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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好像不是尋常家宴。

  薛棠沒有見到皇帝,正欲去問那內侍,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響起。

  皇帝姍姍來遲,正叫人脫去他的外袍, 底下穿著一件淡黃色的家常綢衫, 腰間系一條淺綠色絲絛,見她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飽含疑惑卻又猶豫著不敢問自己的模樣, 笑道:「別站在外面, 小心著涼。」

  薛棠確實感到有些冷了,攏了攏披風, 眼睛盯著皇帝身後。

  皇帝回頭作勢看了看, 「懷寧, 朕身後有什麼東西?」

  薛棠道:「陛下,今日……只有您一人嗎?」

  太液池畔的草木中亮著零星半點的燈光, 襯得池中那一抹月色亮得驚人。皇帝緩緩道:「朕第一次見到貞順皇后,便是在這裡。」

  「朕覺得,你與她很像。」皇帝朝她伸出手,「懷寧,你過來。」

  薛棠的腳步凝滯在原地。

  那日皇帝握著她的手、安慰她不會讓自己嫁到突厥時,眼神與現在別無二致。一瞬之間渾身的血液仿佛結了冰,她第一次忤逆了皇帝,退後一步,沒有上前。

  眼前少女早就不是那個撲進他懷裡喊著「伯父」的孩子了,皇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垂下手道:「朕會讓薛恂儘快回來。」沒等薛棠心裡鬆了口氣,下一句話又讓她提起了心,「他以後,不用再去北庭了。」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薛棠的手不覺抓住了衣襟。

  「朕讓太子去北庭督戰,是想讓他們一舉了結蠻族之患。」皇帝道:「懷寧,你知道御史台是怎麼彈劾你哥哥的嗎?」

  薛棠指甲掐進了手心。

  「養寇自重。」皇帝嘆氣道:「朕不願這麼想,但戰事拖了一年,又是一年,朕便不得不如此懷疑。太.祖皇帝傳到朕手中的江山,朕須得好好守著。」

  薛棠已經退到了眠風樓外的欄杆。

  「但你放心,朕不會罰你的哥哥。」皇帝一手撫上了她的肩膀,「你十四了,該在長安擇個好人家嫁了,這才算了卻你爹爹的心愿。但朕看來看去,長安世家子弟無一人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朕確實捨不得你下嫁給一個繡花枕頭,鄭湜也好,崔毓也好,都配不上你。」

  「陛下,」薛棠咬著牙,逼著自己將膽怯咽了下去,「陛下,你喝多了……」

  「朕沒有喝醉。」皇帝又走近一步,薛棠這才發現,他眼底通紅,帝王威儀再一次排山倒海地壓來,放在她肩頭的手滾燙得像一隻烙鐵。

  薛棠往下望了一眼,水面漆黑,與岸旁猙獰的樹木融為一體,再遠處是燈火通明的太極宮和明堂,綿延不絕的燈光猶如一層血漂浮在皇城上空。

  皇帝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似是要將她摟進懷裡,薛棠身子一偏,躲到一旁。皇帝笑了笑,「懷寧,你身旁僕從珍玩,哪一樣不是朕給你的?你小時候喊朕『伯父』,為何現在又對朕如此恐懼?」

  薛棠想,或許崔皇后給他獻美人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幅昏庸之態。她在這長安宮中住了八年,雖畏懼皇帝,但仍敬他為君父,但此時此刻,她心中泛起一股噁心之感。

  那日如果藺湛沒有求見皇帝,皇帝握著自己的手,會繼續說些什麼?

  不用和親的結果,便是被皇帝收入後宮?

  薛棠環顧一圈,見欄杆下有一個矮墩,趁皇帝不注意,踩上了白玉欄杆。

  太液池一路通往宮城外的洛河,她又想起上回遇到流民劫持時的果決,那次她知道會有官府的人相救,結果官府的人姍姍來遲,她等到的是自己曾畏懼如虎的太子,現在他離京已有一日,再跳下去,沒有人會來救自己了。

  皇帝一瞬間清醒,喝道:「你幹什麼!快下來!」

  「陛下。」薛棠腳下移了一步,最後也只是選擇了低頭,「請陛下恕罪。」

  另一隻腳也從欄杆上移開,從樓上掉入水中只一瞬間的事情,皇帝只看到鵝黃色的身影在面前一晃而過,砸碎了池中的圓月。

  皇帝心頭冰涼,趴著欄杆,全然沒有想到柔弱乖順的薛棠會以這種方式拒絕自己的臨幸,沖內監怒吼:「把人撈上來!找不到朕治你們死罪!」

  薛棠耳畔有一瞬間的失聰,口鼻中灌入了一大口冰涼又帶著腥味的水,身上厚重的衣物拖著自己往水面下沉去。恍惚間,她感到有一雙堅硬的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腰,背後是一個寬闊而令人心安的胸膛,她艱難地喘了口氣,意識模糊起來,喃喃道:「殿……下?」

  此處是一個山谷,兩側高山將夜空擠成了狹窄的一條溝壑,月光被遮掩在山後,投下一大片漆黑陰影。

  一日一夜馬不停蹄,軍隊已到了雍縣,快馬加鞭,須得三日才能至靈州。

  「殿下,今日就在此修整吧。」提出建議的是兵部侍郎張誠。

  衛敬趴在馬背上,「累,累死我了……殿下,休息吧,再怎麼趕,明天也飛不到靈州。」

  張誠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駙馬都尉的身份,皇帝怎麼會讓這麼個草包隨行?他挺了挺胸膛,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藺湛頷首,讓人傳話,原地休整。

  金吾衛里儘是好吃懶做的世家子弟,羽林軍由崔見章一手統轄,放眼整個京城,唯有裝備精良的神策軍有能力長途跋涉。藺湛瞥了眼兵部侍郎,此人勇氣可嘉,可惜是個紙上談兵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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