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弗雷姆的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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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弗雷姆王國建國至今一百二十多年。

  在六王國之中,歷史悠久的程度僅勝過瑪莫王國。建國英雄卡修是從亞列克拉斯特大陸渡海前來的戰士。號稱是大陸最強,別名「劍匠」。

  當時分成兩支部族征戰的沙漠民族之中,卡修被風之部族接納,和對立的炎之部族戰鬥。他毫不保留將持有的龐大財產捐給風之部族,組織強力的傭兵隊,而且親自成為傭兵隊長,攻陷炎之部族的據點——綠洲城市赫文。

  風之部族回報這份恩義,擁立卡修為王。因為他們征服了炎,所以國名使用「火焰」的古代語命名為弗雷姆,王都採用「劍刃」的古代語命名為布雷德。

  王城亞庫羅德當初座落在王都中心區域,但因為城堡小,流經市區的「沙之河」查拉鄔水量增加,加上威脅西方的火龍修汀斯塔被討伐,所以現在連同市區遷徙到西方山丘。城堡巨大又壯麗,仿佛在誇示羅德斯最強大的國力。

  在亞庫羅德的王位大廳,瑪莫王國第三王子查伊德恭敬地單腳跪在華麗刺繡的紅色地毯。小他兩歲的妹妹——第三公主碧娜一臉順服地在他身旁待命。

  「也就是說,瑪莫王國拒絕我的邀請?」

  弗雷姆的新王狄艾斯,就這麼從容坐在王位詢問。

  他擁有犀利到像是能看透別人內心的目光,一眼就看得出氣力與體力都充沛無比。

  受封為希爾特公爵的王弟帕亞特、沙漠部族族長兼赫文侯爵札哈等弗雷姆的重鎮齊聚大廳。

  查伊德經過城下的時候,看見身穿五顏六色外衣的士兵們來來往往,簡直是開戰前晚的氣氛。

  「我勸說過成為新王的哥哥艾魯夏,但他不肯聽。我認為這樣下去國家會滅亡,想要討伐哥哥,可惜這份計劃泄漏,所以和妹妹碧娜從瑪莫出走前來。」

  查伊德露出悔恨的表情報告。

  「詳情我聽瑪莫派來的使者說了。不過據說在瑪莫王國四位王子之中,查伊德殿下是最優秀的一位?」

  「不敢當。或許是我太急著進行計劃了。」

  查伊德垂頭喪氣。

  「所以,查伊德殿下有什麼要求?」

  「希望陛下協助我成為瑪莫國王。」

  查伊德抬起頭,稍微探出身子回答。

  「聽起來,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亮了吧?」

  「我很清楚。不過,我只能仰賴陛下的助力了……」

  查伊德的頭低到像是要以額頭摩擦地板。視野一角映出碧娜投以像是看見怪東西的視線。

  「二哥艾魯夏已經戴上誓約之寶冠,不過瑪莫國內不少人對此感到不滿。瑪莫原本是弗雷姆的屬地,瑪莫貴族大多出身於沙漠之民。」

  查伊德繼續說到這裡,朝沙漠部族族長札哈投以求救的視線。

  頭髮以布料包裹,精瘦的臉孔刻著深深的皺紋。下巴留著山羊鬍,側臉看起來像是弦月。在沙漠民族的傳統服裝外面加穿一件板金胸鎧。

  沙漠之民昔日分成風之部族與炎之部族,但是這百年來已經在名義上統一。瑪莫的沙漠之民被視為分支的部族。

  沙漠的部族重視血緣關係。瑪莫王家擁有炎之部族族長家的血統,瑪莫第二代國王的王妃出身於風之部族的族長家。查伊德的父親——第三代瑪莫國王阿斯蘭和札哈族長是表兄弟。

  札哈族長允諾會溫暖迎接查伊德與碧娜,向國王建言以免兩人立場不利。

  「雖說新王戴上誓約之寶冠,但瑪莫王國距離弗雷姆遙遠,國家也稱不上富裕。即使加入聯盟,當前也不會對我國造成威脅吧。只要征服亞拉尼亞與伐利斯,艾魯夏國王將會失去權威,瑪莫群臣應該會承認查伊德殿下為王。」

  正如約定,札哈族長說出擁護查伊德的意見。

  「昔日,瑪莫的黑暗皇帝貝魯德征服卡農,氣勢甚至要消滅伐利斯。你為什麼能斷言瑪莫王國沒有此等實力?」

  狄艾斯看向札哈反問。

  「在下從查伊德殿下那裡得到情報,騎士總數與軍艦數量,都不到我軍的十分之一。」

  札哈得意回答。

  查伊德告知的是瑪莫騎士團與海軍的正確總數。

  「能夠動員遠征的大概一半吧。而且因為慢性缺乏糧食,如果不由同盟負擔補給,在長期戰會撐不下去。」

  查伊德補充般說。

  這也是正確的情報。他已經決定儘量不說謊。因為只要一個謊言被拆穿,他將完全無法獲得信任。

  將弗雷姆使者捲入反叛計劃,在瑪莫發生的所有事件,查伊德已經讓使者親口報告。使者自己也面臨過生命危險,所以肯定不認為那場反叛是假的。

  實際上,前來逮人的禁衛騎士隊是認真的。知道真相的姐姐伊莉莎大概在後方指揮,沒出現在騷動之中。

  「哎,好吧。瑪莫騎士團無論精強還是脆弱,要是在戰場看到只要打倒就好。沒意見吧?」

  狄艾斯重新面向查伊德,冷淡詢問。

  「沒有……」

  查伊德瞬間猶豫之後回答。

  「不過,到時候如果我獲准站上那個戰場,我會和哥哥一對一決戰,並且打倒他。這麼一來,瑪莫騎士團肯定會立刻投降。」

  查伊德並不是真心這麼希望。但是萬一演變成這種狀況,他會認真和哥哥交戰。而且如果是一對一,他基本上不會輸。

  「務必請你這麼做。因為以沙漠之民的立場,我們再也不想和同族起摩擦了。」

  札哈笑著點頭。

  這一瞬間,狄艾斯以餘光瞥向族長。

  這幅光景使得查伊德隱約覺得不對勁。

  (狄艾斯國王或許不欣賞赫文侯爵。)

  野心勃勃的國王經常這樣,大概是想成為絕對的統治者吧。沙漠之民在弗雷姆已經不是多數派,但是至今在有力貴族之中依然占大多數,對國王的發言權肯定也不弱。

  (看來得慎重周旋了。)

  查伊德告誡自己。

  他不認為已經獲得弗雷姆國王的信賴,預計暫時接受札哈族長的庇護,慢慢融入這個國家。

  「話說回來,碧娜公主……」

  狄艾斯國王完全沒回應札哈的話語,突然向碧娜搭話。

  「陛下,請問有什麼事?」

  碧娜露出微笑,華麗行禮。

  她也有倔強任性的一面,但是個性善於交際,在瑪莫宮廷受到所有人的喜愛。唯一的例外只有直接從她那裡受害的弟弟萊魯。

  「公主為什麼來到弗雷姆?」

  「咦?」

  碧娜露出為難表情,看來弗雷姆國王的詢問出乎意料。

  然後她將視線移向查伊德。

  「說出你的真心話。」

  查伊德沒看向妹妹,以狄艾斯國王也聽得到的聲音建議。

  碧娜點點頭,按著胸口調整呼吸,接著再度露出笑容。

  「其實我不明就裡,就這麼被哥哥像是綁架一樣帶來這裡……」

  碧娜開朗地說。

  這番話令數人忍不住發笑。

  但是狄艾斯表情完全沒變,繼續注視她。

  「不過,我感謝哥哥。因為自從和帕亞特大人訂婚,我的心就一直在弗雷姆這裡。」

  碧娜說完,朝弗雷姆王弟帕亞特投以熱情的視線。

  她真的很期待這段婚姻。因為她被容貌優雅、個性溫柔的帕亞特吸引,也嚮往開放又豐饒的弗雷姆。

  「原來如此……」

  狄艾斯緩緩點頭。

  他的臉上看起來掛著冰冷的笑容。

  查伊德背脊發毛。

  「碧娜公主,聽說你是舞蹈名手?」

  「我有學舞。但是比不上姐姐伊莉莎,所以稱不上名手……」

  碧娜慎選言辭回答。

  這裡說的舞蹈,是沙漠部族的傳統舞蹈。手持刀劍所跳的勇壯舞蹈。不只是女性,男性也可以跳。跳舞動作隱含各種意義,聽說從前也曾經以舞蹈求婚,以舞蹈回復。

  對於沙漠之民來說是神聖的舞蹈,但是跳舞時會穿著非常清涼的服裝,因而成為表演項目傳開。也有舞者兼職賣春,所以也會被當成低俗的舞蹈。

  「伊莉莎公主的舞蹈確實精彩。感覺得到要將我們觀眾悉數砍倒的魄力。」

  狄艾斯笑著說。

  姐姐伊莉莎在碧娜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第一次訪問弗雷姆。當時被要求跳舞,她也跳了。姐姐那時候好像感受到某種意圖,因此表演像是挑戰周圍人們般的激烈舞蹈。

  弗雷姆的人們對她的舞蹈讚不絕口,但因為魄力驚人,父親暗自想幫她談的婚事沒順利成功。姐姐從那時候就心儀武術

  師父哈雷庫,所以可說是正如計劃吧。

  「碧娜公主的舞蹈,我也亟欲欣賞一下。」

  狄艾斯說完,單手手肘撐在王位的扶手,手掌靠在下顎。

  「請問是現在嗎?」

  碧娜困惑詢問。

  「請務必。」

  狄艾斯點頭回應。

  「遵命……」

  碧娜露出微笑行禮。

  「那麼方便借用刀劍與衣服嗎?我去換裝。」

  「劍用這把……」

  狄艾斯說完,朝王位旁邊待命的侍童使眼神。

  侍童默默將腰際的小型曲刀連同刀鞘取下,交給碧娜。

  「衣服呢?」

  碧娜注視弗雷姆國王。

  「抱歉沒準備。」

  狄艾斯面不改色說。

  「咦?」

  碧娜僵住了。

  她現在身穿宮廷用的禮服。

  不同於宮廷式的舞蹈,沙漠之民的舞蹈動作較大,也要求身體的柔軟度,因此要以現在的服裝跳舞幾乎不可能。

  (目的是什麼?)

