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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棠兒的死訊在江寧傳開。

  第24章 意不盡 (24)

  聽雨軒大門嚴閉, 姑娘丫鬟們全部出動,別家姑娘也趕過來,送葬的隊伍逐漸壯大, 明裝麗容合聲唱起輓歌。

  沿路涌滿圍觀人群, 交頭接耳, 有人給大家解惑:「紅顏薄命, 死的是花魁娘子。紅樓里有規矩,姑娘們死不興哭喪, 要慶祝這位一世苦難的女子去往極樂,來世清白做人。」

  辰時臉上寫著悲痛,眼中充滿血絲抱牌位走在棺材前。

  知憶和知夏姐妹情殊不勝,忍不住悽然淚下,隨手散出一把冥錢, 臉上的脂粉瞬間化開。

  來送行的人越來越多,都是清一色的女子, 楚湘樓的姑娘幾乎全過來了。尚子慕不算棠兒的客人,雖然傷心卻並未露面,倒是胡爵爺乘轎子趕到,老淚縱橫地哭了一把。

  幾個衣著樸素, 樣貌老實巴交的陌生男子跟在最後, 還有一位瘦高個的官差遙望著棺材抹起眼淚。兩個媽媽對這些人毫無印象,知憶許久才想起,有一人是城隍廟賣糖葫蘆的,另外幾個就實在認不出了, 想也是受過棠兒恩惠的人。

  一位白髮蒼蒼, 踽踽佝僂的老婦步履艱難地追在人群後,姑娘們認出她是落盈, 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頭一次對這位秦淮河最痴心的老人表示關懷。

  白茫茫的靈幡飛舞,喪葬隊伍迤邐出了城外,將棠兒安葬在青鳶的新墳旁。

  入土下葬後,姑娘們逐一上前祭拜,默默心酸。碑文上刻著校書李棠兒之墓,一代芳名遠揚才名卓越的女子,香消玉殞,就連半個弔唁的知心男子也無,不覺惹發了各自愁容悲緒。

  漫天捲地的冥錢鋪了一地,姑娘們圍著主僕相鄰的兩座新墳,不知是誰開始嗚咽立時引發一陣壓抑的哭聲。有人開始論起棠兒生前的事跡,開錢莊,賣字畫。這樣才華文氣的女子從不與富商雅士來往,更不以詩會友,除了幾首讚揚詩,與花無心公子傳出過一段情,再無其他可追溯的事跡。

  日近晌午,姑娘們離開,迎來一群文人墨客前來弔唁。他們中多數只是聽說花魁才情並沒有見過棠兒真容,將吊詩慰詞刻在旁邊的山石上。這些人回頭就去到聽雨軒,仔細鑑賞畫作蘊意境界,紛紛對畫功技法表示肯定,競價買下留作收藏。

  至此,傾城佳人的故事正式落幕。

  玄昱得到消息如遭剔筋剜骨,強壓心頭的悲,帶著強烈的懊悔,直觸得一顆心痛不可抑。

  看著他因震驚而蒼白的臉,白川緊擰著眉,拱手道:「主子,關心則亂,我感覺棠兒姑娘死得太巧,待我上門查探再做回復。」

  聞言,玄昱極力掩飾情緒,抬手示意他快去,漸漸也猜到了什麼。他相信棠兒沒有死,但心底的鈍痛卻陡然迸發,連呼吸都會生痛。

  風和日麗,玄昱信步走在園子裡,仰望一晴如洗的長空,感情依舊瘋狂對理智發起反攻。想來,奮不顧身正是偉大之處,只有情到深處才能瓦解理性,令人喪失對於危險最基本的判斷力。如果換做現在,自己還會用命來保護她嗎?答案很明顯,會,還是毫不遲疑。

  她感動過,但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和政權,就好像無論他怎麼做都無法推翻她心裡的那道牆。三年前的事在腦中再過一遍,憐惜,驚痛狠擊著玄昱受傷的心。

  理智與衝動不斷對弈,他很快又為自己的軟弱變得懊惱,心好似從一塊釘板上滾過,傷得心血淋漓千瘡百孔。

  白川終於回來復命:「主子,我的人沒有找到棠兒姑娘,李家宅子裡確實辦過喪事。」

  玄昱突然出神,眸子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恍惚,「不用找了,答案很快揭曉。」

  情感上的打擊令常敬霆鬱郁難暢,每到夜闌人靜時,思念之情尤為強烈。他的殿試並不順利,所有高中的進士需先在翰林院做修撰,若無背景靠山錢財疏通關係,出頭需要較長年限。

  常敬霆不復往日神采,總是一副步履沉沉的樣子,時常買醉麻痹自己。眼見愛子食不遑味,態度消沉,常世良夫婦追悔不已,若早知道他這樣痴心,當初還不如成全他的心愿。

  常世良忙著上下打點給愛子鋪路,做完一切早早回到杭州,只等他放職浙江,留常夫人守在北京照顧常敬霆起居。

  入夜的貢院街格外熱鬧,街衢熙熙攘攘,家家酒樓生意爆滿,蔥姜肉香,煙霧繚繞。小二滿襟油污,熱情招呼就坐,抽了塊抹布麻利地將桌椅重新擦拭乾淨,翻過倒扣的杯子斟上熱茶。

  賣唱的歌女核准弦,彈琵琶唱起來:「小女子識公子乃三生有幸,兩生歡,一念成悅,心有繁花,處處似錦。小女子在南,公子向北,就此一別,心寄天涯。天佑你錦繡前程,天佑你紅裝高馬,天佑你看遍繁花。」

  歌音未落,只聽一醉酒之人忽地喝止,爾後縱聲嚎啕,攪得酒樓內更加繁雜吵鬧。

  常敬霆見此人是探花郭函,突然明白了什麼,上前在他對面坐定,「原來是你,棠兒心上的人竟然是你!」

  「我哪兒有運氣成為棠兒姑娘的紅顏知己。」郭函不禁動容,淚痕滿面,緩緩低吟:「幽蘭露,如啼眼,煙花謝,無物結同心。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伊人佩。落月成孤,清歌愁斷,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不詳之感在常敬霆心中升起,暴怒得一拳打在郭函臉上,怒吼道:「你敢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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