的貴族子弟們,都率先做出不正當行為的結果。

  而可怕的是,那些人不久將會掌管帝國軍的所有騎士團。

  不,現在騎士團的幹部應該也是如此,因為他們只不過是仿效自己父母所做的行為罷了。曾與他在前線一起征戰的戰友,若目睹這個中央的真實現況,不知會有何感想。

  這個離戰火最遠的地方,許多騎士與士兵遵照中央下達之命令,並聽從指揮前往征戰而失去生命。

  雖然他是個善於作戰的人,但就算打了勝戰,也不可能完全沒有犧牲者。

  他看過許多人失去性命,也曾經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死去。

  但是對他們下達死亡命令的那些人,卻在這裡與家人一起過著豪奢的生活。

  並非意指那樣的行為全然不正確,他也理解後方支援工作的重要。

  如果他們克盡己職,徹底完成自己的工作,就算稍微奢侈也能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現實中,應該送往前線的補給物資與食物、資金全都因為被那些人侵吞,當送達所需之處時,數量已削減許多,前線僅能以少量的物資維持。

  當然,一如現在眼前致力於訓練的學生,也是有人真心立志成為保衛帝國的騎士。

  但那樣的人極為少數。他們大部分身分低,無法留在中央,大概都會被派往前線。

  表面上成績優異的人能留在中央,但現實是最後透過賄賂,如成績之類任何都可以操控。

  (這樣不行,帝國會沒有未來。)

  他不禁懷念起人類面臨魔王這種生物威脅的那段時間。大陸上的所有國家、種族全都團結一致對抗魔王。

  但魔王的威脅已解除的現在,人與人之間、民族之間的爭鬥將逐漸趨於表面化。根據情報,現在鄰國早已意圖增強軍備。

  不知何時會攻打這個國家。

  (人類實在是貪婪且無可救藥的東西。)

  不久前才和對方攜手對抗共同的敵人,然而威脅一解除,相同種族之間卻打算發動戰火。

  (對了——)

  男子突然想起那個成為勇者的少女。

  知道少女以特別生形式進入這所騎士學校就讀時,他著實嚇了一跳。

  他見到勇者是在三年前——以指揮官身分率領騎士團,前往將遭受食人魔侵襲的村落——是他最後一次出擊的那個時候。

  雖然指派了先遣部隊,但根據偵察部隊帶來的情報,推測食人魔群的規模比原先得到的資訊更為龐大,他有村民和先遣部隊全軍覆沒的覺悟。

  但當他們抵達村落時——那裡已躺著無數的食人魔屍體,與一名站在那些屍體當中,露出冷漠眼神的少女。

  還有遠遠地圍住並凝視著那位少女的先遣部隊騎士和村民。

  少女和兩名幾乎與他同時抵達,看似少女夥伴的人會合後,完全沒有與他交談直接離去。之後根據先遣部隊的報告與聽取村民所言,才知道少女是蕾媞西亞·梵·瑪菲斯,但對他來說,那是難以抹滅的景象。

  勇者當時流露出的淡漠眼神。

  以及趕抵時,見到村民恐懼的表情——那是他們對拯救了村落的勇者所投以的表情。

  沒有酬謝,連一句感激的話也沒有,只是被投以充滿恐懼眼神的少女,她究竟是何種心情。原本應該仍是想玩樂的年紀。

  但她沒有那個權利。

  儘管應該保護的人對她感到畏懼、拒絕她,但她為何還可以繼續爭戰下去?

  敲門聲讓陷入沉思的他回過神。

  「門沒鎖,進來吧。」

  「是!失禮了。」

  走進房間的是被召回中央時再次重逢的前部下。那個男子比他早一步回到中央。

  「準備應該順利吧?」

  「我想應該是能如長官所願。」

  「這樣啊……」

  男子重重地往椅子一坐閉上雙眼。

  「應該會牽連許多無辜的人吧。」

  「長官……」

  那句伴隨深深嘆息的低語,似乎充滿無力感。

  「這個計劃,現在不能再重新考慮嗎?目前那位勇者在這所學校,或許她會——」

  「那就來不及了。」

  男子打斷部下憂心忡忡的話語。

  「她的確有可能會有所行動,因為她不像是能容許貪瀆的人,同時也擁有剷除弊端的能力。但是……!」

  語氣強而有力的同時,男子抬起頭。他的眼中充滿自信的光芒與氣勢,令男部下往後一退。

  就算是已退役,但那也是長年征戰沙場的騎士之眼。

  「我不打算將我們騎士團的問題丟給那位勇者,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嚴格來說,對抗魔王應該也是騎士團的事。

  竟然將世界的命運全拋給那麼年幼的少女。

  男子對於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慨交集。

  也就更不能再做出麻煩勇者這種恥上加恥的事。

  「如果長官這麼說,那我就不再多說。不過計劃已經著手進行了,長官也可以就此功成身退,接下來的事就交由我們……」

  「你說那是什麼話。」

  男子對於部下的提議一笑置之。

  「我是指揮官,是你們的指揮官。指揮官的工作是必須確認到行動結束,擔負起責任。」

  聽了男子的話,男部下深深地一鞠躬便轉身退出房間。

  男子目送那個背影,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獨自低語。

  「勇者啊,你不應該回到這個國家。這個國家已經腐敗,因此在你與這個國家為敵之前,就讓我先反戈相向吧。」

  「父親大人。」

  「哦,傑伊德,結果如何?」

  「很成功,已經用錢買通照我們的意思編班了。」

  位在帝都的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家。

  侯爵家的主人威魯特和他的兒子傑伊德正一起用餐。

  威魯特邊狼吞虎咽吃著擺在餐桌上的豐盛佳肴——全是在前線不可能吃到的東西——並一邊灌著高級葡萄酒繼續說道。

  「我們的行動沒有被發現吧?」

  「是的,根據我們臥底的密探所說,計劃不變,依預定行動。」

  「很好很好。」

  聽了傑伊德的話,威魯特滿意地點點頭,再次一口氣飲下葡萄酒。

  「不過,父親大人,這個利用那個男人的計劃打擊皇室的計謀,真是完美呢。」

  「哼,從戰場回來的又怎樣。我要讓他明白,在中央的作戰方式不像前線,只是利用蠻力作戰而已。」

  威魯特早已掌握騎士團內有部分的人出現不尋常的舉動。

  他不只是爬上騎士團的上位而已。

  憑他握有的權利足以立即鎮壓,但他打算利用這個計劃打擊皇室。

  「不過,可以嗎?殺了那個人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現在只

  對勇者有興趣。」

  傑伊德露出淡淡的微笑。

  「的確是有點可惜,但和勇者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那就好,不過你有把握得到勇者嗎?」

  「之前我也曾跟您說過,雖說是勇者,但畢竟還是個小女生,而且不習慣社交圈。就包在我身上吧。」

  傑伊德舉起玻璃杯輕碰父親的杯子。

  室內響起輕脆的聲音。

  傑伊德邊傾著玻璃杯,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邊遙想勇者的事情。

  (的確是個美女,很適合當我的伴侶。)

  僅是佇立著就散發出高貴的氣質和壓倒性的存在感。

  還有那個絕世的美貌。

  雖然傑伊德一直認為當自己妻子的女人美醜並不重要,然而看了那個美貌,就無論如何都想把她得到手,並駕馭那個女孩。

  (對了,聽說那個勇者經常和名為維恩的平民在一起。太好了,准騎士中有一個和那個平民很要好的男生,就利用他也將那個討厭的平民捲入這個計劃處理掉吧。因為要在螻蟻之輩繁殖之前,先予以撲殺才是上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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