  查伊德猜不透弗雷姆國王的意圖。他想到幾個可能性,卻都沒有確切的證據。

  (只能交給碧娜應付了。)

  這個妹妹擅長正確解讀場中氣氛,把握要領隨機應變。

  碧娜像是下定決心,就這麼讓曲刀收在刀鞘,像是進貢般以雙手捧著,慢慢高舉到頭上,然後一口氣抽出曲刀,扔掉刀鞘。

  刀鞘扔向帕亞特。

  原本掛著不安表情的弗雷姆王弟,反射性地抓住這根刀鞘。雖然看起來斯文,卻明顯是學過武術的動作。

  場中甚至沒有音樂,碧娜就這麼起舞。在跳舞的同時,手上的刀逐漸割破身穿的禮服。動作很自然,甚至令人以為就是這樣的舞蹈。

  隨著身體變得輕盈,她的動作逐漸明顯又激烈。但是不同於姐姐伊莉莎,碧娜的舞蹈隱約帶著嫵媚,要是在酒館跳舞,想必會成為當紅舞女吧。

  進入後半,隨著舞蹈漸入佳境,碧娜將礙事的衣服砍得稀爛,粗魯扯掉。現在她幾乎只穿內衣,卻完全沒放在心上。臉上甚至露出喜悅的表情,看起來純粹享受著這場舞蹈。

  (了不起的膽量。)

  查伊德深感佩服。

  然後,碧娜漂亮跳完整首舞曲,朝弗雷姆國王恭敬行禮。

  查伊德脫下身上的披風,沒將視線朝向妹妹就遞給她。

  「謝謝哥哥。」

  碧娜一邊喘氣,一邊以披風包裹身體。

  「真是精彩……」

  狄艾斯緩緩鼓掌。

  「不過,居然面不改色以那副模樣在眾人面前跳舞,實在不像是一國的公主。」

  國王的發言使得大廳一陣譁然。

  是國王自己逼她以這副模樣跳舞。聽起來像是明知故犯的羞辱。

  (如果目的是侮辱我們,這邊也只能有所覺悟了。)

  碧娜在披風底下還握著劍。不是忘記歸還,她也有這個打算。

  「哥哥!」

  大概是終究忍不住了,帕亞特向前一步。

  這名王弟想說些什麼,但是被狄艾斯一瞥就不再開口。

  「瑪莫王國和我們弗雷姆敵對了。我不能承認那位公主是你的正妃。不過,如果你要將流浪的舞女收為侍女或妾妃,那是你的自由。」

  狄艾斯看著弟弟平淡地說。

  (也就是好心對我們讓步嗎……)

  弗雷姆國王恐怕想要取消弟弟與碧娜的婚事。雖說已經訂婚,但這是敵對之前的事,在現今的狀況沒有政略價值。

  雖然不能承認是正妃,但如果喜歡的話就隨便你們在一起。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而且,這也是對我的答覆吧。)

  要忘記自己曾經是瑪莫王子,以自身能力展現現在的身份——查伊德如此解釋狄艾斯的用意並且接受。

  (看來不是只有自信過剩的男人。)

  即使這位國王征服羅德斯,也會在短期內平息混亂吧。或許羅德斯將會統一,真正的和平在這次確實會維持千年。

  插圖p119

  查伊德認為這位君主值得服侍。

  「碧娜,你忘記還劍了。」

  查伊德對妹妹說。

  「啊!」

  碧娜假裝慌張,從披風取出劍,交給查伊德。

  查伊德從妹妹那裡接過刀,將刀尖轉向自己,然後遞向狄艾斯,深深行禮。

  「不好意思,你拿過來吧。」

  狄艾斯對他說。

  「是!」

  查伊德就這麼將曲刀伸向前方,壓低姿勢走向王位。

  狄艾斯接過劍,像是確認刀刃狀況般檢視兩面。

  「反叛是假的吧?」

  狄艾斯輕聲說,將刀刃移向查伊德的脖子。

  看起來像是要砍下他的腦袋,也像是要冊封他為騎士。恐怕是同時蘊含這兩種意圖吧。

  最後會是哪一種,端看查伊德的回答。

  「我決定要效忠陛下而來到這個國家。我相信這也是為了我的祖國著想。」

  查伊德抬起頭,筆直注視狄艾斯。

  「好吧……」

  狄艾斯點點頭,然後將刀還給侍童。

  「辛苦你了。」

  然後,弗雷姆國王以響遍大廳的音量這麼說。

  「是!」

  查伊德行禮之後,退回原來的位置。

  「那麼,瑪莫王國確定是敵人,羅德斯其他五國都成為我們弗雷姆要戰鬥的對手。接下來召開軍事會議吧……」

  狄艾斯環視群臣,鄭重宣布。

  「建國王卡修的心愿,由我們在這個時代實現!」

  2

  晉見弗雷姆國王狄艾斯之後,查伊德和妹妹碧娜一起回到弗雷姆王城內為他們準備的客房。

  在王位大廳,正在進行統一羅德斯的軍事會議。

  明明要和五國交戰,卻絲毫感覺不到弗雷姆群臣有任何不安。雖然不是所有人贊成這場征服戰爭,但應該都深信自己的國家會獲勝吧。

  (因為我自己也這麼認為。)

  查伊德是以弗雷姆勝利為前提,進行本次的行動。

  查伊德感覺疲憊不堪。畢竟這是一場漫長的旅程,承受狄艾斯國王發出的壓力或許也耗損他的精力。

  他深深坐在長椅,以右手蓋住臉。

  此時,他感覺到在隔壁房間換好衣服的妹妹回來了。

  「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查伊德就這麼掩面對碧娜說。

  「沒好好說明隱情就帶你離開瑪莫,讓你一起來到弗雷姆就算了,然而不只是婚事在形式上告吹,還讓你在眾人面前做出丟臉的事情。」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沒事的……」

  碧娜的聲音意外開朗。

  查伊德移開手,看向妹妹。

  碧娜掛著像是對弟弟萊魯打鬼主意時的表情。

  「反正跳舞時的正式服裝也像是沒穿。」

  妹妹看起來真的不以為意,查伊德感覺獲得救贖。

  「雖說札哈族長願意庇護,但是在這個國家,我們不是王子與公主。今後或許會被人瞧不起或是羞辱。」

  「這我已經有所覺悟……」

  碧娜若無其事點頭。

  「但我只在意帕亞特大人的想法。」

  「你將刀鞘扔向殿下的意圖,我覺得是希望他好好看你表演。是嗎?」

  「嗯,一點都沒錯……」

  碧娜妖艷微笑。

  她身材偏瘦,臉蛋與體型還留點稚氣。但是行為舉止與表情令人覺得莫名嬌艷。

  「在別人面前露出那副模樣,我有點擔心可能會被瞧不起。但是……」

  碧娜說到這裡,像是撫摸般讓手指滑過自己的腰線。

  「也有男人會在這種狀況勾起慾火。」

  查伊德也是男人,所以能理解妹妹在說什麼。但她是在哪裡學到男人的這種天性?查伊德覺得不可思議。

  「當時我一邊跳舞,一邊以視線問帕亞特大人。問他覺得我怎麼樣,想不想得到我。」

  碧娜以恍惚的表情說。

  聽起來歷歷在目,所以也不方便回話。

  碧娜剛才應該是一邊跳舞,一邊勾引王弟帕亞特吧。而且她感覺這個做法有效。

  就在這個時候。

  客房響起敲門聲。

  「請問是哪位?」

  碧娜轉過身,對著門外詢問。

  「我是帕亞特。」

  傳來這句回應。

  (應該還在開軍事會議吧……)

  查伊德感到驚訝。

  「哥哥,我『出門』了。」

  碧娜對查伊德說。

  她臉上掛著誇耀勝利般的笑容,仿佛早就猜到帕亞特的來訪。

  碧娜開門迎接帕亞特。

  兩人隔著門簡短交談,然後一起離開。

  房門關閉,查伊德獨自留在房內。

  (儘管是我妹妹,但她真可怕……)

  不過,在沒有王國當後盾的現在,碧娜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魅力。而且看來她十分清楚該如何使用。

  (帶碧娜過來是對的。)

  她將會擄獲帕亞特的心,在宮廷也能巧妙應對吧。說到外交能力,她或許遠勝過查伊德。

  (我就不慌不忙,等待時機成熟吧。)

  查伊德在長椅橫躺。

  然後沒對抗來襲的睡魔,就這麼落入夢鄉。

  3

  「真是勇猛……」

  弗雷姆王城亞庫羅德的中庭,身穿鎧甲的騎士們排列得井然有序。查伊德看著這幅光景暗自嘆息。

  光是騎士人數就超過五千。全軍應該是將近十萬的大軍吧。

  弗雷姆軍由七個軍團組成。

  首先是國王狄艾斯親自率領的第一軍。

  王弟希爾特公爵帕亞特指揮的第二軍。

  沙漠之民的族長,綠洲城市赫文侯爵札哈的第三軍。

  羅德斯中部城塞都市樓蘭公爵柯拉特率領的第四軍。

  港灣都市萊丁侯爵連司的第五軍。

  開拓民城市多利姆伯爵拉魯瑟指揮的第六軍。

  再加上巴洛卡提督所率領,擁有兩百艘軍艦的海軍。

  除了這七大軍團,弗雷姆軍還另組傭兵隊。建國王卡修昔日別名「傭兵王」,弗雷姆這一百年來也維持這支傭兵隊至今。規模大約一千人,卻是擅長各種技能的精銳部隊。

  每當魔物出現,發生天災需要維持治安,或是發生反叛等事件時,傭兵隊總是率先出動,可以說是這百年來唯一具備實戰經驗的部隊。

  查伊德自願加入這支傭兵隊。因為這裡不問出身,只要求實力。

  將來當然會前往最前線,但是不冒危險就無法立下功勳,沒功勳就得不到發言的份量。大戰之後如果能成為瑪莫領主最好,即使沒有也要成為輔佐的立場,繼承瑪莫王國的統治,這就是查伊德期望的勝利。

  就在這個時候,弗雷姆的騎士們舉起拳頭,高聲歡呼。

  弗雷姆國王狄艾斯來到眺望中庭的露台了。他身穿鎧甲,看起來是比較輕便的裝備。

  (那是弗雷姆建國王卡修穿過的鎧甲嗎?)

  他在瑪莫王城展示的卡修肖像畫看過。

  狄艾斯國王的容貌,原本就有昔日英雄王的影子。髮型與鬍鬚或許是刻意模仿的。

  騎士們開始連呼國王之名。

  狄艾斯從容環視騎士們,舉起單手回應歡呼。

  就像是以此為暗號,騎士們瞬間安靜。

  「一百年前的六王會議,發生了一件事……」

  然後,狄艾斯高舉單手,開始演講。

  「一名老魔法師將魔法寶物『誓約之寶冠』帶進會議。這是避免六王對彼此懷抱敵意,或是在六王之中有任何人敵對時,藉此強迫其他國王結盟。而且他要求六王戴上那頂寶冠。剛宣布和平的會議席上,不可能拒絕這個要求。以我們的祖先卡修為首,六王都戴上寶冠……」

  羅德斯的人民都知道這段史實。這一天定為千年和平獲得保障的節日,各地都舉行慶典。

  「不過,這是謀略。如今無從得知是誰在搞鬼。只不過,這很明顯是要陷害某人。誓約之寶冠被帶進會議,是為了束縛遲早成為泱泱大國的我國弗雷姆……」

  狄艾斯高舉的手就這麼握緊。

  (也有這種陰謀論啊……)

  查伊德暗自苦笑。

  (據說卡修國王要戴上誓約之寶冠的時候,我的曾祖父史派克曾經勸他三思……)

