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以鋼琴為媒介,薛慕忽然體會到了貝多芬失聰後的感悟,人生如此艱難,前途如此渺茫,可是他還是在努力追逐希望。漸漸的,他的痛苦變成了自己的痛苦,他的憤怒變成了自己的憤怒,他的執著也變成了自己的執著。演奏終於以強有力的主和弦結束,似乎所有的思索與彷徨都有了定論,希望始終都在,一切只待付諸行動。

  教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音樂教師愣了一下誇讚道:「薛小姐的演奏別具一格,也很有感染力。不過以女子論,未免太激烈了些,至剛則易折,至柔則無損,還望薛小姐留意。」說完,深深看了薛慕一眼。

  鋼琴課結束後,張清遠見同學們走得差不多了,低聲囑咐薛慕道:「修文以後要小心了,蘇小姐以前跟你有過節,這次是故意找麻煩。」

  薛慕笑笑道:「若是在功課上找麻煩,我並不怕她。」

  「張小姐的話有道理。」李佩林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神神秘秘道:「蘇小姐我們都惹不起,你們可知道她的新聞?」

  張清遠十分好奇:「怎麼說?」

  李佩林放低了聲音道:「蘇小姐實在不簡單,據說,他又交上新的男朋友了。」

  張清遠皺眉道:「她不是已經和劉家訂婚了嘛,怎麼可能又有男朋友。」

  李佩林鄙夷一笑:「靜宜不知道,因為李冰鑒一事,劉家受牽連,蘇小姐未婚夫的大伯被免去浙江提學使一職。她看到劉家失勢,便讓父母主動退了親。誰知過沒幾個月,又勾搭上新的權貴。」

  薛慕冷笑問:「那麼她現在的男朋友是什麼來路?」

  李佩林低聲道:「你可知道虞萬豐,他原是德商魯麟銀行的買辦,又通過做洋布生意發了大財,如今捐錢從朝廷領了候補道台的頭銜,是上海灘的風雲人物,蘇小姐現在交往的男友,就是虞萬豐的獨生子虞順卿。」

  張清遠忍不住啐了一口:「她可真是毫無廉恥。不過虞萬豐畢竟是個商人,算不得什麼權貴。」

  李佩林正容道:「你可不要小看虞家,有錢能使鬼推磨,虞萬豐在政商兩界人脈極廣,這回蘇小姐能夠進甲等班,恐怕還是虞家花錢買得路子。我們還是少招惹她為妙。」

  薛慕笑笑道:「謝謝你提醒我,以後我們對蘇小姐敬而遠之就是了。不過我始終認為,一切靠金錢維持的關係,終究是脆弱的。」

  這天下午是修身課,按照學部的要求,班昭的《女誡》是必修的。今天該講《曲從》這一章。講課的教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婦人,想來原籍是福建一帶的,她用濃重的閩南腔讀先把文章搖頭晃腦地念了一遍。

  「舅姑之心,豈當可失哉?物有以恩自離者,亦有以義自破者也。夫雖雲愛,舅姑雲非,此所謂以義自破者也。然則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於曲從矣。姑雲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猶宜順命。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此則所謂曲從矣。」

  她的口音含混不清,台下的眾人聽了昏昏欲睡,薛慕眼睛盯著老師,心思早不知道飄到那裡去了。旁邊的張清遠扯扯薛慕的袖子低聲道:「都已經二十世紀了,學校還在講這一套陳腐的理論,真是無聊。」

  薛慕笑笑道:「朝廷必欲尊崇曹大家,有什麼辦法?」她想到學部前一段時間剛剛給全國女學堂下文,特別強調:「中國女德歷代崇重,今教女子學生,首宜注重於此。務時勉以貞靜、順良、慈淑、端儉諸美德,總期不背中國向來之禮教。其一切放縱自由之僻說,務須嚴切革除,以維風化。」

  在這種情形下,北京的女學堂帶頭,紛紛開始供奉起中國女學的鼻祖——班昭了。

  台下的學生聽得無聊,台上的老師也講得無聊,草草闡釋了幾句,囑咐學生再自己溫習一遍,就匆匆離開了教室。

  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薛慕想著上一節算術課還有幾道題沒弄清楚,便拿出課本自己演算起來。

  偏偏被坐在後面的蘇宜看到了,她提高了聲音道:「薛小姐,先生讓我們溫習《女誡》,你偏偏要做算術題,未免太不遵守紀律了吧。」

  薛慕掃了她一眼沉聲道:「《女誡》我幼時就學過,早就會背了。練習數學,充分利用時間有什麼不妥嗎?」

  蘇宜立即抓住她話里的破綻:「薛小姐覺得學習《女誡》是浪費時間?這可是朝廷欽定的女子修身必讀之書。薛小姐不愧是張先生教出來的學生,不守規矩、離經叛道簡直是一脈相承啊。」

  薛慕霍然起身,提高了聲音道:「說我可以,做什麼要牽扯到張先生?蘇小姐既然注重國學,豈不知古之學者必嚴於師,師嚴而道尊。張先生雖然離職了,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背後說先生的是非,這就蘇小姐的修身之德嗎?」

  蘇宜一時語塞,不由漲紅了臉,半響轉移話題道:「且不說這些有的沒的,剛才先生在台上講課,薛小姐與張小姐在台下竊竊私語,分明是不以為然,根本沒把先生的話放在眼裡。」

  薛慕似笑非笑掃了她一眼,朗聲道:「薛小姐誤會了。我只是有些疑問,與靜宜一起討論而已。」

  蘇宜冷笑:「什麼疑問,八成是離經叛道之辭,薛小姐敢不敢說出來大家一起討論?」

  薛慕笑道:「《女誡》上說:舅姑之心莫尚於曲從。姑雲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猶宜順命。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但我記得《孝經》上明明說: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從父之令,又焉得為孝乎!曹大家固然是女聖人,但孔子卻是如假包換的大聖人,我們究竟該聽誰的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