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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撣了撣裙擺,慢悠悠走到廊下,對逗貓的桃符道:「有貴客,去煮茶來。」

  徐采被內臣從人群中拽著衣角扯了出來,得知太后召見,疑惑不已,一邊往寺內趕,抬起袖子嗅一嗅,渾身酒氣撲鼻,怕被太后怪罪,沿途東張西望,見山門處一堆碧綠的薄荷草,便揪了一把別在衣襟上,以遮掩酒氣。

  自殿外甬道到了僧舍外,見僧人全避到了別處,只有內臣與宮婢林立,一名女子背對他,穿著窄袖上襦,綠裙紅帔,身姿十分婀娜,正低頭看白貓咬著鞋頭綴的明珠。

  徐采難免多看了幾眼,待那人側過臉,他猛然停腳,認了出來。「殿下。」他垂眸,遠遠地施禮。

  離得遠,他聲音又不高,吉貞大概沒聽見,也沒理會。徐采拱手彎腰等了片刻,抬頭看她一眼,便往太后處去了。

  拜見了太后,徐采起身,太后目光在他臉上身上盤旋片刻,不由贊道:「果真百聞不如一見。」被固崇逡了一眼,驚覺失言,顴骨上頓覺火辣辣的,為遮掩自己的失態,又突兀地冷了臉,說:「坐吧。」

  徐采敏銳,立即推拒,「臣不敢。」

  太后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仍是詰問的意思,「你當年進士及第,先帝愛才,擇你到隴右為官,你如今回來了,手好腳好的,怎麼不到御前來謝恩?」

  徐采規規矩矩垂手而立,說道:「臣戴罪之身,未蒙傳召,不敢擅入禁宮。」

  桃符送了茶來。徐采接過,這婢子在興龍寺時,動輒對他橫眉豎目,這會卻殷勤得奇怪。徐采掀起茶蓋,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鼻翼動了動。

  「坐呀。」吉貞翩然而入,見徐采呆呆地站著,她溫柔地招呼了一聲:「吃茶。」

  徐采便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吃了一口茶,頓時眉頭一緊,苦得連舌根都發麻了。也不知桃符往這茶里煮了多少黃連粉。抬眼一瞧,太后等人面色如常,吉貞若無其事,用絲帕拂著鳳履上沾的貓毛。

  徐采喉頭一動,把一口茶吞下去。繼而沉默不語。

  太后道:「陛下並沒有罷黜你。但你如今也不宜在隴右,現在南衙各部司要等有合適的職位出缺,才能安置你。這個須吏部裁決。」

  徐采道,「是。」

  太后見他木木的,除了一張臉,全然沒有別人口中風流才子的氣度,暗自的奇怪,那主持又遣僧人送了寺中自己種的櫻桃、枇杷、西域來的庵沒羅果,紅艷艷,黃燦燦,一盤盤呈上來。太后叫固崇分了一些擺在徐采面前。

  徐采悶頭猛吃,一言不發,只有被太后問到了,才簡單地答聲是或者否。

  吉貞笑道:「聽聞徐郎素有辯才,怎麼今日惜字如金?」

  徐采以袖掩面,吐出一堆櫻桃核。躑躅片刻,他垂眸道:「臣從幼時,被親友追捧,自負聰穎,愛逞口舌之利,原本無心,卻常惹災禍,得罪貴人。臣追悔莫及,因此起誓,要謹言慎行,少說話,多吃飯,做個飯桶,總強過長舌婦。」

  吉貞哼一聲,說:「要少說話,怎麼又囉里囉嗦一大堆?」

  徐采道:「臣失言。」又拿了只枇杷專心致志地啃著,藉機不再開口。

  枇杷啃完了,嘴裡苦味稍解。吉貞好心勸說:「甜的慌吧?吃口茶解一解。」

  徐采低頭一看,茶甌里還剩大半甌黃澄澄的茶湯。他趁人不查,將衣襟上的薄荷摘下,指尖一彈,正落在貓兒頭上。

  「喵嗚。」那貓兒抖了抖鬍鬚,跳上徐采膝頭,要去叼他胸前的薄荷草。

  徐采躲閃不及,大半甌茶湯,都倒在了衣襟上。他扯著濕淋淋的衣襟跳起來,連聲告罪,「臣該死。」

  太后見他一張白淨的臉都紅了,輕輕一笑,說道:「我的貓頑皮,嚇著你了。」叫人把貓抱起,說道:「先回去吧,改日再傳你。」

  徐采如釋重負,道聲「臣告退」,便一溜煙地走了。固崇送徐採到慈恩寺山門處,含笑袖手而立,說道:「徐郎,太后雖然比你年長,也還算青春貌美,她青睞你,你又何必避之如洪水猛獸?這樣的機會,你可知天下多少士子趨之若鶩啊?」

  他未見得真是怕太后深宮寂寞,要替她覓一位有情郎,但有機會臊一臊這個有眼無珠、膽大妄為的年輕人,他是樂在其中。

  徐采眼神陡然一利,溫和的面貌變得冷硬,「中官,你乃內臣,我為外官,太后的鳳榻,你挨得,我挨不得。祖宗禮法,道德廉恥,某一日為人,不敢忘。」閹人狗吠,他不稀罕和他互噴,拱了拱手,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怒氣沖沖離開慈恩寺,經過遊人如織的曲江池畔,徐采冷著臉只顧走,和一人撞個正著。偏過臉一看,正是經年未見的徐度仙,挽了發巾,穿著布衣,被一群文官簇擁著經過。

  徐采那一下,把徐度仙撞個趔趄。眾人不認得徐采,指著鼻子要罵,徐采默然,見徐度仙一張臉是老了許多,發巾下露出花白的鬢,他心頭愴然,正要見禮,徐度仙卻如同不認識般,對眾人和聲道:「走吧。」便丟下他而去。

  徐采怔怔立了一會,柳枝眷眷地在肩頭拂過,畫舫上垂掛的瓔珞隨風而動,一切都是溫柔多情的,唯有他在犖犖人世孑然而立。

  沒滋沒味地回到周里敦借給他住的那間破落小院,徐采和周里敦隨意點了點頭,便走進房內,倒頭躺下,茫然望著帳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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