  相傳羅德斯之騎士潘恩也反對。另外四王好像是交給卡修國王判斷。

  「後來的一百年,羅德斯一直維持和平。不過,和平是什麼?是沒有戰爭嗎?我不這麼認為。這一百年來,我們弗雷姆變得豐饒,生活在這個國家,任何人應該都感到驕傲吧。然而,其他國家不是這樣。亞拉尼亞領主沉溺於奢華而頹廢;卡農國王沒得到貴族們的信賴與認同,甚至無法好好治國;伐利斯的人民被王國與法利斯教團重複徵稅,只能過著貧窮的日子;莫斯為了爭奪公王寶座,依然處於分裂狀態。而且瑪莫著迷於黑暗,染上邪惡……」

  狄艾斯繼續說。

  瑪莫王國染上邪惡的傳聞,從一百年前流傳至今未曾改變。瑪莫包容妖魔與暗黑神法拉利斯教團,所以查伊德沒要否定。不過,瑪莫即使包含黑暗,依然勉強維護法律與秩序至今,至少不曾危害羅德斯本島。

  (我不要求讚賞,但至少希望你們知道實情。)

  瑪莫國王經常訪問弗雷姆。

  不過除了卡修,後來都沒有弗雷姆國王來過瑪莫。別國也一樣。六王會議也不曾在瑪莫召開。

  「我實在不認為現在的羅德斯是和平的。為什麼變成這樣?因為誓約之寶冠使得六王的地位變得安泰。各國歷代國王情願處於寶冠魔力保障的無戰世代,然後怠於內政,疏於外交。一百年前,羅德斯六國確實處於同盟關係。但是現在不一樣。各處都有紛爭的火種,只是沒爆發武力戰鬥。舉不歸之森為例。古代妖精離開,詛咒解除的瞬間,亞拉尼亞與卡農兩國各自開始主張這座森林是自己的領土。此外,風與炎之沙漠剛開始綠化,亞拉尼亞就在東側著手開墾……」

  狄艾斯露出憤怒表情,用力揮拳。

  「我決定要摧毀這種虛假的和平。戴上誓約之寶冠的國王,我要悉數討伐,然後統一羅德斯。我國的繁榮遍及這座島的每個角落,才得以實現真正的和平。而且在不遠的將來,我們弗雷姆將會被讚頌為千年王國!」

  狄艾斯結束演講之後,抽出侍童代拿的劍,高舉在頭上。

  聚集在中庭的騎士們也回應國王。

  歡聲響徹雲霄,甚至撼動王城的石壁。

  然後各軍團的騎士們整齊從中庭出征。隨從與士兵們已經集結在三方向的街道會合。

  鞋底踩踏大地的聲音和金屬的撞擊聲重合。

  (大軍出動就會變成這樣。)

  即使在上一場大戰,肯定也不曾動員這麼多的兵力。

  各軍團就這麼開始朝各方面開始進軍。

  前往亞拉尼亞的是希爾特公爵的第二軍與赫文侯爵的第三軍。

  前往伐利斯的是樓蘭公爵的第四軍。除此之外,巴洛卡提督的海軍從西側繞到伐利斯外海,封鎖海面。

  進攻莫斯的是萊丁侯爵的第五軍與多利姆伯爵的第六軍。

  「我們傭兵隊和希爾特公爵的第二軍、赫文侯爵的第三軍一起前往亞拉尼亞!」

  軍團全部離開之後,站在傭兵隊前頭的隊長如此下令。

  傭兵隊長是沙漠部族出身,叫做葛拉夫。在弗雷姆,傭兵隊長的地位很高,所以他應該出身於有力氏族。體格又高又寬,縱長的方形臉像是雕刻到一半的石像。頭髮剪短,沿著下顎線條留著短短的鬍子。身上是胸鎧、護手加護腿的輕裝備,但是背著寬刃雙手劍。

  (雖然朝三方向進軍,不過看來亞拉尼亞是第一目標。)

  查伊德如此推測。

  派兵前往伐利斯與莫斯,大概是聲東擊西。至少兩國將無法支援亞拉尼亞。

  (好啦,瑪莫與卡農會怎麼行動?)

  亞拉尼亞、伐利斯與莫斯肯定會以誓約之寶冠之名請求援軍。但是這兩國的戰力不足以同時朝三方向派遣援軍。

  (哥哥應該會和卡農軍會合,前去救援亞拉尼亞吧。)

  成為瑪莫國王的哥哥艾魯夏個性慎重,也因此深謀遠慮,基本上不會失算,肯定會看穿弗雷姆的第一目標是亞拉尼亞。

  這麼一來,彼此真的會在戰場相見,不過這是到時候的事。

  (而且,現在的我只是個傭兵。)

  報上瑪莫王子的名號,賭上王位和哥哥單挑的提案,查伊德以為狄艾斯會駁回。

  狄艾斯打算將戴上誓約之寶冠的王家悉數消滅。

  傭兵們跟著傭兵隊長,各懷心思踏出腳步。

  查伊德也在隊列的中段邁步前進。他穿著長衣,頭巾以護額固定。寬刃曲刀與附帶護手的格擋匕首<Main gauche>

  掛在腰際。長衣底下穿著秘銀<Mithril>制的鎖子甲<Chain mail>。因應長途行軍,背包的內容物維持在底限。弗雷姆軍的補給完善,長長的補給隊跟在軍團後方。

  「方便聊聊嗎?」

  走出王城,正要渡過沙之河查拉鄔的這時候。

  走在查伊德後方的傭兵忽然搭話。

  明顯是女性的聲音。

  「什麼事?」

  查伊德覺得疑惑,轉身向後。

  女性挨近查伊德身旁。乍看不像是傭兵的嬌柔體型。亞麻上衣套上皮甲,腰際掛著短劍,但是這副模樣要上戰場實在靠不住。她像是沙漠部族的女性般以布包裹頭髮,鼻子以下都以布遮住,因此聲音不太清楚。她講話有明顯的大陸腔,唯一露出的眼睛是琥珀色,右手戴著要說裝飾也太大的黑水晶戒指。大概是魔法的發動媒介吧。

  「你是魔法師?」

  「我在萊丁的魔法師私塾求學,不過錢不夠用,想要趕快賺錢就加入傭兵隊,沒想到突然開戰……」

  女性一邊嘆息一邊回答。

  「你運氣真差。不過,表現優秀可以獲得獎賞,只要活得下來,將來肯定不會缺錢。」

  查伊德毫不客氣地笑。

  「前提是活得下來……」

  女性說完低下頭。

  「我沒有體力,也不能穿太重的鎧甲,否則用不了魔法。何況這種武器,連皮甲都不知道能不能刺穿……」

  女性說完,輕拍掛在腰際的細刃短劍。光看劍鞘完全是便宜貨。

  「得巧妙走位,避開要使用武器的狀況才行。話說回來,最重要的魔法你能使用哪些?」

  「已經從見習生畢業,還沒拿到導師資格。」

  「正魔法師嗎……」

  查伊德點點頭。

  應該是初級魔法全部習得,中級魔法也能使用數種。在戰場是否管用是另一個問題,不過看來她的能力還算優秀。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希望你保護我。」

  女性靠得更近,壓低音量說。

  「在戰場?還是在睡覺的時候?」

  傭兵隊也有紀律,但是不一定所有人都會遵守。何況在戰場上脾氣會變得暴躁,不只是女性,聽說男性也會遭到夜襲。

  「都要……」

  女性以更小的音量說。

  「謝禮是我任憑你為所欲為。」

  「這樣就本末倒置吧?」

  查伊德苦笑說。

  確實,無力的女性若要自保,最簡單的方法是成為強悍男性的女人。

  「你加入傭兵隊之後,我就一直悄悄觀察你。你看起來實力很好,和隊長交情也不錯,而且有種高貴的感覺。你是沙漠部族出身吧?」

  「哎,算是吧。」

  查伊德含糊其詞。

  除了隊長,沒人知道他是瑪莫的前王子。不過其他傭兵們好像也認為查伊德是沙漠之民,而且是有力氏族的後代。被別人這麼認為沒有不便之處,而且瑪莫王家是沙漠之民分支部族的族長,所以也沒錯。

  「換句話說……如果是你……我覺得我願意。」

  女性臉紅說。

  「知道了。晚上就在我的帳篷睡吧。不過,在戰場上可別成為累贅,要使用魔法成為助力啊。」

  「導師大人可能會罵我,不過畢竟是傭兵……」

  女性嘆氣點點頭。

  「我是查伊德。」

  查伊德自我介紹之後伸出手。

  「我叫做緹悠拉。」

  女性自我介紹回應,和查伊德握手。

  4

  查伊德的視線遠方有一道城牆。

  是亞拉尼亞西方的城市索格。直到一百年前都只是用來進出風與炎之沙漠的旅館小鎮,不過自從沙漠開始綠化,周邊就進行開墾,如今放眼望去都是農園,小鎮隨之發展為城塞。

  隨著沙漠逐漸後退,農園甚至進入弗雷姆領土。

  弗雷姆當然提出抗議,但亞拉尼亞拿出兩百多年前的古老記錄反駁,宣稱當時和沙漠之民將界線定在沙漠邊緣。

  那時候當然沒想過沙漠會綠化。兩國開始協議訂定國界,但是在協議期間,亞拉尼亞依然沒停止開墾。

  最後協議決裂,兩國關係惡化。相傳這是狄艾斯不戴誓約之寶冠的原因之一。

  不過狄艾斯自己沒把這個問題當成開戰理由。

  (他想統一羅德斯,所以不能以國境紛爭為藉口。)

  話說回來,難道亞拉尼亞沒想過弗雷姆國王可能不戴誓約之寶冠嗎?查伊德心想。

  (如狄艾斯國王所說,因為完全依賴寶冠之魔力嗎?)

  據說以前幾乎每年都會舉辦六王會議。但是最近這幾十年只會在新王即位之類的時候舉辦,次數聊勝於無。六王會議淪為虛設,沒成為解決紛爭的溝通場所。

  查伊德甚至認為這場戰爭的爆發是必然。

  (被稱為大賢者的老魔法師,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沒能預見嗎?)

  或許是早知如此,還是將寶冠贈送給國王們。

  (因為光是實現一百年的和平就很夠了。)

  畢竟在之前的五十年,接連爆發可能毀滅世界的大戰。

  「你在想什麼?」

  緹悠拉問他。

  兩人現在位於傭兵隊的陣地。

  傭兵隊左翼是希爾特公爵的第二軍,右翼由札哈侯爵的第三軍布陣。

  「在思考人類的愚蠢。」

  查伊德半開玩笑回答。

  「我正在咒罵加入傭兵隊的自己多麼愚蠢。」

  緹悠拉嘆了口氣。

  在風與炎之沙漠行軍時,查伊德依照約定和她睡同一頂帳篷。當然只有他們兩人。不用說,其他傭兵認為兩人已經「有一腿」,但是查伊德沒碰過她。她說過查伊德可以為所欲為,但是除非對方要求,否則查伊德不會主動出手。

  「作戰決定了……」

  此時,從主力陣地回來的傭兵隊長葛拉夫,開始大聲宣布。

  「我們打前鋒。以破城錘突破城門。」

  「這就是作戰?」

  緹悠拉臉上迅速失去血色。

  「強攻也是傑出的作戰,某些場合很有效。例如敵人只有少數的時候,沒有鬥志的時候,或是兩者都有的時候……」

  查伊德對緹悠拉笑著說。

  「這座城市前方的諾比斯,以城塞都市來說,比這裡龐大又堅固得多。亞拉尼亞肯定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耗損寶貴的戰力,恐怕不想認真保衛這座城市吧。」

  「你明明沒參加軍事會議,為什麼會知道?」

  「我只是從結論逆推罷了。對於弗雷姆軍來說,這也是第一場戰鬥,應該想在短時間內攻下城市,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吧。」

  正如查伊德的預測,聽說前往莫斯與伐利斯的軍團只在國境布陣堅守,沒有開戰。

  莫斯與伐利斯都派兵初級,卻沒攻打弗雷姆陣營。

  「查伊德,你是在哪裡學習軍學的?」

  「因為某個時期,我想當魔法師。可惜我沒有魔法天分,不過學問的話任何人都可以學。我才要問,你沒學過軍學嗎?」

  「我所屬的門派是和平主義……」

  緹悠拉嘆了口氣。

  「總之,我不知道我的推測有沒有猜對。何況我們的工作是在最前線戰鬥。比起戰鬥的勝負,更應該把智慧用在避免自己戰死。」

  「該怎麼做?」

  緹悠拉擔心詢問,稍微依偎過來。

  「我們的工作應該是支援扛破城錘的同伴。我會保護你,所以你用魔法狙擊敵城士兵。」

  「魔力很快就會用完。」

  「用這個吧。」

  查伊德說完,拉出以細繩掛在脖子的小布袋,打開袋口,取出三顆封入青白光輝的結晶。

  「魔晶石!」

  緹悠拉嚇了一跳。

  「因為這比金幣方便攜帶。」

  查伊德面不改色地說。

  這種結晶封存著號稱萬物根源、萬能之力的魔力。在古代王國時期大量製造,據說也用為貨幣。其價值至今也受到認可,視為有價寶石的一種。

  「拿去換錢的話,應該可以換一大筆錢。現在開戰了,所以應該會漲價。」

  「能保命的話,這只是小錢。」

  「這種話,只有有錢人會說。」

  緹悠拉皺起眉搖頭。順著這個動作,一撮金髮從包住頭部的白布滑出來。

  「光看你能成為魔法師,你應該是富

  家子女吧?」

  學習魔法需要貴重的書卷與稀少的材料,所以光是送給導師的謝禮就價格不菲。而且即使已經成為魔法師,也不保證找得到工作。聽說許多魔法師是接受家裡的支援繼續研究。

  「我是例外……」

  緹悠拉以手指將滑出來的頭髮撥回去,同時嘆了口氣。

  「我的父親是大陸出身的魔法師。效力的王國毀滅之後,他逃到人稱『樂園之島』的羅德斯。父親雖然優秀,但是在這座島沒能為任何國家效力。」

  「因為魔法師的工作攸關王國的機密。能力不用說,出身也備受重視。先不提缺乏人材的那個時期,現在魔法師甚至多到有剩。」

  魔法師的世界和工匠一樣,是以師徒關係成立。如果沒人介紹,很難服侍王公貴族,或是被大商人雇用。

  以前也有魔法師成為搜刮遺蹟的冒險者,不過知名遺蹟大致都被探索完畢。治安變好,需要冒險者的委託也減少。

  「我向父親學習魔法,也繼承了才能,但是父親在我十歲的時候過世。想在這裡找到工作,只能進入莫斯山上的魔法師學院或是私塾。父親遺留的財產已經用光,母親雖然在工作,但光靠這份收入實在不夠……」

  所以她為了賺禮金加入這支傭兵隊,加入沒多久就開戰了。

  「如果是我的惡運殃及你,對不起。」

  緹悠拉看著下方說。

  「既然至今被此等壞運選中,在戰場或許能受到幸運女神的眷顧……」

  查伊德回以笑容。

  「而且真要說的話,我也是運氣不好的類型。以前我經常和弟弟下棋或玩牌,只要是加入運氣要素的遊戲我就常輸。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決定不玩這種遊戲。」

  查伊德甚至覺得自己繼承了別名「不幸王」的曾祖父史派克大部分血統。他也希望自己既然在遊戲這方面被壞運選中,在其他方面可以獲得好運。

  「你有感情很好的弟弟啊。」

  緹悠拉羨慕般說。

  「兄弟姐妹都有。感情的話……哎,算好吧。」

  瑪莫王家代代的親族關係都很穩固。因為要是不團結,國家就會滅亡。

  「在戰場上,判斷慢了一瞬間就會沒命。在習慣之前先聽我的指示就好。因為只要有人命令,身體會出乎意料動得很快。」

  查伊德如此建議緹悠拉。

  「我會的。」

  緹悠拉點點頭,雙手緊握查伊德的右手。

  她的手微微發抖,冒出冷汗。

  「沒事的,相信我。」

  查伊德鼓勵緹悠拉。只不過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真正打仗。

  (我就是為了這一刻鍛鍊至今的。)

  查伊德有許多討伐妖魔的經驗,也會參加魔獸討伐。

  最重要的是武術師父哈雷庫擁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巨細靡遺傳授戰場上的心得。查伊德腦中清楚儲存戰場的光景,只要沒出錯就可以想像該如何應對。

  戰爭剛開始。不能在這種地方劃上句點。

  5

  下達進軍號令之後,傭兵隊緩緩從弗雷姆軍中央前往索格市的城牆。

  不久之後,第二軍與第三軍整齊跟上。

  全軍在敵方武器射不到的位置暫時停止。

  第二軍與第三軍舉起武器咆哮。這是在威嚇敵城士兵。

  「會不會開城呢……」

  緹悠拉撥動右手中指所戴的魔法發動媒介輕聲說。

  「很難說吧?他們恐怕也不知道真正的戰爭長什麼樣子。或許認為只要死守在城裡,即使面對大軍也能自保到底。」

  城牆就是給人此等安心感。

  「明明不可能贏啊?」

  「嗯,要是正面交鋒,敵軍基本上會全軍覆沒吧。我不認為他們已經覺悟一死,但也不能逃之夭夭吧。」

  和緹悠拉一樣,他們成為士兵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會爆發戰爭。

  查伊德也差不多。正如狄艾斯在出征前的演講內容,查伊德知道六國的關係在近年惡化,但他判斷不足以發展為戰爭。

  (我也想得太美了。)

  不過,戰爭就是這麼回事吧。原本以為不可能發生,卻在某天突然成真。

  「好啦,開始了!」

  傭兵隊長葛拉夫大聲說完,輪流拍打身旁傭兵們的背。

  「好!」

  傭兵們以雄壯的聲音回應。

  然後葛拉夫來到查伊德這裡。

  「剛力隊拜託你了。」

  葛拉夫拍拍查伊德的肩膀對他說。

  「交給我吧。」

  查伊德靜靜點頭。

  「剛力隊」是以三根破城錘突擊的傭兵們。雇用這些傭兵就是看中他們的蠻力。所有人都領到和肩甲一體成形的厚頭盔。頭盔與肩甲表面打造成平滑的曲面,即使敵方箭矢命中也會滑開。

  其他傭兵的任務是保護他們直到破壞城門。

  查伊德選用的是新月刀與盾。選擇新月刀是為了迅速砍掉箭,盾牌是木製圓盾以聊勝於無的金屬板進行補強的便宜貨。經過這場戰鬥恐怕就會報廢。沒準備射擊武器。他打算專心以刀與盾擋箭。攻擊交給緹悠拉。不同於箭矢,魔法不會打偏。

  「前進!」

  葛拉夫怒罵般發號施令。

  回應這句號令,剛力隊扛的三根破城錘排成直線,緩緩開始移動。

  查伊德和帶頭的破城錘並行。

  緹悠拉跟在他身後。

  終於接近城牆之後,井然排列的城兵朝這裡射箭。

  清楚聽得到弓弦震動的聲音,以及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

  「呀啊!」

  緹悠拉放聲哀號,貼在查伊德背後。

  「還很遠,射不到的。」

  查伊德轉身對她說。

  「你怎麼知道?」

  緹悠拉以快要哽咽的聲音問。

  「靠經驗。」

  瑪莫王國的訓練是實戰性質。王族尤其接受嚴格的訓練。

  對付射箭敵人的戰法,查伊德早已被訓練到厭世。

  訓練時射的箭沒有箭頭,但要是打中要害還是會重創。一位叔父曾經在這種訓練失去單眼。

  敵人射的箭,插在查伊德等人前方遠處的地面。

  「看來連目測都不會。而且發射間隔很久……」

  查伊德輕聲說。城兵射箭的熟練度明顯不佳,也沒看見拿十字弓的士兵。看來亞拉尼亞肯定不想守住這座城市。

  「敵方的射擊暫時會是曲射。就這麼緊貼在我背後。」

  查伊德對緹悠拉說完,她像是要抱住般將身體靠過來。

  扛著破城錘的剛力隊低著頭逼近城門。

  終於進入敵方射箭能命中的距離。

  許多箭打中他們的頭盔,發出響亮的金屬聲。每次作響,緹悠拉就輕聲尖叫。剛力隊其中一人運氣不好,被箭射中腿部摔了一大跤。

  破城錘的護衛也有數人中箭倒下。

  剛力隊齊聲吆喝,全速往前跑。

  查伊德高舉盾牌,擋下可能命中的箭並且前進。

  敵方好幾根箭插在盾上。

  「看得見城牆上的敵人嗎?」

  查伊德對緹悠拉說。

  「可以……」

  緹悠拉如此回答,從查伊德背後探頭。但只要箭射過來就立刻又躲起來。

  「我會擋住所有的箭,不會讓任何一根箭射中你。」

  「知道了……」

  緹悠拉點點頭,開始定睛觀察城牆。

  「記住敵人位置之後就集中精神,進入魔法能命中的距離之後,就發射『光箭』。」

  「光箭」是初級的攻擊魔法。將萬物根源、萬能之力的魔力當成純粹的能量發射。如果是能力高超的魔法師,一發就能讓對方傷亡,即使沒打死,只要能剝奪對方戰力就夠了。

  「我試試看……」

  緹悠拉說完,開始輕聲詠唱古代語魔法的咒語。

  敵兵集中攻擊扛破城錘的傭兵,阻止城門被破。剛力隊數人中箭脫隊,但破城錘沒停下來。

  擅長射擊的獵兵隊一邊閃躲敵方的箭,一邊開始反擊。

  從下方射擊的威力會打折扣,但他們射箭精準。中箭的城兵一個個從城牆摔落。

  不過,獵兵隊身穿的是輕裝備,所以運氣不好中箭的人接連倒下。

  「趁現在!」

  查伊德指示緹悠拉。

  他沒帶射擊武器,而且將射來的箭全部擋下,所以敵兵已經沒對他攻擊。

  「萬物之根源、萬能之力的瑪那啊,化為光之箭

  飛奔吧!」

  緹悠拉咒語,同時射出三條光線。

  (她擴大了魔法?)

  才看見青白色的閃光飛奔,就各自命中三名城兵。探出身子想射箭的其中一人失去平衡,從城牆摔落。

  「對不起……」

  緹悠拉以快要哽咽的聲音低語。

  「躲起來調整呼吸。」

  敵方箭矢再度開始瞄準查伊德,大概是知道這裡有魔法師。

  面對射過來的箭,查伊德以盾擋,以刀砍,然後在攻勢中斷的時間點,給緹悠拉下一個暗號。

  「化為光之箭飛奔吧!」

  緹悠拉的魔法箭這次也迸出三根。

  三名城兵中了光之箭往後倒,從城牆這邊消失身影。

  (看來奏效了。)

  被緹悠拉魔法命中的城兵沒站起來的樣子。應該是受重傷退到後方了吧。看來她的魔力比期待的還高。

  大致看來,城牆上的敵兵約兩百人,不過人數已經減少許多。

  獵兵隊確實解決了他們。

  然後剛力隊抵達城門,破城錘打向城門。響起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感覺連地面都在晃動。

  就在這個時候,看得見城門上的數名城兵抬起像是大鍋子的物體。鍋里冒著白色的蒸氣。

  「緹悠拉!」

  查伊德指向該處。

  「飛奔吧!」

  緹悠拉迅速詠唱咒語,魔法箭直接命中大鍋。

  這股衝擊使得城兵放開大鍋。冒出熱騰騰的蒸氣,同時響起哀號。

  「是熱油吧。」

  這是攻城戰常用的防禦手段。身穿再厚的鎧甲,淋到熱油也是吃不完兜著走。

  熱油在腳邊擴散,因此城兵們連忙原地逃散。

  「幹得好。」

  查伊德看向緹悠拉朝她點頭。

  「唔,嗯……」

  緹悠拉點頭回應,表情卻是僵的。大概是恐懼感與罪惡感攪亂內心吧。

  「乖乖在我身後躲一陣子。看來太顯眼了。」

  查伊德對緹悠拉說完,重新握好盾牌。

  他發現城兵的箭朝向這裡。

  然後箭接連射過來。

  他正在保護緹悠拉,所以不能更換場所。

  查伊德就這麼停在原地,以刀與盾防禦射來的箭。超過十根箭插在盾上,木板開始裂開。

  盾牌很快就會報廢吧。而且只用刀很難防禦所有箭矢。

  (以最壞的狀況,只能用身體擋了。)

  查伊德下定決心。

  同父異母的姐姐羅莎的面容忽然浮現在腦中。

  羅莎十歲就引發大地母神瑪法的奇蹟,立刻成為瑪法神殿的神官。如今的地位是祭司。

  瑪莫的王族每次受傷,都會去找這位姐姐請她治療。只要由她治療,即使傷得很重,也會連傷痕都不留。

  只看實力的話已經是高等祭司,相傳她是曾祖母妮思再世。曾祖母也是虔誠的瑪法神官,據說少女時代被尊為聖女,卻基於某個原因被瑪法教團驅逐。瑪法教團好像把她的名字視為禁忌。

  雖然辛苦,不過查伊德擋下不斷飛來的箭。只要敵方集中瞄準他,獵兵隊就能狙擊城兵。即使不是自願,但他完全是誘餌。

  終究無法完全躲開,一根箭射中手臂,兩根箭射中腿。雖然傳來劇痛,但是意識中斷的話就完了。

  查伊德咬緊牙關,持續擋箭。

  就在這個時候。

  「偉大的戰神麥理啊,勇者集結於此,赴向戰場……」

  查伊德背後響起洪亮的聲音。

  「戰歌?」

  查伊德嚇了一跳,轉向後方。

  右手按在腹部,左手持盾,年約五十歲的男性站在該處。

  身穿附頭巾的鎖子甲,罩上染成黃色的神官服。神官服胸口的刺繡是戰神麥理的紋章。個子不高,卻是虎背熊腰的體型。灰色頭髮剪短,鬍子仔細修整。濃眉大眼的容貌隱約令人聯想到貓頭鷹。

  「請保佑我們,賜予鋼鐵之意志與火焰之勇氣……」

  神官繼續歌唱。

  「戰歌」是戰神麥理祭司祭司行使的高階奇蹟。可以鼓舞己方戰士,提升身心能力。

  聽著神官的歌聲,查伊德的精神逐漸高昂,全身充滿力量,甚至覺得射過來的箭變慢了。

  查伊德扔掉插滿箭像是刺蝟的盾,拔出格擋匕首。以右手的新月刀與左手的匕首,將進逼的箭矢一根根砍掉。

  插圖p157

  在這段時間,敵兵人數也確實減少。

  大概是戰歌的奇蹟增強力量,剛力隊的破城錘終於破壞城門。將城門連結在城牆的鉸鏈大概從石柱脫落了吧,最後一撞將門撞飛,橫掃門後伺機而動的城兵。

  「進攻!」

  一旁的某個傭兵大喊。

  不過在這個時候,後方響起樂器聲。

  查伊德轉身瞥向後方。

  第二軍與第三軍發出地鳴聲開始進軍。

  「看來我們的工作就到這裡了。」

  查伊德露出苦笑。

  雖然想攻進城內立功,但他告誡自己傷成這樣無須勉強。

  「傭兵隊,後退!」

  果然,傭兵隊長葛拉夫的號令高聲響起。

  「怎麼回事?」

  緹悠拉詫異詢問。

  「攻進城塞是正規軍的工作。」

  查伊德轉身回答緹悠拉。

  6

  亞拉尼亞西方邊境的城市索格,日落時已經完全被弗雷姆軍占領。

  聽說領主在西門被破的同時從東門脫逃。

  麾下的騎士們也跟著照做。

  形式上被拋棄的士兵們,幾乎沒抵抗就投降。他們只被解除武裝就立刻獲釋。

  占領的城市已經是弗雷姆的領地,居民是弗雷姆的人民。雖然暫時納入監視,不過肯定遲早會由狄艾斯冊封的領主統治。

  弗雷姆軍紀律嚴明,禁止對居民施暴或掠奪,而且居民們被禁止外出。

  索格市鴉雀無聲,白天的戰鬥就像是假的。

  查伊德與緹悠拉一起圍在火堆旁,吃著遲來的晚餐。傭兵隊的陣地在市外。市區很小,容不下這支大軍。

  白天戰鬥受的箭傷,箭頭已經挖出來,傷口用酒消毒之後抹上膏藥,以繃帶包好。雖然很痛,但幸好四肢活動不成問題。應該會在下一場戰鬥之前完全康復。

  剛力隊或獵兵隊的傭兵一個接一個來到兩人身旁,奚落他們白天時的戰法。

  「因為我只有保護你,連一個敵兵都沒打倒。」

  查伊德露出苦笑。

  「被集中攻擊到那種程度,你就某方面來說是第一功臣喔。」

  緹悠拉像是安慰般說。

  「也就是魔法很顯眼的意思。我的預測太天真了。」

  查伊德對魔法很熟,所以知道魔法多強,也知道其極限。

  實際上,緹悠拉只詠唱魔法三次。

  對於城兵們來說,獵兵隊的射擊肯定危險得多。然而一般的士兵對魔法一無所知,因此緹悠拉發射的魔法箭看起來恐怖至極吧。所以他們集中狙擊緹悠拉。

  「不過,查伊德好厲害。接連擋下射過來的箭。而且即使受傷,也保護我到最後……」

  緹悠拉說到這裡,擔心般注視查伊德手腳鎖包的繃帶。

  「因為原本就是這麼說定的。」

  「可是,我完全無法回報。」

  「光是白天的活躍就夠了。原來你的實力是導師級。」

  「光靠實力當不上導師喔……」

  緹悠拉悲傷地說。

  「因為想領到執照,需要一大筆的禮金。」

  「那就讓大家認同你的實力吧。這麼一來,應該會有某個權貴雇用你。」

  魔法師的需求,在戰亂時代比較容易增加。在過去的大戰也有許多魔法師上戰場。

  此時,有傳來某人接近的腳步聲。

  轉身一看,是傭兵隊長葛拉夫。

  「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葛拉夫對他們說。

  「知道了。」

  查伊德如此回應,拜託附近的傭兵清理火堆之後起身。

  「會是什麼事呢?」

  緹悠拉站起來,不安低語。

  「天曉得。」

  查伊德也猜不透。

  兩人跟著傭兵隊長前進。

  各處燃燒火堆或火把,所以傭兵隊陣地充滿白煙,洋溢木頭或油燃燒的味道。

  傭兵們尋找意氣相投的夥伴享受喝酒、閒聊或小賭一

  把的樂趣。晚餐前,各人領到一枚金幣做為白天戰鬥的獎賞,所以各處氣氛都很熱絡,仿佛忘記傷亡人數超過五十人。

  傭兵隊長走向他所使用,比別人大一號的帳篷。

  入口站著四名穿鎧甲的騎士。所有人穿著代表第二軍的上衣。

  (難道是帕亞特大人來了?)

  走進帳篷一看,已經有三位訪客先到。

  「查伊德哥哥!」

  其中一人站起來大喊。

  說來驚訝,是妹妹碧娜。她身穿侍女風格的服裝。在她身旁的正如預料,是希爾特公爵帕亞特。

  (為什麼碧娜在這裡?)

  查伊德不知所措。

  不過查伊德立刻猜到,應該是她主動要求和帕亞特一起來。因為即使留在布雷德,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是你妹妹?」

  緹悠拉悄悄問。

  查伊德默默點頭回應。現在不是能說明的狀況。

  「聽說你受傷了……」

  帕亞特擔心般詢問。

  「當時太粗心了……」

  查伊德回答之後,展現包在手臂的繃帶。血與膏藥滲出繃帶。

  「不過,哎,是皮肉傷。」

  查伊德露出笑容。這個動作使得傷口生痛,但他沒表露在臉上。

  「那太好了。」

  帕亞特露出安心的表情。

  「白天的時候,真的是奮勇戰鬥啊……」

  另一名男性朝查伊德一笑。

  是當時以「戰歌」鼓舞他的戰神麥理神官。

  「這位是服侍副王的宮廷祭司,拉吉布先生。」

  帕亞特介紹說。

  查伊德聽過這個名字。

  (記得是弗雷姆先王的親信……)

  這樣的人物為什麼會在前線?查伊德感到疑問。

  「白天謝謝您在危急的時候協助。」

  查伊德向他道謝。

  「別客氣,激勵勇猛的戰士是我們的本分。傭兵隊的奮戰令我看得內心激昂,回過神來已經跑向戰場了。」

  拉吉布祭司晃著身體笑。

  「拉吉布先生好像很欣賞查伊德先生,表示可以的話想和你一起行動。」

  葛拉夫隊長揚起嘴角這麼說。

  「和我?」

  查伊德注視祭司。

  「我們戰神麥理祭司的使命,就是服侍勇者。」

  「很榮幸聽您這麼說,但我只不過是一介傭兵。而且白天的戰鬥,我甚至覺得丟臉……」

  查伊德感到為難。

  「確實,你在那個戰場看起來是唯一的異類。不過,這不就是你理解戰鬥目的,思考自己的職責之後,想盡力做到最好的結果嗎?你的答案是徹底保護那位魔法師不被城兵攻擊。」

  「這我不否認……」

  雖然和預料的差很多,但以結果來說,查伊德認為成功達成目的。

  「我也不是收到確切的啟示。只不過,我在你身上感覺到類似勇者資質的東西。因此,希望你容我暫時陪同,讓我看清你是不是我應該服侍的真正勇者。」

  「或許會讓您失望,但您不介意的話……」

  查伊德和拉吉布祭司握手。

  「恕我冒昧。」

  祭司知會之後,解開查伊德手腳的繃帶,對傷口行使治療的奇蹟。

  亮起純白的光輝,紅黑色的傷口隨即逐漸癒合。等到血痂在最後脫落,連傷疤都不留。

  魔力的強大由此可見。

  今後隨時能得到戰神麥理的保佑,可以說是一種僥倖。和緹悠拉的承諾也能更輕易履行吧。

  「雖然是激戰,總之今天大獲全勝。先祝賀吧。」

  葛拉夫說完,抱起帳篷角落存放的大酒瓶,豪邁放在帳篷中央,在酒瓶周圍擺上對應人數的酒杯。

  原本以為帕亞特會回到自己的陣地,卻意外地移動到圍繞酒瓶的座位。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緹悠拉不安地問。自從進入帳篷,她看起來就一直不自在。

  「不必在意。多在這種場合露臉,將來也可能派得上用場。」

  查伊德輕聲回答。

  「敬弗雷姆的勝利!」

  葛拉夫帶頭一喊,場中所有人一起高舉酒杯。是以「火龍」品牌聞名的多利姆產麥酒。酒是紅色的,酸味較強。

  「在今天的戰鬥,最活躍的是傭兵隊。我們就像是搶走你們的功勞,真的很抱歉。」

  帕亞特將酒杯送到嘴邊喝一口,然後向傭兵隊長低頭。

  「別……別這麼說……」

  葛拉夫慌張搖頭。

  「這不是在軍事會議決定的嗎?占領城市是正規軍的工作。我們甚至不好意思領取您的獎賞。」

  「剛才發的金幣,是帕亞特大人提供的?」

  查伊德詢問隊長。

  「這支部隊沒有多餘的資金,我自己也沒那麼多財產。」

  葛拉夫笑著承認。

  (原來如此……)

  帕亞特應該是在意搶了傭兵隊的功勳而賜予獎勵,還來到傭兵隊的陣地向隊長道歉。

  或許應該說他太客氣了。

  不過,查伊德對他有好感。

  (或許因為狄艾斯國王是那種個性,所以帕亞特大人打算徹底扮演協調的角色吧。)

  王族也可能為了爭奪王位繼承權上演骨肉之戰。正因如此必須展現忠誠心,也不能露出野心。

  看來這位王弟很明白這個道理。

  (雖說帕亞特大人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第一順位,但是繼承王位的將是狄艾斯國王的兒子。領地希爾特也遲早得歸還……)

  在弗雷姆,希爾特公爵的爵位與領地固定賜給皇太子。狄艾斯的兒子們還年幼,但遲早會長大成人,繼任為希爾特公爵。到時候帕亞特將會受封其他的領地與爵位。

  要是弗雷姆征服羅德斯,不愁沒有領地可以賜予。但因為帕亞特是王弟,很可能將最難統治的場所交給他。

  昔日是弗雷姆屬地的瑪莫,受命成為第一任領主的是建國王卡修的左右手,風之部族族長家的繼承人薩達姆。

  後來將公王寶座讓給曾祖父史派克,不只因為他出身炎之部族的族長家,據說也因為卡修最信任他,對他的能力給予很高的評價。

  帕亞特成為瑪莫領主的可能性或許意外地高。查伊德懷抱期望這麼想。

  7

  少人數的酒宴和樂持續。

  將近半夜的時候,希爾特公爵在碧娜的陪伴之下,回到自軍陣地。

  葛拉夫隊長與拉吉布祭司好像還要繼續喝。

  查伊德原本想奉陪,但是緹悠拉上半身開始搖晃,所以他決定回到自己的帳篷。

  傭兵隊的陣地依然熱鬧。由於戰鬥剛結束,恐怕直到天亮都不會安靜吧。

  「還好嗎?」

  查伊德詢問走不穩的緹悠拉。

  雖然拉著她的手臂,不經意扶著她的身體,但她還是差點摔倒好幾次。

  「只是有點困。剛才雖然緊張,不過很快樂。」

  緹悠拉笑著回應。

  口齒不太清楚。大概因為這樣,所以感覺比平常年輕。

  查伊德不知道她的正確年齡。因為不想無謂探究所以沒問。她肯定比查伊德年長,但或許沒差很多歲。

  「因為酒是內心的良藥。不過也會成為毒藥就是了。」

  查伊德也醉醺醺的。

  不過因為是王族,所以參加酒宴的經驗豐富。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你妹妹,好漂亮耶。」

  緹悠拉夾雜著嘆息說。

  「哎,是啊……」

  查伊德同意這句話。這種事不必特別否定。他認為兩位姐姐也很漂亮。

  「你妹妹,原來是希爾特公爵的妃子啊。」

  「看起來像嗎?」

  查伊德反問。

  「不是嗎?」

  緹悠拉露出困惑表情,停下腳步。

  「是沒錯,不過以貴族的狀況,雖說是妃子,卻也分成好幾種。」

  查伊德苦笑說。

  「啊……」

  緹悠拉好像猜到某些端倪,表情變得尷尬。

  酒宴上,妹妹碧娜表現得比較低調。不會主動提任何話題,只有被問話的時候親切回答。

  妹妹的立場始終是侍女。不過多虧這樣,得以待在帕亞特身邊。如果是正妃,應該走不出公爵家的宅邸吧。

  查伊德感覺帕亞特將妹妹當成妃子對待。既然看在緹悠拉眼中也是如此,代表這不是他

  擅自認定。

  狄艾斯國王並沒有準許弟弟和碧娜結婚。即使如此,帕亞特依然選擇將碧娜留在身旁。由於在其他方面看起來像是盲從哥哥,所以這一點甚至令查伊德覺得不可思議。

  「查伊德,你到底是什麼人?」

  緹悠拉稍微猶豫之後詢問。

  「不只是隊長,希爾特公爵好像也對你另眼相看。不過既然你是妃子的哥哥,這可能理所當然吧……」

  「現在是普通的傭兵。」

  查伊德回答。

  「『現在』是。那麼,以前呢?」

  緹悠拉問得更深入。大概是酒後壯膽吧。

  「遲早會泄漏,所以我就回答吧,我是瑪莫王國的王子。不過是前王子。」

  「王子?別名『黑暗之島』的瑪莫王子?」

  緹悠拉睜大雙眼。在附近篝火的映照之下,她的雙眼火紅晃動。

  「你用『黑暗之島』這個別名,我感到遺憾。即使依然殘留黑暗,但也已經射入光明,只是羅德斯本島的人們不肯正視罷了。」

  「對不起……」

  緹悠拉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我哥決定和弗雷姆戰鬥,我企圖對他造反,失敗之後逃到這裡。我請狄艾斯陛下讓我成為瑪莫國王,但是沒獲准,後來我為了尋找容身之處而成為傭兵。妹妹碧娜是第三公主。她原本是希爾特公爵的正式未婚妻,卻因為瑪莫王國成為弗雷姆的敵人導致婚事告吹。不過,帕亞特大人接納碧娜,像那樣將她留在身旁。」

  查伊德平淡說明。

  「這樣啊……」

  低著頭聽查伊德述說之後,緹悠拉微微抬起頭。

  「難怪你看起來有高貴的氣息。」

  「再說一次,我現在是普通的傭兵。是想立功被提拔為弗雷姆貴族的庸俗之輩。」

  「我沒有妨礙到你嗎?」

  緹悠拉揚起視線詢問。

  「白天戰鬥的表現,就好壞兩方面都引人注目,足夠打響名號了。我會依照承諾,今後繼續保護你。你則是以魔法協助,讓我可以立功。這樣我們就處於對等關係。當然,如果你不願意,你可以隨時反悔。」

  「不會不願意!」

  緹悠拉連忙搖頭。

  「我在白天的戰鬥完全明白了。我必須由你保護,才能在戰場活下去。我甚至不知道魔法該怎麼運用。所以,今後我也想拜託你。」

  緹悠拉說到這裡,腿軟倒在查伊德的懷抱。

  「如果走不動,我抱你回帳篷吧?」

  「走得動,但我想要你抱……」

  緹悠拉撒嬌般說,摟住查伊德的脖子。

  查伊德將手放在緹悠拉的背後與雙腿,輕鬆抱起她,就這麼回到兩人的帳篷。

  帳篷里舖著地毯,疊著好幾層被子。整套都是在綠洲城市赫文買的,所以品質不錯。

  查伊德要將緹悠拉放在地毯上。

  但是她摟著查伊德的脖子不肯鬆手。

  「求求你,抱我……」

  緹悠拉隨著溫熱的氣息呢喃。

  「不是因為約定。雖然我可能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我不會在乎是不是喜歡的類型。我的原則是如果對方想要,就看當時的心情決定是否回應。」

  查伊德一臉正經回答。

  「這種話,只有萬人迷說得出口……」

  緹悠拉忿恨般瞪過來,卻立刻像是放棄追究般嘆氣。

  「我想要你。你現在的心情呢?」

  「因為戰鬥而亢奮,又喝了酒,正好是這種心情。」

  查伊德讓緹悠拉躺上地毯,然後將身體壓在她身上——

  為了冷卻火熱的身軀,碧娜拿水壺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光。

  嘴角溢出的水從下巴經過喉頭流到胸前。她現在全裸。年輕堅挺的雙峰在微亮的照明中描繪出影子。

  碧娜拿長布擦拭溢出的水以及濕透全身的汗水,再裹在身上遮住胸部與腰部。

  這裡是弗雷姆王國第二軍主力陣地所在的索格市,城館裡的某個房間。這個房間是前城主的寢室,寬敞又豪華。

  附頂蓬的大床位於中央,希爾特公爵帕亞特仰躺在床上。他也還是全裸。

  傭兵隊陣營的酒宴結束,兩人一回到這個房間,帕亞特就向碧娜求愛。自從在弗雷姆王城亞庫羅德初嘗禁果,兩人幾乎每天都享受魚水之歡。

  (我是淫亂的女人。)

  碧娜心想。

  從初體驗開始,她就不討厭這個行為。破瓜的時候確實感到刺痛,但她記得骨子裡很快就湧出甜美的感覺。如今她甚至會主動追尋快感,勾引帕亞特。

  不過,她慶幸自己淫亂。

  碧娜早就知道自己遲早會為了政治聯姻而出嫁,成為妃子之後該怎麼做,也從經驗豐富的宮廷婦人或侍女們那裡聽聞得知。讓成為丈夫的男性滿足,也是王族女性重要的職責。

  帕亞特現在是將碧娜當成妃子對待,不知道這份寵愛會持續多久。但是碧娜不悲觀。碧娜自從見到帕亞特就對他有意思,現在覺得很愛他。碧娜不會硬是討好他,而是想要享受共處的時光。在瑪莫王宮的時候,碧娜也是以這樣的身段,和所有人和睦相處,唯一的例外是囂張的弟弟萊魯。

  「也可以給我水嗎?」

  帕亞特撐起上半身對她說。

  「遵命……」

  碧娜再度將水倒進自己剛才用的杯子。

  然後碧娜將杯子拿到床邊,原本要遞給帕亞特,卻靈機一動將水含在嘴裡,然後和帕亞特相吻,以嘴餵他喝。

  帕亞特沒有抗拒的樣子。他摟住碧娜的腰,想將她抱過來。

  碧娜將沒喝完的水杯放在床邊的架子,解開包裹身軀的布,然後赤裸靠在帕亞特身上。兩人就這麼重疊倒在床上,深吻許久。

  「關於查伊德殿下,我覺得他待在傭兵隊還是很危險。」

  兩人的嘴唇離開之後,帕亞特這麼說。

  「但我聽說哥哥是這麼希望的啊?」

  原本好像也可以選擇成為札哈隊長的貼身侍衛,但他想展現實力而進入傭兵隊。

  「查伊德殿下應該在焦急吧。因為他想成為瑪莫國王的願望被拒絕了。」

  「因為如狄艾斯陛下所說,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亮了……」

  哥哥肯定也不認為那個願望會被接受。

  「可以的話,能請他改編到第二軍嗎?不過他這樣會成為我的家臣,而不是陛下的家臣。」

  「感謝您提出這個建議……」

  碧娜稍微思索之後搖頭。

  「但妾身認為,哥哥待在傭兵隊比較能發揮實力。肯定會立下戰功吧。等哥哥立功,這場大戰結束之後,請帕亞特大人將哥哥收為臣下。哥哥應該也是這麼希望的。不過這個如意算盤或許打得太響……」

  碧娜說到這裡輕聲一笑。

  雖然沒聽哥哥清楚說過,但碧娜想像得到哥哥的目標。而且一起來到弗雷姆之後,碧娜決定協助哥哥。

  「我甚至想主動請他點頭。光是剛才一席話,我就感覺查伊德殿下才華洋溢。將來想必會成為我的得力助手。」

  「您過獎了。」

  碧娜開心說完,將臉靠到在帕亞特胸口,貼上嘴唇游移。

  (我要成為妃子服侍這個人,然後生下他的孩子。)

  碧娜暗自將此定為自己的職責。

  因為這麼一來,即使瑪莫王家滅亡,血脈依然可以存續——

  8

  「迷途的詛咒不是解除了嗎?」

  迷失在遼闊森林的萊魯,將內心的抱怨說出口。

  但是,身旁沒任何人聽他抱怨。他沒帶諾兒拉與荷莉朵進來。兩人和兩頭魔獸一起在森林外圍等待。

  這裡是在卡農北部與亞拉尼亞西南部之間擴展開來的「不歸之森」。為了尋找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萊魯進入這座森林,至今已經經過快半個月。

  高等妖精設置的迷途魔法解除之後,經過一百多年的歲月,這座森林在周邊人們的心目中,似乎依然是禁忌的場所,絕對不會嘗試走進深處。萊魯向許多人打聽過,但是沒有任何人知道永遠之少女住在哪裡。

  既然人們不進入,自然也不可能有道路。只能沿著獸徑或小溪行走,尋找永遠之少女的家。然而萊魯連線索都找不到。

  據說永遠之少女昔日帶著魯特琴走遍羅德斯。為了傳達戰爭的愚蠢,她廣為吟唱包括魔神戰爭、英雄戰爭與邪神戰爭這三場大戰的長篇詩歌。「羅德斯騎士之武勛詩」就是摘錄自這部三大戰爭的敘事詩。

  然而不知何時,永遠之少女不再出現在眾人面前。後來依

  然有傳出目擊到她的消息,卻都是聽起來沒什麼信度的謠言。甚至相傳她已經返回妖精界。

  不過,萊魯不想相信這種傳聞。

  (蒂德莉特是羅德斯之騎士潘恩永遠的伴侶。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

  萊魯如此確信。

  以溪水或泉水解渴,狩獵鳥獸、採集山菜與菇類充飢。萊魯在光之森與暗之森都學習到野外求生術。不歸之森的自然恩惠比光之森還要豐饒,安全程度完全不是暗之森所能相比,在這裡待多久都活得下來。

  即使如此,隨著日子一天天經過,身心都開始感覺疲勞,大概是因為焦急吧。

  仔細想想,不歸之森和瑪莫島差不多大。漫無目的在這裡找人,是匪夷所思的大工程。

  籠罩在單調的森林景色與寂靜之中,思考會逐漸麻痹。自我變得稀薄,仿佛整個人成為森林的一部分。依照傳承,被不歸森林之詛咒囚禁的人們會失去時間知覺,也不會變老,就這麼迷失數百年之久。

  若是如此,自己走出森林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或許已經經過好幾十年。弗雷姆王國統一併且施行恐怖高壓統治的光景掠過萊魯腦海。

  萊魯用力搖頭,甩掉妄想。

  「永遠之少女!」

  萊魯拉開嗓門大喊。

  「戰亂時代再度來臨了。現在世間正需要羅德斯之騎士!」

  然而,他的聲音在森林樹群迴蕩,像是被吸入般逐漸消失。

  萊魯激勵著差點氣餒的心,再度朝森林裡踏出腳步——

  兩天後,發現像是鑽過森林樹群向前延伸的小徑。

  「是獸徑嗎?」

  萊魯蹲下來調查地面。路面比兩側低一截,鋪滿小小的木片。

  明顯是人工鋪設的。或許是昔日住在這座森林的高等妖精使用的路。然而他們已經回到妖精界一百多年之久。這條路之所以依然沒埋沒在森林,是因為有人還在使用。

  沒有類似腳印的痕跡。

  「如果是妖精,應該可以不留腳印行走吧。」

  萊魯對自己這麼說,決定沿著這條小徑走。雖然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般靠不住,但他可不能鬆手。

  慎重前進,以免找不到路。

  如果萊魯的知覺沒有失准,這條小徑應該是由東往西。就這樣繼續前進的話,應該會抵達流經不歸之森的兩條大河之一。

  「只能走多少算多少了。」

  這天他完全沒休息,一直走到天黑。

  入夜之後,由於森林深邃,所以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萊魯不想偏離小徑,決定找個適當的場所露營。

  在地面挖洞生火,拿出幾天前獵殺之後煙燻利於保存的兔肉,以刀子削片烤來吃,然後啃一口荷莉朵讓他帶在身上的乾麵包。

  「好甜……」

  雖然份量不多,但因為加入許多砂糖,所以有飽足感。萊魯燒開水泡一杯調合的藥草茶。這也是荷莉朵準備的。她是魔獸使,但也在魔獸園旁邊的藥草園修習藥草學。荷莉朵準備了數種藥草茶,效果各有不同。今晚萊魯選擇能讓心情平靜的藥草茶。

  用完餐之後,萊魯熄滅火堆。確定火完全熄滅之後,撥土將余炭埋好,然後爬上樹枝粗細恰到好處的樹。

  萊魯躺在樹枝上,以背包當枕頭,披風裹住身體,就這麼待到天亮。睡在這裡比地面安全。

  雖然疲累,但因為夜還沒深,所以沒能立刻入睡。

  萊魯哼起「羅德斯騎士之武勛詩」。今晚選擇羅德斯騎士一行人為了前往伐利斯而通過妖精界的段落。

  進入森林至今,這篇武勛詩已經不知道唱過多少次。不只可以解悶,還能趕走野獸。最重要的是萊魯期待永遠之少女聽得到他的歌聲。

  (但願風之精靈將聲音送到她耳中。)

  哼唱詩歌的萊魯,好像是不知何時睡著了。

  當他清醒,天已經亮了。

  雖然還有點暗,但是不影響活動。

  萊魯拿著行囊,從樹上跳下來。

  然後他簡單進食,再度沿著昨天發現的小逕行走。

  一心一意專注前進。

  走著走著,萊魯感受到奇妙的氣息。

  轉身一看,一隻大型動物尾隨在他的身後。

  是狼。在萊魯身後保持一定的距離跟著走。

  「送行狼……」

  這個詞浮現在腦海。

  然而說來神奇,萊魯沒感到恐懼。只要獵物足夠,狼不會襲擊攜帶金屬武器的人類。而且萊魯不認為這座森林缺乏獵物。

  萊魯不以為意,繼續行走。

  然而隨著時間經過,狼逐漸變多。

  如今狼群完全包圍萊魯。各種毛色的狼往來於視野邊緣。

  配合萊魯的腳步,狼群包圍網也跟著移動。

  然而,狼群沒有襲擊的徵兆。

  萊魯覺得自己像是成為狼群的一分子。或許是心理狀態出問題了。

  中午時分,狼群的樣子出現變化。

  包圍網解除,看不見它們的蹤影了。

  萊魯感覺這是某種暗號,停下腳步。

  不久,一隻體型大一號的狼,獨自從小徑另一頭走過來。體毛是褐色,但在林間隙光照耀時,看起來閃耀著金黃色。

  「你是狼王嗎?」

  萊魯朝著狼大聲問,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請你帶我去找永遠之少女。」

  為什麼說出這種話?萊魯自己都感到詫異。

  感覺狼群沒有襲擊的徵兆也是原因之一。這隻狼獨自走過來也不尋常。

  萊魯感受到某人的意志。如果這座森林有人馴服這群狼,非永遠之少女莫屬。

  狼在距離萊魯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腳步,深綠色的雙眼像是打量般看過來。

  萊魯筆直注視狼的雙眼回應。

  甚至忘記呼吸,承受著狼的視線。

  沒多久之後,狼好像動了動鼻頭,然後轉身換了一個方向。

  萊魯將積在胸口的氣吐出來,跟在狼身後。

  然後猶如在狼的帶領之下,繼續沿著森林小徑前進。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森林不知不覺間已被黑暗籠罩,而且狼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萊魯不慌不忙。因為正前方看得見微弱的光。朝著微光前進,逐漸隱約聽得見魯特琴的聲音。

  這一瞬間,萊魯感覺自己內心某條線發出聲音斷開,然後當場倒下。

  9

  萊魯感覺受到某種溫暖的物體包裹而清醒。

  模糊的視野前方,是以圓木組合的陌生天花板。他連忙彈起來一看,這裡是床上。自己雖然蓋著被子,身上卻只穿內衣褲。

  「這裡是?」

  萊魯一邊低語,一邊環視四周。

  這裡是只有兩張床的小房間。和煦的陽光從玻璃窗射入。不知道從哪裡傳來鳥囀。

  萊魯嘗試回溯混亂的記憶,卻完全無法分辨自己昏倒前發生的事情是夢境還是現實。

  「我在狼王的帶領之下……」

  天黑之後,狼消失身影,取而代之看見的是微光。然後在聽到魯特琴聲音的瞬間昏迷。大概是身心的疲勞都超越極限吧。

  「醒了嗎?」

  響起開門聲,隨即傳來一道清澈的聲音。

  轉身一看,是一名嬌小的女性。

  筆直滑順的金色長髮,肌膚潔白如雪。臉蛋瘦長,下顎偏尖。鼻樑堅挺,細唇是嬌艷的玫瑰色。眉毛仿佛以細筆描線,眼角上揚,仿佛森林裡潔淨泉水的藍色雙眼閃閃發亮。還有一對竹葉形狀的長耳。

  「您就是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

  萊魯呆呆地出聲說。

  「和肖像畫一模一樣……」

  「你是什麼人?」

  蒂德莉特平和地詢問。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

  萊魯回過神來,隨即下床恭敬回應。

  「我……不對,在下是瑪莫王國的第四王子萊魯。」

  「瑪莫的王子?那麼,是史派克與小妮思的……」

  「是的!我是曾孫!」

  聲音變尖,就像是在和二哥艾魯夏、莉芙或潔妮雅說話。

  「我拿衣服過來。肯定已經幹了。」

  蒂德莉特說完走回門外。

  聽到這句話,萊魯才想起自己只穿內衣褲,連忙以被子裹住身體。

  蒂德莉特很快就回來了。

  然後她將衣服與內衣褲遞給萊魯,再度消失在門外。

  「換好衣服之後,到那邊的房間。」

  等到門完全關上,萊魯換了內衣

  褲,穿好上衣與長褲。

  儘量整理好凌亂的頭髮,然後開門。

  另一個房間有餐桌,擺著餐點與飲料。

  萊魯想起自己昨天幾乎沒吃東西。胃開始蠕動,發出奇妙的聲音。

  「抱……抱歉失禮了……」

  萊魯向蒂德莉特道歉。

  「粗茶淡飯,不知道是否合王子大人的口味。」

  「別……別這麼說,我們平常也吃得很簡陋。」

  萊魯慌張說完,連忙坐到餐桌旁。

  桌上並排麵包、生菜、蛋料理、煙燻淡水魚等餐點,還有蘋果汁。手邊擺著木製刀叉。

  「請慢用。」

  蒂德莉特靜靜說完,輕盈坐在正對面的座位。

  萊魯點點頭,著手享用料理。

  雖然調味清淡,不過因為材料新鮮加上肚子餓了,所以每一道吃起來都美味,萊魯轉眼就一掃而空。

  「不夠嗎?」

  蒂德莉特問。

  「不……不會,很夠了……」

  萊魯搖搖頭,謝謝蒂德莉特準備餐點。

  「昨晚,在下應該在各方面為您添了麻煩。」

  萊魯昏迷之後,應該是蒂德莉特將他抱到這個家,然後讓他躺在床上。

  想像自己被這位妖精美女抱過來的樣子,萊魯丟臉到好想打滾。

  「雖然迷途的詛咒已經解除,但是這座森林依然是危險的場所。趕快回去吧。」

  蒂德莉特面無表情地說。

  「這可不行!」

  萊魯連忙回答。

  「羅德斯如今即將再度進入戰亂時代。弗雷姆新王打破六王會議的誓約,企圖征服羅德斯全島。」

  「這我知道……」

  蒂德莉特輕聲回答。長長的耳朵稍微下垂。

  「弗雷姆軍攻陷亞拉尼亞西邊的城市索格,包圍諾比斯。現在肯定也繼續隔著城牆進行攻防戰。」

  「已經開戰了嗎?」

  萊魯受到打擊。

  「和平終於被打破了。百年歲月對於人類來說夠長了,卻遠比不上誓約所定的千年。」

  「都是一個男人的野心害的。」

  萊魯的語氣不禁變得粗暴。

  「是嗎?」

  蒂德莉特冷冷地說。

  「在弗雷姆,貴族與騎士,不,即使是人民,內心某處肯定都和新王抱持同樣的想法。他們認為現在的弗雷姆可以統一羅德斯。若要實現千年的和平,讓羅德斯合而為一比較好。」

  「或許吧……」

  萊魯咬著嘴唇。

  如果國內反對的聲浪夠大,弗雷姆王或許早就改變想法。

  「可是,征服他國統一羅德斯的做法是錯的。五國必須聯合起來,阻止弗雷姆的暴行。所以我來到這裡。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請您協助和弗雷姆戰鬥的各國。只要您願意相挺,就可以顯示正義在我們這邊。五國的團結將會變得穩固,羅德斯所有人民也會挺身而出呼應吧。」

  萊魯半探出上半身這麼說。

  「這我做不到……」

  蒂德莉特緩緩搖頭。

  原本以為她會樂於答應,所以萊魯非常失望。但是不能只因為這樣就作罷。

  「方便告訴在下原因嗎?」

  萊魯重新坐回椅子上詢問。

  「要說原因的話,因為羅德斯之騎士死了。」

  蒂德莉特帶著嘆息回答。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潘恩先生不是早就過世了嗎?」

  「是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蒂德莉特說著低下頭。

  「我內心某處想過,死的時候要和他一起死。因為,那個人總是亂來。」

  「潘恩先生當年克服了所有苦難。」

  「那是因為有同伴,而且應該是運氣好吧……」

  蒂德莉特抬起頭,這次像是懷念古老往事般閉上雙眼。

  「大戰終結,羅德斯變得和平之後,我們共度以往無法想像的平穩時光。當時好幸福,我祈禱這樣的時光可以永恆。可是,那個人一年比一年老,晚年甚至再也無法走出這座森林。某天早上,那個人再也沒醒來,安詳前往先走的朋友身邊了。」

  「在輪到自己之前,羅德斯之騎士想必度過充實的每一天。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在下甚至羨慕他能這樣走完一生。」

  即使覺得輕率,萊魯還是率直說出想法。

  「那個人離開至今,已經幾年了?我數都不想數。我只知道,那個人不在我身邊的日子,今後也會永遠持續下去……」

  蒂德莉特睜開雙眼,指尖撫過桌子的木紋。

  「難道說,您在詛咒自己永恆的生命嗎?」

  在不安的驅使之下,萊魯忍不住這麼問。

  「那個人離世之後,我好一段時間都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我反而認為這是祝福。因為我可以永遠記得那個人,也可以像這樣告訴別人。」

  蒂德莉特回答之後露出微笑。

  聽到這裡,萊魯鬆了口氣。他不希望羅德斯騎士與永遠少女的傳說以悲劇收場。

  (對於男人來說,這或許是理想。因為自己心愛的女性會永遠活下去,一直記得自己,還說這樣很幸福。)

  聽說妖精或黑妖精和人類不一樣,幾乎不會變心。但也因為這樣,所以在瑪莫,雙方至今依然交惡。

  「羅德斯之騎士不在的現在,只能由您來代替他。為了保護羅德斯的和平,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萊魯回到正題,深深低下頭。

  「我沒辦法代替那個人。不對,是不該代替。」

  蒂德莉特再度搖頭。

  「可以的!因為您是羅德斯騎士深愛的永遠少女!」

  萊魯抬起頭,探出上半身拼命說服。

  「我只不過是陪在那個人的身旁。我因為對他感興趣,所以和他一起旅行。因為那個人戰鬥,所以我也戰鬥。因為我愛他,所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並不是想要保護羅德斯的和平。」

  「意思是羅德斯變成怎樣都沒關係?」

  「怎麼可能……」

  蒂德莉特的表情瞬間變得嚴厲。但是,很快就化為柔和的表情,像是要摟住什麼般,在胸前張開雙手。

  「那個人沒有和我生下孩子。所以,我把那個人心愛的羅德斯,把這座島上的人們當成我的孩子。我當然祈禱和平能夠維持,所以我述說戰爭的愚蠢,那個人以及那個時代的人們多麼辛苦保護這份和平,我以歌唱的形式傳播出去。我認為這是我的職責。不過,要是我獨自出現在人們面前,就等於宣告羅德斯之騎士已經不存在。這麼一來,那個人的傳說將會死去。」

  「潘恩先生的傳說會死?」

  萊魯復誦蒂德莉特的話語。

  只要稍微思考,就可以理解個中含意。

  (不能只有永遠之少女。要有潘恩先生這樣的真正英雄,否則人們不會站起來。)

  不過,萊魯不認為現在會恰巧出現這種英雄。

  (該怎麼做?)

  萊魯來到這裡,成功見到永遠之少女。他不想認為這份努力是徒勞無功。

  他拼命思考。

  但是想不出任何點子。

  萊魯為了尋找線索,試著在腦中回憶羅德斯騎士武勛詩每一段的內容。

  潘恩的第一場冒險,是和住在故鄉村莊薩克森附近的赤肌鬼戰鬥。他訴說危險性,想說服村民們並肩作戰,卻沒人挺身而出。逼不得已的他,單獨和好友——法利斯的神官戰士埃特動身討伐。但是赤肌鬼數量比預料的多,潘恩因而重傷到奄奄一息。

  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潘恩的,是後來成為同伴的魔法師史雷因與矮人戰士吉姆。

  (即使是潘恩先生,也並非一開始就是勇者。)

  後來,潘恩和埃特、史雷因、吉姆等三人一同外出旅行,並且和萊魯面前的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盜賊伍德·傑克相遇。

  在那之後,潘恩在命運的引導之下走遍羅德斯各地。雖然一度效力於伐利斯,但他幾乎所有時期都是以自由騎士的身份,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動。然後他在現在的六個王國都立下無與倫比的功勳,得到「羅德斯之騎士」這個稱號。

  (潘恩先生也不是無敵的戰士。)

  曾經被抓,也曾經在一對一的時候戰敗。

  潘恩能夠成為羅德斯之騎士,是因為他在感受到危機的時候率先挺身而出,努力不懈,並且貫徹始終。

  (率先挺身而出需要勇氣。努力不懈需要信念。是否能貫徹始終需要做過才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萊魯內心靈光

  乍現。

  「既然這樣,我不是也能成為羅德斯之騎士嗎?」

  他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說出口之後,心情順利整理到神奇的程度。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蒂德莉特問。視線如同細劍的劍尖般銳利。

  「沒……沒有啦……」

  可能惹永遠之少女生氣了。如此心想的萊魯大為慌張。

  總之他做個深呼吸,平復內心,然後逐漸說出內心浮現的話語。

  「我並不認為自己能代替潘恩先生。只不過,我或許可以繼承那一位的意志。依照傳說,當這座島再度進入戰亂時代,羅德斯之騎士一定會出現。沒有指定是誰,誰都可以,有多少人都沒關係。既然這樣,我也可以自稱羅德斯之騎士,第一個站出來。人們或許會笑我是小丑,不過,肯定有人和我懷抱相同的志向,而且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羅德斯之騎士,會從這些人之中出現。」

  蒂德莉特默默聆聽萊魯這段話。

  插圖p199

  「你有自稱羅德斯騎士的覺悟嗎?這不是嘴上說說這麼簡單啊?」

  蒂德莉特平和地詢問。藍色雙眸像是看透心底般注視萊魯。

  「有!」

  萊魯立刻回答。

  「因為我們瑪莫王族懂事之後,首先學到的就是這件事。」

  「也對。這半個月來,你為了找我而迷失在這座森林。即使被狼群包圍也毫不畏懼,明顯是要找到我才肯回去。所以,我才決定見你……」

  蒂德莉特露出微笑。

  自從萊魯進入森林,蒂德莉特就察覺了。

  「而且,你給了我想要的答案。這下子我可不能不幫忙吧。」

  「咦?」

  萊魯不知所措。

  「我決定和你一起走。如果我陪著你,肯定派得上一點點用場。」

  「絕對不會只有一點點!」

  萊魯感動至極,像是頂開椅子般起身,彎腰鞠躬。

  「永遠之少女,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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